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瑞麟京唐,地狱之火,从天而降。”
这些字块提取自苏敬林收到的那张图片,由技侦组经过锐化处理,打印出来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提高解析度后,字块已经变得比较清楚,与上一次一样,仍旧是从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然后贴到白纸上的。
白板前放了两张黑胡桃色的长桌,虚位以待。长桌对面,则是六排三列相同款式的会议桌,坐满了身穿制服的警察。几乎所有人都盯着白板,反复读着上面的字块,议论纷纷。这则杀人预告的含义,发布之后很快就被推断了出来。两次预告都只有四句话,第一句是时间,第二句是地点,瑞麟京唐指的就是瑞麟路和京唐路的交叉路口。第三句是杀人方式,这次跟火有关。
虽然弄清楚了预告的意思,但警方却面对着很大的舆论压力。在苏敬林向林萌转发预告图片的时候,触发了那款手游的木马指令,自动将预告图片发送给了所有玩家。仅仅两个多小时后,各大网络社交平台上均出现了这张图片,算是借游戏玩家之手,非常高调地预言了第二次杀人直播。
警方刚开过新闻发布会,将第一起案件定性为意外,并认定预告信只是巧合。谁知道,第二起杀人直播的预告就接踵而至,相当于狠狠抽了警方一个耳光。各种媒体平台上,指责警方愚蠢无能的评论数以万计,以至于市公安局官方微博不得不出面道歉,并承诺尽快查清案件真相。
徐佳坐在第一排长桌后,一脸沮丧的表情。本来召开新闻发布会是为了平息网络谣言,结果却掀起了更大的舆情。策划了第一起杀人直播的凶手,犯案节奏把握得很准确,游刃有余地掌控着网络舆论的走势。前几天林萌说的一大堆犯罪心理画像分析,应该是从徐川那里现学现卖的。其中有一点看来是正确的,凶手非常注重扩大这件案子的社会影响程度,而且还会继续犯案。如此高调地公布了第二次杀人直播预告,说明凶手有十足的信心,认为这次依然可以全身而退。这种赤裸裸向警方挑衅的态度,让徐佳心中充满了屈辱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处长一行人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席台上,翻看着桌子上的汇报材料。很久没见过陈处长了,他还是一头花白短寸,脸颊棱角分明,神色严肃。徐佳觉得有些恍惚,调查碎尸重生案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大叔,现在倒有点像个老人了。说起来,自己也是调查碎尸重生案的时候认识了徐川,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徐佳。”
听到自己的名字,徐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迎着陈处长冰冷的目光。
“这次由于误判形势而引发的网络舆情,让我们非常被动。汇报材料上写得很清楚,现在的麻烦是我们的特别顾问徐川所引起的。我们安排他去接触苏敬林,他却又自作主张,安排了个大学生林萌去做这件事,以至于触发了木马程序。把调查任务当成儿戏,你认为他有资格继续担任顾问吗?”陈处长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质问。
“我认为,由于林萌和苏敬林都是学生,身份相仿,更容易获取情报,徐川这样安排是没有问题的。”徐佳盯着陈处长道。
“即便造成了这样的后果?”陈处长道。
“我们基层警务人员,”徐佳把“基层”两个字咬得很重,“在查案的时候,只能选择自己认为最稳妥、最便捷的方式。由于个人能力有限,对未来的预估难免会有局限性,不能保证每次都会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徐川虽然是编外人员,但也因此有身份优势,对查案帮助很大。而且此案涉及Soulmate,我依然认为他很有必要参与这件案子。”
陈处长不置可否,转头问身边的人:“这个会,徐川怎么没参加?”
“他在会议开始之前就跟徐佳讨论过案情进展,并且拒绝列席会议。”
“蛮有性格的嘛。”陈处长淡淡道。
徐佳低声嘟囔了一句:“有能力的人自然会有性格。”
声音虽然不大,但第一排和主席台上的人是能听到的。陈处长脸上没有表情,开始向其他组提问。舆情组、现场组、鉴证组、技侦组……一个又一个组的负责人相继站起来,回答完问题后又坐了下去。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案情梳理总结得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尾声,徐佳却还一直站着。
陈处长将桌上的资料立起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目光扫视全场,开始布置任务。
“程小青!你带队前往瑞麟路和京唐路的交叉路口实地搜查,对街道附属物和地形特点逐一排查登记!”
“张无诤!你带队前往交警部门,对路口附近所有监控摄像头进行检查布防,从现在起要做到全方位监控覆盖!”
