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义的文化譬如人体的精神,可依精神系发展的次第以求分类的方法。文化是人类思想的结晶。思想的发表,最初靠语言,次靠神话,又次才靠文字。思想的表现有宗教、哲学、史学、科学、文学、美术等。我们可一件一件的讲下去。
甲 语言史
在西洋言文一致,在中国文字固定,语言变化,两不相同。所以研究中国文化,要把文字同语言分开。
离开文字的语言已成过去,在固定的文字下研究变化的语言,异常困难,但并不是绝无资料。西汉末扬雄已经很注意这部分,新近学者研究语言的发展很快。我们的同学中有研究中国语言史者,起初我们以为很困难,现在已证明有路可走。看韵文的变化常可得着具体的原则。即如广东话,在中国自成一系。乡先生陈兰甫著《广东音学》,发明了广东话和旁的话不同的原则。近来赵元任先生研究现代语言,在声音方面也很有心得。文法方面,自汉以后,宋人平话未发生以前,因士人作文喜用古时笔调,成为固定的,不肯参用俗凋;通俗的白话又不曾在纸片上保存,所以现在很难考出。但我们从很缺乏的资料中跟著上去,也非绝对不能做史。宋元以后,平话、小说、戏曲先后继起,语言的变化就渐渐可考了。
乙 文字史
清代以来,小学家根据《说文》,把文字划出一个时代来研究,成绩很高。后来甲骨文发现,文字学上起了很大的变化。国内唯一的大师王静安先生,研究得很好。我们希望努力下去,可以得文字的最初状况。再由古及今,把历代的文字变迁都研究清楚,可以做成中国文字史。
丙 神话史
语言文字之后,发表思想的工具,最重要的是神话。由民间无意识中渐渐发生某神话,到某时代断绝了。到某时代,新的神话又发生,和神话相连的是礼俗。神话和礼俗合起来讲,系统的思想可以看得出来。欧洲方面,研究神话的很多。中国人对于神话有二种态度:一种把神话与历史合在一起,以致历史很不正确。一种因为神话扰乱历史真相,便加以排斥。前者不足责;后者若从历史著眼是对的,但不能完全排斥,应另换一方面,专门研究。最近北京大学研究所研究孟姜女的故事,成绩很好,但范围很窄,应该大规模的去研究一切神话。其在古代,可以年代分;在近代,可以地方分,或以性质分。有种神话竟变成一种地方风俗,我们可以看出此时此地的社会心理。
有许多神话夹在纪真事的书里。如《山海经》,若拿来作地理研究,固然很危险,若拿来作神话研究,追求出所以发生的原因来,亦可以得心理表现的资料。如纬书,从盘古、伏羲、神农、轩辕以来的事情很多,又包含许多古代对于宇宙的起源和人类社会的发生的解释。我们研究古人的宇宙观、人生观和古代社会心理,与其靠《易经》,还不如靠纬书和古代说部如《山海经》之类,或者可以得到真相。又如《金縢》夹在二十八篇真《尚书》中,所述的事非常离奇。那些反风起禾的故事,当时人当然相信;如不相信,必不记下来。我们虽不必相信历史上真有这类事,但当时社会心理确是如此。又如《左传》里有许多灾怪离奇的话,当然不能相信,但春秋时代的社会心理大概如此。
又如《佚周书》在历史上的价值如何,各人看法不同。其中纪载杀多少人,虏多少人,捕兽多少,我们不能相信。孟子说:“仁者之师无敌于天下,……如之何其血流漂杵也?……吾于《武成》,取其二三策而已。”事实固然未必全属真相,但战争的结果,当然很残忍,这点可认为事实。又看当时所得猛兽之多,参以《孟子》别篇所谓“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天下宁”,可知当时猛兽充斥于天下。这种近于神话的夸大语,也自有他的历史背景。我们因他夸大某事,可相信当时实有某事,但不必相信他的数目和情形。
神话不止一个民族有,各族各有其相传的神话。那些神话互相征服同化,有些很难分别谁是谁族的。我们应当推定那一种神话属于那一种民族或那一个地方。如苗族古代和中原民族竞争很烈,苗族神话古代也特别多,我们若求出几个原则,把苗族神话归纳出来,倒很可知道苗族曾经有过的事项、风俗和社会心理。苗族史虽不好研究,而苗族神话史却很可以研究出来。
后代一地方有一地方的神话。《荆楚岁时记》和这类文集、笔记、方志所讲的各地风俗和过节时所有的娱乐,若全部搜出来做一种研究,资料实在多。如苏东坡记四川的过节,范石湖记吴郡的过节,若分别研究,可以了解各地方心理和当时风俗,实在有趣。
