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麻江镇。
刚下过一场雪，起起伏伏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走起来脚底打滑，很是辛苦。前面引路的是镇派出所一名老民警，岁数有五十多了，可能是第一次遇到吴松市来的同行，兴奋得很，一路上絮絮叨叨就没有停过。徐佳一边耐心地应和，一边催促着后面懒懒散散的徐川，不留神趔趄一下，差点儿摔倒在水泥路上。
杀人直播案已经结束快两个月了，主犯姚佳宸自杀，从犯尚容胥自杀，虽然不是完美收官，也算完成了任务。网络舆论沸沸扬扬了一个多月后，对于凶手的崇敬惋惜之情慢慢偃旗息鼓，倒是陈山宇、张礼道、洪兆庆三个人作为人渣典范，被人在各种场合反复提起。市公安局认为千视公司为了自身利益，故意隐瞒销毁破案线索，安排经侦和刑侦配合，展开新一轮调查，发现了不少问题。千视公司的总裁韩百川一直躲在境外联系不上，公司员工纷纷辞职，市场占有率也在快速下降，美国OTCBB市场的股价更是每天都在下跌，面临停牌的危险。正如徐川所说，依靠杀人直播吸引来的流量，就如同把大厦建在流沙上，就算看起来巍峨雄壮，倾倒也只是转瞬之间。
随着调查的深入，经侦处发现千视公司通过影子公司、虚开发票这些手段，转移了大量资金，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流出境外无法追查，但有一笔却非常奇怪，是汇给了贵州省麻江镇的一个女人，叫作文若男。而且与那些转移境外的资金不同，这笔钱是尚容胥交代的，并未征得韩百川的同意。经侦处把这条线索转交给了网络犯罪调查科，徐佳拽上徐川，一起奔赴贵州的十万大山之中。
“问了你很多次，都没说清楚当时的状况，这次来贵州你也不情不愿。”徐佳斜视着徐川，“你是不是有事在瞒着我？”
“能有什么事啊。”徐川打了个哈欠，“我只是不想出门罢了，上次跟你一起去山城，可没有留下什么好回忆。”
“你说当时只有尚容胥你们两个，在你点破他协助了姚佳宸杀人之后，他就服毒自杀了。这一处很奇怪，且不说你们是怎么跑到江边，在那里喝酒的，为什么尚容胥会随身带着毒药？为什么在你点破他之后，他没有逃跑，就那么自杀了？”徐佳摇了摇头，“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你太多疑了吧。或许尚容胥对姚佳宸爱得很深，协助她复仇杀人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觉悟，随身带着毒药也不稀奇嘛。况且，那晚很戏剧性的一幕，是我们谈话的地方刚好能看到姚佳宸坠江的地方，他可能是触景生情，心理崩溃了吧。”徐川漫不经心道，“我能瞒你什么？你让那个马尾入侵了熊猫的电脑，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怎么可能瞒得住你？”
徐佳眨了眨眼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徐川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位领导，咱们到了。”领路的老警察回过身，客客气气地说。
眼前是一家全嘉便利店，门脸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墙，里面的装潢模式、商品码放和吴松市区的正牌店一模一样。徐佳和徐川对望一眼，跟着老警察，一起走进便利店中。收银台前站着的店员，服装也是正经的全嘉店员制服，看起来这家店并不是山寨货。
“文若男，这两位是吴松公安局的领导，来找你了解一起案子。”老警察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气泡水，递给两人，“走这么远渴了吧，解解乏。”
“两瓶气泡水，记你账上哟。”店员冲老警察嚷道，有些好奇地看着徐佳他们，“吴松来的？什么案子？”
“你认识尚容胥吗？”徐川抢先问道。
“不认识。”文若男回答得很干脆。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虽然算不上漂亮，却有种素净淡雅的感觉，隐隐透出知性的味道，跟一般的镇民区别很大。
“那千视公司呢？”徐佳瞪了徐川一眼。
“也不知道啊，怎么了？我都回贵州十多年了，吴松的案子怎么会跟我有关？”
“我们查办的一个案子，千视公司打给过你一笔钱……”
“啊，你说那一大笔钱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谁寄给我的。通过银行给转账的，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千视公司吧，我跟他们联系，问是不是搞错了，他们却说就是转给我的，但为什么转给我也说不清楚。”文若男笑道，“既然这个样子嘛，我就把那笔钱都捐了。”
“捐了？捐给哪里了？”徐佳皱着眉头。
“给镇里建小学啊，还有初中部也在建。”文若男说得很自然，“其实不光那一大笔钱，过去我每年都会莫名其妙收到一笔汇款，积攒下来也有六七十万元的样子了。我就跟老公商量，不管是谁给我的，不管为什么给我，这钱我花着不安心，索性跟上次那一大笔钱一起捐了。听县里说，不光能建小学、中学，还能余下一部分，那就给其他镇子建小学好了，山里的孩子上学路太远，太不方便了。有些父母没远见，就让孩子辍学了，有些连初中都没上完。”
“她这个人好奇怪的。”老警察在一旁帮腔道，“别人建希望小学，都是用自己的名字。她倒好，起了个越泽小学的怪名字，也不晓得什么意思。”
“哪里怪了？是你没文化嘛。”文若男笑着打趣道。
“越泽小学……”徐川叹了口气，“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是不是有很特殊的意义？”