“陆澹安!你要尽快找到在线神探这款非法运营手游的服务器地址、运营人员,汇总出游戏用户的名单!”
“曹正文!你负责……”
所有人都领到了任务,除了徐佳。陈处长看了她一眼,故意沉默了十多秒,才开口问道:“你的那个特别顾问,现在在忙什么?”
“他去调查第一起直播杀人案的死者住所了。”
“我们不是已经调查过了,他也看过资料了?”
“是的。”徐佳道,“他认为有些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觉得自己比警察水平更高?蛮有性格的嘛。”陈处长重复了一句,猛然提高声音,“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拉动的声音,同事们相继离去,只留下陈处长和徐佳两个人。徐佳依旧站着,倔强地盯着陈处长,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陈处长抚了下自己短短的头发,走到了徐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快两个小时了,腿都麻了吧?先坐。”
“我不累。”徐佳梗着脖子回应。
陈处长叹了口气:“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总觉得自己才是对的。”
他退后两步,靠在主席台的长桌旁,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后狠狠抽了一大口。
“室内不允许抽烟。”徐佳夸张地举起手,在面前扇了扇。
“我跟你爸,那时候总是借口留下来打扫会议室,然后凑在一起抽烟。那时候工资很低,也抽不起什么好烟,甚至有时候一根烟得两个人分着抽。”陈处长忽然笑了笑,“跟你说这些干吗,你这丫头根本不会懂。”
徐佳低下头,沉默不语。
陈处长语重心长道:“老徐死得早,就你这一个闺女,我多少也得照应下。你就是上学时候推理小说看多了,崇拜什么名侦探。徐川那个人,流里流气的没个正经样子,你别看他破案有两下子,就觉得他什么都好。”
“我才没有,我一直都在利用他破案而已。”徐佳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根本不可能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那样最好。说实在的,我连警察都不建议你找。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给你介绍个作家,人品很好,特别老实。”陈处长抬腕看了下表,“你有时间,也回去看看你妈。当初老徐他俩离婚,也不能全怪她。我们当警察的,有几个顾得上家的?”
徐佳边翻着桌子上的材料边说:“我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恋爱、结婚对我来说都是枷锁。”
“迟早会碰到这个坎的。我还有事,得先走了。记住我的话,查案是查案,可得离那个徐川远点儿。”陈处长看着依旧站着的徐佳,摇摇头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徐佳就一下子瘫到了凳子上。她咬着牙,弯起手指轻轻地敲着酸麻的小腿,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刚才会上,几个查案方向都已经安排了人手跟进,应该很快就会有进展。尤其是提前对现场进行布控、介入周边监控,都是很有力的手段。虽然第二次杀人预告给了警方很大压力,但也提供了更多线索。如果凶手在第一起案子之后就销声匿迹,那还真不好抓到他。
徐佳活动了下双腿,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气泡水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那是徐川喝剩下的。她夸张地撇着嘴,冲到墙角饮水机那儿,仔仔细细漱了几回口,才忍住想吐的冲动。拐回来看到桌上的气泡水,她心头泛起一阵焦躁,抓起瓶子狠狠掼进了垃圾桶。这个徐川,不参加会也就算了,还总是自以为是。原本想拉上他,一起去预告的路口看看情况,他却坚持要亲自调查第一起案子中的死者住所。明明早就把调查资料全给了他,现在还过去做什么呢?距离十月十四日没有多少时间了,还不把精力放到第二起凶案上,偏偏去纠缠第一起案子?两人在会议室里争执了好一阵子,那个人小鬼大的林萌,全程笑嘻嘻的,时不时赞同徐川一句,简直要把人活活气死。
碎尸重生案和启明集团案时,林萌还是个高中生,自然掺和不到案子里。那时候自己跟徐川也没有什么隔阂,合作起来倒是挺顺利的。现在经历了张璇的事情,又多了个聒噪的林萌,对徐川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弱了。这样发展下去,可不会出现什么好结果。而且,如果那件事被徐川发现了的话,恐怕就完全无法收拾了。
徐佳推了推快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林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尖:“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打喷嚏,该不会有人在背后骂我吧?”
徐川道:“你一个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也这么迷信。”
“不是迷信,就随口说一句。”林萌皱了皱鼻子,“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还都不能用科学来解释。我觉得现在这个案子,就有些神神道道的。虽然我们解开了直播诡计,也发现了案发现场有人为布置的痕迹,但那个泼水的大妈和骑车的女学生,她们互不相识,甚至都没见过对方,根本没有合作的可能。换句话说,那个行人还是死于意外,对不对?”
