淞沪大学图书馆。
徐川拎了个大塑料袋,在王进办公室门口晃悠了一圈,走进去后随手关上了门。老头子正在读一本厚厚的德文原著,没有搭理他。徐川也不说话,在办公桌上清理出一大片地方,从塑料袋里掏出很多东西,一一摆在上面。四个形状古朴的赭色瓷瓶,上面贴着商标,写着“黄樱”两个汉字,还有一些字体很小的日文。几个漆成黑色的木质小食盒,装着各色食物,盖着透明的玻璃盖子。徐川把瓷瓶上的木塞拔掉,划拉出两个小瓷杯,将酒倒了进去。与想象中的不同,杯中的酒是透明的。
徐川提起瓷瓶看了看,确实写着“黄樱”两个字:“奇怪,怎么这黄酒颜色不黄呢?”
王进的目光从厚厚的镜片下斜过来,嘲讽道:“什么黄酒?这是清酒。”
“好吧,我以为名字是黄樱,应该是黄酒才对。”徐川把一个瓷杯推给老头,将食盒上的盖子全部拆掉。
王进拈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小子怎么会舍得给我买酒?从哪儿弄的?”
“萧城那儿,我去问他借钱,顺便要了几瓶酒。他知道是请你,又擅做主张,交代人弄了这几样小菜。”徐川道。
“那他可比你强多了。”王进念叨着,向食盒看去。银鱼干、海盐脆猪皮、醋昆布、帆立贝柱、炭烤章鱼脚,小菜处理得很用心,不论从色泽、形状上来看,操刀之人都有很高的水准。
“那是,他可比我有钱多了,我要是有个大公司,天天请你喝酒都行。”徐川捏起一块脆猪皮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王进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道:“你怎么老是找萧城借钱,好意思吗?”
“他整个公司都是我给要回来的,偶尔借点钱也不算什么事儿吧。”徐川眼神闪烁,“反正以后他再有什么事,我也会帮他不是?”
王进发出一声嗤笑,一仰脖,又是一杯酒。
“其实借钱是他提出来的,问我手头紧不紧。我找他是问千视公司的事儿,韩百川之前提到过他,听口气两人似乎打过交道。但结果在我预料之中,萧城虽然见过韩百川,但彼此没有什么深交。而且萧城还告诉我,韩百川这人在商圈的名声不怎么样,都知道他过河拆桥的德行,没事的时候称兄道弟,一旦涉及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徐川瞥了老头子一眼,“你上次的那个浆果干呢,就是别人从美国给你快递回来的那种?”
王进拈着酒杯,斜眼道:“绕什么圈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张璇到底有没有死。”
“警方已经公布了她的死讯。”
“我试探过徐佳,她说当时特警突入,张璇试图反抗时,被半自动步枪打碎了脸,紧接着尸体就被火化了。但是,张璇没有前科,警方手上没有她的DNA资料,而且也没有亲属前去认尸。”徐川道,“那么,警方是如何断定,他们打死的是张璇呢?”
王进捏起一条银鱼干,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或许,特警开枪前,就确认是张璇了。”
“这点就更奇怪了,警方的目的是抓捕张璇,不是打死她。一个单薄消瘦的小姑娘,在近身格斗上是特警的对手吗,能逼得特警开枪射击?而且特警一般训练有素,开枪打腿、打胳膊、打躯干都能做到吧,为什么偏偏打脸?”
王进举起酒杯,跟徐川碰了一下,慢悠悠道:“疑人偷斧的典故,你应该知道。有些时候,之所以觉得很多事都不合理,实际上是自己先入为主了。用这些隐晦的怀疑,来证明张璇还活着,太牵强了。”
“有人在美国见过她,就在警方公布她的死讯之后。”徐川直视着王进。
“哦?那人确定他见到的就是张璇?”王进一脸淡然地反问。
“那倒没有。”
“所以说,那人见到了一个姑娘,是你觉得她是张璇。”
徐川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探探你的口风,如果张璇还活着,她应该会跟你联系的。”
“如果那姑娘还活着就好了。”王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总比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子强。”
徐川笑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条短信前后矛盾的事情,他不打算讲出来了。王进的反应不太正常,提到张璇还有活着的可能时,他的反应太平淡了。要么是他见过张璇已经死了的确凿证据,要么是他知道张璇还活着。不管如何,在他这里套不出什么关于张璇的消息。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王进忽然问道。
“你不是不乐意说案子吗?”
