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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杀人直播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1:34

这栋写字楼已经建成好几年了,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气。原先开发商吹嘘的CBD繁华圈,并没有一点成形的迹象。不过林萌倒是很喜欢这种环境,如果信息咨询事务所开在太热闹的地方,未免会显得市井俗气,与出入其中的她显得格格不入。林萌将自行车停在写字楼前的阴影里,用U形锁锁住后轮,接着退后两步,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见车把的宝马标志上有个小泥点,便从口袋里掏出片湿巾,仔细擦拭干净。

这辆宝马自行车是表哥徐川的,据说是帮一个富婆找回走失的宠物狗后收到的谢礼。林萌早就盯上了这辆自行车,德国慕尼黑宝马原厂出产,全车身碳纤维打造,销售价在四万元人民币左右,全球只有八十多辆。她觉得这种毫无性价比可言的自行车,很符合她少女侦探的气质,于是就硬抢了过来。虽然她已经协助警方破获了八九件棘手的案子,却还是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不少人在与她初次见面时总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轻视的意思,所以她迫切需要件华而不实的道具来彰显自己的身份。至于表哥怎么出行,完全不是林萌需要考虑的问题,反正现在共享单车很方便嘛。

在太阳下站了这么一会儿,汗水就从额头上沁了出来,林萌快步走向写字楼。刚进大堂,中央空调的凉意就迎面扑来,让她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环顾四周,保安果然又歪在前台打瞌睡。她撇了下嘴,乘着电梯到了十三楼,随后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向十三号房走去。

十三楼十三号,这个“十三”在西方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这几年国内也有些大楼,特意跳过了十三这个数字。但这栋写字楼的物业显然不在乎,他们标出了每个楼层号和每个房间号,不但有十三楼,还有十三号房。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这栋写字楼低到可怜的出租率雪上加霜,十三楼十三号房从大楼建成起,就没有租出去过,直到表哥徐川把事务所安置到了这里。

而徐川之所以选择这个房间,并不是不信邪,而是因为不用交房租。早先他帮物业公司的老总捉了一次奸,让这个资本家成功踢开了妄图上位的侧室。这让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林萌,深刻体会到了人世间的复杂。在她尚且淳朴的价值观里,出轨的资本家自然是坏人,出轨的侧室自然也是坏人,可帮助坏人对付坏人的表哥徐川,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天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表哥就是表哥,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终究还是表哥嘛。

但很多时候,林萌都为有这么一个表哥感到困扰。就算表哥是吴松警方的特别顾问,协助警方破获过不少案子,她也很难以他为荣。徐川身上那种待业青年的气质,让她根本不好意思带出去见人。尤其当你郑重其事向别人介绍他是位青年干探时,一转身却发现他正松松垮垮打着哈欠。林萌跟徐川讲过无数次,但这位警方特别顾问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想提升仪表的品位。

经过步梯门的时候,林萌停住脚步,仔细看着门上玻璃中映出的侧影。一头柔顺的长发,完全没有化过妆的素颜,米色长风衣,淡灰色棉质衬衣,水蓝色窄版牛仔裤,还有一双白到晃眼的球鞋。这样青春阳光的装束,林萌并不怎么中意,她平时更喜欢穿深色系的衣服,看起来比较成熟干练。但是,既然是来找表哥徐川的,就照顾一下他的感受算了。

她摸出钥匙开了门,扫视一圈室内,却没有看到徐川。廉价复合木地板上堆满了书本和线缆,气泡水易拉罐和薯片包装袋丢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堆满了换洗的衣服。一个赤膊的胖子正背对门口坐着,眼睛盯着用不锈钢条撑起来的八九块液晶显示屏,将横在大腿上的机械背光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这个胖子绰号叫“熊猫”,是表哥徐川的死党,北京理工大学的肄业生,计算机高手。自从两年前因为感情问题躲进表哥的事务所后,就再也没有搬出去的迹象。

林萌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踹在胖子肩头,把他踢了个狗啃泥。

胖子撅着屁股,扭过贴在地板上的脸,乐呵呵地傻笑道:“哟,萌萌酱来了?”

“熊!猫!”林萌大声骂道,“你这个死肥宅!我上周才把房间打扫干净!”

“都七天了?”熊猫爬起来,提了提短裤。他转过身,在沙发上翻捡几下,随便找了件印有AKB48应援图案的T恤套在身上。

“一点都不知道干净!”林萌狠狠瞪了他一眼,弯下腰捡拾地板上的书。书很多也很杂,小说、传记、宗教、漫画,什么类型都有,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

熊猫拉开墙角的冰箱,取出听气泡水,边瘫在沙发上边说:“这不能怪我啊,这房子是你表哥的,我是客人,哪有客人帮主人做家务的道理?”

