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〇〇一年的案子在二〇〇二年才结卷?不对啊,如果是二〇〇二年结卷,那应该归属到二〇〇二年的案卷里。莫非这案卷真的被人调换过,还是在二〇〇二年八月调换的?”于峰疑惑不解道,“可是为什么?这只是桩涉及未成年人的民事案件,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为了掩盖真相。现在的一系列直播杀人案,就是害你丢了工作的案子,是靠这卷案宗确定杀人凶手的。”徐川道,“但如果这卷案宗是假的,那凶手到底是谁,恐怕现在还没有揭晓。”
“真……真的?”于峰激动得结巴起来,“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个发现报告上面?”
“上面?他们承担了太大的舆论压力,急于破案,对这种疑点不会太在意。”徐川道,“我们得找到真凭实据才行。”
“说得也是,”于峰泄了气,“可都过去二十年了,哪里去找真凭实据?像这种民事案件,通常只有一个警官主持调查,其他人最多是配合一下。如今曹警官死了,恐怕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如果曹警官死前,给我们留了一手呢?”徐川把案卷竖起来,“你看看案卷顶端,这些连续的墨点。”
“那……不是不小心洒上去的墨迹吗?”
“墨迹只在信纸的顶端才有,案卷封皮却没有,不显得怪异吗?洒上去、沾上去的墨迹,形态要么是溅射,要么是晕染,这明显是用笔点上去的墨迹。况且信纸下面手写的页码,跟内容顺序不对照。”徐川用牙齿咬开案卷的装订线,把里面的信纸一张张都散了开来。
“领导,这是干什么?弄坏了案卷可怎么得了?”于峰紧张地问道。
“二十年前的这起民事案件,跟现在的杀人直播案件有很大的关系,这是确凿无疑的。那么曹警官在十九年前更换案卷,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保护凶手。但为什么十九年前就更换了案卷,凶手拖到现在才开始杀人?”徐川手上没有闲着,根据页码将信纸一张张重新排列。
“大概是因为年龄小?凶手是姚佳宸,她那个时候才十多岁……”
“那时候十多岁,十年后就二十多岁了,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二〇年之间为什么不动手?”徐川耐心解释道,“唯一的解释,是曹警官和凶手达成了某种协议,对凶手形成了制约。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已经发现,杀人直播案是在一年多以前开始布置的,而曹警官也是一年多以前死于肺癌的,这不是巧合。这个制约很可能是曹警官活着的时候,凶手不能动手杀人。”
于峰瞠目结舌:“领导……您慢点儿,我跟不上您的节奏了。”
“网络、档案都可以作假,我们依靠这些东西太久,反而忘记了到底什么是真实。”徐川拼好信纸,顶端的墨点组成了一串数字:232526。
于峰道:“这是什么?二三二五年……也不对,第二排第三列……也不对啊,怎么明明拼出了墨团是什么,却偏偏又是一个新难题?”
“不是案卷的年月编号,也不是档案柜标号。前者调阅案卷时候容易被发现,后者如果翻修档案室就没有意义了。按照案卷里的内容,很容易推断出来代表什么,”徐川手指摩挲着下巴,“为什么不是我怀疑的那个人?莫非是我弄错了?”
232526,徐川盯着这串数字,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子。整张拼图已经只剩下一个碎片,然而手上的碎片形状却跟空着的图形格格不入,整个推理都似乎进入了死局,只能全部推倒重来。但明天就是预告中的直播杀人时间了,如果徐川所料不错,整个案子会在明天结束,真相将永远湮灭。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这位曹警官在去世后,他的家属来问过评定烈士的事情,那曹警察住院的时候,他的家人提过什么要求吗?”
“那倒没说过什么,听说住了大半年医院,所里只去看过他一次……”
“他是在哪家医院治疗的?”
“好像是北京协和医院。”
“北京,跑那么远?异地的话,医保都没办法用吧。”徐川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这我不太清楚。听说当时所里想搞个募捐啥的,但曹警官说有钱治病,不麻烦大家。”于峰道,“不过听说他家境也挺一般的,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医药费。”
徐川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拍了拍于峰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帮他掸去肩章上的灰尘。两人一起走出地下室,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楼上昏黄的灯光折射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很长。
“不好意思,最后一天还拉着你加班。”徐川客套了一句。
“领导,领导,这案子……我帮上什么忙了吗?”年轻警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追问道。
“当然,你可是帮了大忙。没有你,真正的凶手会逍遥法外的。”徐川背对他,话刚说完,就快步走出了派出所。
于峰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门口的落地镜前,仔细整理警服,将全身上下打理得服服帖帖,然后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之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身体绷直,胸口前挺,右手迅速抬起,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一阵夜风吹过,徐川竟然觉得有些冷。他裹了下衣服,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上旬了。杀人直播开始在九月,天气正是热的时候,短短百天之内死了三个人,天气也跟着凉了下来。二十年的隐忍,一百天的复仇,这场杀人直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警方输了。即便能够将杀人者绳之以法,凶手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延续了三个月之久的网络热点事件,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三个人,将作为第一起在互联网中被公开处刑的人渣典范,铭刻在无处不在的电磁波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拎出来评论谩骂。
徐川摁下了徐佳的号码,单调的铃声响了很长时间后,熟悉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什么事?”