中国的过节实在别有风味,若考究他的来源,尤其有趣味。常常有一种本来不过一地方的风俗,后来竟风行全国。如寒食是春秋晋人追悼介之推的纪念日,最初只在山西,后来全国都通行了,乃至南洋、美洲,华人所至之地都通行。可是现在十几年来,我们又不大实行。又如端午,初起只在湖南竞渡,最多也不过湖北,后来竟推行到全国。又如七夕,《诗经》有“<宛>[睆]彼牵牛”之句,牵牛与织女无涉;古诗十九首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成为男女相悦了;后来竟因此生出七夕乞巧的节来。最初不过一地的风俗,现在全国都普遍了。这类的节,虽然不是科学的,却自然而然表示他十分的美。本来清明踏青、重阳登高已恰合自然界的美,再加上些神话,尤其格外美。又如唐、宋两代,正月十五晚,皇帝亲身出来凑热闹,与民同乐。又如端午竞渡,万人空巷。所以,最少,中国的节都含有充分的美术性。中国人过节,带有娱乐性。如灯节、三月三、端午、七夕、中秋、重阳、过年,都是公共娱乐的时候。我们都拿来研究,既看他的来源如何,又看他如何传播各地,某地对于某节特别有趣,某时代对于某节尤其热闹,何地通行最久,各地人民对于各节的意想如何,为甚么能通行、能永久。这样极端的求得其真相,又推得其所以然,整理很易得的资料,参用很科学的分类,做出一部神话同风俗史来,可以有很大的价值。
丁 宗教史
在中国著宗教史一一纯粹的宗教史一一有无可能,尚是问题。宗教史里边,教义是一部分,教会的变迁是一部分。教义是要超现实世界的,或讲天堂,或讲死后的灵魂,无论那一宗教都不离此二条件。其次,宗教必有教会;没有教会的组织,就没有宗教的性质存在。根据这两点来看,中国是否有宗教的国家,大可研究。近来推尊孔子的人想把孔子做宗教,康南海先生就有这种意思,认孔子和外国人的宗教一样去研究。一般攻击孔子的人又以为孔子这种宗教是不好的,如吴稚晖先生和胡適之先生。其实两种看法都失了孔子的真相。第一点,可以说,宗教利用人类暧昧不清楚的情感,才能成功,和理性是不相容的,所以超现实、超现在。孔子全不如此,全在理性方面,专从现在现实著想,和宗教原质全不相容。第二点,教会,孔子以后的儒家是没有的,现在有的是冒牌。
再看孔子以外的各家:关于第一点,道家,老子、庄子虽有许多高妙的话,像是超现实、超现在,而实质上是现实的现在的应用,道家实在不含宗教性。比较的,古代思想只有墨家略带宗教性,讲天志,讲明鬼,稍有超现实的倾向,但仍是现实的应用。墨家并未讲死后可以到天堂,亦未讲死后可以做许多事业,不过讲在现实的几十年中,好好的敬天,做好事,天自然会赐以幸福,所以墨家仍不能认为宗教。关于第二点,道家也没有教会。墨家有巨子,颇像罗马的教皇,未能明了他如何产生,虽然当战国时代,许有百余年曾有过教会的组织,但后来消灭了。现在留存的材料极少,除了讲巨子的几条以外,别无可找。
中国土产里既没有宗教,那么,著中国宗教史,主要的部分,只是外来的宗教了。外来宗教是佛教、摩尼教、基督教,最初的景教,后来的耶稣教、天主教等。主要的材料,纯粹是外来的宗教著作,都是死的,无大精彩。只有佛教有许多很有精彩的书,但应该摆在哲学史里抑宗教史里还是问题。为著述方便起见,摆在哲学史更好;因为佛教的理性很强,而且中国所感受,哲学方面为多。佛教到中国以后,多少派别,当然应该摆在哲学史,因为六朝、隋、唐一段的哲学史全靠佛教思想做中坚。其中纯粹带宗教性而且很强的只有净土宗,但也很难讲。又佛教的禅宗,勉强可以说是中国自创的一派,然很近哲学,到底应认为教派抑应认为学派,又是问题。据我看,做学派研究,解释要容易些。到底那一部分应归宗教,那一部分应归哲学,分起类来很不方便。若把全部佛教移到哲学,那么宗教史的材料更少了。
为甚么宗教在中国不发达?大抵因为各种宗教到了中国,不容易有好教会的组织发生。最近基督教宗中如燕京大学一派有组织中国基督教会的运动,我很赞成。因为人类应有信仰宗教的自由,我们不能因为他是外来的就排斥他。基督教所以可恨,只因他全为外国人包办。假使由中国人来办,就可免掉外国借手侵略的野心。所以若做宗教史,最后一页,可以讲有少数人有这种运动。他们既然信仰基督教,当然应该努力,但事实上未必成功,如有可能,恐怕早已有人做成功了。
就外来的宗教讲,其教理要略及其起原,用不着在中国宗教史讲。在中国内部,所谓教会的形式,又没有具体的。中国宗教史只能将某时代某宗派输入、信仰的人数、于某时代有若干影响,很平常的讲讲而已。虽或有做的必要,却难做得有精彩。
就中国原有的宗教讲,先秦没有宗教,后来只有道教,又很无聊。道教是一面抄袭老子、庄子的教理,一面采佛教的形式及其皮毛,凑合起来的。做中国史,把道教叙述上去,可以说是大羞耻。他们所做的事,对于民族毫无利益,而且以左道惑众,扰乱治安,历代不绝。讲中国宗教,若拿道教做代表,我实在很不愿意。但道教丑虽很丑,做中国宗教史又不能不叙。他于中国社会既无多大关系,于中国国民心理又无多大影响,我们不过据事直书,略微讲讲就够了。
