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13
旁边侍读的率更令郭瑜急忙凑上来,对曰:
“孔子修《春秋》,义存褒贬,故善恶必书,褒善以示代,贬恶以诫后,故使商臣之恶,显于千载。”
公子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把手中的《春秋左氏传》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抛,说:
“非唯口不可道,故亦耳不忍闻,请改读别书。”
郭瑜大惊,忙伸出大拇指,口里“啧啧”地称赞着,再拜贺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迴车。殿下诚孝冥资,睿情天发,凶悖之迹,黜于视听。循奉德音,实深广跃。臣闻安上理人,莫善于礼,非礼无以事天地之神,非礼无以辨君臣之位,故先王重焉。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请停《春秋》而读《礼记》。”
“好!读《礼记》。”公子高兴地说。
此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高宗大帝第五子、武则天的长子、太子李弘。太子弘是一个忠恕仁厚的人,连记载坏人坏事的书都不愿读,这一点上看,李弘和乃母武则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太子弘也是位能干好学的人,早在龙朔元年,在他的主持下,中书令、太子宾客许敬宗、侍中兼太子右庶子许圉师、中书侍郎上官仪、中书舍人杨思俭等人在文思殿采古今文集,摘其英词丽句,以类相从,勒成五百卷,名曰《瑶山玉彩》,表上之,高宗大喜,特赐物三万段,许敬宗以下加级,赐帛有差。
时有敕令,征边辽军人逃亡限内不首,或更有逃亡者,身并处斩,家口没官,太子弘上表谏曰:
窃闻所司以背军之人,身久不出,家口皆拟没官。亦有限外出者,未经断罪,诸州囚禁,人数至多。或临时遇病,不及军伍,缘兹怖惧,遂即逃亡,或因樵采,被贼抄掠,或渡海来去,漂没沧波;或深入贼庭,有被伤杀。军法严重,皆须相。若不给,及不因战亡,即同队之人,兼合有罪。遂有无敌死失,多注为逃。军旅之中,不暇勘当,直据队司通状,将作真逃,家口令总没官,论情实可哀愍。书曰:“与其杀不幸,宁失不终”。伏愿逃亡之家,免其配没。
据说高宗接到太子弘的这份上书后,大加称赞,对武则天说:“弘儿天性仁恕,这一点上太像朕了。征边军人本来就很苦,再动不动就连累家口,也确实有些过于苛苦了。”
“心慈手软,还能统兵打仗?”武则天说。
“行了,别说了,也难为弘儿的一片好心,就准了他的奏文吧。”
咸亨三年(671年)高宗和武则天驾幸东都洛阳,留太子弘于京师监国,临走时,高宗拉着儿子的手,谆谆教导说:“朕有病,身体不好,以后你更要多历炼一些治国的本事,这次京师监国,该管的事你要管起来,该处理事大胆的处理就行了,等过个一、二年,等你完了婚,朕就把帝位传给你。”
太子弘一听,磕头流涕说:“父皇千万不要再说传大位的话,儿自当勉力庶政,为父皇分忧,为民解难。”
“好孩子。”高宗把太子拉起来,又给他抹抹眼角上的泪,说:“凡事都要劳逸结合,不可太累了。”
送别父皇母后之后,太子弘在左庶子戴至德、张文权,右庶子萧德昭的辅弼下,每日早起晚睡,批阅公文,处理庶政。时属大旱,关中饥馑,各地灾报雪片似地飞来,太子弘神色忧虑地对张文权说:“水旱虫雹,连年灾荒,国库空虚,百姓嗷嗷待哺,如之奈何?”
张文权说:“天灾是一方面,造成现在局面的很大部分也有人的因素,比如这几年造蓬莱、上阳、合壁等宫,耗资巨大,又加上连年征讨四夷,弄得国库渐虚,百姓苦不堪言。”
“张爱卿说得对,这蓬莱、合壁等宫根本就不应该建,母后也是,好好的京师长安不住,整天呆在洛阳,弄得父皇和文武百官往来两地,徒费人力物力。”太子弘说。
“殿下,”张文权恭手又说:“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养之逸则富以康,使之劳则怨以叛。秦皇、汉武、广事四夷,多造宫室,使土崩瓦解,户口减半。臣闻制化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人罔常怀,怀于有仁。殿下不制于未乱之前,安能救于既危之后?百姓不堪其弊,必构祸难,殷鉴不远,近在隋朝,臣请殿下稍安抚之,无使生怨。”
太子弘望着张文权不语,久久才叹一口气说:“爱卿所言极是,句句切中要害,可惜我仅仅是一个太子啊。”
“皇上临走时,不是吩咐过殿下大胆行事吗?”
“话虽如此,但此等国家大事,非面奏无以效,且父皇背后还有母后,不是我说了就可以执行的事。”
“那……”张文权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殿下即使监国,但眼下的一些问题却不可不管。”
“什么问题?”