“能帮我查件事吗?时间太紧,只有你们警方有渠道。”徐川低声说。
听筒那边传来了陈诺的牢骚,好像在抱怨抽不开人手,毕竟再过几个小时就到第四起预告的时间了。
“没问题,我会安排人去做。”徐佳停顿了下,“不是你们警方,是我们警方。”
徐川仰起头,看着漆黑无光的天空:“谢了,稍等我把要查的事情用微信发给你。有警方的渠道,应该今晚就能出结果,如果方便的话,直接发给我好了。”
“你是不是有别的线索?你还是认为姚佳宸没有杀人,就算有那么多的证据?”徐佳问道。
“你是对的,姚佳宸确实杀人了,但杀人的不只是姚佳宸,这案子后面还有其他的东西,甚至可能跟我也有关。”徐川道,“我或许能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又或许只能认同你的答案。”
“为什么?什么人能让你也不敢确定?”
“张璇。”徐川吐出了这两个字,静静等待着,然而那边却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他有些失神地笑笑,给徐佳发过去了一条微信,稍做犹豫后又给熊猫发了一条微信。这两件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就算查清楚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第三和第四起直播杀人之间,只隔了六天时间,凶手是故意为之。网络的反应和警方的压力都已经达到了阈值,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结果,就可以给整个案子画上句点了。
熊猫的微信发来了,那是一个附近的地址。徐川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沿江公路上。公路一边是绿地缓坡,逐渐蔓延到江边公园,另一边则是高大厚重的花岗岩砌成的江岸,将哗哗作响的吴江水阻挡在脚下。他下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一辆停在江堤的雪佛兰SUV旁看到了尚容胥。他正靠着车门,怔怔看着远方的吴松大桥。
“好巧,在这里碰到了尚先生。”徐川走上前去。
尚容胥推了推眼镜,扶正耳边的蓝牙耳机:“我一直觉得,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找到我,那一定是徐先生。”
“还有几个小时,就到预告的时间了,你有没有空跟我聊聊天?”
“时间这么紧,我和你聊天,能聊什么?”尚容胥的态度有些冷淡。
“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样,都知道姚佳宸不是真正的凶手。”
尚容胥看着徐川,徐川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面无表情,目光平和,好像不过点头之交,在大街上偶尔遇到。
“我车里还有几瓶气泡水,看样子徐先生是有故事要讲?”尚容胥身子挺直,脸庞隐没在黑暗之中。
“没错,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月光如水般洒下,在暗淡的夜色中浮浮沉沉。两人很有默契,都没有说话,只有江边的水声翻滚而过,将时间一分一秒地带走。徐川忽然想起了千视公司的会议室,在那里第一次跟尚容胥见面,林萌对他很有好感。短短百日,恍若隔世,人生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终于,尚容胥长长叹了口气,从后备厢里搬出一张折叠桌,两张折叠椅,在车前摆好。然后又拎下来几瓶气泡水,放在桌子上。徐川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向后仰了仰,还算结实。
“公司在盲目扩张的阶段,买了不少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尚容胥道,“这套桌椅还能用上已经不错了,更多的恐怕都要抵成工资发给员工了。”
“公司已经不行了?即便是决策错误,也太快了。”徐川看着尚容胥,“韩百川不打算回国了?”
“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我是尽量不去猜的。人太聪明了不好,不但想算计对手,还想算计同伴。”尚容胥道,“有位朋友曾经告诫我,跟徐先生说要紧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些。她说你特别喜欢录音,恕我冒昧,手机能给我吗?”
徐川心中一动,没有片刻犹豫,把手机递给了尚容胥。尚容胥拿着手机,走到江边弯下腰,动作优雅地掷了出去。手机反射着月光,脱手而出,沉入水中。
徐川忍不住道:“有必要这么谨慎吗?我手机上面存了很多东西,这样还怎么能找得回来?”
