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应了声,转身回厨房忙去了。
徐佳从冷藏柜里拿出两听可乐,坐在桌子对面,嘴里嘟囔道:“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不是还有那个马尾吗?吃不完你给她带回去。”徐川道,“放心吧,我请客。”
“她肯定不会吃你的剩菜。”
“那正好,我把剩菜带回去给熊猫好了。”
徐佳拉开拉环,将一听可乐推给徐川,自己捧起另一听先喝了一大口。徐川忽然问道:“张璇是不是没死?”
徐佳被可乐呛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死了,当场击毙。”
“我没看到尸体。”
“被半自动步枪掀翻了头盖骨,脑浆溅了一地,你就算看到了,也认不出来。”
“不见得,还有肢体特征。”
徐佳瞪着眼睛问:“你想干什么,开馆验尸?早就火化了!”
徐川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卤牛腱端了上来,徐川夹起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徐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西红柿炒鸡蛋也端了上来,才又拿起可乐。徐川在慢条斯理地吃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徐佳犹豫了一会儿,道:“其实这次找你来协助破案,我也很纠结。陈处长总觉得像你这种人,虽然智商高,但价值观并不坚定。用他的话来说,如果总是独自一人去窥视黑暗,终有一天会被拉入黑暗。”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徐川轻轻点头。
“正经点。我总觉得你最近变化很大,尤其是张璇死后,你虽然很少介入刑事案件,但屡次有出格的举动。盯梢跟踪、私闯民宅,派出所接到过好几次投诉,如果不是我给你开脱,你那事务所早就关门了。”
“帮助弱者去向强者讨个公道,只要结果是正确的,过程是错的又如何?”
“如果过程是错的,结果怎么会是正确的?”徐佳压低了声音。
徐川扭身喊道:“醋熘豆芽和拉面多放点盐,味道太淡了。”
老板端着醋熘豆芽放到桌上,随手丢过来个调味盒。
徐佳怏怏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愿你变成第二个张璇。”
徐川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放心吧,我有分寸。跟她不一样,我没有背负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恨。”
徐佳还想说什么,徐川把西红柿炒鸡蛋往她那边推了下:“赶紧吃吧,这菜本来做得就不怎么样,一凉可就吃不下去了。”
徐佳看着低头吃菜的徐川,叹了口气。她已经明白,虽然还是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但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话不投机,饭很快就吃完了。徐佳只打包了一份炒拉条,坚持留下二百块说她请客,就骑着共享单车回了千视公司。徐川看她走远,摸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然后就等在那里。不多时,熊猫出现在门口。他套了件“笑脸男人”的黑色T恤,穿了条阿迪达斯的黑色速干裤,挎了个黑色电脑包,趿拉着一双拖鞋,往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确定只有徐川一人后,熊猫才挺直腰杆,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没有跟徐川搭话,把电脑包绕到背后,随手拿起徐佳的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菜。
徐川冲老板打了个招呼,给熊猫加了一碗拉面,一听可乐,然后才问道:“怎么样?”
“那家咖啡厅,警察搜过了吗?”熊猫嘴里满是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
“搜过,没有什么发现,怎么了?”
“我坐在那天的位子上,用笔记本电脑反向推演入侵,发现如果要兼顾入侵萌萌酱手机和直播公寓爆炸,必须得在咖啡厅里安装信号放大器。”熊猫道,“陈诺又不是傻子,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拿着探测器上去兜一圈,怎么会没什么发现?”
“你的意思是,徐佳对我隐瞒了这条线索?”
熊猫重重点了点头。
徐川略一思索,道:“不会,她对我隐瞒这种跟张璇无关的线索没有意义,应该是警方确实没有发现。也就是说,那咖啡厅里应该会有凶手的同伙,在警方赶到之前,取走了信号放大器。”
“同伙?”熊猫喝了一大口可乐,“根据你给凶手做的犯罪侧写,他不是那种会找很多同伙的人吧?”