徐川没有回答。他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却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团。放置手机的人依旧没有找到,拿走手机的高中生也跟老板娘、骑车女生互不相识。最重要的是,他们跟死者也并不相识。一群陌生人联合起来,在毫无交流的前提下,以意外事故的方式去杀死另一个陌生人,这太荒诞了。他甚至怀疑,那个自称Soulmate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就连放置直播手机的,也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其实,昨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林萌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徐川的注意,“会不会是催眠?”
“催眠?”
“Soulmate利用催眠的手段,操纵了那些人的潜意识,制造了这个离奇的凶杀案。”林萌字斟句酌地说,“我还记得,你就吃过催眠的亏。张璇曾经对你进行了深度催眠,让你回忆起很多年前的……”
“但她却操纵不了我去做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催眠没有那么神奇的威力,不但需要被催眠者的高度配合,而且还有许多限制条件。就算催眠成功,也只能影响被催眠者的情绪,最极致也就是接受心理暗示。”徐川摇头道,“即便像张璇那种出类拔萃的天才,也不可能通过催眠的手段,让多人联手配合完成某一件事,更别说合作杀人了。”
林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通过催眠,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情感?比如说让谁仇恨谁,或者爱慕谁?”
“理论上或许可以,不过我没有听说过现实中有成功的案例。”徐川道,“人的思绪瞬息万变,通过深度催眠,或许可以影响一时的情绪,但绝不可能影响一世的情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想到这儿了,随便问问。”林萌抬手指着前方,“到了。”
被害人陈山宇的家,就在眼前这栋破旧的老式公房里。外墙上黄色的小瓷片已经脱落了不少,裸露出石灰底层,斑驳不堪,很是扎眼。整栋楼有六层高,每层十多个房间,开放式走廊上堆满了杂物,铁栏杆上也是锈迹斑斑。
“住这样的房子,经济条件也不怎么样吧。”林萌翻着手上的资料,“陈山宇,以前在家小公司任职,负责自动贩售机的维修业务,并且向商场、工厂这些地方推广增加营业点。不过从业绩表上来看,他的业务能力可真算一般。半年前因为跟同事打架,从公司离职,至今无业。徐佳他们调查得还挺仔细的,我们真的有必要再来一趟吗?”
徐川斜了她一眼:“你觉得没必要,那为什么还要跟徐佳唱反调?”
“我不是帮你说话嘛,总不能让你被她压下去了。要不是我,她能给你钥匙才怪。”林萌想起拿到钥匙时徐佳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嘴角不禁翘得更高。“你坚持再调查一次,是不是觉得徐佳他们可能遗漏了什么?”
“不是不相信徐佳。这个预告杀人,各个环节都安排得非常缜密,算计得很精确。如果用这样的手段,随机杀死一个路人,有什么意义?陈山宇被杀,一定有他被杀的理由,不会是无差别杀人。”徐川顺着楼梯拾级而上。
“去他房间里,就能搞清楚这个问题?”林萌在后面问道。
“只是希望而已。”徐川道,“按照已知的线索,第二起直播杀人发生之前,我们能做的事不多,不如来这里瞧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四楼,站到一处房门前。林萌摸出两副白手套,递给徐川一副,自己戴上了一副,然后又从裤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眼里。刚打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她立刻捂住嘴退到徐川身后。
徐川耸耸肩,自己先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样子,像极了快捷酒店的客房。进门右手边,用毛玻璃隔开了一个狭小的洗手间,拐过去看到了一张单人床,上面散落着被褥。床头旁的简易衣柜半开着门,衣服胡乱塞在里面。正对着床的地方放了一张固定在墙上的书桌,上面有些碗装方便面和几听啤酒饮料。书桌上方的墙壁上,钉了个挂衣架,领带和裤子胡乱挂在一起。
“典型的宅男,跟熊猫那个死胖子差不多。”林萌在门外道,“除了没有电脑。”
看到警方资料的时候,徐川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陈山宇三十三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尤其是这种收入水平的人,娱乐方式一般都是靠电子产品。玩游戏、刷微博、看抖音,都是花钱不多,又很能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但陈山宇不仅没有电脑,手机里也没装什么APP,显得与时代有些格格不入。
