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说得好像自己非常谨慎一样,事实果真如此吗?这段被一遍又一遍重播的杀人视频下面有大量的评论,您作为互联网公司总裁,没注意过吗?”徐川盯着手机屏幕,“35.3%的评论偏向于人为凶杀,15.4%的评论偏向神鬼作怪,9.6%的评论偏向……”
“这些数据,徐先生是如何弄到手的?”韩百川打断了徐川的话,“还有前面提到我们的用户数、融资、上市之类的情况,不知道徐先生是通过合法途径,还是非法途径弄到手的?我很想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是否是在警方的允许下,或者说暗示下进行的?”
“对贵公司感兴趣的不是警方,而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只是借用他的调查结果而已。你放心,我问过律师了,这不犯法。”徐川将茶碗往前推了下,“况且我那个朋友还发现,杀人直播视频在贵平台被多次转载、编辑、解说,有些内容夸张到匪夷所思,引发了大量讨论甚至骂战,而其中大部分持续炒热人气操作的IP地址,都来自贵公司。”
“对热点进行拓展,保持话题热度,按照徐先生的说法,这也不犯法。”韩百川的眼神终于凌厉起来。
“可能吧。不过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在我们来访前,直播视频下忽然出现了几十条令人不太舒服的评论。指责这起所谓的意外事故,是贵公司自导自演的凶杀案,为了制造话题增加关注度。而巧合的是,因为这起杀人直播带来的红利,贵公司刚刚谈妥了一起风投,在美国的股价也开始上涨。”徐川笑道,“网络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阴谋论,也很容易形成热门话题。虽然贵公司的技术人员删掉了不少评论,封禁了一些账号,但这些评论还是在持续出现,很让人头疼对不对?不过,如果贵公司同意协助警方进行调查,估计这种评论很快就会消失。”
“如果我不同意呢?”
“如果贵公司拒绝与警方合作,岂不是落人口实?这些声音会越来越大,迫于舆论压力,再怎么为了营商环境也要让步吧?警方可能会采取强制措施,进入贵公司调查。到时候,没有转账的风投还能不能到位,股票会不会大跌,都不好说了吧?”
沉默弥漫在会议室里,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良久,韩百川终于站了起来:“徐先生,你真是个人才。”
“过奖,热心助人是我不多的美德之一,还请韩总不要见外。”徐川端起茶碗,“这雨前毛尖还挺好喝的,能不能续杯?”
韩百川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林萌嘻嘻笑道:“这人笑里藏刀,不是个好东西,看你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真是解气。”
“我本来是想激怒他,但他却没有爆发,”徐川摇头道,“城府这么深,不好对付。”
徐佳嗔怪道:“怎么你掌握了这么多资料,来之前却不告诉我?”
“进门前,熊猫才发给我的,没来得及跟你说。”徐川随口搪塞道。
徐佳忧心道:“你做得这么过激,妥当吗?”
“这位韩总是个彻彻底底的奸商。你跟他讲社会责任感、公众关注度,他根本不会理你。他只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不会管接下来会不会死人,人命在他眼中只是流量。站在他的立场上,我们越晚破案,越可以使千视保持热度,对他发展越有利。”徐川耐心解释道,“对付这种人,不用点过激手段是不行的。”
徐佳板着脸道:“你别为了破案不择手段。如果超过了底线,就算有警方顾问的身份,我也照样抓你。”
林萌戳了徐川一下,幸灾乐祸道:“怎么样,给我说中了吧?”
徐川漫不经心道:“放心,我知道底线在哪里,不会以身试法。”
毫无预兆地,门又被推开了,韩百川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这人留着很老气的偏分发型,眼眶很深,鼻梁笔挺,下巴刮得很干净,连隐约的胡楂都看不到。上身是件灰白色棉质T恤,下身搭了条黑色混纺面料的休闲裤,然后是双圆头皮鞋。徐川略微有些意外,这样老派打扮的人,出现在遍布时尚气息的网络直播公司里,颇有点格格不入。
“尚容胥,海归博士,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韩百川面无表情地引荐。
尚容胥微微躬身,走上前将众人面前的茶水续满:“徐警官、徐先生、林女士,韩总等会儿还有个会,有什么请尽管问我好了,我会积极配合的。”
徐佳站了起来说:“韩总,我认为还是和你谈更合适。”
韩百川皱眉,冷然道:“你知道什么叫修养吗?”
“什么修养?”