“我现在也拿不准了。”徐川摇头道,“这案子里的凶手,在很多方面都无法用常理推断,已经杀了两个人,还搞出这么大动静。现在只知道他的犯罪心理状态是以审判者自居,要给予死者社会性的抹杀。但是死去的这两个人,偏偏没有前科,也没有什么严重的劣迹。到底是我们没有发现,还是凶手在故弄玄虚,现在都还不好说。”
熊猫道:“对了,我用电脑定位了伪基站的范围,但没什么参考价值。利用伪基站向你们发送短信的人,可能在十字路口附近某个房间里、某辆车里或者就在街上背个双肩包来回走动。当然,如果他有我这种技术水平,甚至可以远程控制,不用亲临现场。”
“也就是说,你虽然忙了一天,可也没找到什么突破口。”徐川道。
“早就说过,这人技术很高,脑子聪明,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破绽。”熊猫扒了几口拉面,嘟囔道。
“那些案子的相关人有查过吗?”
“我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查了七百四十六个人,把他们的网络社交软件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了三十七个出轨的,五个贪污受贿的,一个有犯罪前科的,还有好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都跟案子无关。”
“查清楚了?”徐川很是失望。
“查清楚了。只要安装过网络社交软件,就算删除了也会在磁盘里留下最近的数据备份。我还通过Wi-Fi侵入了他们的手机,都没发现跟案子有什么关系。”熊猫嘿嘿笑道,“一般人到这个地步肯定放弃了,但幸好我不是一般人。”
“别卖关子,赶紧讲。”
“第二起案子中撞车的外籍高管、女富二代,这两个人的电脑上有一款境外网络游戏的卸载记录。”
徐川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网络交流平台是网络游戏!第一起案子呢?”
“第一起案子里没有发现,女高中生的电脑刚买没几天,老板娘好像没有电脑。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女高中生的电脑上,有些资料应该是两三年前的。”熊猫一口气喝完面汤,满意地打了个嗝。
“没什么奇怪。女高中生肯定是换了新电脑,老板娘则是直接把旧电脑处理了。”徐川道,“这应该是他们的约定。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在第一起案子的相关人群中,会发现更多玩过同一款境外网络游戏的人。”
“是的,你脑子转得真快,本来我还想给你个惊喜。”熊猫嘿嘿笑道,“按照你的交代,我扩大了第二起案子的相关人调查范围,结果发现咖啡厅的老板、公寓楼的老板、奔驰4S店的最大股东,家里的电脑上都曾运行过相同的网游。”
也就是说,第二起杀人直播,至少动用了五个互不相识的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交集,通过网络游戏来相互联系,筹划布局,最终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不,不对,松散的自发性行动,在邀请伙伴形成组织的阶段,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泄密,甚至导致杀人直播计划的流产。不是他们相互联系,筹划布局,而是有一个核心人物通过详细彻底的调查之后,筛选出最合适也最愿意参与杀人直播的人,再经由网络游戏交流互动,编织了这场匪夷所思的精彩杀局。这个核心人物,才是这两场杀人直播的审判之神,其余人都是他忠实的信徒。
徐川的嗓子有些发涩:“可以拿到他们的注册资料,证明他们在游戏中接触过吗?”
熊猫有些尴尬:“这个就很难了。网络游戏跟社交软件不一样,聊天数据都是暂时储存在服务器里,滚动过后就完全清除了,没办法知道他们跟谁聊了什么。而且,这游戏的服务器架设在境外,注册的身份信息都是外国人的,没办法跟这些人对上号。”
“换句话说,我们没有办法利用这个信息去要挟他们,就算被我们找上门,他们也只会说是巧合而已,甚至不承认自己玩过网络游戏。”徐川自言自语道,“境外网游的话,徐佳他们也没有权力要求网游公司提供相关数据……”
“徐佳?”熊猫啧啧了两声,“你傻了吧,找她?我们这么干可是犯法的,你指望她跟你一起疯?”
徐川自嘲地笑道:“是我迷糊了。那些人卸载游戏是什么时候?”
熊猫打了个响指。“问到点子上了,都是在直播发生后的第三天。”
徐川身子后仰,靠到吱吱作响的椅背上。“也就是说,杀人直播后的第三天,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交流沟通,确认案情发展。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卸载游戏不再联系了。然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参与人都会处理掉手上的电脑,把仅存的痕迹彻底抹去。”
他不由得生出一股焦躁的情绪,不管是谁设下了这个局,都无懈可击。就算事后掌握了蛛丝马迹,就算推断出了犯案手法,也很难再跟进下去。
“三天后。”徐川沉吟了片刻,“下次再从相关人员入手,在案发三天内找到他们电脑上用来联系的网络游戏,你有多少把握?”
熊猫放下菜碟,问道:“你觉得,还会有下一次杀人直播?”