文若男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道：“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又是公务员，出身自然不差，你们不会了解的。像我们这种阶层的人，不少人一生下来，就好像陷入了人生的沼泽。几所学校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总可以帮一些想要上进的人，给他们一些光亮，让他们可以循着光的方向，越过沼泽。”
“如果没有光呢？”
“如果没有光，那你自己就变成光嘛。”
文若男的手放在胸前，下意识地摆弄着吊坠。徐川注意到，那是一个银制的吊坠，已经过了好些日子，颜色都微微发黄了。尽管如此，却还是能看清楚吊坠的造型，是一只迎风振翅的天鹅。
冰岛。
韩百川从雪橇上站起来，放眼望去，白茫茫的冰原在海边戛然而止，深蓝色的海水在极远处与阴沉的天空连在了一起，颇有点山河壮丽的味道。到达这个岛屿已经五天了，见识过了辽阔广袤的极地草原、千姿百态的冰山冰川、诡异神秘的黑色沙滩，听说今晚还可能看到极光。这次旅途虽然花费不菲，但他还算满意，人生这么短，就应该到处旅行享受美好生活。
千视公司虽然不行了，但他已经套现了一笔巨款，可以好好休息上一段日子了。等什么时候休息够了，换个身份想个门路，照样能从商场上捞到不少钱。像自己这种智商高、视野广、能力强的商业天才，收割那些蠢货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甚至不用多么详尽的计划，只要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就能博取他们的信任，让他们主动奉上自己的所有。
就像这次单人随行的漂亮华裔女向导，这种小姑娘通常做着跟富豪总裁邂逅，坠入情网，嫁入豪门的美梦。她们会用从那些偶像剧中看到的愚蠢套路，积极踊跃地讨好客人，期望用肉体和青春来完成这项交易。这种可悲的人，韩百川见得多了，对于这种送到嘴边的，他向来不挑食。反正得手之后，就随随便便打发了，有些甚至连钱都不要，陶醉在自己有情人难成眷属的假想中。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再等一会儿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原本今天来这片冰原上是要打麋鹿的，但雪橇的牵引装置却出了毛病。女向导忙不迭地道歉，用卫星电话联系了附近的村子后，主动徒步去远处的路口等待救援。
韩百川跳下了雪橇，按时间来说，救援的车子也该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状况。这个叫作奥蕾莉亚的女向导太蠢了。过几天的话，再去格陵兰岛玩玩，听说那里更冷，还能见到极夜。正想得入神，韩百川忽然觉察到了一些异样。他回过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卧着的雪橇犬都不见了。雪橇犬的纪律性极强，就算遇到危险，也绝不会弃人于不顾。他有些警觉起来，快步走到雪橇前，从包袱里拿出了猎枪。
今天仅仅打死了两只野鹅，剩下的子弹还很多，不管是什么危险都足够应付了。他持枪站在夜风中，镇定地看着四周。不多时，从冰原的灌木丛中，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匍匐而来。待近了一些，韩百川才看清楚，那是一只北极熊。他立刻举枪瞄准，这种生物看起来笨重，却极其危险，牙齿的咬合力和熊掌的拍击力都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只有先下手为强。北极熊也发现了韩百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迅速冲了过来。
韩百川扣动了扳机，枪却没响。
他怔了一下，又接连扣动几下，仍旧没有响。
他拉开枪栓，发现撞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立刻丢下猎枪，从靴子里拔出猎刀，摆好了架势。
北极熊已经扑到跟前，韩百川挥刀向前斩去。刀刃划过北极熊的前肢，瞬间一蓬血雾炸开，但与此同时韩百川腹部也遭受了重重一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在地上翻滚了很远才停下。他吸了一大口凉气，只觉右腰疼得厉害，任凭再用力也坐不起来，应该是被打断了胯骨。
血腥味刺激了北极熊的野性，它低头舔舐几下伤口，蓄力猛然扑到跟前，埋头向韩百川挥舞的双手咬去，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随即划破死寂的夜色。就在这时，一颗发亮的信号弹突然射来，打在北极熊身上炸裂开来。紧接着，又是一发信号弹正中北极熊的头部，将它打得摇摇晃晃，跌倒在地上。信号弹里好像有易燃的油脂，在北极熊身上越烧越旺，刺鼻的焦臭味充斥在空中。北极熊撇下韩百川，痛苦地号叫着奔向远方，在冰面上来回打滚，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之后，北极熊早已不见踪影，韩百川的呻吟声也逐渐微弱，黑暗中才显现出一个身影。她腰里插了把信号枪，斜挎了个硕大的黑色防水背包，双手横持一杆猎枪走了过来，是奥蕾莉亚。韩百川吃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暴戾之色。
“是你设下的圈套？”韩百川厉声喝道。
奥蕾莉亚面无表情，将身上的背包放在地上，利索地打开，露出各种精良工具。
“一不小心，栽到你手里了。牵引环和枪栓都是你弄坏的吧，雪橇狗是你用狗笛叫走的？北极熊呢，用什么法子引过来的？对，雪橇上有两只野鹅，北极熊的嗅觉很灵敏，能闻到几千米之外的血腥味。你是不是知道这附近有北极熊出没，才故意把我带到这里的？”
奥蕾莉亚依然没有说话，她拾起地上的猎枪，动作娴熟地装上撞针，对着地上空放两枪，丢到了雪橇边。
“是谁指使你的？给你多少？我出双倍，五倍也可以，只要能让我活下来。”韩百川提高了声音，“我有钱，很多很多的钱，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数字！”