“还客人,你都客人两年了,要不要脸?”林萌嘲讽道。

熊猫仰头喝下一大口气泡水,满意地打了个嗝。“我要是要脸,能在这儿住两年?这话你问得就有些见外了。”

林萌拾起一个无线鼠标,狠狠砸向熊猫。熊猫微微动了下肩膀,完美躲过。林萌懒得跟他纠缠,继续将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拾起来,码好放在墙角,接着开始捋顺各种纠缠在一起的线缆。

转眼间,熊猫已经喝完了手里的气泡水,扬手将罐子丢向门后的垃圾桶。易拉罐在空中翻滚盘旋,将残存的粉红色液体甩得到处都是,最后准确地砸在垃圾桶边缘,弹起来跌落在地板上。林萌缓缓直起腰,面带微笑地看着熊猫。熊猫搔了搔头,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拾起了易拉罐。

他没有立即将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而是握在手上,若有所思道:“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一九九四年世界杯上,罗伯特·巴乔射失点球后,那个忧郁的蓝色背影……”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身子往前一冲,又一个狗啃泥滑倒在地板上,刚好把那些粉红色的污渍擦得干干净净。熊猫叹了口气:“人生啊,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林萌缩回脚,道:“别贫了,我表哥呢?”

“今天是什么日子,侬还记得伐?”熊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又从冰箱里拎出了一听气泡水。

林萌歪着头,迷惑不解。

“一年前,最爱你表哥的那个女人去世了,他今天肯定要去拜祭的嘛。”熊猫道。

“呸!就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会有女人爱上他?”

“对噢。是我说错了,应该说是他最爱的那个女人。”

“哼,他才不会爱上那个疯子,最多是有点愧疚罢了。”

“也不一定。毕竟张璇对你表哥来说,就是心中的白月光。”熊猫灌下一大口气泡水,“没见过他对女人这么上心。”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萌鄙夷地瞟了熊猫一眼,“他的白月光叫陈雪心,才不是张璇那个变态杀人狂。”

“陈雪心?谁啊,怎么从来没听老徐提到过?”熊猫摸着后脑勺问。

“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也死了?那你表哥挺惨的。”

“对于男人来说,初恋是永远难以忘记的,尤其是死掉的初恋。陈雪心是初恋,张璇不是,所以张璇只能算我表哥的对手之一,才不是什么白月光。”林萌不以为然地说着,双手却停顿了一下。杂乱的线缆下躺着一枚掉了漆的U盘,好像是在碎尸重生案里,张璇给徐川传递消息用过的那枚。她有些不快,拾起来,远远扔向墙角那摞书里。

话虽那么说,林萌也很清楚,表哥徐川和张璇之间虽然互相为敌,但还是有种难以说清的暧昧。在两个人交手的碎尸重生案、启明集团案中,张璇所表现出的谋划缜密、冷静判断、操弄人心的能力,着实让林萌有些恐惧。虽然表哥联手徐佳,最终推断出案件的真相,但她也担心表哥再跟张璇纠缠下去,迟早会死在张璇手里。好在最后,在警方捉拿张璇的过程中,徐佳暗中利用徐川设局,使得这个疯狂的犯罪天才就此殒命。但这也使得徐佳与徐川的合作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少在这一年里,徐川很少再帮徐佳查案,而是回归了老本行,在帮人寻找宠物等烦琐小事中消磨人生。林萌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在她看来,徐佳只是在利用表哥破案而已。就从对张璇的处置上来看,徐佳骨子里也是一个冷酷的人,跟这样性情凉薄的女人在一起,表哥怕是随时会以冠冕堂皇的名义被牺牲掉,实在太危险了。

林萌整理完地板上的线缆,又将易拉罐和包装袋塞进垃圾桶,细细碎碎的杂物也都拢到了一起。她摸出片湿巾擦了擦手,才注意到熊猫又坐回那些显示器前。每个显示器上都呈现着不同的进程,有几块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剩下的是游戏、电影、新闻之类的。其中一块屏幕正在监控一条商业街道,一边是高高的围墙,另一边则是各种小店铺。街上并不怎么热闹,只有几个骑车路过的学生和徒步经过的行人。

“你在偷拍路过的学生妹?”林萌问道。

“哪有,我这是在回放昨天的直播。”熊猫辩解道,“这些小女孩又没萌萌酱好看,有什么偷拍的意义?”