“看你这么颓丧,我就勉为其难,指导你一下好了。”老头子又拆开一瓶黄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不怎么样。警方确定了一个叫姚佳宸的嫌疑人,现在正顺着这条线往下追,但我觉得有些事情还说不通。”徐川道。
“凶手的犯罪心理状态,这个最基本的环节,你搞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凶手在每次杀人直播之前,都会留下预告和信息,让杀人过程充满仪式感,让大众觉得他不可阻挡。而且在预告信息和壁画中,凶手都将自己放在审判者的位置,指出每个被杀的人都属于邪恶的一方。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凶手应该是在相当弱小的时候,很可能是童年或者少年时期,经受过重大挫折而陷入人生低谷,并且无法以个人力量或者法律途径取得公平回应,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创伤。之所以会采取这么诡异而又麻烦的杀人方式,制造出轰动的社会效应,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弥补早年间的屈辱和愤恨,来满足复仇感和正义感,对死者进行社会性的抹杀。”
王进吧唧了下嘴说道:“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没什么用。”
徐川点了点头,虽然能搞清楚凶手的心理状态,但不能以此去对照现实中的嫌疑人。他想了想,道:“现在的嫌疑人姚佳宸,跟我做出的犯罪心理画像差别比较大。她受过良好的精英教育,还有严重的心理创伤,精通IT技术,这方面算是符合犯罪心理画像。但她在性格、组织力、心理学这几个方面,又跟犯罪心理画像格格不入。”
“一九七九年,美国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部推出了犯罪心理画像这项技术,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只凭心理画像就将罪犯在法庭上定罪的先例。”王进吐出了口酒气,“犯罪心理画像说到底是经验论,而且受侧写者本人的能力限制,只能作为查案的参考,不能作为决定性的依据。随着时代的变化,犯罪心理画像需要考虑的条件也越来越多,稍不注意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徐川有些尴尬,“你是说我的心理侧写不准吗?”
“你的水平,啧啧。”王进语气中满是嘲讽。酒精让这位国宝级犯罪心理学专家脸色变得绯红,舌头也有些大,眼睛却更亮了。他索性撇开酒杯,拎起瓷瓶仰头灌了一气,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水平当然不如你了,如果你算是高等教育,我最多是小学级别的。”徐川捏着鼻子拍马屁,“但是你说的时代变化,是什么意思?”
“以前的时代,不管是知识还是眼界,都有一定的阶级壁垒。学识、出身、地位,甚至年龄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圈子,这些圈子绝大部分都壁垒森严,外人很难融入。比如一个在山村长大的人,接触到外界的渠道,最多是通过电视机、收音机这些单向传播渠道。要想了解高出本身所处环境的东西,简直难如登天。”王进把炭烤章鱼脚划拉到自己这边,捏起一根丢进嘴里,“但现在不一样了,网络的普及,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一些阶级壁垒。各种平台、论坛、群组里,挤满了学识、出身、地位不同的人,他们会因为兴趣爱好或者奇怪的原因,汇聚成一个群体,完全无视现实中的个人条件。如果你对某些东西真的感兴趣,肯下功夫,不光能在网页上搜到这些知识,甚至能获得网友的一对一热心帮助。”
“但是网络上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也充满了错误的信息和不怀好意的骗子。”
“说得对,要想依靠网络成长,首要条件就是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所以现在这个时代,聪明的人会更聪明,愚蠢的人会更愚蠢。”
“这些我都明白,但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徐川问道。
“没什么关系,就是发下感慨而已。”老头子的眼镜片下折射出狡猾的目光,“你的犯罪心理画像指出犯罪嫌疑人心思缜密、处事干练、心理素质良好,这三点都是对的。受过高等教育、拥有较高的心理学水平和计算机技术,组织领导能力和行动能力强,这些也对。你刚才说警方锁定的嫌疑人跟这个凶手的画像不符,也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按照这个犯罪心理画像,你能抓到人吗?这么完美的凶手,还算是个人吗?”
徐川意识到老头子话里有话,却觉得眼前飘着一层迷雾,想不通他到底在暗示什么。王进已经歪在椅子上,醉眼蒙眬地斜视着徐川,嘴角还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徐川叹了口气:“本来想找你指点迷津,结果越听越迷。”
离第四次杀人预告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有些东西不知道还是否来得及查清楚,更不知道查出来的会是什么结果。如果在这之前,徐佳抓到了姚佳宸,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将永远湮灭在黑暗之中。至少,徐川是这么认为。
“逆向思维。”王进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徐川看着他,若有所思。老头子正顺着椅子往下滑,眼睛已经完全闭了起来,手中还紧紧攥着酒瓶。徐川站起身,环视四周,从书架下揪出一张薄毯子盖在老头子身上。他把桌子上的空食盒和空酒瓶都收拾起来,一股脑儿塞进垃圾篓里。
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是徐佳:“你在哪里?”
“淞沪大学这边,派出所那边的治安案卷有发现了吗?”