做中国宗教史,倒有一部分可写得有精彩。外国人称中国人奉多神教,名词颇不适当。多神教是对一神教而言。基督教、犹太教是一神教,其他都是无神教,佛教尤其是无神教。西洋人不曾分别这点,说印度人奉佛教即奉多神教。中国孔子不讲神,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然而孔子对于祭祀却很看重。《论语》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一面根本养的手段。《论语》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其鬼”和“非其鬼”的分别,和西洋人的看法不同。意思只是,鬼神不能左右我们的祸福,我们祭他,乃是崇德报功。祭父母,因父母生我养我;祭天地,因天地给我们许多便利。父母要祭,天地山川日月也要祭。推之于人,则凡为国家、地方捍患难、建事业的人也要祭;推之于物,则猫、犬、牛、马的神也要祭。只此,“报”的观念便贯彻了祭的全部分。这种祭法,和希腊、埃及的祭天拜物不同。他们是以为那里面有甚么神秘,乃是某神的象征,并不因其有恩惠于人而去祭他。老实讲,中国所有的祭祀,都从这点意思发源,除了道教妖言惑众的拜道以外。我们将历代所拜的神罗列起那些名词来,分类研究其性质及变迁,实在很有趣味。
我们看,古时的人常常因感恩而尊所感的人为神,如医家祭华佗、扁鹊,戏子祭唐明皇。若把普通人祭甚么、某阶级祭甚么,分类求其祭的原因及起原的情形,可以得知十有八九是因为报恩的。若看历代所崇拜的神的变迁,尤其有意思。一一例如近代最行运的神是关羽,关羽以前是蒋子文。南京钟山,也叫蒋山,即因蒋子文得名。蒋子文是一个知县,六朝人,守南京,城陷殉节。他官阶既比关羽低,时代又比关羽后,但同是殉节的人,都合于祀典“以死勤事则祭之”的向例。这类殉节的人,古来很不少,不过蒋子文当时死得激烈一点。本地人崇拜他,祭祀他,起初称他知县,其后称他蒋侯,其后又称他蒋王,最后竟称他蒋帝。祭他的地方不很多,只在南朝各地;但南朝各代,上自皇宮,下至偏僻市镇,都很虔诚的祭他。比较关羽的享遇,当然差得远;但人虽生于关羽之后,神却成于关羽之前。关羽的运气,行得很迟,到明末才有许多地方祭他为神,到满人入关,才极通行。满洲人翻译汉文成满文的,最初一部是《三国演义》。一般人看了,认关羽是惟一的人物。后来迭次打胜仗,都以为靠关羽的神帮助。所以八旗兵民所到的地方,没有不立关帝庙祭关羽的。皇帝在文庙祭孔子,在武庙就祭关羽、岳飞。无形中,社会受了莫大的影响,乃至没有甚么地方不祭关羽,没有甚么地方没有关帝庙。诸位的故乡,自然有这种风俗。就是现在从清华园大门出去,那正蓝旗和正白旗,二个村庄不见他有甚么宗祠家庙,倒都有关帝庙占正中的位置,做全村公共会集的地方。诸君再到北京前门外那个有名的关帝庙,一问那看庙的人,一定可以得到一件有趣的故事:“明万历间,宫中塑了两个关帝偶像,叫人给他俩算命。神宗皇帝喜欢的那个,偏偏命不好;皇帝讨厌的那个,偏偏有几百年的烟火。皇帝发脾气了,吩咐把自己喜欢的供在宫中,把那个讨厌的送往前门外的庙里去。那知道,后来李闯一进宫门,便把那关帝像毁了;前门外那个关帝像到现在还有人供祀。”关羽是特殊有运气的神,时间已有四五百年,地方遍及全国。还有运气不好的,如介之推,除了山西以外,没有庙;如屈原,除了湖南以外,也没有庙。然而寒食、端午两节,专是纪念他俩的,也带了十足的崇拜先哲的意思,和庙祀差不多。一一我们若是把中国人所供祀的神,一一根究他的来历,大抵没有不是由人变来的。我们看他受祀范围的广狭,年代的久暂,和一般民众祀他的心理,做成专篇,倒是宗教史里很有精彩的一部分。所以可以说中国人实在没有宗教,只有崇德报功的观念。
还有一点,在宗教史上要说明的。中国人信佛宗释伽牟尼,信道宗太上老君,信基督教宗基督,同时可以并容,决不像欧洲人的绝对排斥外教。佛教输入以后,经过几次的排斥,但都不是民众的意思。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帝>[宗]三次摧残佛教,其动机都因与道教争风。当时那两教的无聊教徒,在皇帝面前争宠,失败了的,连累全教都失败,这和全国民众有何相关?中国所以不排斥外教,就因为本来没有固定的宗教,信教也是崇德报功的意思。基督教输入以后,所以受过几次的激烈排斥,也只因基督教徒本身有排外的思想,不容外教的存在。回教谟罕默德出于摩西,也是排外的教。摩西之所以起,即因争夺南方膏腴之地而起。基督教到罗马,以教会干涉政治;回教所到之处,亦以教会干涉政治,那自然和本方人的权利思想不相容,自然会引起相当的反感。当他们初入中国,未现出侵略的野心以前,中国人是无不欢迎的。自唐朝景教流行到明末基督教再来,都不曾有甚么反动。后来因为旧教天主教有垄断政权的嫌疑,新教耶稣教又有侵略主义的野心,所以我们才排斥他。回教输入中国以后的情况,也是一样。
关于这点一一中国人对于外来宗教的一般态度,很值得一叙。我们常常看见有许多庙里,孔子、关羽、观音、太上老君同在一个神龛上,这是极平常的现象。若不了解中国人崇德报功的思想,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崇德报功,只一用意,无论他的履历怎样,何妨同在一庙呢?譬如后稷和猫都有益于农耕,农人也常常同等供祀,又有何不可呢?