“有些东西是时候放下了。”尚容胥拧开一瓶气泡水,递给徐川。徐川接了过去,却没有喝的意思。尚容胥耸耸肩,自己拧开另一瓶,一口气喝下了大半。徐川却仍没有喝水的意思。
尚容胥轻轻叹道:“徐先生多虑了,你看人还没有林萌准。”
“自从被张璇摆了一道之后,我一直很小心。”徐川道,“虽然林萌一直觉得你是个绅士,但我对你却不怎么了解。比如说,你对我说喜欢喝气泡水,对林萌说喜欢红茶,对徐佳说喜欢咖啡,你到底喜欢什么?”
“也是,都到了这个时候,做一回自己也无妨。”尚容胥起身,从车上拿下瓶喝了一半的干红,拔掉橡木塞子抿了一口。“我是不是绅士不重要,我觉得徐先生像个君子,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同意跟你聊聊。至于聊的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不知道徐先生能不能遵守这个约定。”
徐川点了点头。
“徐先生了解希腊神话吗?警方已经认定佳宸就是冥界判官米诺斯,你觉得呢?”
“在前三起杀人直播的预言中,钢铁之刃、地狱之火、冰霜之龙对应了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八狱,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也分别以三种形式被杀,可谓吻合度非常高。再加上在姚佳宸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幅壁画,上面有冥界判官米诺斯的形象,所以警方断定姚佳宸以米诺斯自居,对三个死者进行审判,这种想法是很有道理的。至少现在很多证据表明,姚佳宸曾在三起命案的现场出现,甚至留下了指纹、脚印和毛发。”徐川顿了顿,“但我却对这个推断心怀疑虑。”
“为什么?”尚容胥又抿了一口红酒,没有咽下去,似乎在细细品味。
“壁画前面放了个祷告台,还是简易的。从视觉效果上来看,祷告台上的人从属于米诺斯。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姚佳宸以米诺斯自居,为什么要向自己祷告,还是以下对上的姿态?第四起杀人直播预告出现后,这种不协调感就更明显了。第四起预告中的阿克戎河、洗净罪恶这些词句,不但找不到现实中的地点,而且找不到对应的地狱,可以说跟前面三个截然不同。徐佳和林萌都觉得,这是凶手图穷匕见之后,不得已而为之。但我却不这么认为,从竹溪街道第一起杀人直播开始,凶手就勾画了步步为营的杀局,几乎将所有人的反应都推算到位,而案子也一直在跟着凶手的节奏走。这种精密细致的谋划,不可能出现草草应付的环节,实在是说不通。于是,在排除这种可能之后,我跑了不少地方,做了不少调查,终于找到了另一种解释。”
“佳宸不是米诺斯。”尚容胥握着酒瓶,叹了口气。
“不错,她不是米诺斯。米诺斯不代表任何人,只是她幻想的一种存在,可以抚平她心头的痼疾。阿克戎河在希腊语中叫作愁苦之河,传说死者要向摆渡人支付等同于自身罪孽的船资,才能被载到河对岸,接受冥界判官米诺斯的审判。很多人在听到这个传说时,往往把注意力放在了死者和判官身上,甚至是阿克戎河,却唯独忘记了那名摆渡人。”徐川靠在狭窄的椅背上,“关于摆渡人的资料非常少,我翻了好几本书,才知道他的故事,只有寥寥数语。他叫作卡隆,生前由于逃避职责,致使家园被外敌焚毁,父母妻儿被杀。郁郁而终后,他进入冥界,被米诺斯裁决为摆渡人,来往于愁苦之河两岸接送亡魂,除非等到罪赎完的那一刻,否则永世不得安息。
“十一月九日,阿克戎河,洗净罪恶,终得安息。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明白姚佳宸在杀人直播案中到底是以什么角色自居的了,她不是公正威严的米诺斯,而是悲伤渺小的卡隆。她杀死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将杀人过程在网上直播,目的是让这三人臭名昭著,帮某人实现所谓的审判,从而赎清当年她犯下的罪恶。第四起杀人直播,要杀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自己,这就是她的安息。
“我虽然推断出了这种解释,却没有向徐佳说明,更无法左右警方的行动。因为这种解释里少了个关键的一环,就是当年那件民事案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姚佳宸对方文娟愧疚至深,以致几次抑郁自杀?又是谁能说动姚佳宸,让她决绝地放弃人生,参与这场杀人直播?