墙角有个一米宽的三层书柜,上面摆满了书。徐川走到书柜前,手指搭在书脊上,却没有动。全是小说,科幻、推理、悬疑、都市,种类也算是五花八门。徐川记得,警方的调查资料上显示,陈山宇是高中毕业,并没有上过大学。对于学历高低、收入多少,徐川向来没有偏颇的看法。但放到现在的社会环境下,像陈山宇这种条件,还喜欢读实体书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书并不多,也就一百本左右,不乏一些名家名作。像《三体》《冰与火之歌》这类的大部头也有,都按照顺序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连不同开本的书,也都归类好,分层码放。徐川忽然有了个念头,往后退了几步,再度环视房间四周。他觉察到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种不协调感。林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歪头看着书架,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这个书架,确定是陈山宇的?”徐川问道。
“资料上都写着呢,警方搜查的时候,在书架和书上都发现了陈山宇的指纹,肯定是他的没错。但是……”
“但是这个书架有些奇怪。”徐川道,“这间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很乱,唯独这个书架上的书码放得很整齐。”
书架体现出陈山宇近乎强迫症的收纳习惯,但桌子上、床上堆放的东西,却又随意、散漫。人的收纳习惯是由其性格决定的,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场所,断然不会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习惯。
“也不全是,《银河帝国》的第六本就放错了层。”林萌踮起脚尖,把那本《基地边缘》抽了出来。
她捻起书角,快速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扒拉开那排整齐的《银河帝国》系列,准备按照正确顺序放回去。徐川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林萌的动作为之一滞,略略有些恼怒。她转头瞪向徐川,却看到徐川眉头紧锁,盯着那排《银河帝国》。林萌有些好奇,索性把几本《银河帝国》全都抽了出来,却在书架后的墙壁上,看到一张旧报纸。
“本报记者发自纽约华盛顿现场的报道……美国遭遇恐怖袭击……中国致电布什总统……”林萌小声念了几句,“这是……二〇〇一年九月的报纸?”
徐川忽然抬手,将书架上的书全都拿了下来,发现书架后面只贴了这一张报纸。
“你干吗?”林萌不解地问道。
“两次杀人直播的预告信你都见过,有没有觉得眼熟?”
“旧报纸字块!”林萌恍然大悟,“这个陈山宇,是制作预告信的人?”
“不对。这张旧报纸应该是最近刚贴上去的,屋里这么潮湿,如果贴了几个月,纸早就发霉了。”徐川道,“书架上的书码放得如此整齐,应该也不是陈山宇所为,而是有人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重新进行了整理。这个人,才是贴旧报纸的人。”
“很有可能也是制作预告信、直播杀人现场的人。”林萌很快跟上了徐川的思路,“可是,贴这张报纸是什么意思?是想暗示我们,那些预告信上的字块也是二〇〇一年的旧报纸上的?”
徐川伸出手指,仔细摩挲着墙上的报纸。这张报纸原先应该保存得很好,而且也是不久前才贴在这里的。纸面虽然已经发黄,但并没有变湿变软的迹象。两次杀人预告都采用旧报纸字块,显然对凶手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如林萌所说,这张报纸点出了二〇〇一年这个时间,那凶手是不是在暗示,二〇〇一年发生的某件事情,才是这一系列杀人直播的源头?
徐川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隔着手套,他还是感觉到有种细微的凹凸感。他小心滑动手指,沿着凹痕上下移动,勾勒出一个小小的“d”形。把线索隐藏得这么深,有必要吗?徐川往回退了一步,再度环视四周。
林萌好奇上前,手指搭在徐川刚才停留的地方:“d?dark?”
徐川抓起桌子上的一根铅笔,横着笔尖放在报纸上,小心摩擦起来。淡淡的铅墨在旧报纸上氤氲开来,更多的字母从中现身。
“No……accident。”林萌轻声念了出来。
徐川的眉头依旧紧锁,一丝诡异的气氛在湿闷的室内蔓延。
“这是什么意思?”林萌问道。
“不知道。”徐川脸上没有一丝尴尬,“我又不懂英语。”
林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行字的字面意思是,不是意外。我是问凶手留下这条信息,是什么用意?”
“不是意外。”徐川重复了一遍,“这等于是凶手明确承认了,第一起远程直播的案件是谋杀。”
“费了这么多周折,就是为了传递这么一个消息?小题大做。”林萌哼了一声,“我们早就知道不是意外,是件凶杀案了。”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你是说……”
“叫徐佳他们过来。拿到凶手的自白,千视公司总不至于还拒绝配合调查。”
林萌摸出手机,开始联系徐佳。徐川走到房门口,左右看看空无一人的走廊,靠在掉了漆的铁栏杆上。尽管有了新的突破口,他却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信息,应该是陈山宇死亡后,凶手潜入他的房间留下的。不然的话,陈山宇一定会发现书架上的变动。而且,这个人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似乎笃定徐川会来这个房间探查,并由书的排列顺序发现端倪。这种被凶手看破的感觉,让徐川觉得很不舒服。
他定了下心神,冲林萌道:“徐佳什么时候到?”