“不是治安案卷。不过基本可以确定姚佳宸就是凶手了,她的杀人直播动机、二〇〇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搞清楚了。”徐佳道,“我们正在回总队,刚好顺路,你在大学门口等着吧。”
徐川挂断了手机,看着正在酣睡的王进,自言自语道:“这么简单,就把案子全破了?”
在淞沪大学门口只站了不到二十分钟,那辆老桑塔纳警车就遥遥驶来,停在路旁。徐佳摇下车窗,冲徐川摆了下头。
“怎么车里就你一个人?”徐川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坐了进去。
“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谈起来更方便一些。”
徐川没有再说话,盯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是卷宗模样的照片。
“说起来挺巧的,洪兆庆报警的派出所刚好就是当年有属地管辖权的派出所,我们顺便筛查了下二〇〇一年的治安案卷,果然发现不少没有录入系统平台。不过在剩下的治安案卷里,仍然没有发现跟这几个人有关的案子。于是,我们扩大了核查范围,把警察出动执法的民事案卷也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十一月的一起意外事故有些问题。”
“十一月?凶手暗示的不是九月吗?”徐川皱眉。
“案卷虽然标注是十一月,但这起意外事故其实是九月发生的。”徐佳道,“受害人方文娟昏迷了两个月后才清醒,由于瘫痪在床,是另一个人前去派出所报案的。”
“既然是意外事故,为什么还要去报警?”徐川一张张看着案卷。很平常的案子,受害人与三人发生纠纷,互相推搡,头部不慎撞到石阶,导致脑部受伤,昏迷瘫痪。报警人声称方文娟是被三人殴打所致,要求对三人进行批捕,并提起刑事诉讼。但因为缺少关键证据,最后以意外事故结案,只协调了一些民事赔偿。整个案卷里有些人是有名字的,有些人则用了字母代替。徐佳说的问题,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发现了?”徐佳道,“我从入职以来,办的都是重案,对为什么用字母缩写也不是太清楚。原先负责核查的同事,因为这个案卷是十一月的,又不是刑事案件,也没有三个死者的名字,就完全没有注意。这次翻阅案卷时,我才意识到,案卷里那些用字母代替的人,跟一系列杀人直播案的凶手和死者姓氏首字母一样。”
徐川飞快地切换几张案卷,Z、C、H这三个是与受害人方文娟发生推搡的人,Y是帮受害人报警的人。不错,跟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姚佳宸四个人是对应的。
“为什么会把这几个人的名字用字母代替,我也是问过年龄大的老警察才弄清楚。”徐佳道,“当年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对于未成年人,出于保护隐私的原因,在案卷录入时一般用姓名首字母代替。这几个人在二〇〇一年时,都未满十四周岁。当年到底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三人是不是对方文娟进行了殴打,我们现在已经不好查了。根据相关资料显示,在这事件被认定为意外事故后不久,方文娟就抑郁而终。
“由于这起案子没有人证物证,只有受害人的自述,再加上洪兆庆三个人都未成年,就算提起公诉,败诉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估计办案警察看明白了这一点,跟受害人协商后,让三人赔了方文娟一些钱,做了意外事故结案。但参照姚佳宸现在杀人直播的举动倒推的话,至少她是认定这三个人杀死了方文娟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方文娟复仇。”
徐川看着案卷,沉默着。案卷的末尾有办案警察的签名,力透纸背,写得非常潦草,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办案警察呢?”
“死了一年多了,肺癌晚期。”
“一年多……”徐川道,“这案卷不对。”
“什么?”徐佳看了眼屏幕。案卷中用的是老式信纸,顶头是派出所的名字,接着用红色虚线作为横纹,将信纸分成了十几行。
“信纸下面的页码写错了,跟内容顺序不对照。”
“哦,可能当时先手写了页码,后来信纸散了,就没按原先的页码顺序写案卷。”徐佳道,“别说那时候,现在的信纸质量也不好,撕多了也会散开。”
“姚佳宸跟方文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替她审判这三个人?”徐川问道。
“邻居。还记得姚佳宸的母亲生下她后,就跟情人跑了的事情吧?姚佳宸跟着姥爷姥姥生活,平时没少得到方文娟的照顾,可以说把方文娟当成了母亲。后来帮姚佳宸报警,把她从亲生父亲手中救出来的,也是这个方文娟。姚佳宸为方文娟报仇,从情感方面说得过去。”徐佳道。
“即使相隔了二十年?”