“凶手在第二起直播中刚刚传达完信息,就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肯定还会继续作案,强化他的表达,引起更高的关注度和议论度。案子不会就此结束,绝对还会有第三起。”徐川道。
“那也就是说,如果凶手不继续犯案的话,你很难再追查到他?”熊猫觍着脸问道。
“有这个可能。”徐川的眼神黯淡下去,“如果你去过市局刑警总队的办公楼,就会发现他们专门有一层地下室用来存放悬案档案。有很多案子,局限于当时的线索、技术、能力,都查不到真相。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更相当于自我安慰而已。”
“我就觉得吧,这两年你真是越来越沮丧,看事情也变得偏激了。”熊猫打个饱嗝,“以前青年干探的劲头呢,都丢了吗?”
徐川自嘲地笑笑,没有反驳。他转头向窗外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玻璃窗上布满了微小的水滴,折射出一片迷离的光晕,映得人影影绰绰,充满了虚幻感。
饭已经吃完,徐川抓起桌上的二百块钱去结了账。熊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细雨,正不住地摇头。徐川来到他旁边,也仰头看天,只见无数的雨点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从无尽漆黑中坠落,在地面积水中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这下糟糕了,没带伞呢。”熊猫嘟囔道。
徐川径直走了出去,雨点络绎不绝地打在身上,很快就带走了皮肤的温热。他回身向熊猫摆了下头,胖子愣了一下,骂了声脏话,动作干脆地跳进雨中。徐川迎着雨,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打湿了头发衣服,汇成细微涓流,像小鱼一般顺着身体往下游去。积水在脚下溅开,钻进鞋子,浸透袜子。每一次抬脚,就会带起一连串的水珠,洒落在冰冷的街道上,粉身碎骨。熊猫蹦蹦跳跳地躲避水坑,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冰凉的雨水让徐川有些刺痛的感觉,却也使得疲惫的身体逐渐清醒过来。
凶手为什么使用Soulmate这个ID,被徐川引导到了利用心理优势这个原因上,不管面对徐佳还是林萌,他都是这套说辞。对于王进那个言之凿凿的推断,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王进要他自己去体会,其实他也感觉到了,凶手不但把他揣摩得很透彻,还在提供暗示和线索,一步步引导着他。就像徐佳所担心的一样,凶手好像想要同化他。如果在这个案子里经历了什么,自己会不会真的变得像张璇一样偏执?
毫无预兆地,清脆的提示音骤然响起,一道看不到的电磁波穿越虚无深邃的黑暗,落在徐川身上。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屏幕,发现是那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号码。雨点落在屏幕上,逐渐连成一层斑驳的屏障。徐川盯着“张璇”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终于揩去水渍,点开了信息。
“我来帮你找出真凶。”
短短的几个字,徐川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仅仅过了几秒,提示音再度响起,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没有犹豫,徐川立刻点开了短信。
“不要相信我。”
发信人仍旧是张璇。
徐川表情漠然地摁下关机键,将手机塞进了口袋。
熊猫小跑着跟上来,好奇问道:“谁的短信啊?徐佳那边有线索了?”
“发错了。”徐川干巴巴地回应道。
“发错了两次?”熊猫捋了下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你要看我的手机?”徐川的手伸进了口袋。
熊猫举起双手,道:“得,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不管多好的兄弟,也得给人留点秘密,你说是不是?”
徐川冷不丁问道:“你有什么秘密吗?”
“有,当然有。”熊猫得意地笑了笑,“你也别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徐川点了点头,一脸毫无兴趣的表情,径直向前走去。
熊猫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我说你这人,就一点也不想知道我的秘密?你要是多问我几次,兴许我就说了呢?你别走那么快成不,我刚刚吃得有点撑,不能剧烈运动……”
两人在雨中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街道拐角处,一柄老式的黑色雨伞转了出来,雨水顺着伞骨隆起处汇聚,形成几道珠帘般的涓流落下,遮得伞下人面庞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黑伞下那道深邃冰冷的目光,盯着的正是徐川和熊猫的方向。即便两人的背影消失已久,那人仍久久不愿离去。
天然大理石的餐台,花纹素雅的细瓷杯碟,银质的雕花餐具,一切都在白烛的辉映下闪闪发光。跟着赖泽峰出入过不少高档的西餐厅,对于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消费多少,林萌心里自然有个大致数目。她右手悄悄垂下,隔着裤子摁了下自己的钱包,一脸假笑地向餐台对面看去。尚容胥正捧着法文菜单,偶尔伸出手指轻轻点一下,旁边一个戴着白绸手套、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便用纯正的巴黎口音小声重复一遍。林萌有些后悔,为了将尚容胥诳出来,提前说好了她请客,地方随便挑。谁知道这家伙一点自觉都没有,竟然选了个这样的地方。这顿饭吃下来,应该足够表哥吃上几百碗牛肉面了。
尚容胥终于合上了菜单,向林萌问道:“我先点了几道还可以的菜,你要不要再看下菜单,加上几个自己喜欢吃的?”