“说是要报告领导,得到批准后,才能集合鉴证组、技侦组的人,至少要一个小时。”
“好吧,我们正好在这里透透气。”徐川伸了个懒腰。
“No accident。”林萌喃喃道。
“得了,别炫耀你的英语了,我也听不懂。”徐川道。
“不是,这个句式有点奇怪。要是按照习惯来说,应该是There is no accident才对,这样有点不规范。”
“或许跟我一样,都不懂英文。”
“那直接用中文不好了,我是觉得后面好像缺了半句。”林萌道,“如果是这样的开头,一般后面会跟个it’s什么什么的。表达这不是意外,而是别的什么才对。”
“我们把报纸全涂黑了,并没有发现后半句。”徐川有些意兴阑珊,“看徐佳他们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什么。”
林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脱下手套后剥开一半包装纸,递给徐川。
徐川愣了一下,整个人稍稍放松,伸手接过。他轻轻咬了一口,味道非常不错,下意识地看了眼包装,却全是些奇怪的字母。
“这是……法国的?”
“比利时的,”林萌笑嘻嘻地看着徐川,“好吃吧?赖泽峰给了我一盒,我平时都不舍得吃。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样子,便宜你了。”
徐川舔了下嘴唇:“谢谢了。对了,赖泽峰对你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你?那小子长得挺帅,还一副文质彬彬很有涵养的模样,你早晚得栽到他手里。”
“怎么会?他太装模作样了。吃个牛排都要告诉我煎蛋不能直接吃,要把切好的牛排蘸着蛋黄吃。”林萌往后一仰,坐到铁栏杆上,“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哪来那么多规矩。”
“还有个小哥,叫什么来着?不是经常考全校第一,还入选数学建模大赛了?他不是你青梅竹马吗,怎么样?”
“陈然那个呆头鹅?闷得要命,整天跟在我后面唠叨查案太危险之类的,比我妈还烦。”林萌斜眼看着他,“我说,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啰唆,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想给我介绍男朋友?”
“没,没。”徐川举手投降,“你才大一,好好上学,别瞎谈什么恋爱。”
林萌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徐川默然无语,将整块巧克力塞进了嘴里,香甜细腻的味道充斥齿颊之间,心中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熊猫被楼下的狗叫声吵醒了。
他擦掉嘴角的口水,打着哈欠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去。路边有两只狗在对着狂吠,它们各自的主人也在叉腰对骂。
熊猫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晌,直到人狗都散了,才回到沙发边,随便拾起一条短裤套上。他无聊地拍拍肚子,拉开冰箱的门,发现里面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了,只好拎出听气泡水,仰脖一口气灌下,打出个响嗝。他拎着空易拉罐,本来想远远地投入垃圾桶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走到跟前丢了进去。
接着,他走到墙角坐下,拾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翻到三分之二处,继续读了下去。这本书从历史观和行文结构上来说,都跟黄仁宇比较类似,属于“大历史”的范畴。从宏观入手,对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纵向、横向的分析比较大气磅礴。他看了眼丢在旁边的另一本书,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憨憨地咧开嘴笑了。那本书是前几天读完的,刚好跟手上这本相反,认为是几个偶然时刻造成了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转折。两本书对照着读,对比其中观点相悖之处,当真有趣得很。
电脑突然发出悠长空灵的提示音,熊猫警觉地直起了身。这个声音上次响起来还是一年半前,源自大洋彼岸的一个黑客组织。他走到冰箱前,又拎出一听气泡水,才盘腿在电脑前坐下。九个屏幕上显示出不同的提醒画面,对方已经攻破了防火墙,正在试探性地往系统核心进攻。