做中国宗教史,依我看来,应该这样做:某地方供祀某种神最多,可以研究各地方的心理;某时代供祀某种神最多,可以研究各时代的心理。这部分的叙述才是宗教史最主要的。至于外来宗教的输入及其流传,只可作为附属品。此种宗教史做好以后,把国民心理的真相,可以多看出一点,比较很泛肤的叙述各教源流,一定好得多哩。
戊 学术思想史
中国学术不能靠一部书包办,最少要分四部:
子 道术史一一即哲学史
丑 史学史
寅 自然科学史
卯 社会科学史
四部合起来,未尝不可;然性质既各不同,发展途径又异,盛衰时代又相参差,所以与其合并,不如分开。现在先讲道术史的做法。
子 道术史的做法.
中国道术史,看起来,很难做。几千年来的道术,合在一起,要想系统分明,很不容易。不过,若把各种道术分为主系、闰系、旁系三类,好好的去做,也不是很难。主系是中国民族自己发明组织出来,有价值有权威的学派,对于世界文化有贡献的。闰系是一个曾做主系的学派出来以后,继承他的,不过有些整理解释的工作,也有相当的成绩的。旁系是外国思想输入以后,消纳他,或者经过民族脑筋里一趟,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乃至演成第二回主系的思想的。几千年来的思想,认定某种属某系,有了纲领,比较的容易做。
主系思想,有价值的,不过两个时代:一、先秦;二、宋明(包括元代)。要做中国道术史,可以分做上下两篇,分讲先秦、宋明两个主系;但非有真实的学问加精细的功夫不可。
所谓闰系,如汉朝到唐初对于先秦的学术,清朝对于宋明,是闰系。因为汉唐人的思想不能出先秦人的范围,清人的思想不能出宋明人的范围。虽然东汉以后已有一部分旁系发生,清朝也有一部分旁系发生,但闰系的工作仍占一部分,不妨分别叙述。
所谓旁系,最主要的是六朝隋唐间的佛学。那时代把佛学输入以后,慢慢的消化,经过一番解释,准备做第二回的主系。这个旁系,和第一回主系先秦没有关系,但是宋明主系的准备。还有一种旁系,就是现代。再追远一点,到明中叶基督教的输入;但那时的关系很微,到最近三四十年才发达。此刻的旁系,比隋唐的佛学还弱的很;将来在学术上的位置很难讲,倒有点像东晋、南北朝的样子,离隋唐尚远。东晋时,佛教各派思想都已输入,但研究者仅得皮毛,还没有认真深造的工作。中间经几百年,到隋唐而后才有很体面的旁系出现。因旁系的体面而有融会贯通、自创一派的必要。现在的中国,我们希望更有一个主系出现,和第一主系、第二主系都要不同才好。宋明思想和先秦思想,好坏另是一件事,性质可绝不相同。旁系发达到最高潮,和过去的主系结婚,产生一新主系,这是宋明道术的现象。现在的中国也有这种产生第三主系的要求,但主系产生的迟早,要看我们努力的程度如何。此刻努力,主系可以早出现。此刻不努力,或努力不得其方,恐须迟延到若干年后。但第三主系的产生,始终必可实现,因为现在正是第二旁系输入中国的时期。
若是拿上述那种眼光来做道术史,并不难做。做的时候,全部精神集中到主系。第一主系,范围既广,方面又多,要说明他,是很困难,但是细细辨别起来,也还容易。春秋战国以前,都是酝酿时代,可由《诗经》、《书经》、《左传》所载,说明白古代思想的渊源。春秋战国一一即先秦一一是主系的所在。那时各家的著作,打开《汉书?艺文志》或《二十二子》、《百子全书》一看,似乎浩如烟海;其实若仔细分别一下,真的先秦书实在不多,屈指可数。做道术史做到先秦,最要紧的是分派。分派的主张,各人不同。司马谈分为六家,刘歆、班固分为九流十家,其实都不很对。老实讲,只分儒、道、墨三家就够了。再细一点,可加上阴阳家及法家。而最重要的仍是前三家。能把这三家认识得清楚,分别得准确,叙述得详明,就很好了。阴阳家如邹衍一派,没有几本书;汉初以后的阴阳家是否先秦邹衍这派,很值得研究。
第一闰系,就是第一主系的余波,从全部思想看来,不能占重要的位置,他的叙述,不能和第一主系平等看待。这时第一要紧的事,就要把各家的脉络提清,看他如何各自承受以前的学风,如何各自解释本派的学说,如何本派又分裂为几派,如何此派又和彼派混合。儒家,战国末已分为八派,须要分别说明。汉朝那般经学家墨守相传的家法,有许多迂腐离奇的思想,须要看他如何受阴阳家的影响。道家如《淮南子》,在闰系中很有价值,那些派别,须要分清。墨家思想到汉朝已中绝,但也有见于他书的,如《春秋繁露》,一部分是阴阳家的思想,另一部分是墨家的思想。