“殿下,如今厩下马有近万匹,养在圈里,无所事事,每日所废巨大,急需节减。”
太子弘沉吟不语,好半天才对张文权说,“此等事也需上奏父皇。”
“殿下,奏书上了许多,但少有准奏的。如今连宫中兵士都食不果腹,更不说普通老百姓了。恳请殿下,急释厩下马,一则削减宫中负担,二则节减下来的马匹,可周济关中急需牲口耕种的百姓。”
太子弘咬了咬嘴辱,又问张文权:“你刚才说什么,连宫中的兵士都吃不饱饭?”
“殿下若不信,可取厩下兵士粮视之。”
“走,咱俩到外面转转去。”太子弘说。
两个人先来到东宫苑外的卫兵的伙房,正是吃中午饭的时间,几十个士兵都端着海碗,蹲在墙根,忽哧忽哧地吃着,见太子来了,都“忽拉”一声站好,一个队长模样的小头目跑步过来道:“禁军东宫苑支队第二大队第一中队队长吕军叩拜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弘和蔼地点了点头,问:“正在吃饭?”
“回殿下,我队正在午餐。”
太子弘向墙根前的士兵们走过去,一一仔细地查看他们碗里的饭食,见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块半块的黑窝窝头,碗里的菜汤照人影,一点油花都没有,问那个队长:“平时就吃这些?一日三餐是怎样安排的?”
“回殿下,一般是早晨每人一碗稀饭,一个窝窝头,中午一碗菜汤,一个窝窝头,晚上和中午饭一样。”
“一顿一个窝窝头,能吃饱吗?”太子问。
“回殿下,能吃饱,窝头很大。”
太子弘摇摇头,又走到一个大个子士兵的面前,见他碗里一团黑糟糟的,就指着问:“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榆树皮。”大个子士兵嗡声嗡气地说。
“榆树皮?”太子弘用手捏起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苦涩难当,皱着眉头问:“这能吃吗?”
“回殿下,不吃不行,不吃饿得慌。”大个子说。“窝头不够你吃的吗?”
“一顿只发一个窝头,根本填不饱肚子,我饭量大,一顿五个窝头都不够吃的,只得弄榆皮吃。不单我一个,其他人肚子饿了,没办法,也都吃这些。”
“哎--”太子弘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张文权说:
“战士们每天站岗巡逻、训练,也够辛苦的,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吃饱。你和禁军李将军协调一下,尽量再调一些大米来。”太子弘又视察了将士的宿舍,不顾疲惫,赶往后苑马厩,实地巡察万匹厩马空养的情况。
后苑里,排排马厩,马们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满面,吃饱了没事干,就“咴咴”直叫,撅腚尥蹶子,马伕的头头见太子殿下来马厩视察,激动万分,趋前趋后的,嘴里不停地说着,夸耀自家:“殿下,看见了没有,哪一匹马毛都整整齐齐,我命令手下人每天给它们梳一遍。还有马厩,每天打扫两遍。”
“你这一共有多少匹马?”太子问。
“一万一千零八匹……整,昨天下的二十多个小马驹也算。”
“你手下养马的,一共有多少人?”
“五百多人。”
“每天连人带马,你要花多少银子?”
“我今年的预算是四十万两,一天不到两万。”马夫见太子问这,觉得这是追加拨款的好机会,忙说:“钱有些少,每月的拨款,常不到月底就花光了,尤其现在是饥年,市面上物价很贵,精料豆饼五百钱买不来二斤。下官想请殿下一年多给我们十万二十万的。”
“你这些马平时都做什么用处?”
“回殿下,一般也就是养着,供皇上赏玩。”
“无用啊无用,”太子弘摇摇头,对张文权说,“卿所言极是,这些马确实不应该闲养着,这样吧,先放一半,送给关中急需牲口耕种的百姓,这事,你负责抓紧落实一下。”
“殿下,您是说放这些马给百姓耕种用?”弼马温惊讶地问,“殿下,这些都是各地供来的名马良驹,若作耕种用,有些太可惜了吧。”
太子弘没理他,带着张文权等侍从继续巡视后苑,当来到鹿苑的后边时,见这里荒草萋萋,人迹罕至,但不远处却有一片院落,大门紧闭门口还加了双岗,太子有些奇怪,指着那个院落,问左右:“这个院子是干什么用的?”
张文权说:“门口还有岗哨,看来不是个平常的地方,殿下不妨去看看。”太子点点头,领着一行人绕过一个小水塘走了过去,谁知刚踏上院落的台阶,就被两个持枪的哨兵横枪拦住,众人忙挺身上前护住太子,张文权厉声咤道:
“把枪放下,不知来的是太子殿下吗?!”