“我发现民事案卷被调换,也解开了曹警官留下的信息,但结果却与我的推断无法吻合。事到如今,只剩下两条线可以查,我在做最后的尝试,还需要时间。不过,我不是喜欢等待的那种人,所以通过熊猫定位了你的手机信号找到了你,虽然不知道你的态度,但这案子或许还有转机。”
尚容胥没有说话,举起红酒瓶遥遥跟徐川碰了一下,然后喝下了一小口。他靠在椅背上,斜着身子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吴江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江面上有几艘驳船正缓慢经过,吃水线低得几乎要跟船舷持平,人影在扯起的光晕下走动,细碎的说话声被江水吞咽。再往远去,是璀璨辉煌的吴松大桥,亮着灯的车辆在光带上川流不息。
“徐先生,在你心里,是真相重要,还是正义重要?”尚容胥的目光散落在桥上,轻声问道。
“正义这个东西,在不同人的眼中有不同的意义,相比之下我还是偏向真相一些。”
“但是人对真相没有兴趣,他们只相信自己能接受的真相。有些时候,用虚假和真实交织而成的谎言,比真相更符合逻辑,更无法证伪,更能让所有人满意。就像这一系列杀人直播案,绝大部分人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审判人渣的故事。任何试图告诉他们真相的人,打破他们单纯善恶观的人,不管之前身上有再多光环,都会被他们厌恶。”
“还好,我一向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我。”徐川摊了下手,“我不明白,如果你不打算说出真相,为什么会同意跟我聊聊,伺机杀人灭口吗?”
尚容胥笑道:“不要把我说得那么难堪,我同意跟你聊,是为了拖住你,好让佳宸完成心愿而已。”
徐川身子稍稍前倾,面色逐渐凝重,嘴唇微微绷紧。不安犹如毒蛇般在耳边嗡嗡吐芯,他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顺着尚容胥的目光,徐川也看向吴松大桥。他猛然意识到,在更远的地方,是姚佳宸当年的家。
尚容胥摘下了蓝牙耳机,笑道:“怎么,想到了吗?”
徐川失声道:“已经开始了?”
“已经快要结束了。”
尚容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横在两人面前,小小的屏幕上正在直播。一辆六成新的黑色林肯刚冲上吴松大桥,后面一片警灯闪烁、警笛大作,十多辆警车尾随而至。屏幕接着一闪,切换到了大桥对面,已经有几辆防暴车横在路上,不少警察正在招呼附近的车辆快速离开,更多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布置铁马和路障。看样子警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在闹市,也要拿下姚佳宸。
徐川抬眼向远处的吴松大桥看去,并未发现直升机,随即醒悟是利用了桥上的监控摄像头在直播。看样子,直播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徐佳并没有联系他,是因为上次他从直播现场离开的缘故吗?尚容胥在遇到他的时候,就戴着蓝牙耳机,看来一直在关注着直播的状况。这时候抢过手机,打给徐佳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终止警方的行动?
尚容胥把手机按了下去,淡淡道:“徐先生,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之。”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闷响远远传来,一颗光点犹如流星般从吴松大桥坠落,在吴江上绽放出一朵灿烂的昙花。滚滚江水东去,涟漪还未散开就被冲散抚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光点跌落处的桥身上,越来越多的警车汇聚在一起,红蓝交替的警灯兀自闪个不停。
徐川跌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问道:“杀人直播为什么要提前?”
“为了让故事有个完美的结局。”尚容胥道,“女白领隐忍二十年,化身审判之神,亲自手刃仇人。在这个故事里,黑白分明,善恶有报,是大家最爱听的那种传奇故事。”
徐川只觉得口干舌燥,看了桌上的气泡水一眼:“你呢,逍遥法外?”
尚容胥静静看着徐川,没有回答。
徐川冷笑道:“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手上还有两条线索,就算杀人直播结束了,还是有办法弄清楚你到底干了什么。”
“不如这样,趁今晚夜色尚好,我们好好聊聊。或许不用等那两条线索的结果,我可以回答你一些问题,解开你的疑惑。”尚容胥手上那瓶干红已经见了底。他回到车上,又拿下来一瓶,还拿了两个高脚杯。他将红酒打开,倒了一杯递给徐川,自己拿了另一杯。徐川将两个杯子调换过后,才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徐川道:“我发现你特别喜欢笑。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不管见到谁,不管在什么时候,脸上都是淡淡的笑意,这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像我这种人,面对命运的左右,只能用笑来反抗了。”尚容胥举杯,与徐川碰了一下,“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下一个故事吧。”
“联系不上,一直打不通。”林萌把手机丢到沙发上,疑惑道,“会不会出事了?”
“你表哥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熊猫喝着气泡水,打了个嗝。
据说姚佳宸被排查的警员逼出了隐匿地点,不得已开启了直播。林萌和熊猫知道消息时,第四次杀人直播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打开直播视频后,看着姚佳宸在市区的道路上被警察追踪了一小段路,就开上了吴松大桥,撞断护栏,坠入吴江中。这期间林萌给徐川打了十几个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开始时林萌以为他跟徐佳在一起,但后来徐佳打来电话,说也在找他,让林萌不由得担心起来。案子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完结了,但林萌和徐川都知道还有不少疑点没有解开,背后肯定还有隐情。徐川会不会是触碰到了隐情,被幕后凶手盯上了?