林萌脑袋摇得像钟摆:“不了,不了。我随便吃点就好了。”
“那好,”尚容胥将菜单递给侍者,笑道,“希望我点的几道菜,能合林女士的口味。”
“无所谓,我对吃的东西不怎么挑剔。”林萌有些沾沾自喜。尚容胥是第一个称呼她为林女士的人,也是第一个把她当成年人看待的人,这让她获得了被尊重的满足感。
“这顿饭,还是由我来请的好。”尚容胥道,“于情于理,总得给我次表现绅士风度的机会。”
“那怎么好意思?”林萌有些意外。
“麻烦下次由林女士做东,带我尝尝老吴松的地道美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那当然没问题。”林萌松了口气,“尚总……尚先生,这么叫真别扭。这样吧,你也别叫我林女士,我也别叫你什么先生老总了。我们随便点,行不?”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林萌道:“我刚进餐厅的时候,就有点想不通。你不是在美国读书的吗,怎么会来吃法国菜?”
尚容胥有些无奈地摊了下手:“美国菜嘛……一言难尽。”
“传闻是真的?美国菜都是些炸鸡汉堡,确实很难吃吗?”林萌歪着头问道。
“也有其他菜,倒不是说难吃,只是不太合我的口味。”尚容胥笑道。
“其实,法国菜也不怎么样吧。我看网上都说欧美人非常喜欢吃中餐,国外的中餐馆几乎都是爆满的。有些欧美人吃过一次中餐,就再也不愿意吃本国的食物了,是这样的吗?”林萌不动声色地挖了个坑。
“幸存者偏差。你到国内的西餐厅和日料店,也会觉得客人很多。”尚容胥笑道,“喜欢正宗中餐的欧美人并不多,他们觉得中餐重油、重盐,味道不好而且不健康。欧美国家的中餐馆里,菜式大多都改良过。像宫保鸡丁、左宗棠鸡、麻婆豆腐这些很受欢迎的所谓中国菜,跟国内的味道并不一样。如果你在唐人街吃到这些菜,怕是不会觉得好吃。”
“原来如此。”林萌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的汉语也说得很流利,是回国后学的吗?”
“不是。我在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跟随养父一起去的英国。”尚容胥看到侍者端来了红茶,起身先给林萌斟了一杯。
橙红色的茶水在细瓷杯中荡漾,一股芬芳素雅的香味萦绕鼻端。林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先是犹如葡萄般的清香,然后泛起淡淡苦味,最后则是一连串跌宕起伏的甘甜。
“我以前都喝咖啡,想不到英国红茶味道也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说到茶,整个欧美国家里就只有英国了。”尚容胥道,“这是产自喜马拉雅山附近的大吉岭红茶,也算是不错了。只可惜不是五月的新茶,回味上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一名传菜侍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银质托盘呈到面前,燕尾服中年人动作优雅地端起细瓷餐碟,放到大理石桌面上。在晶莹剔透的柠檬切片和翠绿色迷迭香的衬托下,几根煎至金黄的肋排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犹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中年人微笑着看了尚容胥和林萌一眼,伸手做了个请用的姿势,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英语和法语报了三次菜名:迷迭香鸡汁焗羊排。说完又后退一步,安静地站着。
林萌直接下手,拿起一根肋排,咬了下去。肉质焦脆鲜嫩,没有丝毫的油腻感,只有浓郁的肉香。她微微点了下头,不论从口感和味道来说,都比以前在西餐厅吃的各种牛排好多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林萌吃完一根,又拿起了一根。“从衣着打扮上,跟商业精英不太合拍,像是个很老土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坐下来听你的谈吐,又跟个上流阶层的公子哥儿一样。”
尚容胥温和地笑道:“什么上流阶层啊,我也就是在大学的时候,跟几位朋友相处久了,懂了点皮毛而已。搞不好再聊几句,你就会看透我这个人,发现不过是个呆板无趣的程序员。”
“过分自谦了不是?”林萌想起了自己的表哥,“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跟我表哥分明是两种人,我却觉得你们两个有点像。”
“你说徐先生?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喝气泡水,但也觉得跟他没有什么距离感。你觉得我们两个像,大概因为我们骨子里都是敏感的人吧。”
“你觉得他敏感?”林萌扬了下眉毛。
“徐先生虽然看起来邋遢沉闷、玩世不恭,”尚容胥笑了笑,“但他的内心很善良,感情很细腻,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
林萌看了他一眼:“你们才见了几面啊?”