“人嘛,爱一个人持续的时间通常很短,恨一个人却可以恨一辈子。”徐佳疲倦地摇晃了下脖子,“我们调取了姚佳宸的医疗记录,发现她常年服用抗抑郁症药物,甚至在国外因为自杀被急救过。当年方文娟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大概是为了复仇,才能撑到现在。”
徐川沉默不语。
徐佳接着道:“昨天已经下发了姚佳宸的全市通缉令,现在动机也弄清楚了,再加上台球厅老板的证言,局里打算明天上午就开新闻发布会。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姚佳宸缉拿归案的问题了。”
“逻辑上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果这个推断是正确的,那难道第四起杀人直播预告,是针对姚佳宸父亲的?他还在坐牢吧?”徐川沉吟道,“预言中有阿克戎河,洗净罪恶,姚佳宸要怎么把他从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弄出来,再找到一条河淹死他,而且全过程直播?”
“这个最难,所以姚佳宸放到了最后。”
“说不通。凶手心思缜密、处事冷静、锱铢必较,每个细节都精确得可怕,怎么可能在最后一步给自己定下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你……”徐佳叹了口气,“你在潜意识里一直希望Soulmate没有死,所以把一些暂时解不开的疑点,都作为Soulmate还活着的证据。你不想让案子这么简单就破了,不想这案子没有Soulmate参与,所以不愿承认现在这个进展,对不对?”
徐川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很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是我钻了牛角尖。”
徐佳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我刚才说得有些重,但也是为了你好……”
徐川点了点头:“我明白,麻烦先把我送回事务所吧。”
林萌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吊着打石膏的那条腿,神情严肃地看着手上的平板电脑。那是徐川从徐佳那里带回来的案卷资料。熊猫在一边握了听气泡水,正在翻着那本《枪炮、病菌与钢铁》。九块电脑显示屏都黑着,没有开机,倒不是怕陈诺监听,而是昨天他搞什么极限超频,连着烧了两块CPU。徐川手里也拿了本书,《希腊神话故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怪不得徐佳不想再弄清楚其他疑点了,就从她手上掌握的这些证据来看,枪毙姚佳宸是绰绰有余了。”林萌舔了舔嘴唇。
“你也觉得这案子,这样就真相大白了?”徐川道。
“你闹什么别扭啊,姚佳宸也是我和你一起揪出来的,徐佳也就是捡了个漏。”林萌把“我”字咬得特别重。
徐川笑笑,没有再说话。
林萌放下平板电脑,道:“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案子里还有很多疑点。我们跟警察不一样,警察只关心谁做的,我们更关心怎么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们比警察要追寻的东西更多,所以往往会发现意想不到的线索。”
“又是王进那老狐狸说过的话,当心被他给带歪了。”徐川道,“你发现了什么?”
“我问你些问题,你得跟我说实话。”林萌盯着徐川,“搞不好我能帮你弄清楚真相。”
徐川放下了手里的书,问:“你发现了什么?”
“前两次杀人直播,有几个没有社会交集又不相关的人协助凶手,我们经过调查,发现他们是用网络游戏联系的。按照你的交代,熊猫调查了千视公司员工的电脑,锁定了其中五个人,以为他们就是第三次杀人直播的相关人员。那时有了这张王牌,我都觉得胜券在握了,你的态度却很谨慎。结果到了杀人直播时,那五个人果然只是个幌子。”林萌道,“你是怎么发觉这是个惯性心理陷阱的?”
“凶手对我很了解,几次留下信息和线索时,都参考了我以前查过的案子。当发现这五个人都在技术部,跟前两起杀人直播的相关人员互不相识时,我开始怀疑这条线索会不会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钩子。”徐川道,“毕竟,连环杀人凶手在第三次作案时,突然改变方式,这是非常罕见的。”
林萌歪着头说:“这是个连环局,凶手揣摩透了你的心思,选在第三起杀人直播时给你发短信,引你进入烂尾楼,想在没有警力支援的情况下杀死你。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又觉得不对。在烂尾楼那里,你很仔细地观察过现场,得出什么结论了?”
“木门、空心砖、柴油发电机、姚佳宸都有问题。”徐川微微笑道。林萌已经成长起来了,最起码在很多时候,已经跟得上自己的节奏了。只是这个样子下去,她今后的人生岂不是都纠缠在这种血腥的案子中?
