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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狱之火.3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1:34

警方的反应非常迅速且有条不紊,在第一时间占尽先机。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仍然是十字路口,两辆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人们还在好奇地观望。直播画面的左下角,正滚动着观众们的评论。

“这怎么回事,这些人是干吗的?”

“警察啊,你看交通警察和防暴警察都来了,穿便衣的应该是刑警。”

“这么刺激,跟警匪片一样!”

“说好的大场面呢?这下是不是啥都看不到了?”

“刚才冲进咖啡厅的那些人,也是警察?Soulmate在那里吗?”

“Soulmate不会被警察抓到吧?”

“怎么可能,预言之神怎么会栽到凡人手里。”

……

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越是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就越不容易产生共情之心,只会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大多数人并没有自己正在观看杀人直播的感觉,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了这点,仍旧觉得无所谓。

旁边的那块幕布也亮了起来,是不住晃动的咖啡馆画面,应该同步了警察身上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画面中,几名便衣安抚了店员和顾客,剩下几人跟着那队防暴警察,正在小心翼翼地上楼。

“信号源在二楼的东北角包间里。”陈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回就算跳楼,也跑不了他的。”徐佳的双手紧握着。

徐川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年前,那个雨夜,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警力配置,冲进了张璇的房间?那阵收割了张璇生命的枪声,似乎又在耳边回荡。他摇了摇头,将这股情绪驱散开来。警察已经上了二楼,所有包间都是毛玻璃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几名便衣示意顾客们安静,防暴警察分成两个方向,朝锁定的包间悄悄摸去。

头盔防弹衣装备齐全,长枪短枪都指向包间门口,这架势不像是抓黑客,倒像是抓恐怖分子。领队干脆利落地做了几个手势,后面一人拽开个黑乎乎的罐子,从毛玻璃门下丢了进去。里面随即响起了尖叫声和咳嗽声,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紧接着,防暴警察撞开门冲了进去,在一片混沌中将人摁倒在地。

“搞定!”陈诺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徐川有些疑惑,刚才的尖叫声似乎有些耳熟,他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奇怪的是,旁边的直播幕布上仍旧是十字路口的景象,清晰得很。如果凶手是在包间里直播,烟幕弹应该会把画面弄得一团模糊才对。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诡吊之处,刚刚响起的欢呼声像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另一边,执法仪幕布上的烟雾伴随着咳嗽声正慢慢散去,看得出来包间里被拿下的是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身材徐川都比较熟悉,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他看向徐佳,发现她的神色也变得迷茫起来。防暴警察将两人拉起来,并排站好,幕布上是两张涕泪横流的脸——熊猫和林萌。

“怎么回事?”陈诺问道,“这小姑娘是不是去过我们科里?”

“IP地址锁定错了?”徐川问。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现场,但两个人绝不可能是凶手。

直播幕布忽然闪了一下,路口的景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公寓房。画面是俯拍的,将房间内所有布置一览无余。一体化开放式设计,卫生间、厨房、客厅和卧室都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五十多平方米。单人床上躺了一个人,盖着夏凉被,似乎睡得很沉。

“凶手利用公共Wi-Fi,侵入他们的手机,建立了TCP伪链接,所以才让我们追踪地址错误。直播设备在其他地方!”陈诺已经反应过来,大声喊道,“这种Wi-Fi的范围一般不会超过三百米,凶手就在那个包间的周围三百米之内!”

陈诺将执法仪的信号切断,换上路口建筑的三维构造图,飞快筛查符合条件的地点。徐佳向前走了几步,紧盯着幕布,肩膀在微微颤抖。三百米之内共有七栋大型公寓楼,根据装修风格,陈诺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栋。她又抬眼看了下直播幕布,房间内斜斜照进大片阳光,洒在床上。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分,公寓楼七层以下都被前方建筑遮挡,看不到阳光。西户和中户的阳光面积比较大,倾斜角度小。结合Wi-Fi信号半径综合判断的话,被直播房间应该在八层到二十层的东户。

徐佳抓起对讲机:“陈处长,直播房间很可能在莉莎公寓楼,八层到二十层之间!”

对讲机中没有犹豫:“D组,从二十层往下查!A组,从八层往上查!B组,把好公寓楼前后出口!”