“一个美国上市公司的总裁,亲自接待一个只有二级警司衔的副科长。”韩百川点了徐佳一下,又点向徐川和林萌,“还有一个无业游民、一个女大学生,这就是修养。”
徐佳忍着怒气,没有回话。
“我跟你们局长熟得很,负责这次案件的处长姓陈吧?我们见过一两次面,也算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他的下属不知道修养是什么就算了,怎么还咄咄逼人,‘礼貌’两个字也不会写吗?”韩百川转身推门离去,秘书小跑跟在后面。
徐佳想要喊住他,尚容胥却拉过座椅,挡住她的视线坐下,笑道:“这几天公司事情挺多,韩总忙得有些焦躁,礼节上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徐佳脸色僵硬地说:“嚣张跋扈!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尚容胥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韩总这人吧,我们也总是抱怨他,老是刚愎自用,盛气凌人,素质确实差了点。”
“你说自己老板的坏话,没问题吗?”林萌好奇地问道。
“算不上什么坏话吧,我自己的真实感受,也跟韩总当面说过。”尚容胥摊了下手,“当然,他并不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你这个人,挺有趣的。”林萌嘻嘻笑道。
徐佳克制住情绪,把话题拉回来:“尚先生是技术总监对吗,对公司的事情了解全面吗?”
“千视直播软件是我带着技术团队开发出来的,凶手的直播账号、注册资料这些都可以问我。”尚容胥微笑道,“别看我这样,这家公司算是我和韩总一起创办起来的,跟警方合作的话,我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徐佳脸色已经缓和下来。“那就好,希望接下来你能积极配合调查。”
尚容胥微微颔首道:“当然,徐警官问到哪里,我就答到哪里。即便需要我去局里,我也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
徐佳皱了下眉头。这个人谈吐应对都很得体,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有点不舒服。
尚容胥抬腕看了下表,道:“都快十二点钟了。这样吧,我们这边谈着,餐饮部那边准备午饭,两不耽误,如何?对了,徐先生,你喜欢喝气泡水吧,我交代下餐厅,提前给你冰镇几瓶。”
徐佳语气生硬地说道:“不行,公职人员不能接受被调查对象的宴请。”
尚容胥也没有坚持。“那好,今天是公事,不便留你们。改天我以私人的身份,邀请你们三位一起吃个饭,还请不要推辞。”
林萌瞪大了眼睛问:“还有我?”
“怎么会没有您呢,林女士。”尚容胥微微笑道,“少女侦探的名头,我也早有耳闻。如果我只邀请徐警官和徐先生,错过了您这么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士,岂不是很失礼?”
林萌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挺直了腰,还偷偷瞟了徐川一眼。
徐川却站起身:“不好意思。你们先谈,我去一下洗手间。”
尚容胥立刻起身,替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要不要我派个人,带你过去?”
“不用这么客气,我随便找找就行了。”徐川冲他点点头,随手关上了门。
会议室外是一条开放式的走廊,对面就是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办公区。徐川迟疑了一下,才推开玻璃门,挨着墙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办公区域的色调以蓝白灰为主,几列办公隔断整齐排列,分出好几条走廊,倒也不显得拥挤。徐川沿着一条走廊,左顾右盼地闲逛起来。大多数员工都在对着电脑屏幕忙碌,也有几个摸鱼的,其中一个竟然正明目张胆地玩游戏。
徐川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玻璃门,看到迎面墙上挂着“运营部”的吊牌,意识到这只是千视公司的一个部门。他在三岔路口辨别了下方向,直行到了技术部的办公区域。这里虽然面积小了一些,隔断却宽敞了不少。不远处还有个休息角,摆了几张沙发和一张简易茶几,零食架、茶水柜、阅览架也一应俱全。
徐川走过去,从零食架上拎下一袋薯片拆开,瘫倒在沙发里。他用薯片袋挡住手机,打开摄像头,将附近的景象全部拍了下来。韩百川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尚容胥虽然礼数周全,但奢望他能不顾忌公司利益,全力配合破案就太天真了。仅凭警方的取调程序,这次收获不会很大。况且,凶手在直播时之所以没有选择一些大型直播公司,应该就是为了钻注册审核不严的空子。就算尚容胥肯配合,也不见得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徐川点开微信,将拍好的视频传给熊猫,打字道:“我到技术部了,但是没有搜到Wi-Fi信号。”
“搜到也没用,看样子这个技术部只负责处理日常问题,不是我们要找的核心部分。”熊猫回复。
“什么叫核心部分?”徐川有些失望。
“至少得有服务器,就是那种一人多高,四四方方冰箱样式的黑色大块头。”熊猫的字出来得很快,“去之前,我不是给你看了建筑图吗?你要不顺着建筑图纸,随便逛逛,碰碰运气?”