两个哨兵听了,急忙把枪收起,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站起后仍挡在门口,不想放太子等一行人进去。
“闪开!让太子殿下进去。”张文权说。
“殿下,恕小的无礼,没有武皇后的手谕,任何人不准进去。”两个哨兵抱拳施礼说。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连我都不让进。”太子说。
“回殿下,小的不好和您说。”
太子看着张文权说,“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和我说,看来我得进去看看。”
此话一出,张文权朝太子的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窜上来把两个哨兵挤到了一边,追讨大门的钥匙。
“我没有钥匙,”被挤到墙角的两个哨兵可怜巴巴地说。“谁有钥匙?”
“掖庭局的人有,他们的人经常过来。”哨兵说。
“把门砸开!”太子命令道,“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一个侍卫上前把锁梃子给拧断了,然后推开大门,放太子等人进去。
院子很大,显得很空旷,南边高大的围墙边,竟种有一小片菜畴,一个老娘子和一个村妇模样的人,正蹲在地里拔草,另有一个妇女正在附近的井边汲水,旁边有一盆待洗的衣服。见有一群人进来,三个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愣愣地站在那里。
太子弘走过去,和蔼地问:“您们是谁,怎么关起门来在这里种菜、洗衣服呀。”
三个人不敢说话,惊恐的眼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急忙低下头。张文权说:“三位不要害怕,这位是太子殿下,问你们话呢。”
三人仍不肯说话,两个妇女还不时地偷偷地打量着太子弘。正在这时,外面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个太监,领头的一个太监是掖庭令,他恭手给太子弘施了一礼,说:“太子殿下,你怎么转悠到这里来了。”
“怎么,父皇命我监国,我怎么不能到这地方来?”
“能来,能来。”掖庭令说,“不过,这地方荒凉得很,没什么好看的,殿下还是回去吧。”
“我问你,这三个人是谁?”太子弘指着那三个妇女问掖庭令。“都是些宫婢,在这里干活的。”
“宫婢?宫婢何至于这么神秘,门口还加了双岗?”
掖庭令吱吱唔唔不能对,这时,其中的一个妇女捂着脸,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太子更觉蹊跷,于是厉声问掖庭令:“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回殿下,她……她们是……是--皇后不让说。”掖庭令苦着脸说。太子不语,只是以严厉的目光盯着掖庭令,掖庭令被逼不过,只得指着那两个年轻的妇女说:“她们一个是义阳公主,一个是宣城公主,那年老的是她们的乳母。”
“谁?谁?”太子惊问道,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殿下,此两人是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和宣城,她们因母获罪,已在这里囚禁整整十九年了。”掖庭令说。
“两位姐姐果真还活着……”太子弘颤动着嘴唇走过去,拉着一个妇女的手,又拉着另一个妇女的手,把她们拉到一起。他仔细地端详她们,颤声地说:“哪一个是义阳姐姐,哪一个是宣城姐姐。”
“我是义阳,她是宣城,”一个年纪稍长的妇女说,“你就是太子弘?”
太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仔细地打量着两位姐姐饱经沧桑,忧郁的脸庞,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整整十九年了,两个尊贵的大国公主,自己的亲姐姐,竟被秘密幽禁在掖廷的一角,这太不人道了,太没有人性了。太子弘转身愤怒地责问掖庭令:“秘密幽禁公主,是谁给你的这个权利?”
“殿下息怒,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掖庭令急忙趴在地上磕头回道。
“两位姐姐,十九年了,竟没出这个院子一步吗?”太子弘含泪地问道。
义阳和宣城点了点头,各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哗地滚下来。太子弘给她们擦着眼泪,说:“十九年了,连父皇都以为你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有时候还跟我说起两位姐姐。”
“我被幽禁时十五岁,宣城更小,才十一岁。”义阳公主抹着眼泪说:“求太子和父皇说说,放我们出去吧,实在不行,让我俩做庶人也行,我已和乳母吕妈妈说好了,一出宫我就到她老家去,过平民的日子,我俩实在受不了了。”
“两位姐姐放心,有你弘弟在,就决不会让你们再受一点委屈,我现在就带你们走。”说着,太子弘转身对一个侍从说:“快去调几辆步辇来,载两位公主回我东宫。”
侍从答应一声,转身跑走了,公主的乳母吕妈妈抹着眼泪问太子弘:“是真的吗?不用叫车,公主,快走吧。”
“走--”太子弘搀着两位公主就要走,此时,掖庭令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挡住去路,叫着:“殿下,您不能带她们走,不然,武皇后是不会饶我的,她说没有她的命令,谁放走了人就杀谁的头。”
太子弘停下脚步,问:“你干掖庭令多长时间了?”
“回殿下,已二十年了。”
“两位公主被幽禁的事,你跟皇上说过没有?”
“回殿下,武皇后不让说,小的因此不敢说。”
“欺君罔上,可恶,你到底是谁家的掖庭令?滚开!”
“太子殿下,你千万不能带走两位公主啊,你要理解小的苦衷啊,带走她们,得经过武皇后的同意啊。”掖庭令跪在地上,装出一副可怜相说。
“你现在已不是掖庭令了,这事也与你无关了,左右!”