“有很多人相处了一辈子,也无法了解对方;有些人只要见上一面,就会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韩百川呢?”林萌迅速搭上话题,“你对他怎么看?”
“商人。”尚容胥不假思索地回答。
“具体点儿。”
“有生意头脑,嗅觉敏锐,无视道德规则,情感凉薄,追求利益最大化。”
又一道菜上来了,松露扣鹅肝。林萌大大咧咧地叉起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鹅肝的柔滑配着松露的醇香,瞬间遍布齿颊之间。
林萌舔了下嘴唇问道:“既然知道他是个人渣,还跟他做朋友,你是怎么想的呢?”
尚容胥竖起手指摇了摇。“我跟韩总并不是朋友,我是他的员工,他是我的老板,仅此而已。老板不会在乎员工是不是个好人,只会在乎员工能不能创造价值;员工当然也不会在意老板的人品,只要待遇薪金够好就行了。”
林萌阴阳怪气道:“那你到千视公司出任技术总监,就是为了钱咯?我听表哥说,是韩百川直接去你们学校聘请的你?”
“准确地说,他是去聘请我导师的。但我导师跟他接触几次,觉得他跟华尔街那帮浑蛋一样,贪得无厌、背信弃义,就没有答应他。”尚容胥耸了耸肩,“于是韩总找到了我,我就答应了。”
“你很缺钱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无法立足的。我想要做一些事情,前提条件就是要有钱。”尚容胥道,“换句话说,钱是手段,不是目的。”
林萌嗤笑一声:“有什么两样?”
“或许以后你会明白。”尚容胥认真道,“现在就算我说了,你也不见得相信。”
“嗯,”林萌敷衍了一声,问道,“你在麻省是学什么的?”
“Computer Systems and Architecture,系统工程师。MCSE、CCNA、MCDBA这类资格证书我在英国读书时就拿到了。到了麻省之后,用了一年时间就拿到了CCIE……”
“这些都是什么?”
“计算机方面的从业资格证书,好找工作而已。”尚容胥轻描淡写道。
“也就是说,你在麻省也算一流的计算机人才,所以韩百川虽然没有聘请到你的导师,但能请动你,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最起码他开公司,技术支持这方面没有问题。”
“就算你自吹自擂是个大神,你们的服务器防护还是那么烂,一再被Soulmate利用,而且还查不出来。”林萌撇撇嘴。
尚容胥微微笑着,并没有一丝羞愧的表情。
林萌摆了摆手:“凶手利用千视APP直播杀人,第一次让人觉得他是预言之神,第二次成了审判之神,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说他拥有超自然的能力。你怎么看呢?”
第三道菜是白葡萄酒青口。林萌不喜欢贝壳类的食物,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等待着尚容胥的回答。
“在麻省就读时,有一年圣诞节放假,我和朋友们一起,想要驾车从波士顿跑到旧金山,完成一趟横穿美国的壮举。但是车子还没到匹兹堡,就半夜熄火坏在了郊外公路上。五个人手机都没有信号,只能窝在车里等到天亮。在那段时间里,一个室友给我们表演起了扑克魔术。就是那种抽牌魔术,他先让一个人从扑克牌里抽出一张,然后重新洗牌,让另一个人再抽出一张,结果第二个人抽的牌,每次都和第一个人的一模一样。”
“不会吧,这么神奇?”林萌瞪大了眼睛。
“是啊,当初连抽了六七次,全都是这个结果,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尚容胥满脸都是回味的笑容,“直到十几次过后,我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十几次里,不管他们如何插科打诨,如何大呼小叫,从来没有让我做过第一个抽牌的人。”
林萌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他们四个是一伙的,只有你是被骗的那个!”