熊猫抠开拉环,灌下一大口气泡水,随后十指搭在键盘上,好整以暇。他的电脑上装了个免费的杀毒软件,可以阻挡大部分病毒和木马。但对于黑客有目的性的攻击,也起不了多大的防护作用。他看到对方正在更改杀毒软件的管理权限,将自身列入可信任名单。
熊猫的手指动了,键盘在敲击之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响起了悦耳的伴奏。这个机械键盘是他花了三千多块买了配件后组装的,红轴、青轴、茶轴、黑轴交替使用,每个键位都嵌入了不同颜色的LED灯,并配上了不同的音乐。虽然被林萌吐槽一股城乡接合部的审美,却是他最喜欢的一把键盘。
熊猫没有阻挡对方的进攻,而是任其攻破第二道防火墙,顺势将其引导进一个虚拟系统里。那里有个影子操作系统,对方发布的每道命令看似都得到了执行,但其实反馈的都是假象。这个系统是熊猫在被大洋彼岸的黑客组织攻击后,花费八个月心血做出来的,经过无数次模拟测试后,第一次进入实战。到目前为止,熊猫对自己的手艺感到很满意。对方已经跌入了陷阱,在虚拟系统内扔了两个比较容易发现的病毒,又埋下了一个套着系统文件外壳的木马。
这是黑客惯用的招数,当被攻击方发现入侵记录并进行检查时,往往会在杀掉两个容易发现的病毒后,忽略那个隐藏最深的。只可惜,这也是熊猫的惯用招数。他拈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接着开始小心翼翼地追踪攻击方的IP来源。他并没有跟对方正面交锋,而是挂上了个小程序,跟着对方的数据流遥遥而上。越过几个代理服务器后,他很快就遇到了阻碍,是一层带有反制措施的防火墙。他没有贸然进攻,立刻脱离跟踪。
熊猫切换了信号源,侵入IP地址附近的移动网络,找到了离攻击方电脑很近的一只手机。轻而易举绕过防御之后,他调出谷歌地图,确认了地址。
吴松刑警总队办公楼。
熊猫兴奋起来,吹了个口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不断试探着附近的手机。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没有一只手机的摄像头能看到进攻方的那台电脑。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冒险一搏,顺着一只手机的Wi-Fi信号,经过无线路由器,侵入一台正在待机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上的摄像头闪了下蓝光,将画面传输了过来。由于角度的问题,他只能看到进攻方电脑后方的一条亚麻色的马尾,然后是条牛仔裤,粉红色T恤。
“咦,怎么是个妹子啊?”熊猫挖着鼻孔,自言自语。
“怎么样了?”画面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徐佳走到了粉红色T恤的后面。
“你不说他是个黑客吗?”粉红色T恤有点迟疑,“我觉得侵入得太容易了,会不会是个陷阱?”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他的电脑上设了两道防火墙,第一道是幌子,很容易就攻破了;第二道有些难,不过也被我攻破了。等他发觉后,会查杀两个木马程序,但应该发现不了我埋得最深的第三个。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启动第三个木马程序,对他的电脑进行监控了。”粉红色T恤道。
“这不挺好吗?”徐佳道,“熊猫应该是没发觉。虽然徐川老是说他水平很高,但我觉得也就那样。上次我们潜入他的电脑,钓出张璇的地址,他也没发觉。那次负责潜入的程序员,水平比你差远了……”
熊猫傻乎乎地笑了,他气势磅礴地敲了下回车键,切断了摄像头,哼着aLIEz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刚才的影像已经转录到手机里,他点开微信,找到徐川的头像,把视频传了过去。
徐川和徐佳之间,因为张璇的死有了层隔阂。不管监控熊猫电脑是徐佳的主意,还是她上司的命令,都会让徐川产生更强烈的不信任感。这倒是件好事,徐川这个人,总是对身边的女孩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
熊猫等了一会儿,徐川那边还没有回音,于是又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视频看了?”
这次总算有了回应:“顾不着,等会儿徐佳就要到现场了,有重要线索。”
“嘿嘿,那你可更要看看视频了。”
“什么意思,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下一句记得是什么不?”