“女人的价值又不是靠容貌决定的,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林萌冷哼了一声。

“对嘛,萌萌酱说得有道理。”熊猫嘿嘿笑道,“我看这个可不是为了那些女高中生,只是因为事情很诡异。前段时间网上出来个预告,说什么钢铁之刃、洞穿邪恶。原本大家都以为是个无聊的恶作剧,结果昨天就出了这段直播视频,真有人被钢筋戳死了,跟预言一模一样。”

“又是些自媒体在故弄玄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相信能预测未来?”林萌兴趣索然,“我表哥去了墓园多久,怎么还没回来?”

熊猫打了个哈哈:“是啊,看时间也该回来了,不会是又遇到什么案子了吧?”

“乌鸦嘴!就不会盼他点好的。”林萌走到墙边坐下,随手拾起一本书,翻开了第一页。她没有注意到,直播界面的左下角有个很小的用户名:Soulmate。

空旷的墓地里没有一棵树。走在笔直的甬道上,没多久徐川便出了一身汗。好在刚割过的草地在太阳的暴晒下,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味,稍稍缓解了他燥热的心情。徐川抬眼张望了一下,见离张璇的墓碑已经不远了,连忙加快了脚步。

到底应该以哪种心情面对张璇,徐川一直没有想清楚。尽管他在碎尸重生案中,与张璇面对面交过手,却也不敢说了解对方。这个当年只有十九岁的犯罪心理学天才,布下巧思奇想的杀局,将那些远比她强大的对手拉扯进陷阱之中,一个个开膛破肚。在大众看来,她无疑冷血、残酷,毫无人性。但徐川却也记得,在江旁的沙滩上,那个落寞悲伤的单薄身影。张璇确实是杀人凶手,而且所杀的人大多罪不至死,但她也没有杀过无辜的人,甚至对追查她的徐川和徐佳,都没有动过杀机。

张璇是复杂的,跟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些相像。两人虽然称不上朋友,但也不能完全说成敌人。在张璇死后,警方考虑到社会影响,将其秘密埋葬在这家墓园。没有了那些所谓追随者的骚扰,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每年的忌日,便只会有徐川一个人来拜祭。不过按照张璇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在乎这些。

徐川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了张璇的墓碑前。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已经摆放了一束白色菊花。花瓣有些蔫了,但没有完全枯萎,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应该是今天才摆下的。徐川有些诧异地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的徐佳。

一身裁剪合身的黑色小西装,既让身材的曲线显露出来,又不失端庄秀丽。徐佳脚上是双大红色的尖头高跟鞋,衬着修长笔直的腿形,散发出干练优雅的气质。她双手大拇指插在裤袋里,正微笑着走过来。

徐川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掏出几听啤酒,放在墓碑前。

“可惜了,如果她不是走错了路,以后肯定会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顶尖人才,说不定还能协助我们警方破案。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但我还会时不时地想起她,所以偶尔会来拜祭一下。真巧,想不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你。”

徐川又掏出几个橙子放在墓碑旁问道:“来了很久了?”

“没,最多比你早了十分钟。”徐佳眨了下眼,问道,“你怎么回事,又是啤酒,又是橙子,拜祭不应该送花的吗?”

“我欠她的。当年的碎尸重生案里,喝过她的啤酒,吃过她的橙子。”徐川道。

徐佳叹了口气,道:“其实她本性还是不坏的,就是被仇恨蒙蔽了人性。如果她没有陷得那么深,我倒是很想跟她交个朋友。”

“算了吧。”徐川的语气略微带点嘲讽,“别再演戏了行吗?等我很久了吧,有什么事直说。”

徐佳怔了一下,辩白道:“什么演戏啊。我真是来看她的,凑巧才撞到了你。”

“白色菊花是你放的吧?”

“对啊。”

“花瓣已经蔫掉了,花茎也发黑了,至少在空气中暴晒了两三个小时。你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是热出汗了的缘故,不像只站了十分钟。你要真是来拜祭的,放下花就走了,何必在这里站上好几个小时?”徐川道,“还有,拜祭就拜祭吧,穿什么高跟鞋,化什么淡妆?你只在有重要事情要谈的时候,才会这么精心打扮。”

徐佳眨了眨眼:“这个嘛……其实呢……”

“你看,你又眨眼了。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改掉说谎时喜欢眨眼的习惯吗?”徐川道,“这一年里,我推掉你不少案子。你觉得直接去事务所找我,肯定还会被拒绝,所以装成拜祭张璇的样子,想跟我取得情感上的共鸣,趁势邀请我查案?”