“在!”太子的侍从应声答道。
“让这位公公在这里住下,让他反思反思。”
“是!”几个侍从把掖庭令提到一边,等太子带着义阳、宣城公主等一行人出门后,“哐啷”一声,关上大门,把掖庭令锁在了院子里。
走出高墙大院,眼前豁然开朗,义阳公主的眼不够用的,她迫切地看看这,看看那,心中充满了激动,整整十九年了,她和宣城两人由不诣世事的小姑娘变成了老姑娘,始终没走出这大门一步,这是凡人可以忍受的事吗?宣城公主则看着眼前的树林、河塘,忍不住悲切地哭了,哭得浑身乱颤,浑身发软,再也迈不动脚步。太子弘亦恻然不已,令侍卫背起宣城,前往东宫。
六.2
东宫里,太子弘令宫婢服侍两位姐姐洗浴换衣,然后排开盛宴,款待两位姐姐,太子弘亲自给姐姐夹菜把盏,义阳和宣城呆滞的目光也渐渐地开始活泛起来,宣城公主望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和周围殷勤的侍候的人,心中有些惶恐,她有些担忧地对太子弘说:“弟,没征得你母后的同意就放了我们,是否会对你不利,吃过饭,我和义阳还是回到后苑吧。”
“两位姐姐但可放心,有我弘在,就有两位姐姐的好日子。你俩现在好好地在东宫住下
,养养身子,平静平静心情,我要上表父皇,不,我要面见父皇,把两位姐姐这十九年所受的苦难都和他说说。别说是公主,皇帝的女儿,就是平民老百姓的子女,也不会让他们遭受这个罪,太不人道了,太骇人听闻了。”太子弘说着,脸胀得通红。
“弟,不是说父皇不知道我俩被囚的事吗,不能全怪他,听说父皇身体不好,见面时,尽管放缓语气和他说。”
“他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一个明君、一个父亲所做的事吗?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保护不了。”太子弘显得很激动。此话也勾起了义阳公主对父亲的怨恨,对亡母的追思,她甩下吃饭的筷子,伏在桌沿上痛哭起来。
稍后的几天,太子弘处理政事之余,每到下午就陪着两位公主在宫中散步,甚至陪她们在后苑海子边焚烧纸钱,祭祀已不知魂归何处的萧淑妃。东宫的太子太傅们聚在一起,都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叹太子的仁义之举,为自己能辅佐这样有情有义的皇储而庆幸,大家也从太子身上看到了大唐未来希望,看到了自家光明安稳的前途。
这天,定期传递文件的皇宫信使带来了一个诏书,诏命太子弘立即奔赴东都洛阳,准备纳太子妃完婚。接旨后,太子也正准备前去洛阳,他立即安排了一下长安的留守人员,第二天一早,就在羽林军的护送下,赶往东都。
洛阳宫里,太子成婚的仪式也基本上准备就绪,按武则天意思,大灾之年,不宜铺张浪费,婚礼尽量从节俭的角度出发,也不通知外国使臣,也不允许四方州府上贡。只是简单地举行个仪式,在宫里小范围地摆几十桌酒宴。高宗觉得有些寒酸,但耐不过武则天的据礼相争,只得同意了礼部的一切从俭。
长安到洛阳只几日的路程,太子弘和人马径直开进了洛阳宫太子府,然后太子弘连衣服都没换,水也没喝一口,就径直来见父皇高宗李治。高宗一见爱子,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他疼爱地看着儒雅俊秀的太子弘,嗔怪他说:
“弘儿,来到宫里,也不先歇歇,就来见朕。”
“父皇,此次召我来洛阳,是不是要给我成婚?”
“是啊,身为一国太子也该成婚了,订的是禁军裴将军的女儿,听说也是一个知书达理,善于持家的好女子。”
“成婚也应该安排在长安,长安是国之首都,名正而言顺。”
“你母后只愿意住在洛阳,弄得朕和文武百官也跟着来洛阳,弄得洛阳反成首都,长安成陪都了。”
“父皇,眼下我还不能成婚。”
“什么,不成婚?礼部已把婚礼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再说,你年龄也不小了,今年虚岁都十八了,有些比你小的王子们也都成婚了。”
“父皇,还有三十多岁的公主没有成婚呢。”
“三十多岁的公主,谁?你哪个皇姑?没有啊。”
“不是皇姑,是皇姐姐,是父皇你的亲生女儿,宣城和义阳!”
“宣城和义阳……哎--是啊,如果她俩还活着,如今也都三十出头了,可惜她俩天不假命,十一、二岁就得一场急病死了。”
“父皇,谁告诉你,两位姐姐病死了?”