“我刚才逛过了。他们重新搞了装修,打掉了一些非承重墙,加了一些隔断,跟建筑图纸上不一样。”
熊猫发了个摊手的表情:“那就没办法了,先撤吧。”
徐川有些不甘心:“我没有看到监控摄像头,需不需要我找台空闲的电脑连上手机,让你先侵入网络试试?”
“千万别,瞎撞没用的。服务器跟这个技术部肯定是两套网络,而且如果他们安保系统足够好,很容易发现你的。”熊猫停了一会儿,“不要着急,免得打草惊蛇。”
“好吧。”徐川刚敲上两个字,就看到一名女员工走了过来。他飞快将聊天界面切了出去,稳了下心神,意识到刚才有些冲动。或许是案子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让他有些心浮气躁。熊猫说得对,好不容易才能跟千视公司搭上线,如果这个时候被抓个现行,只会给韩百川提供借口,更加不配合调查。
那名女员工在零食架前犹豫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拿,转向了阅览架。徐川瞥了她一眼,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身棉质格子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虽然没用心打扮,却流露出文静柔弱的气质,有点与众不同。徐川心底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努力回忆一番,却也没有什么印象。她胸前的工牌刚好翻了过去,看不清名字。
徐川没有上前搭讪的念头,以前真的见过也好,即视感也好,都无法给他主动与陌生女性攀谈的兴致。他将手里的薯片放在茶几上,回了熊猫一句“稍后再说”,站起身准备返回会议室。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搞不好会让徐佳起疑。
阅览架那边传来金属支架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引得徐川不由侧目看去。只见那名女员工选中了最上层的一本杂志,正踮起脚想把它抽出来。杂志被夹得有些紧,她用力往外拽着,带动整个阅览架都摇晃起来。阅览架不管从材质还是结构上来说,都在追求时尚造型,谈不上坚固耐用。女员工拽了几下,杂志没有拽出来,倒是把阅览架拽得重心不稳,毫无悬念地倾倒下来砸在地板上,杂志、报刊散落一地。不少人从工位上抬头向这边看过来,那名女员工则站在旁边,一脸的不知所措。
徐川叹了口气,示意女员工和自己一起将阅览架扶了起来,然后捡起地上散落的报纸杂志塞回去。忙活了好一阵之后,总算把阅览架摆好归位。那名女员工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低头沿着走廊匆匆离去。徐川自嘲地笑笑,无意间扫了一眼摆好的报纸杂志,目光却陡然停滞。阅览架的顶层,有本颜色发黄的老杂志,二〇〇一年九月刊的《科幻世界》,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徐川后退几步,嘴里泛起苦味,死死盯着阅览架。除了这本《科幻世界》外,所有杂志都是二〇二〇年的。这不是巧合,而是直播杀人的凶手在向他传递信息。徐川屏住呼吸,抽出那本《科幻世界》,一页一页地认真翻完,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合上杂志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这本杂志中并没有什么信息,但放上这本杂志这件事是凶手在暗示徐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掌控之中。
徐川转过头,那名女员工早已不知去向。四周所有人都埋头在办公隔断里,没人注意到他。凶手知道今天警方要来千视公司?这本杂志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为什么凶手能料到他会经过这片区域?徐川下意识地将《科幻世界》卷了起来,握在手上,心中竟涌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房间里面很暗,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遮挡得严严实实,边角处溢出些许微光,勉强映出一幅影影绰绰的景象。窗帘左边似乎是个小套间,但由于光线太暗,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正对着窗帘摆了一张造型简易的木桌,一个身材单薄的女人双眼平视,似乎正看着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又似乎已经失神很久。电脑旁有个空了的玻璃水杯,不远处还有块吃了一半的白面包,被保鲜膜方方正正地包裹着。在木桌的右侧有张原色松木床,没有床垫,只有套薄薄的冷色调被褥。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家具,别说电视空调,连个衣柜都没有。虽然房间面积不大,但因为家具太少的缘故,倒显得有些宽敞。
笔记本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询问是否播放音频。女人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鼠标上,点下了左键。
“我表哥怎么又不在?”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
“好像是去找他导师去了。”
“王进那个老头子?两人凑在一起只会聊张璇,烦死了。”