徐佳讪讪笑了几声:“好吧,既然被你看破了,那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有个案子的确需要你的帮忙。”

“我很忙,没有空。”

“哈!你忙什么,整天都是寻找走失的猫狗、盯梢出轨的夫妻,最正经的也不过是调查信用背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把戏,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

“能养活自己就好,我对人生没有奢求。”徐川耸耸肩。

徐佳急道:“什么奢求不奢求的,你这么消磨下去,不是浪费了一身本事?你有没有想过考警察?你可是犯罪心理学大师王进的关门弟子,就算不符合报考条件,走特招也没什么问题。”

“算了吧。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朝九晚五不适合我。”徐川蹲下身,用手指揩去墓碑上的灰尘。

徐佳跟着他一起蹲下去:“别呀,该不会由于张璇的事情,你就特别记恨我,不愿意跟我掺和在一起吧?”

徐川声音平淡:“当然不是,我是真不想再查什么案子了。”

“说得好听,你不帮我,却帮林萌破了好几次案,这怎么解释?”

“她是我表妹,你不是。”

“成,我说不过你。以前那些案子,你不帮忙就算了,反正我们也都给破了。但是这次的案子,非得你参与不行。”徐佳自顾自说了下去,“大概一个月前,有人快递给我一封预告信,说是在竹溪街道会有什么钢铁之刃、洞穿邪恶。昨天我和同事一起去了那里,结果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预告信里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有个路人被脚手架上滑下来的钢筋插死了,你说是不是很惊悚?”

“没兴趣。”徐川站起身,准备离开。

徐佳的语速很快地说:“那封预告信还被贴到了网上,路人死亡的全过程也在当天被一个叫作千视的APP直播了。从昨天到现在,浏览量已经突破了八百万,在很多网络平台上都成了热门话题。从直播的影像上来看,这件事情完全是一场意外,所以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能在一个月前准确描述这件事的人,一定能预测未来。当然,我们警方是不会相信这些的,可如果不尽快解开谜团,肯定会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恐慌……”

“已经说了,没兴趣。”徐川向墓园大门走去,“预测未来是唯心主义,根本不可能存在。你们应该找几个哲学家,普及下中学课本上的唯物主义常识。这案子,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我参与的必要。”

徐佳追了上去问:“那你觉得,为什么预告会应验?”

“要么是精心策划,要么是凑巧发生,没有别的解释。”

“你就不好奇,不想查清楚吗?”穿高跟鞋跑起来并不轻松,徐佳已经被徐川慢慢拉开了距离。

“我又不像汤川学教授那么闲,好奇心也换不来钞票。”

“Soulmate!”徐佳大声喊道。

徐川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

“发布预告、直播意外现场的人,用的名字都是Soulmate。”徐佳趁机快走几步,赶了上来。

“警方已经公布了张璇的死讯,这次又是假借张璇的名义?”徐川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不是,对方只是借用了Soulmate这个名字,并没有声称自己就是张璇。”徐佳道,“但对方会以Soulmate署名,绝对不是信手拈来,或许跟张璇有很大的关系。”

“从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徐佳说得理直气壮。

徐川摇了摇头,又抬起了脚。

徐佳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道:“这案子和Soulmate的风格很像,案情匪夷所思,手段干脆利落,凶手大概率是Soulmate的模仿犯,犯罪水平可能近似于张璇。虽然都说是我们搭档,击败了张璇,但破案一直是你在主导。你介入这个案子越早,查出真相也就越早……”

徐川打断了她的话:“警方认为应验预告的不是场意外,而是场谋杀?”

“不。有人认为是意外,但我认为是谋杀。”

“有证据?”

“有。作为凶器的钢筋顶端被打磨得很锋利,绝对是事先准备好的。”

“如果怀疑是杀人案,依照调取监控、现场鉴定这套技术手段走下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找上我?是有什么绕不过去的问题吗?”

“我们弄不清楚,凶手是怎么直播杀人过程的。”徐佳的表情有些迷惑,“案子是我和同事眼睁睁看着发生的,和其他同事联系了之后,他们就带着鉴证科的人赶过来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全过程都被网上直播了,但让我们困扰的是,现场根本找不到录像并上传网络的设备。”

徐川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他对如今的高科技电子产品并不怎么熟悉,但网络犯罪调查科里有的是技术精英,如果连他们都找不到的话,那就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一种犯罪诡计了。

徐佳道:“我知道,你和张璇的关系很微妙,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相互认同。凶手借用了Soulmate这个名字,哗众取宠地行凶杀人,让张璇背上污名,你觉得合适吗?她已经死了,唯一能替她主持公道的,除了你还有谁?”

徐川没有说话。

徐佳遥望着张璇的墓碑:“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就算是为了让死者安息?”

徐川的目光越过徐佳,越过墓碑,消失在墓园的深处。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凉风习习的黄昏,与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女同坐在江边,听着风声,喝着啤酒,彼此沉默。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彼此命运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纠缠,不久之后又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对未来一无所知,有时也是种幸福。

良久,徐川收回了目光,问道:“直播视频在哪儿?”