徐川那边停了一会儿:“明白了。我现在就看视频。”
“记得静音。”熊猫又提醒了一句。
熊猫发完消息,把手机丢到一边,从沙发上拽出几件T恤,挑了件印有御坂美琴头像的,胡乱套到身上。接着他活动了下手脚,走进洗手间,踩着坐便器的边沿站了上去。双臂向上一伸,刚好够得着石棉瓦吊顶,他用手指顶开左边的那块吊顶,踮起脚尖向上摸了一会儿,拽下来一个黑色袋子。
熊猫跳下来,撕了几张卫生纸仔细擦去坐便器边沿的脚印,然后将袋子塞进T恤里,推开洗手间的门,径直向屋外走去。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看样子郊区写字楼的十三层永远都不会有什么人气。他慢悠悠地走到走廊尽头,一脸笑容地迈进女洗手间,用拖把顶住门,进了一个隔间里。
熊猫摸出袋子,拉开封口,取出一部卫星电话,按下几个数字,然后耐心等待。这个时候,那边好像是晚上吧?他咧开嘴,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能有正当理由打扰到某人的睡眠,真是件开心到爆炸的好事情。
徐川三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千视公司楼下,却被告知公司的法人代表韩百川有个重要活动。秘书陪着他们参观完公司,徐川见韩百川那边还没有要结束的样子,只好到会议室里继续等。
千视公司的小,显然是相比大公司来说的。办公地点位于一栋市中心的写字楼中,在职员工三百多人,餐厅、健身房、休息室一应俱全,就算在网络新媒体公司里,条件也是相当不错了。会议室的装修也充满了时尚感,房间当中放了张简约风格的玻璃材质长桌,两边各摆了八张造型别致的黑色真皮座椅,脚下是原木色的塑胶地板,四周的墙壁也都是后现代软包风格。徐川用力往下坐了坐,发现椅子坐垫虽然很软,但韧性很强,刚好能把臀部包裹起来,不至于产生悬空感。不过就算椅子再舒服,他也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早有点不耐烦了。旁边的徐佳也是一样,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林萌倒是无所谓,一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徐川往后靠去,头耷拉在坐椅靠背上,无聊地看着天花板。那天徐佳他们到了陈山宇的房间,将遗留信息拍下来,并对整个屋子进行了再搜查。对于发现的新线索,徐佳十分在意,详细询问了整个过程,然后跑到一旁打电话,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直到鉴证科忙完收队,她才又找到徐川,说上面已经批准了对千视公司进行调查约谈,要徐川同行。林萌闹着要一起去,徐川没有掺和,装作接电话走到了外面走廊的尽头。
看了熊猫发来的视频,知道徐佳授意陈诺入侵了熊猫的电脑后,徐川并没有很震惊。去年徐佳也是用这种方式,查到了张璇的地址,这次故伎重施,很可能是怕徐川在查案时有所隐瞒。“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的下一句,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徐川记得,也很理解。人之常情罢了,犯不着大惊小怪地去问个所以然。更何况很多时候,问到的答案不见得是真正的答案,甚至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有些事,自己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林萌轻轻捅了徐川一下说:“怎么我们都在会议室等了快两个钟头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还没出来?他们这么嚣张,徐佳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徐佳听到了林萌的话,没好气地答道:“不是人家嚣张,我们这次来没有搜查令,只是要求对方配合调查。他们不是正在跟风投公司面谈吗,晾我们几个钟头,也是正常的。”
林萌撇嘴道:“以前我看电影和小说里,警方只要一登门,对方都是毕恭毕敬的。跟着你们查了这么多案子,有些时候真是觉得挺憋屈的。”
徐佳道:“你是被那些虚构的东西给带歪了,小说电影都是怎么好看怎么来,根本不注重真实性。说到底,我们警方是调查真相、追捕罪犯的,不是到处跟人抖威风的。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随心所欲,得严格按照规矩来。”
林萌不服气道:“什么事都按照规矩来的话,不但放不开手脚,效率也会比较低吧,让罪犯逍遥法外了怎么办?”
徐佳有些无奈地说:“但警方不能因为要查案抓人,就侵犯其他人的合法权益。说到底,惩恶不是单纯为了惩恶,而是为了扬善。如果在让更多人受到伤害和让罪犯逃脱两个选项之中必须选择一个,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选择后者。”
林萌摇头道:“这可不成,只要能抓到罪犯,其余人做点牺牲又怎么了?只要我们把握好尺度就行了。”
“这是现实,可不是推理小说。蝴蝶效应你也懂吧,现实里没有人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只能尽量不去做。”徐佳道,“而且对于警方这样的公权力单位来说,一旦多次执法越界之后,就会失去公众的信任。长此以往,不单是公信力的崩塌,更会给全社会带来恐慌。”
林萌还想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推开门的中年人短碎黑发,金边眼镜,白色真丝衬衫熨烫得体,毛料西裤笔挺修长,黑色皮鞋锃亮耀眼,标准的商界精英模样。他在门口稍稍停顿,径直向徐佳走了过去,远远地伸出了右手。徐佳起身迎了上去,被这中年人握住手用力抖了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事关公司生死的融资,不知不觉谈得久了一些。”他眼角瞄到空荡荡的会议桌,扭头喊道:“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文件夹的秘书小跑过来,身子微微前倾,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责怪道:“你看看你,又犯了顾此失彼的错误。只顾着招呼风投,这边几位连茶水都没上。”
秘书脸色微微发红,道歉道:“对不起,韩总。”
中年人又转过身,微笑道:“几位,我这里还有盒上好的雨前毛尖,就拿出来给大家赔罪,还请见谅。”
他恍然发现还握着徐佳的手,赶紧松开,笑道:“哎呀,真不是有意怠慢各位,你看我这忙得晕头转向。我姓韩,韩百川,千视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总裁。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将谢绝一切会面来访,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徐佳示意他坐到会议桌对面,摊开了手册说道:“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已经提前跟您沟通过了……”
“是的,我明白。”韩百川整了整衬衫,“对那位行人的不幸,我代表公司和个人表示深切的同情,也愿意支付一部分费用补贴他的家人。但是,现在把整个事件定性为谋杀,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会不会引起社会的恐慌?”