“他们两个最多只会聊起张璇的智商多高,手段多狠之类的。跟我们正常男人不一样,我们只谈女人的身材。”一个猥琐的声音嘿嘿笑道。
“谁说精神一定比肉体高级了?对女人产生精神上的迷恋和肉体上的迷恋,又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你说得倒也对……”
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依旧木然地坐着,听着。毫无营养的对话在断断续续进行,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很久之后,电脑里完全没有了声音,女人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户旁边,将厚重的窗帘稍微拉开一道缝。已经是晚上了,由于地处郊区,外面灯光稀疏,黑暗中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只有几栋写字楼比较显眼。这几栋楼上亮着灯的房间也不多,显得没有什么人气,跟开发商吹嘘的华灯璀璨显然有很大差距。女人的目光没有游离,准确地落在其中一栋写字楼的十三层十三号房间上,那里的灯亮得很刺眼。
那个房间里住着个警方顾问,二十多岁,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游手好闲的样子。听说他虽然打着私家侦探的招牌,但在业内也不怎么出名,只是早先协助警方调查过几个案子,平时靠寻找宠物之类不入流的委托勉强糊口。不过,女人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所谓不靠谱的侦探,是淞沪大学犯罪心理学专家王进的学生,思维灵活,敏感多疑,相当难应付。至少在这段监听的时间里,这个警方顾问的查案进度之快,捕捉线索之准,已经远远超越她的预估。本来她很担心,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太过隐晦,会不会被他忽略。但几次交手之后,她发现自己需要担心的是如何保持安全距离。毕竟刚开始杀人,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十三层十三号的灯终于暗了下去。女人重新拉好窗帘,走到套间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摸索着摁下墙上的开关,一片红光迎面挟裹而来,让她有些眩晕,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天花板上是个造型简单的LED灯,映着满墙红色基调的壁画,将整个套间都笼罩在了暗红之中。壁画是鲜见的西方地狱题材,血红色的背景铺满了整面墙壁,铁灰色的幽灵和骷髅杂陈其间,山羊犄角的邪神张牙舞爪,黑色翅膀的恶魔肆意大笑。一个手持金色权杖,骨尾细长的魔王在它们簇拥下居中而坐,正冷冷斜睨前方。整面壁画刺目压抑,似乎这些恶灵随时都会冲破墙壁,将人拦腰咬断,咀嚼吞下。
在墙壁的前面,安置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祷告台,台上铺着一沓发黄的羊皮纸。女人走上前,低头看去。羊皮纸已经用了很长时间,边缘破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希腊文字。
“若这个世界腐朽污秽,那我便化身洗礼万物的洪水;若这个世界阴冷黑暗,那我便化身炙热耀眼的圣光;若这个世界恶者横行,那我便化身审判裁决的利刃……”她低声默念了几遍,目光落在布满伤痕的手腕上,摇了摇头。身为罪人,自己没有资格诵读这样的判词。
但是,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又有谁是无罪的?
女人抬起头,眼睛中的光芒逐渐坚定,凝视着对面的地狱。如果能湮灭罪人,即便化身恶魔,以邪恶之名履正义之责,那也无妨。
神会宽恕我的。
她轻声祷告。
淞沪大学图书馆。
王进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徐川翻了翻桌子上的日程表,发现他下午有节课。挺稀罕的,王进虽然是淞沪大学的教授,有着国宝级犯罪心理学专家的称号,但这些年已经很少教学了。这老头年轻时脾气就很古怪,经常在课上跟学生吵起来,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校方也只不过拿他当招牌,单独在图书馆给他弄了间办公室,没指望他教书育人,甚至还希望他少跟学生接触,少惹点麻烦。他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办公室里,读那些大部头的著作,偶尔心血来潮,才会跑到教学楼前的公示板,用红色马克笔写上几号几点会在阶梯教室里讲一节课。至于原先在那里排好课的老师,不用通知就会乖乖让出来,甚至提前在阶梯教室里占个位置,听这老头子的课。毕竟王进的课是听一节少一节了,每次开课人多得都坐不下,甚至把走廊都挤满了。
徐川之所以能认识他,是因为在碎尸重生案里对他进行过调查。当时张璇跟王进关系比较亲密,徐川通过半吊子的犯罪心理侧写,发现王进很符合碎尸案的凶手特征。两人明里暗里较量了几回,徐川才发现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虽然满腹学识,但性格上却更像个顽劣的老小孩,不可能动手杀人。也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不知道这老头儿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觉得徐川资质不错,非得破格收他当研究生。徐川的全日制学历不过高中而已,对学习自然不感兴趣,尤其被老头子逼着听了两节《拓扑心理学原理》,更是苦不堪言。