奥蕾莉亚将两条牵引绳套在韩百川身上，拖着他在冰面上向海边走去。鲜血从韩百川身上涌出，浸染出一道赤红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上非常显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丢进海里，就算北极熊不吃，也有很多鱼会吃掉我，留不下一点痕迹。冰岛这个地方，每年都会发生游客遇袭、失踪这些意外，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不会有人起疑。”韩百川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知道我的钱存在哪里吗？你知道我的银行账号吗？知道需要什么程序才能支取吗？你杀了我，岂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了？你留我一条命，所有的钱都是你的……”
奥蕾莉亚停了下来，侧身斜睨着韩百川，清秀柔弱的脸上满是冷漠。韩百川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他用力撑起身子，只要能用钱说动这个女人，出了这片冰原，他有的是办法。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看到这个少女脱下了手套，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盒子，还有一把手术刀。他的钱存在瑞士银行的金库中，支取时不管身份，只需要视网膜和指纹验证。少女将黑色盒子打开放在身边，手术刀在纤细的指间旋转飞舞，犹如吐芯的毒蛇一般。她踩住韩百川的胳膊，没有丝毫犹豫，手术刀直接咬上了韩百川的手指。
一阵钻心疼痛袭来，韩百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道：“你到底是谁！”
少女俯下了身，忽然展颜一笑，清脆的声音犹如这极点的气温一般冰冷：“No accident，It’s judgment.”
漫天的大雪在冷风挟裹下肆意飞舞，将所有一切都覆盖起来。郊区晚上本来就没什么人，尤其是在这么罕见的雪夜，更显得寂静。徐川裹紧身上的冲锋衣，迎着满天的雪花，如履薄冰地走着。刚才没注意脚下，踩上了冰块，身子趔趄了好几下，差一点摔倒。他刚完成了一桩调查商业信用的委托，戳破了一位所谓天才少年创业家的拙劣谎言，正在赶回事务所的路上。熊猫和林萌还在事务所里等着，说好了一起去吃火锅。
从贵州回来一个多月了，大家都再度步入了枯燥的日常。林萌去了大学老老实实地上课，熊猫在制作一款手机游戏的辅助软件，徐佳在追查一起跨境网络赌博的案子。杀人直播的案子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互联网就是这样，集体性情绪爆发得很快，消散得更快。徐川有时候会想，如果尚容胥和姚佳宸还活着，看到这种情形，不知道会做何感想。为了所谓审判，为了所谓复仇，以自己的人生为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拐过街角，事务所已经近在眼前，徐川却停下了脚步。在他的面前，静静卧着一只柴犬。它嘴里叼了个小盒子，脖子上有项圈，浑身上下毛发很光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它昂着头，看着徐川，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
徐川的心跳快了起来，他认得这只狗，在烂尾楼的楼梯间里遇到过。柴犬走向徐川，将嘴里的小盒子放下，用鼻子向前拱了拱。这就是尚容胥说的尘埃落定之时吗？徐川拾起了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标了数字的树脂手环。柴犬咬着徐川的裤脚，用力扯了扯，就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徐川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一人一狗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半个小时后才在一家洗浴中心前停了下来。那只柴犬卧在门边，昂头看着徐川。徐川大步走了进去，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一排储物柜前。他平复了下心情，将手环对着电子锁抵了上去。随着“啪嗒”的轻微响声，储物柜的门打开了，一封土黄色的信件孤零零躺在里面。他拿出那封信，是熟悉的娟秀字体，抬头写着事务所的地址，中间写着“徐川收”，落款是“洛川市陈雪心”。
黑云悬顶的天空，芳草萋萋的墓园，缤纷大雪弥漫在天地之间。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孤零零捧着骨灰盒，站在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坟墓前。雪花落到黑色的骨灰盒上，转瞬化作冰水四溢，扭曲折射出人影，犹如痛苦挣扎的灵魂。面前墓志铭简短到了极致，就像是将她的人生火化了一般，所有善恶悲喜一焚而尽，只留下些支离破碎的骨渣，镶嵌进冰冷坚硬的石头上。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就好像她从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多年前的画面又闯入脑中，悲戚的情绪在全身奔涌，徐川故作镇定地捏了下信封，里面有一沓薄薄的信纸。他动作僵硬地翻过信封，看到后面写着两行字，情不自禁低声读了出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