“对。因为第一个抽牌的人,并不需要把抽到的牌公布给大家看,所以没人知道他抽到了什么牌。那么,无论第二个人抽到了什么,只要第一个人承认是同一张就可以了。”
“真幼稚,这么拙劣的魔术,他们还玩得很开心?”
“每次看到我张大了嘴巴,一脸惊奇的表情,他们恐怕在心里都笑得不行。”尚容胥道,“其实很多充满神秘色彩的东西,在真相没有被戳破之前,都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真相被戳破之后,又会让人觉得不过如此。换到这件案子上来说,我觉得凶手不会有什么超能力,之所以显得神神秘秘,应该是跟那个魔术一样,有什么我们没觉察到的手段而已。”
林萌点了点头,这个衣着朴素、谈吐文雅的中年男人,对案子的判断倒是和表哥有点接近。
“而且,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稍微动点脑筋就能做到一些看起来很神秘的事情。”尚容胥拈起一颗青口,剥去硬壳,“比如说,很多社交软件都有查看身边的人这项功能,如果社交软件被黑客入侵,获得的用户数据达到一定量值,就可以做到对某个人二十四小时位置的监控,还绝对不会被他发觉。”
“那凶手是怎么利用千视软件犯案的,你心里有数吗?”林萌追问道。
“那倒没有,查案子是警方的事情,韩总的要求是在警方查清案子之前,实现我们利益的最大化。”尚容胥摊了下手,“抱歉,我是公司员工,只能听老板的。”
“那倒是。”林萌觉得他很坦诚。
“看现在这架势,警方似乎怀疑凶手跟我们公司有牵连,”尚容胥斟酌了下词句,“怎么说呢,我觉得不大可能。凶手之所以选我们公司,应该是因为我们公司体量小、管理比较混乱,处于发展期,更好利用罢了。如果他选择的是大公司的话,出于公司的美誉度考虑,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封杀直播账号,甚至会组织一流的技术人员进行反向追查,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们呢?嘴上说跟凶手没有关系,会不会为了博取流量,故意跟凶手合作?”
“那不至于。韩总到底是个商人,可能会为追求利润不择手段,违反一些经济层面的法律法规。但刑事案件应该不会涉及,毕竟就算挣了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我不信。”林萌不以为然道,“资本来到这个世界,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就保证会被到处使用;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尚容胥露出吃惊的表情,道:“好精辟的论断,不得不说,我有些小看你了。”
“卡尔·马克思说的,不是我。”林萌嘻嘻笑道,“警方怀疑你们是有道理的。即便跟韩百川没有关系,他不也抱着纵容的态度吗?我记得跟徐佳去你们公司的时候,询问他这半年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情况,他十分干脆地说没有。”
尚容胥思索了一下,道:“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啊。”
“这就是你跟韩百川的区别。一般人听到这种问题,总要回忆一下,但韩百川那天张口就来,根本就是在说谎。要么他心里有鬼,要么他不想配合警方查案。”
尚容胥怔了下,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端起了红茶掩饰。
“怎么?”