徐川往前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公寓房的直播画面。直播镜头切过去之后,床上的人就没有动过,这有点不同寻常。离床铺不远的料理台上,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空碗和空盘,上面的褐色油污已经流到了仿大理石台面上。不远处是嵌入式燃气灶,上面放了个蒸锅。奇怪的是,在蒸锅旁边,有一个红色的老式机械闹钟。徐川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床头就有一个,每天都要给闹钟上好发条。到了定好的时间,不锈钢撞锤就会快速敲击两边的钢帽,发出清脆悦耳的闹铃声。

他转身对陈诺道:“那个谁,麻烦放大一下料理台。”

陈诺翻了下白眼,没有理他。

徐佳问道:“怎么了?”

“地狱之火。”

徐佳瞄了眼料理台,声音低沉急促:“放大料理台!”

陈诺有些不情愿地敲了几下键盘,料理台的画面充斥整个幕布,短暂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燃气灶的旋钮是横着的。燃烧器和蒸锅锅底之间的空间,好像被什么扭曲了,后面的东西完全变了形。那是由于燃气和空气的密度不同,产生了折射现象。也就是说,燃气正在泄漏。徐佳脸色变得苍白,拿起对讲机正要说话,却听见陈诺“咦”了一声:“有异常的数据流量涌动!附近有伪基站!”

话音未落,房间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短信提示音,徐川冲到玻璃墙边,看到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掏出了手机,低头观看。行动组已经冲到公寓楼下,防暴警察冲向步梯,便衣警察冲向电梯,似乎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与此同时,直播幕布上,老式闹钟突兀地响了起来,金色不锈钢撞锤发疯一般左右抖动,急促撞击着两边的红色钢帽。幽蓝色的火苗在钢帽上飘然而起,紧接着红色火焰凭空炸出,瞬间吞没整个幕布,归于一片漆黑。巨响轰隆而起,公寓楼上无数玻璃碎片喷射而出,炙热赤红的火焰挟裹黑烟,冲出外墙张牙舞爪。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很长的时间,徐川才感觉到脚下微微振动,那是爆炸所产生的震荡波,终于传了过来。

地狱之火,从天而降。

路口被交通事故阻挡的人们,都仰起了头,对着滚滚黑烟处指指点点,甚至拿出手机拍照录像。徐川心中的顾虑应验了,凶手果然技高一筹。

预告信中的文字内容、直播最初显示的交通画面,都很容易让人跟第一次凶案的印象结合起来,认为第二次凶案的地点就是十字路口。但那只是虚晃一枪。徐川心中泛起疑虑,如果说凶手这么谋划是利用了人的惯性心理,那路口的车祸、咖啡厅包间里的熊猫和林萌,也在凶手的预料之中吗?他是如何确定这两件事在直播前,必定会发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点开刚刚收到的短信:No accident.

不是意外。

这是在陈山宇房间内发现的遗留信息,当时以为是提示,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宣战。徐川转过头,对讲机里人声嘈杂,彼此大声争辩着什么,有人冲出去,有人冲进来,徐佳咬紧嘴唇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已是空白的幕布;陈诺在飞快敲击键盘,试图追踪信号,一副仓皇无措的样子。警方尽管做了充足的准备,却还是功亏一篑。徐川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徐佳几句,紧接着耳边又响起各种手机短信提示音,一下子将混乱转为死寂。

徐川拿起手机,看到第二条短信嚣张而至。

It’s judgment.

天色已经黑透了,小巷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零星亮着的那些,也只能散出些惨淡的昏黄光晕,像是濒死病人有气无力地干咳一般。

九月毕竟是从夏入秋的时节,上旬还热得要命,这才刚下过一场雨,酷暑就有了消退的势头。伍越泽背着书包,弓着身子仔细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天气没那么热了,巷子里的酸臭味好像也淡了一些,不用再捏着鼻子匆匆跑过去了。以前有天晚上他跑得太快,不留神踩进路上一个凹坑里,结果灌了满满一鞋污水。回家后,虽然用凉水泡了一晚上鞋子,但第二天还是有些臭味。当季的鞋子只有那一双,伍越泽只好穿着湿臭的鞋子去上学,结果被同桌的女生闻到,捏着鼻子夸张地大呼小叫。鄙夷、同情、厌恶、嘲讽的目光从教室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他最不想要的方式,将他变成了全班的焦点。那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这是一栋联排楼房,黏土红砖混合砂浆砌成了外墙,到处是雨水冲刷形成的黑色污迹,再加上狭小的窗户门洞,处处透出衰败压抑的气息。伍越泽走进黑乎乎的楼道口,摸索着上到六楼之后,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西户的大门。一阵艰涩的门枢转动声响过,呛人的烟雾挟裹着刺目的灯光扑面而来。