凌晨三点多,徐川信息咨询事务所。

面前的几块屏幕分别以不同速率播放着视频,画面闪烁不停,将亮光映射在徐川脸上,斑驳迷离。他仰靠在沙发上,只觉得双眼发涩,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隐隐跳动,头皮不住发紧刺痛。身体是真的不行了,高中那段时间在网吧泡个通宵都没什么问题,现在天还没亮,就已经垮了。

熊猫正在后面的沙发上睡觉,呼噜打得非常有节奏。这家伙把直播视频调成不同速率,还解析成一帧一帧的图片播放,看了几遍之后并没有找到什么问题。徐川不甘心,索性自己坐到电脑前,一遍遍看了起来。

直播视频并不长,开头的十几秒里,还能看到徐佳和一个马尾女警走过去。随后是一家店铺的老板娘走到街边,端着水盆随手往街道上泼水,路过的骑车女学生匆忙拐弯躲避,将对面的路人撞到墙边的脚手架上。脚手架被撞得摇晃几下,几根钢筋滑落下来,刺穿了那个路人的身体。

视频已经在网上流传了将近三天,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警方至今还没有发布官方消息。因为之前收到了预告信的缘故,他们产生了分歧,在为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而争论不休。虽然在事件发生后,警方立刻提审了老板娘和骑车女学生,并进行了初步调查,但结果让所有人都深感意外。老板娘、骑车女学生和死去的路人,三人互不认识,没有交际往来,没有矛盾冲突,甚至连老板娘什么时候泼水、高中女生什么时候骑车路过,都是非常偶然的事。

徐川拿起旁边的案卷,又粗略翻看一遍。店铺老板娘叫刘静,三十九岁,高中肄业,籍贯安徽淮南。十七岁来吴松市打工,二十四岁结识现任丈夫,三十一岁在这条街道上开了家小饭馆。曾有一子,初中时发生意外事故死亡,此后她未再生育。社会人际关系简单,没有前科。

骑车学生叫程露,女,十九岁,高三在读学生,籍贯吴松市。父母均是吴松本地人,一家三口在附近居住了二十二年,邻里关系和睦,是很常见的三口之家。

死于意外的路人叫陈山宇,男,三十三岁,籍贯吴松市。高中文凭,半年前从一家小公司离职,直到现在都是无业状态。

三个人不只是社会关系上没有交集,身份、行业、年龄差别也很大,如果说是谋杀的话,饭店老板娘和女高中生作为同伙,去杀一个和她们毫无交集的中年人,怎么说都很荒谬。而且从直播视频上看,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正常,尤其是老板娘和女高中生,看不出提前准备、相互配合的眼神和动作。一些警察认定这是意外事故,但以徐佳为首的另一部分人则坚信这是一场谋杀,除了被打磨得很锋利的钢筋头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相信有人可以准确预测未来。

持两种观点的人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回到目前最头疼的问题上,直播视频是如何上传到网络的。当时徐佳迅速控制了现场,并通知了她所在的网络犯罪调查科。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先行赶到,负责维持周围秩序。接着是网络犯罪调查科和刑警总队的同事对饭店老板娘刘静、高中生程露和围观群众进行简单的问询。最后到的是鉴证科,忙活了一阵子后,确定了死亡时间、死因,却没有发现任何直播设备。

不仅如此,凭借问询笔录中的证言和直播视频,警方找到了所有当时在附近持手机拍摄的人,然而他们的录像时间都晚于视频直播时间。也就是说,现场有个人未卜先知,在老板娘出门泼水之前,就对准这条街道开始直播。而这个人和他直播的设备,没有被任何人目击到。

这个谜团解不开,警方根本无法辟谣,更不用说给案子定性了。

徐川揉着发涨的太阳穴,拉开冰箱门,拎出一听气泡水走到窗前。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只在远方露出一些淡淡的红色,预示着太阳快要升起了。他摇了摇头,只有日出这种符合客观规律的事情,人类才有能力去进行预告。直播视频中如此巧合的致死事件,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前就被人预言?