“没什么。”尚容胥笑笑,“不管韩总怎么想,我并没有接到奇怪的命令。对于你们的调查,我会全力配合,不管是技术上还是人事上,尽管问我。”
“一言为定。我觉得你这人还挺有趣的,以后有什么好玩的事也可以喊上我。”林萌站起了身,“抱歉,去个洗手间。”
身旁的中年燕尾服立刻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之后,走到了女洗手间的门口。林萌回身,确定看不到尚容胥后,才走了进去。她从怀里摸出手机,摁下了终止键。刚才跟尚容胥所有的谈话内容,都同步传送给了熊猫。熊猫对谈话中的内容逐一进行验证后,把调查结果发送了过来。
尚容胥在国内的生活轨迹没有查到,从英国开始才有相关记录。他跟养父住在一起,在英国私立学校读了四年,以优异成绩考入麻省理工学院,跟着导师进行科研项目时被韩百川聘用。这些经历在互联网上的记录,与尚容胥说的基本相同,没有什么出入。只是那个CCIE被熊猫用黑体着重标注了出来:CCIE被全球公认为IT业最权威的认证,是全球互联网领域的终极认证证书,在全球网络系统工程师中人数不足1%。以尚容胥的专业能力,只要愿意动手,就算第一次凶案时没能注意到,第二次凶案时也有概率追踪到Soulmate。林萌不禁想起尚容胥刚才说的话,是“在警方查清案子之前”。这家伙坦诚倒算是坦诚,但还是站在千视公司的立场上。
接着向下翻,尚容胥在硅谷的时候,和一个中国籍的同事是恋爱关系。这个女朋友跟随他一起回国,加入了韩百川的千视公司,但几天前不知道为什么又辞职了。林萌粗略扫了一眼,对这段近似八卦的消息并不感兴趣,于是将手机放回口袋。她对着镜子中的少女撇了下嘴,虽然知道了一些事情,却没什么关键性的消息,看来还得跟这个尚容胥继续接触下去。
雨仿佛不会停了,一直下了好几天。
文若男合上长柄雨伞,抬头看着派出所的门牌,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刚才去便利店换班,同事说有警察打过来电话,似乎是因为那个小孩子。文若男给派出所回了电话,对方说伍越泽虐待小猫、和人打架,需要家长前去领人。无奈之下,文若男只好让同事先替一会儿班,搭上公交车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在她的印象中,伍越泽虽然沉默寡言,有些阴郁,但绝不会虐待小猫。她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进派出所。
刚进门,就看到伍越泽正站在窗口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大雨,一言不发。他那不合身的外套上全是泥巴,衬衫纽扣也掉了几颗,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形成一片暗淡的褐色。对面是四五个同龄的孩子,清一色的名牌衣服球鞋,鼻青脸肿地站成一排,个个都是不服气的表情。
“你找谁?”一个年轻警察远远喊道。
文若男冲伍越泽微微笑了下,小跑到警察跟前:“窗边这孩子,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伍越泽吗?”警察有些疑惑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姐姐,”文若男拢了下头发,“表姐。”
“身份证,登记下。”
文若男有些忐忑,拿出身份证递给了警察。如果警察查阅户籍系统的话,很快就会发现她在撒谎,到时候通知伍越泽家人的话,就不好说了。好在警察只是抄下了身份证号码,就还给了她。
“你这表弟有能耐啊,一个人打五个,要不是我们有同事路过,还不知道最后弄成什么样子。”
“请问……听说他虐待小猫,是怎么回事?”
“哦,是只流浪猫。那几个小孩看到他要把一只流浪猫弄死,就上前阻止他,结果三说两说打起来了。”
“不会吧,伍……我表弟不是那种小孩。”文若男忍不住看了窗边的伍越泽一眼。伍越泽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当家长的呢,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很乖。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别说虐猫,像他们这种年纪,偷盗、抢劫,甚至强奸杀人的都有。事情出来后,家长都一副不可思议,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的表情。”
“请问,虐猫这件事……”
“那五个孩子都这么说,”年轻警察不耐烦道,“你表弟也亲口承认了,还能有假吗?”
文若男没有再吭声。
年轻警察将一张表格推给她。“要不是曹哥跟这孩子认识,专门打了招呼,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悔过书已经让他写了,你再履行个程序,赶紧把他领走。我们提前了两个小时通知你,就是要打个时间差,不让你们和那几个孩子的家长碰面。”
文若男不再说话,抓起表格,飞快填上内容,摁上了手指印。跟警察道过谢后,她拉起伍越泽的手,快步走出了派出所。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两人共举一把伞,走到了一处避风的屋檐下。文若男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小心擦去伍越泽脸上的灰尘。然后,她又拽紧伍越泽的手挤上公交,坐到全嘉便利店附近下车,一路上默默无语。
推开便利店的门,同事满脸惊讶地迎了上来。
文若男语气轻松道:“小孩子打架,没什么大问题。你在店里放了换洗的衣服吧,能借他穿穿不?”
同事犹豫了一下。
文若男笑道:“怎么,怕我不给你洗干净?前段时间,我老家邮寄过来的柑橘,你可是没少吃啊。”
同事也笑了起来:“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的衣服太大,不知道这孩子在意不在意。我这就去拿。”
同事拿来换洗衣服,给了文若男,客套几句就离开了便利店。
文若男把伍越泽安顿到餐台,把换洗衣服塞给他:“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换吧。”
伍越泽抱着衣服,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没有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
“他们说我弄死了猫。”
“是你做的?”