两人纠缠了好久,最终达成协议。徐川可以用王进学生的名号,去公安局担任警方特别顾问,代价是要时常回到淞沪大学聆听恩师教诲。本来徐川只是想敷衍一下,但在后来几次接触中,却发现老头的确有两把刷子。虽然很多时候像神棍一样爱打机锋,但往往都能一针见血。就算后来徐川因张璇的死而很少跟警方合作,他还是喜欢有空就找王进聊聊。
徐川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坐到了王进的位子上,随手在桌边拿了本书。那是本新出版的心理侧写方面的著作,作者似乎挺有名气,徐川在网上看到过好几次推送。他粗略翻了下,发现王进已经看了大半,还在一些段落下用红铅笔画了好多横线,在旁边写上了诸如“狗屁、胡扯”之类的粗话。他摇了摇头,将书又放回原处。这老头儿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差了。桌上一个小木盒引起了徐川的注意,那个木盒打磨得光滑柔润,里面堆了些红绿混杂的浆果干,看起来很上档次。他捏了一颗浆果干丢进嘴里,味道还挺不错,于是抓了一捧,双腿跷到办公桌上,边吃浆果干,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外来回走动的学生。
千视公司那边,技术总监尚容胥虽然嘴上说得漂亮,但只提供了ID为Soulmate的用户注册资料。注册资料中的身份证号码经徐佳查验,发现是个已经失联多年的农民工。接下来的协查要求,尚容胥就往韩百川那边推,说自己做不了主。而韩百川整天都在出差,电话也联系不上,分明是在故意拖延。尚容胥表态,如果警方要求,千视公司可以立刻封禁Soulmate的账号,却被徐佳阻止了。封禁账号没有实质意义,如果凶手换了平台进行直播,反而不好进行监控。
这样的结果,早在徐川的预料之中。当时他跟着去千视公司,是想让熊猫趁机侵入对方的服务器,结果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凶手警告。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通过在阅览架上的发现,可以确定两封预告信都是由从二〇〇一年的旧报纸上剪下的字块拼成。也就是说,这一系列的直播凶案,动机很可能与二〇〇一年有关。徐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佳,并和熊猫、林萌分头进行调查,但几天下来一无所获。不奇怪,他们只知道二〇〇一年这个年份,连究竟要找什么都不知道。
离杀人直播预告的时间只剩两天了,警方已经在瑞麟路和京唐路的交叉路口排查了好几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据说当天会安排上百警力,保证全方位布控。而且还调用了通信监控设备,只要直播者一有动作,就会在五分钟内锁定信号源。按道理讲,这样的布置已经万无一失,但徐川还是有种莫名的担心,总觉得不会顺利阻止第二次杀人直播。当然这种毫无依据的担心,在他向徐佳提醒过后,只换来了一个白眼。
“把你那狗腿给我放下去!”门口响起一声怒喝,是王进下课回来了。
徐川讪讪笑着,把腿挪下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来着?”
“我高兴什么时候下课就什么时候下课,一个下课铃还能管住我不成?”老头子瞪着眼,“把桌子给我擦干净!”
徐川用袖子在桌子上胡乱抹了两把,又顺手从木盒里抓了一把浆果干,拉张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王进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厚厚的眼镜片下投去鄙视的目光,在发现徐川无动于衷之后,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他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近视度数也越来越深,就连饭量都比不上以前了。本来想着找到了这么一块可塑之才,好歹传承下衣钵,没料想却是个毫无上进心的废物。
王进从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个小袋子,用剪刀剪开,把里面的浆果干小心地倒进木盒里。
“这什么果子,挺好吃的。”徐川随口问道。
“美国货,你又不懂英文,跟你说了没用。别人给我快递回来了好几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王进叹了口气,“多乎哉,不多也。”
浆果干只倒了一半,还没有将木盒装满,王进就用书报夹把小袋子夹好,又装进了西装口袋。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旋开盖子,抿一口酒,吃一粒浆果干,好不惬意。
“图书馆里喝酒,没问题吗?”徐川问道。
“他们才不敢管我。”王进把双脚跷到办公桌上,歪过身子问道,“怎么,又有烦心事了?先说好,这次不借钱给你。”
“不是来借钱的。熊猫前段时间结了笔账,够花一阵子了。”徐川盯着木盒里的浆果干,“林萌是不是来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的?”
“问了你网络直播的案子吧?她跟我说得头头是道,还夹杂了很多书面用语,一听就是从你这儿现学现卖的。”
“那小丫头不行,争强好胜,情感丰富,心理脆弱,早晚出事。”王进见眼镜快滑下来了,索性取下来丢到桌上,“其实张璇那孩子挺不错,比你要强太多了。”
徐川干笑一声,又伸手从木盒里抓了把浆果干。
“还是会梦到她?”