无论那派,当一大师创造提倡之时,气象发皇,有似草木在夏天。其先慢慢的萌芽、长叶、含苞、吐蕊,有似草木在春天。其后落华取实,渐至凋落,有似草木在秋天。又后风采外谢,精华内蕴,有似草木在冬天。譬如第一主系的先秦,各家都忙于创作,未暇做整理的工夫。其先当然是酝酿时期,没有急遽的进步;其后到西汉,各家都不去创作,专事整理。在前未入完成的部分,经这期的人加添润饰,果熟蒂落。在前未应用到社会的部分,经这期的人一一实现到社会应用上去,社会都受其赐了。关于后者,汉朝在政治史上所以占重要位置,在道术史上所以是闰系,都因享受先秦的结果。如儒家,经过西汉二百年儒者的传习理解,已竟深入人心,到东汉便实现到社会上去,像收获果实一样。所以东汉的政治组织,民众风俗,在中国是小小的黄金时代。关于前者,汉朝在秦皇焚书之后,书籍残缺,耆宿凋落,后辈欲治先秦的学问,真不容易。所以一般学者专事解释先秦著作,不知创作。但因古文字可以有多方面的解释,各家墨守祖说,互争小节,思想变为萎靡不振的现象。而且一种学术,无论如何好,总有流弊,况经辗转传说,也不免有失真象。所以一种学术应用到社会上,算是成功,也就因此腐坏,有如果实烂熟而发生毛病一样。所以研究闰系思想,一方面看他们如何整理解释,不忘他们工作的功劳;一方面也要注意他们彼此做无聊的竞争,生出支离破碎的现象。所以叙述闰系和叙述主系不同:对于第一主系的几派,要详细研究其内容的真相,对于第一闰系却可不必。汉朝十四博士的设立,乃至各博士派别的差异,我们可以不必管他。主系须看内容,闰系只看大概,只看他们一群向那里走。我们做第二主系,用此做法,并不很难。
第一旁系的发生,很重要。佛教到底应摆在宗教史还应摆在道术史,很费斟酌。单做佛教史,当然可以详说,但做道术史,则仍以摆在道术中为是。在中国的佛教,惟净土宗及西藏、蒙古的喇嘛教应摆在宗教方面。因为纵使他们有相当的哲理,而在中国本部文化上的影响很少,即西藏、蒙古人之信仰喇嘛,也并不因他有哲理,所以应该收入宗教里。此外,自隋唐以来,最初的毗昙宗到三论宗、摄论宗,小乘的毗昙宗,大乘的教下三家一一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乃至禅宗,都关于哲理方面。大多数的佛教徒,信宗教的成分不如研究哲理的成分多。简单讲,除密宗在蒙、藏应列入宗教史以外,其他都应收入道术史。这部分工作,颇不容易。第一,要说明原始佛教何如,印度佛教的分化、发展何如。因为要想了解新妇的性情,非先了解她的娘家不可。所以先应忠实的看佛教起原及其分化、发展,然后可叙中国的佛教。第二,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是翻译时期,但能吞纳,不能消化。所以应该叙述那时输入的情况何如,输入了些甚么东西,那些译本是否能得原本真相,没有错误。第三,最主要的唐朝教下三家,要集中精神去说明。法相宗从印度由玄奘带来,玄奘以前,只是印度人讲。到玄奘译著《成唯识论》,才开这个宗派。但《成唯识论》是玄奘及其弟子窥基把释伽牟尼以后十家的道术汇合翻译,参以己意,才做成的。此种译著,为功为罪,尚不分明。十家的内容,很难分别,其中以护法为主,而其余九家,不易看出。十家的道术,经过玄奘、窥基的整理,去取之间,很有选择。虽说原是印度人的思想,但其中实参加了中国几个大师的成分。天台宗是智者大师所创,后来印度来的许多大师都很佩服他。认真看起来,天台宗的确和印度各宗不同。许多人攻击他,以为不是真佛教。其实这种不纯粹的洋货,我们治学术史的人尤其要注意。华严宗不是纯粹出自中国,也不是纯粹出自印度,乃出自现在新疆省的于阗。佛教到于阗才发生华严宗,华严宗到中国本部才成熟,至少不是印度的。一一所以所谓教下三家,可说完全都是中国的。此外教外别传,如禅宗,神话说是达摩自印度传来的,我们研究的结果,不肯相信。他所谓西方二十八祖,全是撑门面的,实在只有五祖和慧能,纯是中国的学派。所以禅宗的学风,也纯是中国的创作,应该和教下三家同样的用力叙述。
佛教虽是旁系,但做起来的时候,应该用做主系的方法去研究。因为起初虽自外来,但经过中国人消化一次,也含有半创作性。所以除了简单讲印度佛教的起原和变迁以后,主要各宗派,在中国的,应该用研究先秦各家的方法去研究,看他不同之点何在,主要之点何在。这是做中国道术史比较的困难所在。其实也并不困难。因为书籍尽管多,要点只是这几个,不过我们没有研究,心惊便是了。只要经过一番研究,得着纲领,做起史来,实在容易。