他低着头走进去,嘴唇嗫嚅着算是打了招呼,无声走过客厅里正在打麻将的几个人。那几个人正在兴头上,谁也没有搭理他。伍越泽松了口气,走到堆放杂物的那间小屋子门口,小心地推开门,闪身进去。

门还没有关上,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回来连个屁都不放,天天白吃那么多饭了!”

伍越泽没有接话,轻轻推上了门。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到窗前,将地上的杂物逐一抱起来堆在门口,又从柜子后抽出张破旧的折叠钢丝床伸展开来,再铺上薄薄的床垫被褥,躺了上去。

“你看!说他也没个反应,就像只老鼠一样,真是气死人!不晓得我妹妹跟哪个野男人生了这个下贱胚子,一点都不像我们家的人!”那个刻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算了吧,别整天骂他。要不是他妈死得早,你们一家人能搬进这栋楼?”有个沙哑的声音接话,“等下,别动!二条我吃了,和了!”

“真倒霉,这丧门星一回来我就走背运!”

“得了吧,你白白占了一房子,打牌输几手算什么背运?”

“哪里算得上白白!”姨妈的语气激动起来,“你们不晓得吗?我可得养活这丧门星上了大学,房子才归我!还有这么多年,吃饭、穿衣、学费,哪样不得我出啊。这下来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没有人接腔,只有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都是街坊邻居,伍越泽吃穿怎么样,谁不看在眼里?已经上了初中的孩子,要么只给点零钱吃些包子油条,要么就是吃剩饭;衣服鞋子大多都是穿表哥换下来的,一年到头不见得能买件新的。这么养孩子,一年能花多少钱?就算是养到上大学,也抵不上一栋房子。但是这些话,没有人会替伍越泽说。他的母亲死后,姨妈全家已经住进来几年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初中生,去得罪以后朝夕相处的邻居。

幸好,牌桌上的人很快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开始议论三楼张妈家的女儿如何不争气,高中就去做了人流。伍越泽稍稍放了些心,如果关于自己的话题持续得太久,等到牌场散了的时候,姨妈总免不了隔着门指桑骂槐大吵一通。他躺在摇摇欲坠的钢丝床上,摸出一杆样式普通的崭新钢笔,慢慢拧开笔盖,呆呆看着微微发亮的笔尖。

这支钢笔是便利店里的姐姐送的,当作他的生日礼物。原先的钢笔笔尖已经磨秃了,墨水下得也不是很顺畅,写字时要不停地甩笔。他本想等原先的笔完全不能用了,再换上这支,但那个姐姐说了,有了好东西就要赶快去用,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别因为舍不得而错过了。

生日礼物,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伍越泽还记得,妈妈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给他准备一件礼物。但那时候,他总是觉得礼物不怎么合自己的心意。有一年的礼物是变形金刚玩具,明明说好了要买擎天柱,妈妈却买了个大黄蜂,只不过因为大黄蜂要比擎天柱便宜一些。他当时觉得很委屈,跟妈妈大吵了一架,吵累了就自己去睡了,醒来后却在床头看到了崭新的擎天柱。那是妈妈又回到商店,跟人说了很多好话,用大黄蜂加上差价换回来的。

那个擎天柱,他很快就玩腻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没过多久妈妈也过世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给他送过生日礼物。直到现在,伍越泽还经常想起那个擎天柱,想起跟妈妈的那次争吵。他非常后悔,觉得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如果没有那次吵架,他和妈妈最后的一段日子,应该全都是美好的回忆。

但他无论怎么后悔,怎么自责,妈妈也不会活过来了,这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

伍越泽握着钢笔,在一片漆黑之中,依旧睁着眼睛。他没有流泪,他已经十六岁了,他要坚强地面对这个世界,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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