“胖子,你能查出来我表哥在哪里吗?”林萌问道。
“如果有信号,那保证没问题。但现在完全搜寻不到他的手机,就连中国移动和工信部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熊猫道。
“警方应该有办法查到吧?”
“向徐佳低头,萌萌酱你肯吗?”熊猫嬉皮笑脸道。
“你去问怎么样?”
“估计问不出来。”熊猫朝九块屏幕摆了下脑袋,“她现在忙得要命,正在协调应急管理局,派消防队和救援队来打捞尸体。”
林萌咬着嘴唇:“那我们自己去找他。”
“我们?怎么去?”熊猫盯着林萌打了石膏的右腿,“用轮椅推着你去吗?已经很晚啦,老徐交代过,没特殊情况的话,要天天送你回家。”
“我有预感,如果今晚找不到表哥,搞不好他会死。”林萌脸色很不好看,“你送我回家,然后明天去给他收尸吗?”
“不会这么严重吧?”熊猫嘴里这么说着,已经把轮椅推了过来,“那我们去哪儿找他?”
“第一站,千视公司。”林萌喃喃道,“希望还来得及。”
徐川虽然不懂红酒,但眼前这瓶确实很不错。口感清冽,入喉柔顺,淡淡的果香萦绕在齿颊之间,完全没有平时喝的那种酸涩。徐川想看看是什么牌子的,却发觉瓶身并没有商标。
“自酿的干红。”尚容胥道,“我感觉自己隐藏得很好,就算你去派出所查案卷,也不会怀疑到我。你是什么时候对我起疑的?”
“第二次杀人直播案发生前,我和徐佳曾经去过千视公司,韩百川让你和我们对接,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当时千视正借着杀人直播案的风头进行扩张,你这个技术总监应该很忙,为什么要你来做行政总监的事?”徐川道,“站在你们的角度来讲,是为了更好把握警方的侦破节奏。”
“就因为这个?有些牵强吧。”尚容胥给两人的高脚杯中斟上酒。
“这件事只是让我略微觉得不正常,但并没有怀疑你。注意到你,是因为你两次挑拨我和徐佳的关系。一次是暗示你遇到过张璇,另一次是暗示你知道陈雪心。”徐川道,“当然,这两次也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我多心。但在第三次杀人直播时,你露出了真正的破绽。我当时虽然被引到了烂尾楼,徐佳却把现场全程录像给我看了。我注意到,你当时说错了一句话。你和姚佳宸的相识是在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日,却说过了四次纪念日,也就是说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一日你们还见过。但按照调查情况,姚佳宸是十月上旬从千视公司辞职,中旬实施了第二次杀人直播,之后你们并未联系。如果以你的话为准,在已经明确姚佳宸的杀人嫌疑后,你们还是见过面。”
“是我的疏忽。”尚容胥点了点头,“当时说出来后我就意识到了,还好没有人注意。想不到徐佳竟然全程录像,还给你发现了,这也许是定数。”
“我也是看第二遍的时候才注意到的。我觉得奇怪,为什么Soulmate既能在烂尾楼对付我,又能把握千视公司的现场,这用凶手能力过强来解释太牵强。凶手在整个案子中表现出来的,是注重细节到了变态地步的心理特征,不会让自己陷入两线作战、临场发挥的窘境。从那时起,我意识到凶手很可能是团队,而且是个高智商的团队。可这与常理不符,高智商的团队太容易起争执,尤其在这种高风险的案件中,不出现矛盾和内讧是不可能的。但是后来,在王进那里,他侧面点醒了我。逆向思维,如果这个团队中,每个人的最终目的都不相同,没有利益与观念冲突,是可以达到和谐共处的。
“接下来,我很自然想到了前两起案子中,那些没有社会关系的协助者。他们通过网络游戏联系,演练杀人直播过程,十分完美地实施了两起凶案。尤其是第一起案件,充满了意外性,算是个非常引爆情绪的开端。附近炒面店的小哥,说撞到陈山宇的那个高中女生经常停下的时候,我以为她在照镜子。后来想想,她不是在照镜子,而是每天都要练习一遍,如何才能把陈山宇撞到脚手架上,并且保证仪容镜夹层里的手机能够拍摄到,完成直播。包括那个出门泼水的老板娘,一定也是练习了无数遍。甚至那个脚手架靠着的山墙上,当时有没有人顺手推了一把,确保钢筋能落下来,都说不好。这种模式,这种配合程度,没有坚定的信念是办不到的。你们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对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种事,保持如此疯狂的热忱?”