徐川点了点头说:“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
“人所有的情感记忆,包括那些你觉得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都会被时间所湮灭。”王进抿了一口酒,“你会渐渐忘掉她的,你觉得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忘掉就忘掉吧,”徐川打了个哈哈,“其实我跟她只见过两面,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交流。”
“一九九三年,我的一个朋友去广州出差,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位路边的姑娘,匆匆一瞥之下就爱上了她。于是他天天去那段路上找那个姑娘,在广州足足耽搁了四十多天。”王进道,“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吧?但像我们这种人,如果碰到气味相投的同类,就会生出好感。不一定是爱情,不一定是友情,只是想更靠近一些,因为太孤独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徐川斜眼看着老头。
“是。”王进很干脆地承认了。
“一九九三年,你得有四十多了吧?老流氓,后来怎么样?”
“追问结果就没意思了。”王进摆了摆手,“我听林萌说,这次的杀人预告,借的是张璇的名义。”
“不是张璇做的。这次的凶手虽然跟她风格比较像,但有一点截然相反。”徐川捻了颗浆果干在手里,仔细观察王进的表情,“凶手对煽动舆论、利用大众情绪得心应手,张璇是不屑于这么做的。你觉得呢?”
王进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问道:“给我挖坑呢?”
“又被你识破了。”徐川笑得有些不自然。
“张璇已经死了,这案子当然不是她做的,何必去分析什么作案风格。这都一年多了,你还是觉得张璇没死,觉得我知道什么内情?”
徐川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说:“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查到,还死在警方的枪下。”
王进又抿了一口酒,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川,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徐川只好抛开这个话题:“现在这个案子里,我最想不通的是,凶手的犯罪水平,可以说跟张璇不相上下,为什么非要借用她的名义?林萌说凶手这么做,可能是在向我复仇,这也是你的推断?”
“你觉得呢?”王进促狭地笑了,像只不怀好意的老狐狸。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跟林萌这么说的。”
“不是。”王进把话题又绕了回去,“如果是向你复仇,至少有一百种更好的方法。从目前已知的线索,只能推断出凶手恐怕是想要将你牵扯进这件案子里。”
“把我牵扯过来,对凶手有什么好处?”
“对于高智商的罪犯,挑战警方后最难以达到的境界是什么?”王进的嘴角微微翘起,“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顶尖厨师烹饪的一流菜肴,被卓越的美食家品尝,才算是完美匹配。凶手大概认为只有你,才能破解他的各种暗示,期望你能挖掘出所谓杀人直播背后的深意,以戏剧性的形式昭告天下。”
徐川沉默了。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既然凶手会采用直播这种仪式感很强的手法,那么杀人不会是他的主要目的,想要表达的内容才是关键。如果王进的推断是正确的,那徐川就相当于凶手和警方之间的桥梁。徐川参与案子后,破解了杀人直播之谜,发现了陈山宇房间里留下的信息,这些是凶手笃定徐川能够做到的,也正因为徐川做到了,才让案子按照凶手希望的节奏一步步走下去。
那么,现在最让人想不通的问题,就变成了凶手为什么对徐川了解得如此透彻,能力、性格、态度、思维模式这些方面,全都把握到位。凶手如此行事,到底是想通过这一系列案子,让徐川发现什么?
“看你的表情,以为这就完了?”王进嗤笑道,“林萌说的复仇虽然不成立,但凶手就没有其他目的了?”