“对,对,就是这个。”林萌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这个局虽然设得非常巧妙,却又前后矛盾,根本不合逻辑。就拿关你的那间屋子来说,用的是劣质木门,空心砖也很脆。我在网上请教过建筑方面的专家,正常的空心砖虽然比黏土砖强度低,但用脚是很难踹碎的。还有,我跟姚佳宸交手时,发现黑烟后立刻冲上楼去。她如果要杀死你,为什么不阻拦我?她已经暴露了,无所谓了,哪怕跟我纠缠上七八分钟,你都有可能被烧死在那间房子里。”
熊猫在一旁瞠目结舌地插话:“你们是不是想多了,搞不好是姚佳宸疏忽了。”
“凶手在这系列案子里,一直表现得沉稳冷静、心思缜密、布局深远,你说她疏忽了?”林萌冷哼了一声,“就好比你一直把陈诺耍得团团转,突然有一天输给了她。”
熊猫想了想,认真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她冲我撒娇的话,还真不好说。”
“还有,柴油发电机油箱里的油还剩一大半,如果姚佳宸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不把柴油倒完?”徐川道,“甚至根本不用设陷阱这么麻烦。她在第二次杀人直播时,布置了两辆豪车相撞的车祸,要除掉我只需故技重演就可以了。这说明,她表面上想要杀死我,但实际上并不真想杀我。”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倒是徐佳他们在烂尾楼附近的监控视频里,发现了姚佳宸,进一步验证了她就是凶手。但如果只是让警方确认自己的凶手身份,大可不必搞得这么麻烦。”徐川沉吟道,“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件前后矛盾的事,很有些相似之处。”
“两条前后矛盾的短信?”林萌马上会意。
“熊猫,你曾经说过,虽然因为时间关系没有追查到第二次短信,但可以肯定跟第一次短信的发信源并不相同。也就是说,两次短信是两个不同的人发的。”
“理论上是这样的。而且第二个发短信的人,有解码第一条短信内容的能力,所以才能发送内容矛盾的第二条短信。”熊猫搔搔头,“但凶手不是姚佳宸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人格分裂?”
“第一个发短信的人想杀死你,第二个发短信的人想救你。”林萌咬了咬嘴唇,“难道真跟熊猫说的一样,她人格分裂?又或许,姚佳宸只是一个棋子,她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如果姚佳宸背后的人是想杀死我的,姚佳宸跟我又不认识,作为执行者为什么又不想杀死我?这点我问过王进,他似乎有点想法,却不愿意挑明。”
“那个老头子经常故作神秘。”林萌不以为然道,“这些搞不清楚的疑点先按下。那个阿克戎河到底象征着什么,你搞清楚了吗?会不会跟姚佳宸房间的那幅壁画有什么联系?”
“阿克戎河是冥界之河,波涛汹涌的黑水万年不息,连羽毛都能吞噬。死者要支付给摆渡人等同于自身罪孽的船资,才能被载到河对岸。不然的话,只能化身亡魂,永久徘徊在阿克戎河畔。”徐川扬了扬手中的书,“前三次杀人预告都点明了现实中的地方,第四次却是冥界中的地方。”
“姚佳宸预料到了自己会被通缉,第四次杀人直播难度会非常高,就在地点上隐瞒了。”林萌撇嘴道,“她以冥界判官米诺斯自居,蛮中二的。”
徐川话说得很慢:“姚佳宸真的以米诺斯自居吗?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按照警方的调查资料,姚佳宸杀死陈山宇、张礼道和洪兆庆,是为了替方文娟复仇,那她为什么不以复仇女神提西福涅自居,而是选择了冥界判官米诺斯?”
林萌歪着头,想到了几个应对的说法,但都太牵强了。一时之间,她竟然被徐川问住了。如果姚佳宸不是以米诺斯自居,那频繁借用希腊神话来暗喻,到底要表达什么?
“都快下午两点了,你们不饿吗?”熊猫抱怨道,“老徐,你不是从萧城那里借了点钱,我们点牛排吃吧?”
看两人都没反应,熊猫觉得他们已经默许了,干脆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最好吃的牛排店,反正支付宝账户跟徐川的关联了,花多少钱都不算问题。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查到了更多东西,瞒着我呢?”林萌狐疑道。
“我脑子里有好多种猜想,但都缺少关键环节,也没有时间去印证。”徐川揉着发酸的脖子,“第三起和第四起杀人直播的间隔时间太短了,凶手大概把这个因素也考虑进去了,很多东西来不及去查。”
林萌诧异道:“不是还有一天时间吗,不再拼一把?”
“这几天我去过关押姚佳宸父亲的监狱,去过三个案发现场,去过千视公司技术部,去过三个死者的出租屋,去过姚佳宸的直播点。”徐川的声音低沉,“都没有什么进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姚佳宸,其余的好像都被抹去了。”
“徐佳那里也没什么进展?”林萌问道。
“没有,他们现在只有两个方向。一方面加紧对姚佳宸父亲的监控,听说安排了单间关押,三班人马轮流二十四小时看守,远离一切有水的地方;另一方面是加强对姚佳宸的搜索,除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还出动了两千多警力,正在进行地毯式排查。”
“他们手上的资源可比我们强多了。”林萌道,“那你呢,就这么放弃了?”