“谁?我忘了,大概是掖庭令吧,我说去看看,你母后怕我伤心,不让我看,哎,过去的事了。”
“父皇,下午我想请您和母后到儿臣那里去吃一顿便饭,儿臣从长安带来父皇最爱吃的‘暖寒花酿驴蒸’。”
“好,好。你母后又去侍中省了,她一回来,朕就和她说。”
“儿臣就先回去安排,请父皇和母后一定光临。”
“一定,一定。哎,多么孝顺的孩子。”高宗望着转身而去的太子弘由衷地赞叹着。
下午的时候,武则天回来了,高宗见面就和她说:“弘儿回来了,还要请我们去他府中吃饭呢。”
“咱们就过去。”和高宗不一样,对儿子的孝顺武则天并没有表现出多高兴,她一脸疲倦的神色,深深地叹着气,伸着胳膊,任宫女们侍候着梳洗。
“弘儿给你说什么了吗?”武则天问高宗。
“没说什么,不过朕听他说什么不愿成婚,朕当时说了他一顿。”
“为什么不愿成婚?嫌裴居道的闺女不好?”
“他又没见过居道的闺女,怎么知道她不好。我也弄不清,待会你当面问他吧。”
“据长安来的探报说,皇宫里的掖庭令已被弘儿秘密关押,弘儿又另委东宫的太监接管掖庭。”
“为什么?”高宗问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正在着人详细调查。哎,这孩子是越来越胆大了。”
“还调查什么?待会你当面问问弘儿不就行了吗?你动不动就神神秘秘,亲生儿子都不放心,依朕看,掖庭令有错,没有错弘儿也不会换他。弘儿是个仁义、懂道理的孩子,他一般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说话间,武则天已收拾停当,这时天也不早了,便和高宗一起出殿登上步辇,向太子的东宫驶去。
东宫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甬道上红毡铺地,宫女们来来往往,忙这忙那,到处洗刷一新,打扫一新,显示出了喜庆的不同寻常的气氛。高宗皇帝一下步辇,就对身边的武则天说:“人说庭院不扫,何以扫天下。今观东宫,里里外外,干干净净,赏目悦心,由此也可以断
定,弘儿将来也是个治国的能手。等弘儿成了婚,再过一、二年,朕就禅位于他,让他好好地施展他的聪明才干。”
“父皇、母后,请--”太子弘也率领东宫的太傅宾客们迎了出来。高宗见太子身后的几个饱学的良佐也异常高兴,又夸奖了一番。宴席已经摆好,虽说菜样不多,但却很精致,高宗入席后,见桌边只有自己、武皇后和太子弘三人,旁边还空着两个座位,就问太子弘:“这两个座位是谁的,你的那些幕僚呢?”
“回父皇,今天是家宴,幕僚们在另一间屋子里开宴,至于这两个座位,也不是给外人留的,待一会儿您就明白了。”
“这孩子,越来越有心了,”高宗笑着说,然后他拿起筷子,“不管谁了,朕先尝尝弘儿给朕带的‘暖寒花酿驴蒸。’”
“父皇,请--”太子弘热情地动手给高宗动手斟酒,夹菜,见武则天冷冷地坐在一边,也不动筷子,也不端酒杯,就问:“母后,你为什么还不吃?”
“弘儿,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的什么客人请出来吧。”武则天说。
“请出来,请出来。”高宗嘴里撕咬着“驴蒸’,一边说,“请出来给父皇瞧瞧,是什么硕学大儒。”
太子弘点点头,向里间方向拍了两下巴掌,大家的目光一齐投过去,只见门帘一闪,一个宫婢率先走出来,她撩开着门帘,接着出来了一位穿公主礼服的老姑娘,接着又出来一个,两位老姑娘走到高宗的面前,一齐伏地跪倒,人未说话,就嘤嘤地哭了起来,从她俩颤动的双肩,可以看出她俩的心情是多么地激动……高宗大惊,一口吐掉嘴里的肉,指着地上的两人,问:“你等是何人?为何见朕就哭泣?”
两个老姑娘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都抬起了头,泪眼望高宗,哽咽着说:
“父皇难道不认识女儿了?”