“其他目的?”徐川试探道,“你是说,凶手一直在用二〇〇一年的旧报纸杂志……”
“跟那个无关,”王进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你自己去体会,我说太多了反而不好。”
徐川耸耸肩,又伸手去木盒里抓浆果干,却被王进抢先拽走了盒子。
“就会占我便宜,张璇那孩子每次过来都会带点东西。”王进有些伤感,“你比她可差远了。”
徐川的手悬在半空,相当尴尬。这老头子越来越伤春悲秋,敏感得很,对这种小事都很在意。
王进身子窝在座椅里,长叹一声:“你跟张璇为敌的时候,她可没想着置你于死地。她虽然利用你杀了一些人,却从未对你表现出恶意。你们在某种意义上,有些同病相怜,可以说是同类。”
“我跟她,不是同类。”徐川闷声道,“在碎尸重生案里,就算她是为了复仇,但也亲手杀了人。在启明集团案中,她更是凭自己喜好来摆布他人生死。你可能不知道,徐佳他们还调查出来,在北京发生过几桩涉及心理医生的命案,跟张璇也有关系……”
“如果以后,你的女朋友杀了人,你也会态度坚决地把她送入监狱吧?警方特别顾问,徐川先生?”王进戏谑道。
徐川脸色平淡:“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烦恼,不是我的风格。”
“如果是你杀了人,你的女朋友把你送入监狱呢?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会杀人。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家伙,也干过些不恰当的事,但唯独杀人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这是我的底线。”徐川道,“这就是我跟张璇的最大不同,虽然……”
王进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跟她的最大不同,是你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事情,但你们在本性上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中意你们的原因。”
徐川愣了一下,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他早已想好的搪塞之词。对于张璇的那份特殊情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但王进这个老狐狸,似乎一眼就看破了他的伪装。
徐川捏了颗浆果干丢进嘴里,浑不吝地笑道:“你肯定在等我问本性是什么,可我不会问的。”
“你是个相当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只注重自己的情感和认知,不屑用传统的道德观念去约束自己,对于善恶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判定,甚至认为大众是无知愚昧、易于煽动的。你不想被别人关注和评判,就用肤浅、市侩、庸俗、戏谑甚至粗鄙来伪装自己。看起来是个浑浑噩噩的废宅,其实内心比谁都敏感,比谁都脆弱。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你必定有个不同寻常的童年或者少年时代,有兴趣谈谈吗?”王进的目光锐利,犹如一把手术刀在徐川脸上徘徊。
徐川笑道:“回头有时间,我好好跟你聊聊我的那些初恋故事。”
“陈雪心吗?”王进也戏谑地笑了。
“从林萌那里听来的?”徐川表情骤变。
“陈雪心的死,使得你筑起了一道心理防御,尽量将自己从正常的情感中剥离出来。所以,你才对张璇的死没有产生共情,甚至否认她对你的影响。但这只是暂时的压抑而已,你在待人接物中,还是不免下意识地流露出真实感受。不然为什么不再替警方查案,为什么要远离徐佳,为什么几乎对所有人都怀有疑虑?”
“老头儿,你喝醉了。”徐川躲闪着王进的目光。
“你或许很抗拒这种说法。但只要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遭受了和她同样的痛苦,就会成为第二个张璇。”王进身子前倾,带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你们的确是同类,对此,我深信不疑。”
十月十四日,凌晨六点。
瑞麟路和京唐路都是双向四车道,二十多米宽的沥青路面,标志线齐备,交通灯运转正常。行人和车辆匆匆经过这个十字路口,谁都没发觉周边埋伏了一百多名警察,方圆五百米内也早已被布控。
路口右侧有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零零散散的有几个房间亮着灯,看起来像是正在通宵加班。其中一间屋子里,徐川正坐在落地玻璃墙旁边,默默看着十字路口。直播预告只说了十月十四日,并没有具体到哪一个时段,所以警方提前两天就进行了布控。徐川是昨晚才到这里的,看着满屋子忙碌的警察,感觉自己是个闲人。转了几个圈,发现没人搭理自己后,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玻璃墙边打盹。
几次似睡非睡的挣扎过后,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多了起来。徐川想要分辨出谁是便衣,仔细看了一会儿,却一无所获。徐佳坐到他的旁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递给他一听罐装咖啡。徐川扯开拉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发现并不太苦,于是仰头喝下大半。
他瞥了一眼马尾T恤的陈诺,此刻她仍戴着耳机,面对屏幕不知道在忙碌着什么。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两幅投影幕布,都是蓝色背景的待机画面。警方已经通过千视公司,锁定了Soulmate的账户,一旦直播开始,第一个幕布就会同步显示直播画面。第二个幕布则接上了多个信号源,当作备用。除此之外,路口周围五百米范围的所有通信信号都在警方监控之下,一旦出现异常流量,五分钟内就可以锁定位置。如果这次凶手是亲自直播,绝对能逮个正着。
当然,这些都是听徐佳说的。
徐川对于网络技术了解不多,虽然仍认为不会这么容易就抓到凶手,却也提不出什么质疑。刚进屋时,他问能不能在凶手直播时,顺着数据流向凶手的手机内植入木马程序。虽然当时没有人理他,但也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忍着笑,像是他提出了非常幼稚的问题。他悻悻地走向饮水机,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听到陈诺说了句“白痴”,声音大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徐川决定不去理会她。王进曾说过,女性对于男性的绝大部分攻击,其目的都是为了吸引男性的注意。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虽然王进一辈子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几个女性朋友。
“我在想,”徐川看着身旁的徐佳,“这栋楼都是落地玻璃墙,我们这样待在窗边,会不会被凶手注意到?”