徐川扯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甘甜冰冷的味道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变幻,行人一次又一次被钢筋刺穿。视频的像素并不是很高,还灰蒙蒙的,可能是用手机拍的。而且画面显得很死板,没有移动过视角,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机位。从直播角度来看,就好像直播者站在离现场不远处的墙边,拍摄下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

没有人看到拍摄者,那么就代表没有人在拍摄。话很拗口,但徐川在看过几次视频后,就明白了这个结论的意义所在。所谓现场直播,很可能是通过远程手段来操控放置在现场的手机进行的。但是这样假设的话,又面临着一个问题:将手机孤零零地放在大街上,没准儿直播开始前,就有人把手机拿走了。况且,警方按照视频的角度和距离进行了定位,并没有发现手机或者其他拍摄器材。

视频从开始拍摄到行人死亡结束,一共三分四十一秒。在视频的结尾,还能看到行人被钢筋刺穿后,徐佳和另一个女警冲上前去。其他人则是远远地围观,大多数人脸上还浮现着看热闹的兴奋表情,随后信号中断,画面一片黑暗。现场虽然有些混乱,但有两名警察在场、众多路人围观之下,是不可能有人上前取走直播设备的。

徐川扭动了下酸涩的脖子,习惯性往屏幕下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注意到原先放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他有些困惑地往前倾斜身子,看是不是落在了附近什么地方,却没有找到。

一阵焦躁浮上心头,徐川转身踢了熊猫一脚,看到胖子没什么反应,又加重力道踢了一脚。熊猫发出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搞什么呢?”

“我U盘呢?”

“什么?”

“U盘!”

“哦,你经常在手里把玩的那个吗?你找找地上,前几天我拉线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个木盒弄翻了,应该掉到地上了。”熊猫双手抱头,准备继续睡。

“地上被整理过了,你弄的?”

“怎么可能?是萌萌酱!”熊猫用手堵住耳朵,“从现在开始,咱俩谁再说话谁是狗!”

徐川在房内转了一圈,将码放好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出了一身汗也没有找到。他摸出手机,点开联系人,滑到林萌的名字那里,却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继续往下滑,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自上一次从山城回来之后,这个号码就再也没有拨通过。熊猫当时说,张璇很可能为了躲避警方追踪,将电话卡销毁了。但徐川却一直没有删掉这个号码,哪怕在出席张璇的葬礼之后还依旧保留着。在他潜意识里,只要留着这个号码,张璇就没有死去。

他放下手机,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看到两摞书中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块熟悉的颜色。他快步走上去,是那个U盘没错。表面的蓝漆已经褪掉了一些,由于经常把玩的缘故,露出白色的PVC材质。他伸出手指,将U盘拈了出来,熟练地在指间翻转。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将屏幕关掉,后退几步,疲倦地歪倒在沙发上。

透过窗帘的缝隙,徐川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呈现出一片惨白。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渐渐堕入梦境之中。

当他再度醒来,已经到了下午。

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阳光迎面洒进屋子,将窗边的人映出了虚幻的剪影。徐川坐在沙发边恍惚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是徐佳正捧着一本书在读。那是他在一个被杀的瘾君子家中带回来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只读了三十多页就丢在了墙角。

“看得进去?”徐川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暖暖的触感似乎让困意又卷土重来。

“蛮枯燥的,读到二三十页就不行了。”徐佳把书放到窗台上,“只不过是为了等你起来,消磨下时间罢了。”

徐川拐进狭小的洗手间,抓起一块透明皂在脸上抹了起来。充满香精味道的泡沫覆盖了整张脸,又很快一一破裂。他掬了几捧水将滑腻的感觉抹去,拿起了牙刷。

徐佳靠在门边问道:“熬了个通宵?”

徐川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来的时候,刚好碰到熊猫挎着那台尼康单反相机出门了,大概又是去拍妹子了。你们合住多长时间了,他为什么一直不肯搬出去?”

徐川仍旧敷衍了一声。

“视频看了两天,弄清楚凶手的直播方法了吗?”徐佳切入了正题。

“还没有,我又不是神仙,你们警方搞不定的事,我解决起来也没那么轻松。”徐川吐掉嘴里的泡沫,“不过从预告信上,倒是能看出点直播者的心理特征。”

“说来听听。”

“‘九月十日,竹溪街道,钢铁之刃,洞穿邪恶’。直播者的措辞虽然简洁,充满了中二气息,却将时间、地点、凶器、动机都点了出来。钢铁之刃就是钢筋,洞穿邪恶这句应该是在暗示,被钢筋插死的路人陈山宇是个有罪之人。”徐川问道,“这个人你们后来有深入调查吗?”