“你俩是--”
“父皇,我是宣城,她是义阳啊……您的……您的亲生女儿啊……”
“你,你们真是宣城和义阳?”高宗惊讶地站了起来。
“父皇,两位姐姐的确是宣城和义阳公主,她俩是儿臣在长安监国时,从后苑别院解救出来的。父皇,两位姐姐被幽禁别院,已长达十九年了。”
“真有此事,女儿呀,可想死为父喽--”高宗弯下腰,揽住两个女儿,老泪纵横,父女三人抱成团哭成一堆,太子弘亦在一旁跟着抹泪,惟有武则天端坐在椅子上,冷眼望着,一动不动。
“朕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高宗转脸愤怒地指着武则天问。武则天把脸转向一边,眼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朕问你,宣城和义阳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我成年累月住在洛阳,我怎么知道长安的事?”武则天抵赖说。
“不知道?朕就不相信你不知道。”高宗说着,又命令太子弘,“查!彻底调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幽禁朕的女儿十九年。”
“父皇,儿臣已把负有直接责任的掖庭令看押了起来,至于到底是谁的责任等以后再说吧。现在两位姐姐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急需嫁人,望父皇暂停儿臣的婚事,先考虑两位姐姐,否则,儿臣也决不成婚。”
“再过五天就是你成婚的日子了,太史局已算好日子、礼部也已准备妥当,恐怕不好改了吧。”高宗为难地看着太子弘,又看着武则天说。
“总之,两位姐姐不嫁,儿臣的婚事,实难从命。”太子弘坚决地说。
“这--”高宗张口结舌,只得抚着两个女儿的脸,叹着气,“父皇我没有尽到责任啊,让你们受苦了。给朕说说,这十九年来,你们都怎样过的,朕还以为你姐俩都早已不在人世了哩。” “父皇--”两位公主还没有从激动中醒过来,跪在高宗的脚下,抽抽泣泣不说话。倒是武则天在旁边不耐烦地发了言:“好了、好了,两位公主都不要再哭了,太子也别固执了,皇上也别为难了。宣城和义阳的婚事我来办,明天就办,太子弘的婚事照计划进行。”说完,武则天站起来,又对太子弘说:“为娘先回去了,待一会儿你到我那去一趟,我有话和你说。”又对高宗说:“你不走我先走了?”
“吃点饭再走吧,既然来了。”高宗说。
“还是你们吃吧,也叙叙话,我到底是个外人。”说着,武则天甩手出门走了。
武则天一走,高宗就把两个女儿请上座位,详细地问这问那,问着问着,泪又下来了。见武皇后走了,义阳和宣城也活泛起来,尽情地诉说了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诉说了她们对亲生母亲萧淑妃的思念。高宗也不住地唉声叹气,太子弘不满父皇遇事的愁眉苦脸样,说:“父皇乃国之至尊,理应保护好自己妻子儿女,即使他们有错,也不应使他们遭受如此大的折磨。”
“唉,弘儿,你还不知道你母后的脾气吗?在她手上毁了多少人啊,为父身体多病,实难钳制她呀。你没见吗,现在宫中朝廷的大小事,有哪一件她不参言。唉,为父以后就指望你了。你现在就要挑大梁,好好地锻炼,一俟条件成熟,我和你母后就退到幕后去。唉,对了,刚才你母后让你到她那儿去,你赶快去吧,顺便说说她,问问你姐姐的婚事,朕也马上就赶过去。”
太子弘答应一声,嘱咐两位姐姐多吃一些菜,多陪父王说说话,然后赶往母后住的长生殿。
武则天正在殿里安排什么,见太子弘进去,就把其他人打发出去,单独和太子弘说话。
“弘儿,为娘让你在长安监国时,走时是怎样交代你的?”
“‘小事自决之,大事先请示’。”太子弘说。
“你是怎么办的?”
“谨遵母后的教诲。”
“宣城、义阳的事,为什么不先和我打招呼,为什么擅自把她俩带来洛阳?”
“母后,您当初就不应该监禁她俩。”
“不监禁她俩能行吗?当时的情况你能了解吗?那可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若让王皇后和萧淑妃占了上风,岂有你当太子的份,哪还有我们母子几个现在的日子?”
“你就不应该这样对待宣城和义阳,她俩有什么错?十九年前,都还是个孩子,这一关多少年,连父皇都不让知道,简直太残酷了,太不仁义了。”
“你是说为娘太残酷、太不仁义?”武则天指着太子弘骂道:“你,你简直太不孝顺了,太辜负为娘的一片心了。你,你给我认错!”
“我没有错,我不认。”太子弘扭着脸,倔强地说。
“你,你,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武则天气坐在椅子上。
“母后,请先安排两位姐姐的婚事,然后再考虑儿臣的婚事。”太子弘不为武则天的发怒所动,不亢不卑地说。
武则天瞧了儿子一眼,不理他,太子弘又一次叩首奏道:“母后在东宫时,已答应儿臣请嫁宣城、义阳,请母后尽快吩咐下去,尽快办理。”
“是啊,尽早办这事,”不知什么时候,高宗也踱了进来,他边说边来到武则天的面前,指着她说:“你也有错,不能怪弘儿生你的气。弘儿,通知礼部,先行操办义阳和宣城的婚事。”
话音一落,武则天摇着手说:
“不用通知礼部了,这事交给我安排吧,我已拨旁边的一个寝殿,让她俩临时居住。”
“不错。”高宗说着,对太子弘说,“赶快回去把你姐姐送过来,让她俩住在东宫也不合适,明天,叫常乐公主进宫,和她商议商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官宦子弟,给宣城和义阳各物色一个。”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明天我就能办好这事。”武则天大包大揽说。“明天怕不行吧,操之过急也不好,你和常乐公主说说,让她尽心尽力给宣城和义阳选两个好驸马,朕欠两个孩子也太多了。”
第二天早晨,高宗还没起床,被窝里就听外面锣鼓敲响,鞭炮炸响,有零乱的说话声脚步声,没等高宗发问,太子弘就气急败坏地撞进来,高声叫着:“父皇!父皇!”