“十一楼呢,而且是深色玻璃,他哪里看得清楚。我们选这个地方,是经过对比分析后确定的最好的临场地点。”
“但是……等会儿锁定了直播地址,我们还来得及冲下去吗?”徐川将手中的咖啡喝完,摇晃着空罐问道。
徐佳扭身,从后面的桌子上又给他拿了一罐,说:“我们是技术组,行动组都埋伏在路口两旁,确定地址后会立刻封锁交通,抓人。”
“如果跟上次一样,是提前放置好手机,远程直播呢?”徐川道。
“你当我们没考虑到吗?”徐佳道,“前天行动组已经带着探测仪,把这路口附近所有适合直播的地点都扫描了十二个小时,没有发现任何一部八个小时以上未改变位置的移动终端。放心吧,凶手这次很可能会亲自直播。就算我们漏掉了哪个位置,让他得以进行远程直播,技术组也能追踪IP地址,锁定他的位置。”
“万无一失?”徐川揶揄道。
“万无一失。”徐佳瞪了他一眼,“等会儿抓到凶手,你可以旁听审讯,但不许提问题。”
徐川抿了口咖啡,没有接话,毕竟人都还没有抓到,纠缠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现在看来,技术、行动都用不着他,他的确是个闲人而已。徐佳喊他来,估计也就是让他露露脸。门口响起约定好的敲门声,一个警员踮起脚走过去,经过猫眼确认之后,才打开了门。是买早饭回来的警员,一共两个人,提了大大小小七八包东西。
徐川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六分,十月十四日这天已经快过去三分之一了,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接过徐佳递来的三明治,他下意识地咬了两口,只觉得索然无味。也不怪王进说他,他的心态确实不如张璇。张璇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沉得住气,徐川却只要遇到一点事情,就会忐忑不安,甚至会在前一晚失眠。但对于他和张璇本性一样的说法,徐川觉得只是王进的一厢情愿,毕竟他的性格要比张璇柔和不少,不是那么激进。
又在等待中过去了几个小时,一直到了中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下过了十二个小时,不少人都有些松懈,甚至开始讨论中午要吃什么了。就在收集好所有人的意见,准备安排人出去买的时候,墙上的一幅投影幕布突然闪了一下,出现了路口的景象。那是千视软件的画面,Soulmate上线,开始直播了。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命令,所有人一扫疲态,回到座位上,全神贯注。
徐川看着幕布,只见车辆行人在信号灯的指引下有序穿行,并没有什么异样。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陈诺和她的几个同事正飞快地敲击键盘,压抑的呼吸声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直播视频的IP地址无加密,就在吴松市区!”陈诺道。
“具体位置?”徐佳急声追问。
“正在扫描,很快就可以锁定!”
徐川抱着肩膀,略微诧异地看着幕布。几秒钟过后,就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变故发生了。红绿灯信号变换后,向南拐弯驶去的轿车,与直行的轿车发生碰撞,停在路口。一辆是迈巴赫S级,一辆是AMG S级,都是奔驰的超豪华车型。两辆车的保险杠都被撞得变了形,大灯尾灯碎了一地,到处是灯罩和灯泡碎片。这场小事故的维修费用应该不低,后面的车全部停了下来,离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路边不少行人也被这起车祸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又是交通事故?这两辆车上会有受害者吗?徐川觉得有些奇怪,凶手的第二次犯案,会跟第一次的模式如此相似吗?
迈巴赫里下来了个头戴棒球帽、一身休闲打扮的外国人,看着自己的车尾,不住地摇头。AMG里是个衣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一副黑超遮住了大半张面孔,拿着手机正对着车祸现场自拍。外国人似乎中文水平一般,那女人也好像不懂英文,两人面对面比画了一番,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徐川看了眼时间,离直播开始刚刚过去了三分十六秒,陈诺已经站了起来,无比兴奋地冲徐佳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徐佳抓起对讲机:“陈处长,直播信号源地址已锁定,发送至各组组长,请求立即抓捕!”
没有丝毫犹豫,对讲机中传来了高亢的命令:“A组,路口维持秩序!
“B组、C组立刻行动,拘捕嫌犯!
“D组!原地待命!”
话音未落,就见七八个交警从路口各处飞奔而出,拉起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将两辆车与周边行人车辆隔开。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上前去,分别拖走了两辆车的驾驶员。紧接着一队便衣、一队防暴警察快速穿过路口,一前一后冲进路东一家咖啡厅内,激起一阵喧哗。另外几名制服警察拔枪在手,堵住咖啡厅的两个出入口,严禁任何人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