“查了,没什么特别的。能称得上邪恶的事,不过是借了很多网贷,欠了不少钱没还。但因为借贷不还,就被视为有罪之人被钢筋插死,怎么说都太牵强了。”徐佳道,“还有一点也比较奇怪。泼水的老板娘和骑车的女高中生,虽然看起来没有杀死陈山宇的意图,但确实是她们的行为导致了陈山宇的死亡。根据我的经验,死者家属一般会对这两个人纠缠不休,但陈山宇的父母却没有这个意思。”

“不去讹人才算合情合理吧,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我们前去调查的同事,听到陈山宇的母亲小声说了一个词:报应。”

“报应?也就是说,陈山宇的父母认同那封预告信,觉得自己儿子邪恶、该死,所以才没去讹人?他们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问了,他们没说。同事讲,陈山宇的父母跟儿子关系很一般,好像很久之前就有矛盾。这倒也省了我们很多事,不必分心去调解纠纷,可以更多地把精力放在追查案子上。”徐佳道。

徐川把头探到水龙头下,让凉水漫过头皮,一下子精神起来。

徐佳敲了敲洗手间的门说:“还有预告信,就是送到我办公桌上那封,凶手没有用影像和音频预告,可能是怕留下可被追查的线索。毕竟以我们警方现在的技术,就算用了变声器或者打了马赛克,也可以解析出来。预告信上的字块颜色发黄,是从各种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好些年前,打印机和电脑都没普及的时候,有些绑架犯喜欢用这种方式写勒索信,避免警方通过笔迹来追查线索。”

“不完全对。”徐川用毛巾擦掉头上的水珠,手指胡乱梳了下头发,“如果仅仅是为了减少线索,直接打印预告信就可以了,犯不着用报纸杂志的字块,而且还是旧报纸的。直播者这么做,应该有想额外传递的信息。”

“什么信息?”

“我还没想到。”

“直播者的心理特征呢,你刚才不是说可以看出来一点?”

徐川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了。“按照目前这点线索,只能简单做个犯罪心理画像。这人年龄在二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心思缜密,处事干练,研究过心理学,精通电脑和网络技术,有较高的教育水平,自我意识过盛,注重仪式感,或许还有一点强迫症。”

“这有什么用?”徐佳不满道,“吴松市常住人口上千万,符合这个画像的人太多了,根本没办法筛查。”

“那我们等会儿去现场,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线索。”

“还等会儿?现在就走。”

“我还没吃早饭呢。”

“吃什么早饭,现在都快下午三点了。这样吧,现场附近有好多小饭馆,到了再吃饭。”徐佳催促道。

徐佳平时的那辆旧桑塔纳警车,被同事开着出了外勤,两人只好先骑共享单车转公交再转地铁后步行,等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反正饿过了头,徐川便直接走向发生意外的脚手架。现在太阳西斜,天气不算热了,光线还可以,正是勘查现场的好时候。

“你怀疑这是谋杀,除了钢筋头有打磨过的痕迹,还发现其他线索了没有?”徐川边走边问。

“当然有了,不过不多,”徐佳有些挑衅的意思,“你再给看看,能不能发现些新东西?”

徐川绕过地上的白色痕迹固定线,来到脚手架前,微微皱起眉头。这种户外作业的移动脚手架是不锈钢管材质的,本身结构并不是非常稳定,高度一般不超过两米,而眼前这个却足足有五米多高,快有两层楼的高度了。四天前,就是这个脚手架最上层放置的几根钢筋滑落下来,戳穿了路人陈山宇的胸腹。从这个高度落下的钢筋,再加上顶端被打磨得非常锋利,刺穿人的身体轻而易举。看起来这的确是场意外,但问题是,这么高的脚手架为何会放在路边,钢筋的顶端又为何被打磨得这么锋利?

徐川伸出手指,在脚手架上揩了一下,发现上面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他轻轻踢了下,脚手架发出一阵哗啦声响,摇晃了好几下就站住了,竟然没有散架。不锈钢管衔接处的螺丝有些松动了,有些比较紧,但都没有锈迹。他索性抓着横栏,向上爬了几步,看到最上面的作业层有几道淡淡的印痕。印痕微微向下凹陷,而且表面倾斜光滑,那不是钢筋放久后的锈迹,更像是用砂轮打出来的。

徐川小心地下来,问道:“刺穿路人的钢筋是什么样子的?”

“很光滑,没有螺纹。”徐佳道,“平常的建筑钢筋都有螺纹,是为了跟混凝土有更好的咬合。没有螺纹的话,摩擦力会变小,放在脚手架上很容易滑动。而且不止一个目击者表示,案发前脚手架上并没有钢筋。”

“晃动的脚手架,打磨过的凹陷,没有螺纹的钢筋……”徐川喃喃道。

“还有那个刚好泼水的女人、骑自行车路过的女学生,这些没办法全都用巧合来解释。”

徐川的目光在街道上巡弋了几次。这条街道并不宽,有些店铺还在街边码放了商品杂物,占据了一部分路面。路面状况也不是很好,大大小小的凹坑遍布,尤其是脚手架附近,更是有个直径足足超过三十厘米的凹坑。水泼出来的时候,自行车为了躲避脏水和凹坑,只能往脚手架这边斜,势必会撞上行人。但换个角度去想,脚手架、凹坑如此之近,过往行人和车子很不方便,却一直没人去挪动脚手架或者填平凹坑,这有点说不过去。