“弘儿,啥事?”
“母后正在给宣城和义阳办婚事呢,她谁也不通知,擅自作主,把两个公主配给了两个卫士。”
“配给卫士?那你赶快去禁止。”
“已入洞房了,儿臣也是刚刚得知,刚刚赶来的。”
高宗气得对着旁边的一个内侍叫道:“速传皇后来见朕。”
内侍刚跑到外间,见武皇后已经进来了,忙逼着手站在一边。武则天进来,看了看太子弘,指着他说:“你先出去,我和你父皇有话要说。”
太子弘不想出去,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但挪了挪身子,还是出去了。
“皇上,你对我的作法难道不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了,朕的两个公主岂能嫁给两个卫士?你不打招呼,就偷着让她们成婚!”高宗说。
武则天给高宗掖了掖被子,说:“如今她两对新人已入了洞房,生米做成了熟饭,你说该怎么办吧?”
“你,你太放肆了。”
“皇上,我不是放肆,我有我的考虑,宣城和义阳都三十多的人了,再到宫外大张旗鼓地选婿,百姓会有议论,还不如在宫中找两个卫士让他们结婚,再说,两个卫士人品也不错,长相也英俊,连宣城和义阳都挺满意,三十多岁的姑娘,早结婚一天早高兴一天,这皆大欢喜的事,有什么不好?”
“那也不能让两个公主嫁给两个小卫士。”
“卫士小是小,但你可以给他俩升官吗?不行就让他俩出去做官,外放为刺史。”
高宗听武则天这么一说,也觉着事已这样了,生气也没有用了,就问:“哪两个卫士?也不提前和朕说一声,公主在外殿成婚,皇上还蒙在鼓里。”
“是我的两个上翊卫权毅和王遂古。你赶紧穿衣服,起床吧,等一会儿他们得来拜见你。”
高宗气仍未消,寒着脸起了床,武则天于是亲自给他穿衣服,亲自服侍他洗手洗脸,梳头打扮,武则天的殷勤劲儿,总算使高宗的脸色缓和下来了。
过了五天,太子的婚礼如期举行,也只是皇宫内小范围地庆祝了一下,按武则天的意思,大灾之年,不得铺张。当时所司奏以白雁为送给女方的头等礼物,但白雁一时难以捕获,正巧后苑中有太监逮了一个白雁,高宗大喜,以为吉祥,说:
“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彼礼但成谣颂,此礼便首人伦,异代相望,我无惭德也。”
太子成婚后,高宗也确实宽了不少心,太子妃裴氏也甚有妇德,举止大方,行动有礼,高宗高兴地对侍臣说:“东宫内政,我无忧了。”
六.3
高宗圣体略为好些,心情也开朗多了,和武则天相处得也甚为融洽。这天散朝后,回到后殿,他躺在寝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后,见周围都已暗下来了,一盏白玉灯半明半暗地照着,高宗因向外间发问:“什么时辰了?”
外间正竖起耳朵听里屋动静的近侍,急忙进来回奏道:“回皇上,刚过午时。”
“午时?天这么暗?”
“回皇上,阴天了。”
“皇后呢?”
“皇后娘娘去后苑蚕室了。”
“嗯。”高宗点点头,下了床,近侍服侍他穿上衣服,问:“皇上是否用午膳?”
“用吧。”
近侍向外间轻轻地拍了两下巴掌,而后扶高宗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接下来,有宫婢端着水盆,拿着巾帛,伺候高宗洗脸洗手。这时,饭菜也端上来了。鸡鱼肉蛋、飞禽走兽摆了满满一桌。高宗一见,直皱眉头,责问近侍: “谁又让你备这么多菜的?不知道现在是大灾之年吗?平民百姓都吃不饱饭,朕何忍一个人吃这么多菜。”
“回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她说您身体不好,需特殊照顾。”
“皇后午膳都吃了些什么?”
“皇后只用了一碗饭,一碟小菜。”
“哎--”高宗叹了口气,心中禁不住涌起一些感动,他仰望殿顶,自言自语地说,“你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皇上,快趁热吃吧,别让菜凉了。”近侍对道。
“留下两碗菜够朕吃的就行了,其余的都端下去,等晚膳时,朕和皇后一起用。”高宗说。
简单地用完午膳,高宗即坐上步辇,来到了后苑的蚕室。蚕室里,武则天穿着布裙,正忙着往蚕盘上抛撒新鲜的桑叶,见高宗进来,她忙放下盛桑叶的簸箕,拍打一下身上,那动作像一个标准的村妇。她给高宗行了个礼,扶住他说:“圣上,你不在前殿休息,来这儿干什么?”