旁系之中,附带有他的闰系。讲亦可,不讲亦可。若是顺便讲的话,佛教的创作至唐开元而止,中唐以后及五代,便是佛教的闰系.后来法相宗的消灭、华严宗的衰微、天台宗的分裂为山内山外、禅宗的分为五派,自来讲中国佛教掌故的最喜欢讲这些东西,实在这都是闰系的话,旁系的主要点全在內容的说明。
现在有许多人感觉做中国道术史的困难,以为三国到隋唐实在没有资料。其实,那有一个这么长的时代而没有道术之理?他们把这时代省去,中间缺了一部分,还那里成为道术史?再则,这部分工作如果落空,宋明哲学一一第二主系思想一一的渊源如何看得出来?所以认真做中国道术史的人,应当对于第一旁系一一佛教一一加以特别的研究。
再往下就是第二主系一一宋明道术。宋儒自称直接孔孟心传,不承认与佛教有关系,而且还排斥佛教。另一方面对他们反动的人攻击他们,以为完全偷窃佛教唾余,自己没有东西。清代的颜元、戴震和近代的人,连我自己少时也曾有这种见解。其实正反两方都不对,说宋明道术完全没有受佛教的影响固然非是,说宋明道术自己没有立脚点也是误解。简直讲,儒家、道家,先秦、两汉,本有的思想和印度佛教思想结婚,所产生的儿子,就是宋明道术。他含有两方的血统,说他偏向何方都不对。思想的高下虽可批评,然实在是创作的。先秦主系都是鞭辟近里,把学术应用到社会上去。两汉闰系专门整理解释,离实际生活太远了。宋明学者以汉唐的破碎支离的学问、繁琐无谓的礼节与人生无关,乃大声疾呼的说要找到一种人生发动力才算真学问,所以超越闰系,追求主系本来面目如何,其与社会有如何的关系。宋明道术所以有价值,就在这一点。但他们所谓回到本来面目,是否达到,却不敢说。不过,以古人的话启发他自己的思想,实在得力于旁系的影响。当宋朝的时候,佛教旁系已成了闰系,派别很多。法相宗、华严宗虽已消灭,天台宗、禅宗却分为好几派,和两汉今古文之争一样,互相攻击,对于社会人心倒没有多大关系。但一般学者,因苦于汉唐经学之茫无头绪,总想在佛经上求点心得。如二程、朱子之流,少年皆浮沉于佛教者若干年,想在那方解决人生的究竟,但始终无从满足这种欲望,所以又返而求之于先秦。研究佛经时虽未能解决人生问题,但已受有很深的影响,以后看先秦书籍时,就如戴了望远镜或显微镜,没有东西的地方也变成有东西了。一方面,整个社会经过佛教数百年的熏炙,人人心里都受了感染。所以一二学者新创所谓道学,社会上云起<峰>[蜂]湧的,就有许多入共同研究,而成为灿烂发皇的学派。
我们研究这个主系,家数虽多,但方面不如第一主系的复杂。第一主系,儒、道、墨三家,分野很清楚。第二主系,许多家数所讨论的不过小问题,不可多分派别。依普通的讲法,可分程朱,陆王二派。其余各小派,可以附带择要叙述,如北宋的邵雍、欧阳修、王安石,南宋的张栻、吕祖谦、陈亮、叶適等。这样,比较的可以容易说明,免去许多麻烦。
再下去是第二闰系,就是清朝道术。但清朝一方面虽是宋明的闰系,一方面又是作未来主系的旁系。所谓第二闰系,即清朝的宋学家。他们一方面作宋明的解释,一方面即作先秦的解释。清朝主要的思想家有影响的真不多。其中有许多大学者,如高邮王氏父子,不能说是思想家;不过工作得还好而已,对于道术史全部分,无大影响。
统观清代诸家,考证家可以补第一闰系的不足,理学家可以做宋明的闰系;中间又有旁系的发生,无形中受了外来的影响,就是颜元、戴震一派。颜、戴并不奉信基督教,也许未读西文译本书,但康熙朝基督教很盛,往后教虽少衰而思想不泯,学者处这种空气中,自然感受影响,也想往自然科学方面走,不过没有成功就是。
现在往后,要把欧美思想尽量的全部输入,要了解,要消化,然后一面感觉从前学术不足以解决我们的问题,一面又感觉他们的学术也不足以解决他们的问题,然后交感而生变化作用,才可以构成一种新东西。做道术史到最后一章,要叙述现在这个时代是如何的时代:闰系的工作过去了,旁系的工作还没有组织的进行,发生主系的时间还早一一给后人以一种努力的方向。
理想的中国道术史,大概分这几个时代,抓著几个纲领做去,并不困难,或全部做,或分部做,都可以。
丑 史学史的做法
史学,若严格的分类,应是社会科学的一种。但在中国,史学的发达,比其他学问更利害,有如附庸蔚为大国,很有独立做史的资格。中国史学史,最简单也要有一二十万字才能说明个大概,所以很可以独立著作了。