“怎么可能?我想把姚佳宸的人生经历再捋一下,走访一些人和地方,但明天就是预告中杀人直播的时间了,恐怕是来不及了……”
“我点了两客台塑牛排,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一份比萨饼。”熊猫的脑袋凑了过来,“你俩要点什么?”
林萌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说正事呢,你掺和什么?”
“那给你俩一人点一客菲力牛排吧,你看这有不同的款式,选哪一种?”熊猫咽了口唾沫。
“随!便!”林萌大声道,“别来烦我们行不行?都是牛排,能有什么区别?”
熊猫讨了个没趣,怏怏缩回脑袋。“区别可大了。这高级餐厅的牛排款式都不一样好吧,鸡蛋要双面煎还是单面煎,西兰花要清煮还是盐渍,小番茄用红的还是绿的,就连通心粉都有弯的直的……”
林萌气急,抬脚把熊猫踹了个狗啃泥,这才反应过来脚上还打着石膏,一迭声地喊疼。徐川叹了口气,上前把熊猫拉起来,把林萌抱回沙发里,正要说些什么,动作却忽然停滞。他呆呆站了十几秒,拾起熊猫的手机,盯着点餐单看了一会儿,又拾起林萌的平板电脑,盯着案卷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将两者全部抛下,神色匆匆地冲出了事务所。
林萌喊了几声没喊住,也没办法站起来追,气得直捶沙发:“又是这个德行,能把人气死。有什么进展总是不说清楚,总是要先去查证,把别人撇在一旁,仿佛解释一下就耽误他破案了一样。这个样子,才能显出他智商有多高,整个案子都在他掌控之中……”
“萌萌酱。”熊猫打断了林萌的话,觍着脸道,“要是你表哥不回来,他那份我也吃了吧?”
林萌抓起沙发上的书砸了过去:“吃!吃!都给你吃算了!”
办公桌上堆满了待签的文件夹,手机上还在不断弹出新邮件提示,一大堆工作等着走流程,尚容胥却坐在座椅中怔怔发愣。
警方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态度强硬,不但宣布全市通缉千视公司员工姚佳宸,还通报千视公司借机炒作,隐瞒事实,要在案情明朗后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发布会刚结束,韩百川就心急火燎地飞往美国,要连夜拜访几位华尔街投资人,应对将要出现的股票大跌。临走前,他把公司全权委托给了常务副总,结果常务副总第二天就辞职跳槽走了,排在后面的运营总监死活不肯接手,最后事务竟然落在技术总监尚容胥的身上。
公司里人心惶惶,各种小道消息此起彼伏,尤其是财务部那边的流言最为致命。据说由于公司前段时间扩张太过激进,流动资金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本想着用接下来的两笔风投来堵窟窿,现在官方媒体给公司爆了个大雷,一笔风投已经撤回,另一笔也暂停了拨付,员工们下个月薪水能不能按时发都不知道。受国内案情消息的影响,美国OTCBB市场对千视公司股价看空,接连两天大跌。明明一周前还是发展势头猛劲,一场新闻发布会后就看到了衰败的迹象,互联网时代的新媒体公司,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那个叫克里斯汀的秘书推开门,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敲门,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尚容胥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将几份文件夹递给了她。克里斯汀翻开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签字,有些不解地看向尚容胥。
“这是市场部的业务,我一个搞技术的怎么会懂,为什么拿过来给我签?”尚容胥道。
“市场部没有资金了,这些营销活动没办法推广,说要问问您还搞不搞。”
“为什么要问我?不应该是财务部的事吗?”
“财务部说……说现在公司是您负责,他们不能越权。”秘书小声道,“要不……要不您打电话,问问韩总?”
尚容胥拿回那几份文件夹,丢到旁边一大摞上面,问道:“来找我什么事?”
“人事部那边,今天接到了十多个员工的离职申请。”
“想走的,不要劝,也不要拦。”
“但是他们想要2N+1的离职补贴。”
“主动辞职还要离职补贴?还要2N+1?”尚容胥捏了捏眉间,“人事部怎么说?”
“人事部说不给,如果给了恐怕会引起大规模的离职潮,但那十几个员工可能会找您闹事,人事总监希望您能顶住压力。”克里斯汀抿了下嘴唇,“您看,要不要躲一躲?”
“躲什么,找我闹就闹吧,无所谓了。”尚容胥道,“这样,财务那边不是还有一笔备用金吗?原来打算要扩容核心服务器,现在把那笔钱挪出来发下个月的工资吧。”
“明白了。”克里斯汀犹豫了一下,“尚总,公司真的很困难吗?不是说韩总只要在美国拉住股价,再稳住风投就行了?这个困难只是暂时性的吧?”
