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道：“我不是法律专家，也不能感同身受，这个问题无法和你讨论下去。但有一点，我觉得是可以肯定的，用违反法律的方式去寻求正义，终究不是正途。”
尚容胥拎起酒瓶，给两人都满上酒：“这些都是题外话，不说也罢。”
徐川意识到了什么，换了话题：“洛川市的那起车祸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陈雪心？”
“你会明白的，但是要等到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起码不是今晚。今晚的故事已经结束了，陈雪心的故事会不会开始，就看你如何对警方讲今晚的故事了。”
“你要我隐瞒真相。”
“真相？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相，只有故事而已。”尚容胥道，“就像童话故事中，每当讲到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是结束了。如果再追问一句后来，无疑是大煞风景。”
徐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杯中的酒，忽然道：“其实林萌对你很有好感。”
“如果林萌问我有没有提到过她，请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对她只字未提。”
“我明白。”
杯中的酒已经饮尽，尚容胥没有再斟上的意思，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徐川。徐川接过手机，点了几下，发现有开屏密码。
“232526。”尚容胥笑道，“我有些醉了，想要休息一会儿，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徐川拿起气泡水，大口喝了几下，问道：“非要如此？”
“所有的故事，既然在某一个时间开始，必然在某一个时间结束。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大家都迫不得已，或许可以交个朋友。你或许不懂朋友对我和佳宸意味着什么。我和她在这二十年里，都是很孤独，没交过朋友的人。事到如今，让她独自一个人离去，始终是太过残忍。”尚容胥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抖动几下，似乎进入了睡梦之中。
徐川紧握着手机，没有动。夜风愈加凉了，吹在身上有股刺痛的感觉，身旁的江水呜咽而去，不知在为谁悲泣。他下意识地往吴江大桥的方向看去，江边上停了艘黑乎乎的大船，几道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游弋，还在寻找着那辆黑色林肯。故事是时候结束了，以某人所期望的方式。
徐川点开手机，按下了徐佳的号码，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我没事。”
“什么你没事？”徐佳的声音很是急躁，“姚佳宸坠江了，估计活不了了，我们正在打捞尸体，你要不要过来看下？在吴江大桥这边！”
“知道了。”徐川问道，“我拜托你的事，查了吗？”
“你是说尚容胥的户籍资料？还没有，我还没来得及交代，就有人发现姚佳宸了，一直忙到现在。”徐佳问道，“怎么了，跟案子有关？”
“不用查了，是我搞错了。”徐川道。
徐佳有些警觉：“什么意思？”
“有时间再详细说吧。姚佳宸死了，这案子就算结束了，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徐川道。
“那好，我这边很忙。对了，林萌和熊猫一直在找你，我告诉他们这个电话号码。”徐佳挂断了电话。
徐川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路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他借着月色，看到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红色的液体浸湿了尚容胥的衣袖。徐川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酒瓶扶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尚容胥的手。
那双手已经在夜风中变得冰凉。
外面下着大雨，伍越泽正靠着窗写作业，不时透过门缝向卧室偷偷看去。母亲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苍白干枯的嘴唇抿得很紧。姨妈坐在床边，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亲切，一会儿悲伤，让伍越泽感觉到说不出的厌恶。
他想要凑到前面，听听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却又害怕让母亲生气。那场意外之后，母亲就一直躺在床上，连下床走路都不能了。伍越泽很自觉地承担起家务，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扫地、拖地这些还是能做的。邻居们也会来帮忙，尤其是比他大一岁的姚佳宸，几乎包揽了做饭、洗衣这些家务。
但伍越泽还是会听到，半夜里母亲压抑着的哭声，那种细小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常常会刺穿厚重的黑夜，久久无法散去。对于未来，伍越泽是茫然的。他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上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没了饭吃。但是他也不敢问，甚至不敢跟妈妈对视，那是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充满了灰暗绝望。
伍越泽写完了作业，看到姨妈还没有走，自己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如果妈妈真的太担心，他只好辍学，去找个活干干好了。但是自己年龄这么小，有没有人肯用呢？做一天工，能挣回来多少钱？够妈妈的药钱，够吃饭吗？他睁着眼睛，只觉得这些问题让他很困扰，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办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和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应该是姨妈走了。他想要起床，跟妈妈说几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渐渐在黑暗中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伍越泽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去安慰妈妈几句。以前他觉得受了委屈，妈妈总是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说着，让他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已经是初中生了，妈妈既然病得这么重，他也要为妈妈做些什么。