“心理创伤。老板娘的儿子参与未成年人斗殴致残瘫痪,一辈子算是完了。女高中生在初中时被未成年人强奸。两起案子,都因为加害方未满十四周岁,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尚容胥抿了一口红酒,“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但很多人并不认同。所以我们帮了他们一把,他们也就帮了我们一把。”
“《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未成年人犯罪档案封存制度》。”徐川叹了口气,“这些案子里,加害方不但不负刑事责任,连犯罪记录都被封存了,相应的被害方也没留存记录。这两个人都不是犯罪嫌疑人,调查程度没有那么深入,没有专门向封存机关查阅。要不然第一轮调查时,发现了他们的这个共同点,你们也不会走得这么远。”
“讽刺吗?想不到法律也会有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时候?”
徐川端起酒杯,喝下了一大口。“第二起案子里,最起码发生车祸的两个人参与了吧,咖啡厅老板、公寓的业主等应该也有份,这起案子的协助者,社会地位很高,该不会也有相同的心理创伤吧?徐佳他们查过,这几个人都曾长期生活在英国,这几年才陆续回来的。你在留学的时候,结识他们的?你是如何说动他们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犯罪成本更大,一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
“不得不承认的是,家世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共情力和同理心通常要比平均值高很多。”尚容胥眼中闪光,似乎在回忆很有趣的事,“我用了五六年的时间,通过性格、修养、能力、从业这些条件来层层筛选,有意分别结识了他们几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认为牺牲和奉献是自己应该具备的品格,如果挚友受苦,必须要伸手援助。劝说他们加入第二起杀人直播,只需要佳宸出面就可以了。一个弱小的女孩子,眼睁睁看着养母为了保护她被人殴打致死,产生了极为严重的心理创伤。虽然后来学业有成,出国深造,但也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几次自杀未遂。回国后,当年杀死养母的人因为未满十四周岁,不但逍遥法外,还竟然又一次纠缠上了她。姚佳宸如果要活下去,接下来该怎么做?于是其中一个朋友站出来,说要策划一场杀人直播,亲手将三个人渣彻底铲除,其余的人只需要做些微不足道的协助。你觉得有人会退缩吗?”
徐川叹了口气:“只怕他们不但没有退缩,而且还很积极,协助你杀死张礼道后,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他们确实很伟大。凡是利他性的行为,只要目的是为了公平正义,不管做了什么,都是英雄。”尚容胥很认真地说。
徐川正色道:“如果一个社会存在很多超越法律的英雄,那这个社会将是非常可怕的。”
尚容胥道:“你说得对,但如果一个社会不允许超越法律的英雄存在,那代价是必定会有你我这种小人物含冤受苦。”
徐川摆了摆手:“这个问题太深,不用再讨论下去了。听你说到这里,我大概明白被调换的案卷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姚佳宸把自己当成有罪之人,以阿克戎河上的摆渡人自居,一直存在很深的愧疚感。恐怕当年的那起治安案件中,起先受到欺负的是她,方文娟是为了救她,才被打成重伤。对不对?”
“差不多。”尚容胥似乎并不想多说。
“方文娟一直昏迷不醒,姚佳宸前去报警,却被洪兆庆三人威胁,不敢说出实情。以至于九月的治安案件,生生拖到了十一月。那个时候方文娟已经死了,而且经手这个案子的曹警官发现,洪兆庆三人都未满十四周岁,就算罪名成立,也不受刑事处罚,甚至连犯罪记录都会被封存。他很可能最后查清了案子的真相,出于义愤,认为即便证据不足会被驳回,也要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但后来却出现了一个变故,你和姚佳宸知道洪兆庆三人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感到无法接受。于是你们不知用了什么方式,说服曹警官调换了案卷内容,并没有提起刑事公诉,只走了民事赔偿。”徐川看着尚容胥,“你们并不是想放过他们,而是要隐藏自己,并等待合适的时机,不但要杀死洪兆庆三人,更要让他们变成臭名昭著的人渣,接受社会的审判,被万人唾骂。只有如此,才对得起死去的方文娟,对得起你们被毁掉的人生。”
“凭什么说是我?”尚容胥迎着徐川的目光,依旧很平静。
“我猜的。”徐川道,“在翻阅徐佳他们的调查资料时,我看到方文娟有一个儿子,但在曹警官调换过的案卷里,通篇没有提到这个儿子。你觉不觉得,这样做起来是欲盖弥彰?调换案卷的主意,恐怕就是这个儿子提出来的。徐佳他们因为时间太紧,并没有查到后来这个儿子的去向,就此搁置了。但从你和姚佳宸联手策划了这一系列杀人直播案来看,你不是那个儿子的话,谁是?”