“如果找好了下家,尽快办离职手续吧。我会跟人事那边打招呼按辞退走,多少能领点补偿金。”
秘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不,我不会辞职的。我在好几家公司都做过行政秘书,您是所有老总里人品修养最好的。”
尚容胥笑道:“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才好。”
“技术部有好多同事都支持您,我们都不走,会跟您一起撑过这个难关。就算公司真的倒了,您去哪里,我跟着您。”克里斯汀下定了决心,“您先忙,我去办您交代的事情。”
尚容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他将手机上的邮件提醒关掉,点开了浏览器,热点推送是千视公司出现的经营危机。他知道,这是系统基于大数据分析,推送给他的个性化热点。讨论版上有洋洋洒洒几千条,但切到要害的并不多,网络时代最大的便利就是赋予了每个人发声的自由,却也将能听到的声音数量扩大了数万倍,展示出个体之间智商、阅历、三观上的巨大差距。
尚容胥关掉个性热点推送,发现有几个飘红的主题,都在讨论杀人直播。三个死者的详细资料都被人肉了出来。同学、老师、邻居、朋友、亲戚等各种身份的人都在爆料,把三个死者由出生到死亡的人生轨迹都展露在网上,每条爆料都像煞有介事,连时间地点都说得很清楚。逃单、盗窃、欺凌、性骚扰、抢劫甚至杀人,每个死者都是恶行累累、十恶不赦的人渣。尚容胥有些诧异,死掉的这三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像网上说得这么不堪吧。
他犹豫了下,在搜索栏里输入姚佳宸的名字,隔了好一会儿才敲下回车键。几万条讨论立刻刷新出来,绝大部分是崇拜的、赞扬的、称颂的,还有人报出了些名字,希望能被审判之神公开处刑。鬼使神差般,尚容胥输入了负面评价的关键词,跳出来几百条讨论。有人对姚佳宸是Soulmate非常失望,甚至声称姚佳宸不过是张璇的傀儡。还有些人对姚佳宸提出质疑,认为她是在借正义之名,滥杀无辜。网络就是这样,不,是人类就是这样,他们会根据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假思索地把人贬为魔鬼,或者膜拜为神。
尚容胥放下手机,拉开抽屉,将几本工具书挪开,拿出放在底层的平板电脑。他用指纹解开密码,点开了一个视频。大雪弥漫在天地之间,将远处停着的越野车埋了一小半,甚至模糊了对面洛基山脉的轮廓。镜头跌跌撞撞向前推进几步,将一个苗条的白色登山服身影框住,定格下来。四周只有簌簌的落雪声,慌乱的呼吸声,急促的心跳声,一只手抬起来,想要搭上白色登山服的肩膀,却又无力地跌落下来。
画中人终于回过身,是一张文静悲伤的脸,眼睛中闪烁着泪光,犹如孤星坠入大海。
派出所里的民警不多,办事的居民排起了长队,有几个人在阴阳怪气地发牢骚。徐川问了两次如何查询二〇〇一年的民事案件档案,都没有人能给个明确的答复,直到出示了警方特别顾问的证件,终于指派了一个年轻警察协助他。年轻警察看起来无精打采,把徐川领到地下档案室门口,才发现忘了带钥匙。
在他回去拿钥匙的时候,徐川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个派出所占地并不大,档案室设在地下也算情有可原,楼道里虽然没有垃圾,但拐角处积满了灰尘。防盗门上掉了不少漆,墙上还挂着蜘蛛网,就连锁眼处都锈迹斑斑,应该是不经常使用的缘故。
年轻警察很快就回来了,他歉意地冲徐川笑了笑:“不好意思,领导。现在都是电子化办公,最近几年的纸质档案都在楼上,这里就疏忽了一些。”
“没事儿,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徐川有意缓和气氛,“怎么我看所里人手好像挺紧张,都去休假了吗?”
“怎么会呢。我们所长带队,一半人都下去排查去了,说是要抓那个杀人直播的凶手,叫姚佳宸来着。”年轻警察打开门,一股发霉味道迎面飘了出来。
“通风不行啊。”
“不好意思,领导。”年轻警察有些拘谨,“经费有限,按照惯例一个季度打扫一次,防潮防蛀就是搁点樟脑丸和柚子皮之类的东西。我们等一会儿,味道散散再进去好了。”
“没事儿,我不是个很讲究的人。”徐川走进档案室,借着外部的亮光,看到房间有两百平方米的样子,并列放了十多排简易三角铁书架,书架上码放着一个个瓦楞纸箱子。
年轻警察摁下门口的开关,十多个老式日光灯闪烁过后,将房间内照得大亮。徐川看到墙角处摆了张长木桌,走上前去用手指在桌面抿了一下,发现落了一层灰。年轻警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块抹布,干脆利落地将桌椅擦干净,走进了三角铁书架之中。不多时,他抱着两个瓦楞纸箱子走回来,放在桌子上。
“这里都是二〇〇一年的民事案卷,不知道领导要找的是哪一宗,经办人是谁?”