史学的书,在《七略》和《汉书?艺文志》并未独立成一门类,不过《六艺略》中春秋家附属之一。《隋书?经籍志》依魏荀勖《新簿》之例,分书籍为经、史、子、集四部,史占四分之一,著作的书有八百六十七部,一万三千二百卷,比较《汉志》大大的不同,可见从东汉到唐初,这门学问已很发达了。
这还不过依目录家言,实则中国书籍,十之七八可以归在史部。分部的标准,各目录不概同,《隋志》的四部和《四库全书》的四部,名同而实异,范围很不一致。单就史部本身的范围而论,可大可小;若通盘考察,严格而论,经、子、集三部,最少有一半可编入史部或和史部有密切舶关系。
如经部诸书,王阳明、章实斋都主张六经皆史之说,经部简直消灭了。宽一点,《易经》、《诗经》可以不算史;《尚书》、《春秋》,当然属史部;《礼》讲典章、制度、风俗,依《隋志》的分法,应归入史部。《尚书》、《春秋》、《礼》既已入史部,三《传》二《记》也跟了去,经部剩的还有多少?
子部,本来就分得很勉强。《七略》、《汉志》以思想家自成一家之言的归子部,分九流十家,比较还算分得好。但那些子书和史部可很有关系。如《管子》和《晏子春秋》、《韩非子》讲的史事极多,几乎成为史部著作。汉后思想家很少,综核名实,配不上称子而入子部的最少有一半;那些子书所以存在,全因他纪载了史事。即如《史记》纪载史事,司马迁当初称他《太史公书》,自以为成一家之言,若依规例,自然应归子部。可见子部、史部本来难分,前人强分只是随意所欲,并没有严格的分野。
集部,《汉志?诗赋略》所载诸书,纯是文学的。后来的集,章实斋以为即是子,因其同是表示一人的思想。如《朱子全集》、《王阳明全集》虽没有子的名称,但已包举本人全部思想,又并不含文学的性质,为什么又入集部,不入子部呢?如《杜甫集》、《李白集》纯是文学的,犹可说。若《朱子集》、《阳明集》以及《陆象山集》、《戴东原集》,绝对不含文学的性质的,拿来比附《汉志》的《诗赋略》,简直一点理由也没有,我们是绝对不认可的。集部之所以宝贵,只是因为他包含史料。如纪载某事、某人、某地、某学派,集部里实在有三分之二带史部性质。就是纯文学的作品包含史料也不必少。如《杜甫集》,向来称做诗史。凡研究唐玄宗、代宗、肃宗诸朝的情形的,无不以《杜甫集》做参考。这里可说特别一点,其余无论那一部集,或看字句,或看题目,可以宝贵的史料仍旧到处都是。不必远征,前年我讲《中国文化史?社会组织篇》,在各家文集诗句里得了多少史料,诸君当能知道。以此言之,纯文学的作品也和史部有关。
所以中国传下来的书籍,若问那部分多,还是史部。中国和外国不同。外国史书固不少,但与全部书籍比较,不如中国。中国至少占什之七八,外国不过三分之一。自然科学书,外国多,中国少。纯文学书,外国也多,中国也少。哲学宗教的书,外国更多,中国更少。
此何以故?中国全个国民性,对于过去的事情,看得很重。这是好是坏,另一问题。但中国人“回头看”的性质很强,常以过去经验做个人行为的标准,这是无疑的。所以史部的书特别多。
中国史书既然这么多,几千年的成绩,应该有专史去叙述他。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也没有人打算做,真是很奇怪的一种现象。(名达案:民国十四年九月,名达初到清华研究院受业于先生,即有著《中国史学史》之志,曾向先生陈述;至今二年,积稿颇富,惟一时尚不欲草率成书耳。)
中国史学史,最少应对于下列各部分特别注意:一、史官;二、史家;三、史学的成立及发展;四、最近史学的趋势。
最先要叙史官。史官在外国并不是没有,但不很看重;中国则设置得很早,看待得很尊。依神话说,黄帝时,造文字的仓颉,就是史官,这且不管;至迟到周初,便已看重史官的地位。据金文一一钟鼎文一一的纪载,天子赐钟鼎给公卿诸侯,往往派史官做代表,去行给奖礼。周公时代的史佚见于钟鼎文就不下数十次,可见他的地位很高。他一人如此,可见他那时和他以前,史官已不是轻微的官了。殷墟甲骨文,时代在史佚之前,已有许多史官名字,可知殷代初有文字,已有史官,《尚书》的《王命》、《顾命》两篇,有史官的事实,这是见于书籍的纪元。《左传》纪载晋董狐、齐北史氏的直笔,称道史官的遗烈,可见在孔子以前,列国都有史官,不独天子。孟子说:“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实一也。”