伍越泽推开门，看到的是散落了一地的白色药片，无力垂在床沿的手，还有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儿子加油”的纸。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只觉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直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之时，他才明白母亲已经死去的事实。
“怎么，伍，你做噩梦了吗？”耳边传来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伍越泽吃力地睁开了双眼。
吴松国际机场。
他咽了口唾液，对身边的外国人道：“没事的，霍夫曼先生，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
候机大厅里的客流量不算很多，“英才计划”的入选者聚集在休息区里，跟前来送行的父母告别。他们衣着光鲜，谈吐得体，不时发出一阵阵刻意压低的笑声。伍越泽离他们远远的，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只有霍夫曼在身旁站着。
伍越泽想了想，抬头问道：“您为什么要帮我？真的是曹伯伯说动了您？”
“一半吧，另一半是我对你很感兴趣。”霍夫曼耸耸肩，“曹跟我说了之后，我向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打听了你，对你的评价有好有坏，但积极、上进、执着是他们的共识。在英国已经很少能看到像你这样的人了，绝大部分年轻人都缺乏向上爬的动力，并将自己的妥协称之为低欲生活。你跟他们是鲜明的反差，虽然身处泥沼，却野心勃勃。我觉得，你跟我年轻时候有些像，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
“谢谢您，我会报答您的。”
“等你有能力了，再说这些话也不迟。”霍夫曼向四周张望，“怎么，没有人来送你？”
伍越泽点了点头：“有人要送的，但是不合适，如果以后被人发现了，会很麻烦。”
“你在说什么？”霍夫曼好奇道，“伍，我有时候觉得你很神秘。”
伍越泽沉默下来。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孩朝这边跑了过来，穿着打扮都很普通，不像是那几名入选者的家人。霍夫曼看到伍越泽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低声道：“这位就是让你拒绝了晚宴，一起去吃牛肉面的姐姐？”
伍越泽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伍越泽的肩膀：“去吧。人生总是要面对分离，我们无法避免，只能尽量让每次分离都不那么遗憾。”
伍越泽用力点了点头，迎了上去。文若男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弯腰喘着气，细细的银色项链从颈间滑落下来，一只小天鹅在来回飞翔。
“这机场离市区也太远了，路上还坐反了车，我差点儿没赶上。”
“还得等一会儿才去登机口。”伍越泽难得笑了笑，“能见到就好，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有那么心大吗？”文若男摆了摆手，“好歹相处了那么久，说什么也要送你一程。”
“谢谢你，我在最难熬的时候碰到你，是你让我撑到了现在。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照应你，尽我最大的能力。”
文若男扑哧一声笑了：“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不就是请你吃几回关东煮罢了。”
“我问过朋友，”伍越泽很认真地道，“托他查到了你老家的地址，这样就不怕失去联系了。不管你以后是在吴松这边，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我都会照应你的。”
“口气好大，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英国我是没去过，也不知道怎么跟老外打交道。你在我见过的小孩子里，算是最自立的了。不过国外嘛，也不知道你去了那边，吃饭睡觉什么的会怎么样。”
“我没问题。”伍越泽道，“只是……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文若男愣了一下，问：“怎么，刚才不是还说留了我老家的地址吗？”
伍越泽突然踮起脚，伸手拍了拍文若男的头：“保重。”
没等文若男反应过来，他就转身大步离去，走向霍夫曼那群人。文若男摸着自己的头顶，嗔怪道：“这傻孩子，到底在搞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伍越泽夹杂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同龄人当中，低着头走向了值机口。她想要挥手跟伍越泽告别，或者喊上几句“一路顺风”之类的祝福，然而伍越泽直到身影消失在安检门之后，都没有再回头。
伍越泽低着头，跟着霍夫曼一起走上了飞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些同龄人坐在前面的不远处，正谈论着各自的英文名字，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伍越泽面朝着舷窗，沉默着，看向候机楼的方向。
“怎么，还在想刚才的那个姑娘？”霍夫曼扬了下眉毛。
“很可惜，今天没有下雨。”伍越泽喃喃道。
“为什么要下雨？”英国人觉得很奇怪。
“没什么。霍夫曼先生，我想问一下，到了英国的话，我可以把自己的中文名也改了吗？”
“随你喜欢。”霍夫曼耸耸肩，“如果对你的户籍没有什么影响的话。”
“中国的历史上有一个叫伍子胥的人，父亲和哥哥被楚王冤杀，他历尽千辛万苦逃到了边境，后面追兵马上就要到了，却又被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就在这个时候，河上有个老渔夫划着小船过来，把他渡到了吴国。伍子胥站在船上很是感慨，说虽然昏君无道，险象环生，但好在老天尚容得他伍子胥，给了他一条生路。”伍越泽眼中满是回忆，“小时候，爸爸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说他可能是我们的祖先。”
“哦？我还没听说过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呢？”霍夫曼问道，“你要改名字叫伍子胥吗？”
“不，”伍越泽轻声道，“我想既然老天能容得伍子胥，也一定容得下我。我想要改名，叫尚容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