高宗不语,他爱抚的目光打量着武则天,打量着她那张饱满、精明的脸,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抬起来,轻轻地摸上去,语含深情地说:
“上朝议国事,下朝又亲蚕,你辛苦了,其实你不必……”
“哎--”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说,“自从乾封元年封禅以来,年头就不好,是水旱虫雹、连年灾荒、百姓饥馑、国库空虚。这些天来,我一直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我考虑得采取一些切实可行的措施,对政治、经济、军事等方方面面实行一个大的改革。”
“你准备怎么改?”高宗问。
“依原来说的,首先把皇帝和皇后改称为天皇、天后,改换百官的封饰。”
“这什么改革?这改个称号,还改封饰干什么。”
“皇上,改称号改封饰,这是显示我天朝新气象,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我准备了十一条改革措施。”
“哪十一条?”
“一是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费力役;六、广开言路;七、杜谗口;八、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九、上元前元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十、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十一、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这十一条不很好,不过朕想再加一条。”
“皇上想加什么?”
“加王公百僚皆习《老子》。”
“行。”武则天爽快地说,“再加这一条。”
“百官服饰怎么改?”
“三品以上者仍服紫袍,改服金玉带;四品官员服深绯色袍,服金带;五品官员服浅绯色袍,带金带;六品官员服深绿色袍,带银带;七品官员服浅绿色袍,带银带;八品官员服深青色袍,带yu石带;九品官员服浅青色袍,带yu石带,普通老百姓服黄袍,铁带。”
介绍完改服饰的方案,武则天问:“皇上,你看我这个改法行不?”
“朕看也都是些无所谓的东西,不过,你觉着行,颁布就是了。”
改服饰,推行十二条改革方案,不是一下子就做到的事,但皇帝皇后改称天帝天后,却是一句话的事。咸享四年(674年)八月十五日这天,一道圣旨下达,高宗和武则天都改了称呼,此事事先未和文武百官打招呼,弄得大家一时措手不及,打秦始皇嬴政时起,就叫皇帝皇后,这一改成天帝、天后,大家都叫不出口,觉得别扭得慌。别人不敢有忤,太子弘却跑来见高宗。
“父皇,这皇帝、皇后还能随便改称呼吗,弄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这都是你母后的主意。”
“什么都是母后的主意,您是皇上,还是她是皇上。--还有,外人都老早传说您要给长孙家族平反,经过我调查,长孙无忌他们也确实是冤枉的,不知父皇何时就此事给天下人一个明白。”
“这事……这事朕几次跟你母后谈过,可她总是顶着不让办。”
“父皇,如果您实在不行,儿臣愿意去办理此事,请父皇给我一道追复长孙无忌等人官爵的诏书。”
“诏书好写,朕恐怕你母后知道了不愿意。”
“父皇,母后是皇后,理应呆在后宫,整天上朝干政,徒招天下人议论,这一点,希父皇明鉴。”
“这事朕也知道,你母后确实有点太过份,不过,朕苦于目疾,时常不能视事,你母后也有能力胆识,替朕办了不少大事。”
“儿臣愿意以后多为父皇分忧,请父皇赐我一道为无忌家族平反的诏书。”
“行,不过,你还是给你母后打个招呼。”
“不劳父皇吩咐,儿臣自有分寸。”太子弘讨得诏书后,携太子妃又赶回了京都长安。
咸亨四年(674年)九月,太子弘根据皇上的诏书,下令追复长孙晟、长孙无忌的官爵,并让长孙无忌的曾孙长孙翼袭封赵国公的爵位。太子弘还特意派人将长孙无忌的灵柩迎回长安,陪葬昭陵。消息传出,许多人都额手称庆,士庶交口盛赞太子弘的能力和功德。
洛阳宫里,武则天却出奇的平静,仿佛不知道这事似的,高宗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这天,常乐公主来访,高宗和她谈起好儿子太子弘。高宗说:“弘儿比朕强,比朕有魄力,办事不像朕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这次给舅父长孙无忌平反的事,他办得很漂亮,我原以为皇后会阻挠哩。”
“她只是皇后,统领后宫便罢了,朝改大事,本该你做主的。”常乐公主说。
高宗摇摇头,不置可否,继续谈他的弘儿:“弘儿现在在朝廷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了。此儿仁孝英果,敬礼大臣鸿儒之士,前次请嫁义阳、宣城,今次又亲自操办长孙家族平反,深得人心。”
“是啊,”常乐公主点头说:“太子也长大成熟了,办事也老练了,皇上身体不好,你就禅位于他,也好在后宫养养病,多享两年清福。当年高祖退居上元宫,做太上皇,先皇太宗也把天下治理得好好的。”
“是啊,朕也久有此意,也多少次在公开场合表过态,等朕和皇后、朝臣商量一下,就尽快禅位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