“单独出现的巧合,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徐佳道,“但太多的巧合一起出现……”

“则必定是处心积虑的谋划。”徐川接过了话,“看了一遍现场之后,再说意外就太牵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即便确定了谋杀,凶案到底是如何直播的呢?”徐佳叹了口气道,“不弄清这个,还是没办法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看过你们的报告,说是没有发现直播器材?”徐川问道。

“是的,鉴证科根据视频的角度和距离,推断出了机位所在,却没有发现手机。开始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算错了,但反复推演了几遍之后,结果还是这样。”徐佳抿紧嘴唇,“有些人怀疑是在陈山宇死后,我和陈诺维持现场时,有人偷偷拿走了直播设备。”

“这种说法,你服气吗?”徐川道。

“我又不瞎,绝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徐佳愤愤道,“而且,意外发生之后,这里围观的人非常多,凶手设下了这么精妙的杀人陷阱,却还冒着被当场抓到的风险回来拿手机,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徐川笑笑,没有说话。

徐佳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不是早上都没吃饭吗,先吃饭吧,我请客。”

随后,徐佳拐进了路边一家小饭馆,空调凉气迅速驱散了身上的闷热感,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食欲也跟着蠢蠢欲动。徐川挑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份炒面,要了瓶气泡水,闷头吃了起来。他一碗炒面吃完,徐佳还在小心翼翼地咬着馄饨,才吃了不过两三个。徐川抽出桌上的餐巾纸,揩去嘴边油渍,观察着店内。这是那种很常见的小店,放了五六张长桌。现在正是饭点儿,生意却不怎么好,除了他和徐佳之外,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女客人。说奇怪,是因为她穿了身很上档次的灰色小西装,妆容也很素雅。这种打扮应该坐在西餐厅里,而不是在这种小饭店。不过现在经济形势不太好,很多白领虽然衣着光鲜,但生活质量都下降了不少,可能以后这种景象看多了也就不奇怪了。徐川转过视线,看到唯一的服务员正靠在门口,摆弄着手机。说是服务员,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小伙子穿了件挂满小玩意儿的皮夹克,牛仔裤上满是破洞,一双球鞋五颜六色。

徐川站起了身,走近服务员道:“麻烦再来一份炒面。”

服务员冲后厨喊了声“加份炒面”,接着对徐川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家炒面好吃吧?”

“圆面条、粗肉丝、鸡毛菜,味道真是不错,这么正宗的吴松炒面现在可真不好吃到了。”

服务员竖起了大拇指说:“我爹,东北人,在吴松混了四十多年,就凭这学来的手艺,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老吴松。我们生意好得很,往常这时候来都是爆满,连位子都不见得有。”

“怎么今天人这么少?”

“嗐,前几天门口死了个人,都嫌晦气呗。要我说,因为这个不来吃饭,真是脑子有毛病。”服务员抱怨道。

徐川装作好奇地问:“我也听说了,好像这人死得挺蹊跷,你们这边就没有什么议论吗?”

“怎么没有议论!好多人都说那人注定死在这里。那天啊,隔壁刘阿姨不晓得犯了什么神经,忽然要擦洗抽油烟机。擦就擦呗,擦完脏水往外一泼,刚好有个骑车的女学生路过。小孩子嘛,车子骑得飞快,一看有人泼水,停不下来了,只能往旁边躲。结果迎头撞到那个倒霉鬼,那倒霉鬼又撞到脚手架,被滑下来的钢筋插死了。你说这得有多巧,不就是该他死吗?”小伙子压低了声音,“还有啊,听说早些时候,就有人预告过这人会死,真是太邪气了。”

“应该是巧合吧。”徐川岔开话题,“我看这街上也没在施工,怎么墙边会放着脚手架?”

“好像是去年哪家店搞完装修,扔在那里的,风吹日晒的也没人管。”听到后厨喊声,小伙子进去端出来一份炒面,搁在徐川面前,“我说,你是做公众号的吧?”

徐川微微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人死得这么离奇,好多网络主播和公众号之类的都跑来凑热闹,网上都快吵翻天了。你要是主播,就会一直拿着手机录,只有做公众号的才会一直问。”小伙子朝远处的徐佳瞟了眼,“其实有这条件,不如让她做主播啊。这年头,只要长得好看,就算在屏幕前发呆都能有很多粉丝。”

“说得也是,我回头劝劝她。”徐川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发生意外的前几天,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比如拿着手机在周围拍来拍去的那种?”

“没,我们这儿又不算正经的商业区,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拍。”服务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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