徐川的眼睛眯了起来。韩百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英的味道,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是个难缠的角色。
“韩总,在死者房间里发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信息,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杀案了。”徐佳道。
“何以见得?徐警官能不能向我解释下呢?”韩百川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在直播现场,我们不但发现了很多人为布置的痕迹,还查清了直播手段,再结合相关人等的口供,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接着调查过程中又出现了第二起预告,更加让我们警方统一了意见,推定很可能是谋杀。当时我们联系了贵公司,要求协查,但你们觉得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认可我们的推定。现在我们在死者的房间里,发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信息,上面用英文写明了这不是一场意外。警方认为,凶手很可能会继续选用你们的软件进行直播,还请配合调查。”徐佳道。
“刚才你也说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信息,那就是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死者房间里的那句话绝对是凶手留下。应该还有其他可能吧?”韩百川表现得很诚恳。
门被再一次推开,秘书带着两个文员送进来了雨前毛尖,还有用青花瓷碟盛放的精致茶点。徐川端起茶碗,只见狭长纤细的茶叶躺在瓷碗底,映得茶汤嫩绿隐翠,醇香顺着热气袅袅而起,在鼻端萦绕。他轻轻抿了一下,觉得入口清冽,回味香醇,不由得点了下头。
旁边林萌悄悄问道:“怎么,喜欢喝碳酸饮料的人,也喝得惯茶叶?”
徐川不理会她的调侃,看向徐佳和韩百川。两人仍在你一句我一句,虽然说得很热闹,却没有半点实质性进展。刚一进门,韩百川就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连续抛出了几个疑问。徐佳被韩百川牵着鼻子走,正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在徐川看来,韩百川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是不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再这么下去,就算两人聊到半夜,也没什么用。
徐川敲了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音,把徐佳和韩百川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迎着韩百川,面无表情道:“韩总,我们这次来,主要想调查直播账号‘Soulmate’。”
韩百川笑道:“哎呀,徐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前几天跟启明集团的萧城董事长吃饭,听他提起过你。当年那个案子,你可真是神了,从那么纷乱复杂的……”
在这里听到萧城的名字,让徐川稍稍愣了下神。一年前,他应警方的邀请,作为特约顾问参与了一宗尸体消失案。在那件案子里,徐川结识了萧城,不但帮他洗清了犯罪嫌疑,还帮他解开了困扰多年的身世之谜,两人因而结下了奇特而坚实的友谊。以萧城的性格,跟韩百川关系不会怎么样。
徐川没有再听韩百川说下去:“据我所知,萧城一个月前去了法国,直到现在还没回国,不知道你说的前几天是哪一天?套近乎的话没必要说了,我们还是谈案子比较好。”
韩百川只是稍微顿了一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尴尬,他收起笑容,换上副平淡的表情:“既然徐先生这么说,那就公事公办好了。鄙公司刚刚创立,市场占有率不大,目前还在艰难维持。尤其前段时间刚刚在美国OTCBB上市,融资进展非常缓慢。这个时候,如果被警方怀疑公司跟凶杀案有关系,对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让我非常担忧。”
“韩总是怕因为案子,使千视直播软件受到打击,在市场上一蹶不振?”徐川故意靠在椅背上,展现出傲慢的姿势,“可是据我所知,杀人过程在千视上直播之后,千视的注册人数和活跃用户就开始爆炸式增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从三百万暴增至一千一百万。贵公司更是趁热打铁,跟一批当红主播签约。现在发展势头这么好,韩总说的那个什么股票市场,还有融资的事儿,应该都不难吧?怎么看,都是这个杀人直播案给韩总带来了巨大商机。”
韩百川面不改色地说:“对,杀人直播这个不可替代的热点,让千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我们也是借势进行了扩张。但这些都建立在这件事只是意外的前提下,如果是蓄意谋杀,对我们公司会有什么影响,你这个警方顾问会考虑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