“不错,我是方文娟的儿子,也是佳宸的青梅竹马。”尚容胥很干脆地承认了,“其实调换案卷并不是我提出来的。老曹虽然是个小民警,却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他觉得不能因为人渣年龄小,就让他们逃脱应得的惩罚。都说要给这些凶手一次机会,那被他们毁掉的人,被他们杀死的人,能问谁要一个重新来过,重新生活的机会?一个从警十多年的基层警察怎么想都想不通,所以决定把选择权交给我。可惜的是,人年龄越大,越容易向现实妥协。他是看着我成长的,也帮了我很多次,可以说我能有今天,跟他也有很大的关系。后来他说看我已经成了很优秀的人,劝我放弃复仇,说什么不要为了过去而毁掉未来。”
“你假装答应了他,却在得知他患上肺癌后回国,等他死后开始了复仇。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年后,你们才开始杀人直播,你不想让他看到你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徐川道,“曹警官是在北京协和治疗的,以他的家庭情况负担不起这笔开支,我已经让熊猫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你会发现出资的是一家医药公司,为了验证新疗法而为。”尚容胥摇晃着高脚杯,“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动手,这些细节自然会考虑进去。其实,老曹到临死前都很矛盾,他甚至怀疑当年调换案卷,给我复仇机会是错还是对。”
“原来如此。怪不得案卷顶上的墨点没有洇淡,清晰很多,应该是这几年才留上去的。”徐川感慨道。
“你既然发现了那个信息,应该也明白了老曹的意思。”
“很传统的密码,232526换算成英文字母是WYZ,应该是某个名字的首字母。”徐川道,“但尚容胥的缩写却是SRX,姚佳宸的缩写是YJC,方文娟是FWJ,跟你们都对不上号。”
“那是自然。能够掀翻警方结论的佐证,我早就全部消去了。”尚容胥道,“对于佳宸来说,她选择了背负凶手之名来赎罪,十九年前的那段心酸往事,还是从此湮灭的好。”
“如果我能还原那段往事呢?”徐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提到的蕾安娜和洛川市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尚容胥的笑容更冷,“很多时候发现真相需要代价,而说出真相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徐川沉默着。尚容胥将自己杯中的酒喝完,斟上之后,走到江边慢慢倒进水中。他昂起头,眺望着远方的吴江大桥,脸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桥边缺口处汇集了各色灯光,熙熙攘攘,很是杂乱。
“敬姚佳宸的?”徐川坐在椅子上,问道。
“算是吧。我这个人是不信神佛的,一直觉得人死了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尚容胥回到椅子旁,“但有些时候,对有些人,终究不能免俗。”
“说到姚佳宸,她除了对方文娟的死愧疚之外,和你之间是什么感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方文娟的死,跟她的胆怯退缩有很大关系的?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知道了之后,你们的关系变得如何?她去美国读书,有没有你的原因?后来和你一起施行这系列杀人直播,仅仅是因为愧疚,要赎罪吗?”徐川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
“这些问题太私人,千言万语,不如一默。”尚容胥眼帘低垂,“我们之间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就行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她从本质上来说不算个坏人。第三次杀人直播的时候,林萌撞到过姚佳宸,如果不是姚佳宸手下留情,我恐怕已经变成一具焦尸了。”徐川试探着问道,“我曾经收到过三次以张璇名义发来的短信,每次都是两条,前后矛盾。现在看来,第一条是想要杀死我的,第二条是想要救下我的。你和姚佳宸都知道短信的事,不然姚佳宸也不会在烂尾楼等着我,留下你在千视公司掌控第三次杀人直播。让我来大胆猜测一下,第二条想要救下我的短信,是你和姚佳宸发的?”
尚容胥摇了摇头。
“那么,就是张璇发的了。”
尚容胥微笑道:“徐先生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发第一条短信的人?或许是我想杀你,佳宸想救你呢?”