“是的。”伍越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放学路过那里,看到他们几个正在欺负那只流浪猫,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他们还不停地把它拎起来,抛到半空中让它摔下来,把一只眼睛也摔瞎了。我听到他们说,要找个没雨的地方,把那只猫活剥了皮架在火堆上烤,还要骗附近的流浪汉吃烤熟的猫肉。我看着那只猫,那只猫用仅剩的一只眼睛也看着我,它的肚子不停地起伏,应该是活不成了。我就冲进去,把那只猫扼死了。我觉得,与其让它一直忍受痛苦,还不如给它个……”
“所以,那几个孩子就打了你?”文若男叹了口气。
“事情做到一半被打断了,谁都会生气。”伍越泽道,“但是那只猫太可怜了。”
“这些怎么不跟警察说?”
“说了,可警察不相信五个人会一起说谎,觉得说谎的肯定是我。”伍越泽突然笑了一下,“而且我穿得这么穷酸,他们五个都是一身名牌。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肯定要比穷人家的孩子素质高,这就是大人们的逻辑。”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对错有什么关系,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文若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头:“不管别人怎么想,你自己要知道对错,错的事情就算再多人做了,你也不要去做。”
“那样会活得很难。”伍越泽的声音很小。
文若男愣了下。今天的伍越泽有些反常,不仅话很多,而且很倔强,跟平时感觉完全不同。她想了一会儿,索性放弃说教:“其实姐姐岁数也不大,接触的环境也不算复杂,并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情,很多道理都只是听说而已,也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到底管不管用。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以后是个善良的人,不要因为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
“如果别人伤害了我呢?”伍越泽道。
“那就由你决定要怎样做。”文若男很认真地说,“虽然我觉得报复不是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没有底线的宽恕并不是善良,而是懦弱。无论对方做了什么都宽恕的话,反而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我也是这么想的。”伍越泽抬起了头。
“但是我们这种想法到底对不对,我也说不准。你不要把这种想法到处跟人去说,自己明白就好。还有,我觉得你扼死小猫是不对的。”
“为什么?它已经活不成了,我只是不想让它受苦……”
“我们并不是神,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都没有权力决定它的生死。就算它那时活得很痛苦,你要做的也应该是阻止伤害它的人,而不是扼杀它。”文若男凝视着伍越泽的眼睛,“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伍越泽反问道。
“还好吧,我算是个基督徒。”
“如果有神,为什么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不公平的事情?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受苦?为什么他连一只被虐待的猫都不肯救?”
“我不知道。但神父告诉过我,信仰上帝不是为了替自己谋利,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要改变自己,让自己远离罪恶。”文若男拍了拍伍越泽的肩膀,向收银台走去。“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整天钻牛角尖想这些东西。”
伍越泽没有再说话,转过头,向落地玻璃墙外看去。雨依旧下得很大,玻璃上满是蜿蜒水痕,映得外面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行人不算多了,偶尔有没打伞的小孩子嬉笑打闹着跑过。明明是很平常的景象,伍越泽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悲伤,不知道是为下午死去的那只流浪猫,还是为自己。
文若男默默地看着他,这个男孩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如果小弟能有他一半懂事就好了。这个世界很奇怪,越是懂事的孩子,越要经历更多的磨难。可即便再懂事的孩子,依旧是个孩子。这是不公平的,不过这世界又何时公平过?她从收银台下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过来递给伍越泽。伍越泽没有接,他已经拿了姐姐太多东西,虽然每次都说是教她英语的报酬,但他也明白那只是个借口,为了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文若男硬塞到伍越泽怀里:“拿着,就是一双帆布球鞋,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我就好。”
伍越泽眼眶有些湿,他拆开袋子,把帆布球鞋拿了出来,轻轻抚摸。这是一双灰色的帆布球鞋,应该只有几十块钱的样子,却是他这几年唯一的新鞋。手指在球鞋上拭过,结实的布料、细密的针脚、柔韧的鞋底都给他一股颤抖的触感。他小心地将帆布球鞋又放进塑料袋,一层层裹起来,塞进了书包。
他还不知道,在这个初秋的雨夜,在这个寂静的便利店里,这个看似很平常的瞬间,将成为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值得铭记的时刻。许多年以后,每当他回忆起这个瞬间,总会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在一望无际的冰冷漆黑雨夜,忽然看到了温暖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