“我先看看吧。”徐川从箱子里拿出一摞,翻开其中一卷。里面的用纸有些杂乱,一些是在信纸上手写的,一些是在A4纸上打印的,标准不是很统一。毕竟是二〇〇一年,正在向电子化办公的过渡期,也是情有可原。案卷保存得也不是很好,信纸上的手写墨迹已经洇染了,A4纸上的针式打印机墨点也淡化了不少。
他接连翻开了几本案卷,都是扫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直到翻开十一月的那本案卷,才仔仔细细审视一番,还放在鼻端嗅了嗅味道,用手指抚摸案卷的边缝、两端和背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这本案卷郑重放在桌上。
接着,徐川走马观花地翻完了其他案卷,抬头对年轻警察道:“劳烦,把二〇〇二年的案卷和二〇〇〇年的案卷也拿过来。”
年轻警察来往三四趟,又抱回来几个纸箱,站在一边。这次徐川看得更粗略了,每本案卷都是飞快翻动一下,随即就放在了一旁。这样的看法,根本看不出案卷里写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徐川在找什么。
年轻警察忍不住道:“领导,你要查什么,要不我也搭把手?”
“马上就看完了。”徐川道,“不要叫我领导,我只是个顾问,连编制都没有,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个临时工。”
“领导谦虚了。听说你帮警方破了很多大案子,挺神的。”年轻警察道,“我原先考警察,也是想当个神探,结果现在连民警都当不成了。”
“哦,要辞职?”徐川有些心不在焉,手边的案卷已经快翻完了。
“是被辞退,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当警察,明天就得脱了这身衣服。”
“犯错误了?”徐川合上案卷,已经确定了心中的判断。
“我叫于峰,”看徐川没有反应,年轻警察挠了挠头,“就是洪兆庆来报警的时候,放他走了还没上报的那个蠢货。”
徐川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年轻,头发很短,脸颊有棱有角,就是眉眼之间充满了失意。徐川没有再说什么,安慰人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示意年轻警察把它们都放回原处。于峰干脆利落地做完一切,抹了下脑门的汗水,又站到了徐川身边。
“刚才我看案卷的时候,你也瞅了几眼,跟这份案卷比比,有什么差别?”徐川递给他那本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的案卷。
于峰拿在手里,翻了翻道:“这本案卷好几个当事人没有名字,用的是字母缩写。”
“什么原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可以问当时的办案人。”于峰翻到末尾,看到龙飞凤舞的签名,苦笑道,“原来是曹警官的案子,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徐川问。
“他一年前因为肺癌晚期过世了,他老婆一直往所里跑,要求为他申报烈士,说他是累出来的癌症。但这样不符合规矩,不可能批下来。后来一直都是我接待处理,所以印象特别深。”于峰道,“要不,我去问问所里的老人?”
“不用了,用字母的原因是,几个当事人那时候没有成年。”徐川道,“除了这个,你再看看这宗案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于峰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挠了挠头,不知所措地站着。
徐川道:“刚才我翻案卷的时候,你大概也注意到了,案卷中的资料大部分都是信纸手写,只有一部分是打印的。其中有个很明显的违和之处,没有发现吗?”
于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这个不怪你。当初我看案卷扫描件时,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后来碰巧遇到了其他事,才想起这个地方。”徐川道,“二〇〇二年五月之前的案卷所使用的信纸,都是波浪形横纹的,在二〇〇二年六月之后的案卷里,这些信纸的横纹都是虚线形的,应该是二〇〇二年六月所里重新印制了信纸,格式也跟着发生了变化。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的这份案卷,里面用的信纸横纹也是虚线形的。”
“领导您是说……十一月这份案卷里面的内容,被人调换了吗?”于峰道,“也不一定吧,会不会新信纸十一月就印好了,出于某种原因只有曹警官自己用过一次,到了第二年六月,大家才都开始用新的?”
“这种可能性非常小,但也不能完全否定。所以我才会到你们所里实地查看一下。”徐川道,“档案室里潮湿阴暗,所有案卷都保存得不算很好。按道理说,时间存放越久的案卷,老化程度会越高。但是你看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的这宗案卷,墨迹洇化和纸张发黄的现象比二〇〇一年十二月的还要轻,倒是跟二〇〇二年八月的比较接近。这个说明了什么?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的这宗案卷的装订时间至少在二〇〇二年八月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