“第一条短信是韩百川发的,这个我还是清楚的。”
“哦?”尚容胥微微有些吃惊,“为什么是韩百川?”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确定杀人直播这一系列案件是团队作案后,很多疑点就迎刃而解了。凶手借用千视公司这个平台进行杀人直播,固然有千视公司市场占有率低、技术团队相对较弱、管理不是很规范这些优势,但最主要的是这个公司能配合自身的计划。你和姚佳宸加入千视公司,掌控技术部门,拖延警方查案进度,已经算是很难得。可是整个公司对于杀人直播的反应,跟警方的配合程度,以及对自身的审查,是你们无法把控的。那么,韩百川作为千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何会跟你们的步调一致?这个问题值得细细思量,尤其知道是他把你和姚佳宸纳入创业班底的时候。”徐川道,“凶手在施行这系列杀人直播案时,在网络通信、电脑技术、心理学、组织力这几个方面表现一流,如果说你负责网络通信、电脑技术,姚佳宸负责利用自身经历使相关人产生共情,亲自实施的话,心理学、组织力这方面还有缺口。我曾经一度怀疑张璇是否直接参与了案子,后来却无意间从徐佳那里听到了一番话,确认了韩百川的嫌疑。
“韩百川创立千视公司的钱,来源于一个贪官。而他之所以跟这个贪官交情匪浅,很大程度上因为他利用心理学帮这个贪官追到了一个女人。韩百川不但是工商管理学硕士,还是行为心理学硕士。如果他是团队中负责心理学、组织力这方面的人,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千视公司处处都在配合你和姚佳宸。
“但韩百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你们的审判和复仇,为什么要搭上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钱,毁了自己创立的公司?也就是说,他在这个团队里面的目的和利益是什么?我注意到了千视公司的快速扩张、美国上市、多笔风投,于是让熊猫查了下美国OTCBB市场,发现在千视公司股价震荡上涨的时候,韩百川作为大股东,却屡次抛售手中的股票,直到警方的新闻发布会之前,他所拥有的股份少了将近三分之二。也就是说,就算现在千视公司的股票在美国停牌,他也套现了不少钱。如果他能预料到公司股价会大跌,搞几个影子公司做空股票的话,一反一正圈到的钱,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数目?
“接下来是风投资金。你刚才也说过,公司在快速扩张时,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现在的这套桌椅。我虽然对商业发展模式并不清楚,但还是旁敲侧击地嘲讽过韩百川,惹得他当场翻脸。那时候我就怀疑,他是在打着扩张公司的旗号,用各种巧立名目、虚设项目的开支转移风投资金。事情到了现在,就明朗许多了。韩百川、你和姚佳宸,在杀人直播案中各有目的,韩百川为了挣钱,你为了复仇,姚佳宸为了赎罪。这种犯罪模式非常罕见,多个高智商罪犯,因为目的不同,反而利益冲突较小,保证了罪案的稳妥推进。
“直到第二起杀人直播之后,你们第一次出现了分歧。韩百川认为我的存在,对计划来说是个威胁,想要利用张璇的名义来误导我,甚至杀死我。而你和姚佳宸,表面上同意了他,却在背后暗示我,协助我,所以才会出现三次前后矛盾的短信,所以姚佳宸虽然布置了陷阱要杀死我,却处处又留下余地。
“尽管姚佳宸在实施三次杀人直播时都没有伤及无辜,但我也没有那么自恋,认为你们不愿意杀死素不相识的我。你们的背后还有一个人,是她不想杀死我,而且这个人的存在恐怕连韩百川都不知道。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
尚容胥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笑道:“好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可谓精彩至极。你真如我那位朋友所说,敏感多疑,思维发散,善于演绎。现在看来,如果不是你有心结,这一系列杀人直播大概不会这么顺利。当初选用Soulmate这个ID,确实有先见之明。”
“是啊,选用Soulmate这个ID的手段,在启明集团案中已经出现了一次。林萌提醒过我,以Soulmate的名义犯案,除了其他的便利之外,可能还有把我拉进案子的原因。我不明白你那个朋友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为了腐蚀我,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徐川道。
“你是不是有时候……会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就好像全世界只有自己是个异类?”
“我和她不同,我虽然正义感并不强,但还没有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杀人,我绝对不会成为凶手。”
“话不要说得太满,”尚容胥举起酒杯,透过红色的液体看向大桥的方向,“在我母亲死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说我以后会杀人,我一定认为那人疯了。”
“所以你们就利用网络去蛊惑民众,用违法的手段来实现你们的正义,用污蔑的方式来完成你们的复仇?”徐川道,“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徐先生,为什么你会站到社会精英的角度来指责我?”尚容胥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我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民众。你总认为民众是容易被煽动的,是愚蠢的,有很大的局限性。但我们如果想要对抗这世间的不公,想要实现自身的正义,能依靠的又有谁呢?只有这些愚蠢的民众,才会跟我们一样有切肤之痛,才会跟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就算你看不起乡民的正义,但那也是正义。
“就拿未成年人保护相关的法律来说,社会精英自然能说出很多的道理,来印证它的合理性。但作为被那些未成年的人渣伤害过的人来说,我们的权益又有谁来保障?仅仅是因为他们年纪小,要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就要对被他们伤害过的人、被他们毁掉未来的人视而不见吗?慷他人之慨,就能心安理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