墨子说曾见百国《春秋》。《左传》记晋韩宣子聘鲁,观书于太史氏,得鲁《易象》与《春秋》。可见春秋战国时代,列国都有《春秋》一体的史书,而且都是史官记的,所以后来司马迁叫他“诸侯史记”。晋太康三年,汲郡发掘晋襄王冢,得到的许多书中,有一部似《春秋》,纪载黄帝以来的事实,自晋未列为诸侯以前,以周纪年,自魏未为诸侯以前,以晋纪年,自魏为诸侯以迄襄王,以魏纪年,而且称襄王为今王。这部书,当时人叫他《竹书纪年》,后来佚了,现在通行的是假书,王静安先生所辑的略为可靠。据《晋书》所载《竹书纪年》的体裁,《竹书纪年》当然是魏史官所记,和鲁史记的《春秋》一例。其余各国史官所记,给秦火焚毁了,想来大概都是《竹书纪年》一体,而且各国都有史官职掌这事的。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竹书纪年》的纪载从黄帝、尧、舜一直到战国,虽未必全真,由后人追述的也有,但亦必有所本,不能凭空杜撰。其中所载和儒家传说矛盾的,如启杀伯益,伊尹杀太甲,夏年多于殷,亦必别有所本。他又并不瞎造谣言,有许多记载已给甲骨文、钟鼎文证明是事实。这可见魏史官以前有晋史官,晋史官以前有周史官,周史官以前有殷史官,……一代根据一代,所以才能把远古史事留传下来。虽然所记不必全真全精,即此粗忽的记载,在未能证明其为全伪以前,可以断定中国史官的设置是很早很早的。最低限度,周初是确无可疑的已有史官了。稍为放松一点,夏、商就有,亦可以说。中国史学之所以发达,史官设置之早是一个主要原因。
其次,史官地位的尊严,也是一个主要原因。现在人喜欢讲司法独立,从前人喜欢讲史官独立。《左传》里有好几处,纪载史官独立的实迹。如晋董狐在晋灵公被杀以后,书“赵盾弒君”,赵盾不服,跟他辩。他说,你逃不出境,入不讨贼,君不是你弒的是谁?赵盾心虚,只好让他记在史册。又如崔杼杀齐庄公,北史氏要书“崔杼弒君”,崔杼把他杀了;他的二弟又要书,崔杼把他的二弟杀了;他的三弟不怕死,又跑去要书,崔杼短气,不敢再杀,只好让他。同时,南史氏听见崔杼杀了几个史官,赶紧跑去要书,看见北史氏的三弟已经成功了,才回去。这种史官是何等精神!不怕你奸臣炙手可热,他单要捋虎须!这自然是国家法律尊重史官独立,或社会意识维持史官尊严,所以好的政治家不愿侵犯,坏的政治家不敢侵犯,侵犯也侵犯不了。这种好制度不知从何时起,但从《春秋》以后,一般人暗中都很尊重这无形的纪律,历代史官都主张直笔,史书做成也不让皇帝看。固然,甚么制度。行与不行,都存乎其人,况且史官独立半是无形的法典。譬如从前的御史,本来也是独立,但是每到末世,就变皇帝大臣的走狗。又如民国国会的猪仔,只晓得要钱,那懂得维持立法独立?就是司法独立也不过名义上的,实际上还不是给军阀、阔人支配?但是只要有这种史官独立的精神,遇有好史官便可以行其志,别人把他没有法子,差不多的史官也不敢恣意曲笔。
除了这点独立精神以外,史官地位的高贵也很有关系。一直到清代,国史馆的纂修官一定由翰林院的编修兼任。翰林院是极清贵的地方,人才也极精华之选。平常人称翰林为太史,一面尊敬,一面也就表示这种关系。一个国家,以如此地位,妙选人才以充其选,其尊贵为外国所无。科举为人才唯一出身之途,科举中最清贵的是太史,可以说以全国第一等人才做史官了。
史官在法律上有独立的资格,地位又极尊严,而且有很好的人才充任,这是中国史学所以发达的第二原因。但是到民国以后就糟了!自史佚以来未曾中断的机关,到现在却没有了!袁世凯做总统的时候,以国史馆总裁位置王壬秋,其实并不曾开馆。后来就让北京大学吞并了一次,最近又附属于国务院,改名国史编纂处。独立精神到现在消灭,是不应当的。几千年的机关,总算保存了几千年的史迹,虽人才有好坏,而纪载无间缺。民国以来怎么样?单是十六年的史迹,就没有法子详明的知道。其故,只因为没有专司其责的国史馆。
私人作野史,固可以补史官的不及,但如明末野史很发达,而万季野主张仍以实录为主。史官所记固或有曲笔,私人所记又何尝没有曲笔?报纸在今日是史料的渊丛了,但昨天的新闻和今日矛盾,在甲军阀势力下的报纸和在乙军阀势力下的参差,你究竟相信谁来?一一所以做史学史到叙述史官最末一段,可以讲讲国史馆的设立和史官独立的精神与史官地位的尊严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