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23
这天上朝,侍御史周矩上前奏道:“白马寺僧薛怀义整日领着数千和尚,又是在街上操练正步走,又是在寺里喊杀之声不绝。臣怀疑薛怀义有不轨之谋,臣请按之。”
武则天打哈哈道:“就是一些和尚,在一块练练武,强强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矩固请道:“天子脚下,数千人聚在一起操练功夫,更应该详加察问,臣请陛下允臣按之。”
武则天不得已,说:“卿姑退,朕即令往。”
周御史又到南衙办了一些其他事。赶着回肃政台本部衙门,刚至肃政台,就见薛怀义乘马疾驰而至,一直骑到门口的台阶上,才跳将下来。门里旁有个坐床,薛怀义毫不客气,大模大样地躺在床上,捋开衣服,露出大肚皮,压根儿没把旁边的周御史放在眼里。周御史见状,急忙向门里边喊人:“来人哪,快将这个家伙捕拿住!”
话音刚落,薛怀义就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翻身上马,而后,照着马屁股上狠抽一鞭,等肃政台的甲士们冲出门来,那马已载着薛怀义箭一般地冲出肃政台。马蹄得得,薛怀义已扬长而去。
周御史气急败坏,赶往朝堂,一五一十具奏薛怀义的无理之状。武则天也处在两难之中,自己宠出来的面首,委实无法公开立案审理,只得打哈哈道:“此人似已疯癫,不足诘,所度僧,惟卿所处。”
动不了薛怀义,却饶不了他那些手下和尚。周御史立即调兵遣将,包围了白马寺,数千力士和尚悉数被捕。周御史将这些泼皮无赖五个十个一齐捆成一队,一齐打发到岭南开荒去了。
薛怀义老老实实地在皇宫里躲了一个月,才敢出来。女皇有他侍奉,也痛痛快快过了一个月,也不由得对御史周矩心生感激,周矩因此升迁为天官员外郎。
受此挫折的薛怀义不甘沉默,决定东山再起,于是在女皇跟前大吹枕头风,要求过年正月十五,在明堂前举行无遮大会,由自己当主持人。受用之中的武则天岂有不答应之理,连连点头应允。薛和尚因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很快又组织起一帮人马。
说干就干,还没过年,薛怀义就开始着手准备,整整折腾了两个月。到正月十五这天,明堂门口士庶云集,成千上万人赶来观看薛和尚的惊人之举。
只见高台上的薛怀义一挥手,旁边的乐队顿时奏起仙乐。接着薛怀义在高台上激动地来回走动,指着明堂前的一个大坑,叫喊着:“请看啊!请看!奇迹出现了,千古奇迹出现了!”
众人顺着薛怀义手指的方向,引颈往大坑里观瞧,果见大坑里先冒几团黄色、红色的烟雾,接着一座结彩宫殿从大坑里徐徐升起,更为稀奇的是,一座佛像坐于宫殿中,与宫殿一齐自地涌出。这时,乐队乐声大作,薛怀义和手下为自己的噱头所激动,口哨声、跺脚声不绝于耳。老百姓也像看西洋景似的,啧啧称赞,说:“装神弄鬼,还真有两下子。”
这天,有挖土石方的来要钱,薛怀义这才发觉手头又没钱了。于是,梳洗打扮一番,赶往皇宫去跟武则天要钱花。
时已天黑,宫门已上锁,不过挡不了薛怀义,大门洞开,即刻放行。薛怀义长驱直入,一直赶到武则天住的长生殿,在殿门口,却让侍卫给挡住了。薛怀义指着自家的脸问侍卫:“认得你薛大爷不?敢不让我进?”
侍卫坚持原则,就是不放行,说:“往日可进,不过,今日皇上有令,除本殿人员,谁人都不准入内。”
“真不让我进。”薛怀义在殿外叫起板来,冲着侍卫的脸先捣上两拳,又踹上几脚,侍卫知眼前的人是皇上的面首,强忍着不还手。薛怀义的吵闹声惊动了殿中人,上官婉儿走出来问道:“何故在殿外吵吵嚷嚷,若惊扰了皇上,谁人担待?”
薛怀义挺胸上前,指着侍卫说:“他竟敢不让我进。”
上官婉儿从台阶上走下来说:“御医沈南璆正在侍候皇上,谁人都不许打扰。”
上官婉儿怕薛怀义惊扰了皇上的美梦,吩咐侍卫道:“请薛师傅出宫,有事改日再来。”
侍卫们巴不得有这句话,遂冲上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薛怀义,脚不沾地地向皇宫外拖去。
薛怀义一路上气急败坏,大喊大叫,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你不仁,我不义,我服侍多年,被你一脚蹬了实在亏,我要传言天下!”
侍卫见薛怀义敢高声骂皇上,实在听不下去,从旁边的阴沟里挖一把臭泥,抹在了薛怀义的嘴里,薛怀义被呛得直翻白眼,哇哇直吐,两眼瞪着侍卫说不出话来。到了皇宫门口,薛怀义被一把抛了出去。再想进宫,人已不让进,朱红的双扇大宫门紧紧地闭着,在宫灯暗弱的灯光中,显得冷酷和神秘。薛怀义气急败坏,拳打脚踢,里面悄无声息,门就是不开。
薛和尚气得咻咻直喘,旁边的从人走过来说:“国师,洗洗吧,你看你的脸,都是臭泥
。”
在从人的搀扶下,薛怀义走下洛堤,到洛水边,手撩起水洗了一把脸,濞了一下鼻子,捧两捧水,漱漱口,这才觉得好受些。他喘口气,望着波光粼粼的洛水河面,河面上有一对野鸭子,正在月光里交颈亲吻,这一动人的场面,竟又惹得薛怀义心头火起,在水边疯了似的找到一块大石头,“呜”地一声扔过去。
“嘎--”野鸭惊叫一声,扑闪着翅膀,疾速飞去。龙床上男欢女爱的场面在薛怀义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冲着洛水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我让你销魂,销你妈的魂!”
“走!”薛怀义一挥手,翻身上马,领着众人疾驶而去。
当初,明堂既成,武则天命薛怀义作夹紵像。大像造成后,薛和尚又于明堂北面造一天堂,以贮大像。因而说,明堂是节日庆典布政之所,天堂则是顶礼拜佛的宗教场所,天堂自然归薛和尚所管辖。管理天堂的小吏一见薛师来了,急忙迎了出来,鞍前马后,极尽巴结之能事。
“薛师,吃饭没有,没吃饭叫厨子弄几个菜。”小吏恭恭敬敬把薛怀义迎到了贵宾室。
“气都气饱了。”薛怀义气呼呼地说。“谁敢惹薛师生气。”
“少啰嗦,快弄几个好菜,搞几坛好酒。”
“是!”小吏答应,急忙出去办去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地端上来了。薛怀义骑坐在大板凳上,也不吃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会儿功夫,就喝得两眼通红,模样吓人。小吏见薛师喝得差不多了,赶紧央求道:“薛师,最近天堂有几处漏雨,想请薛师批几个钱,修缮修缮,再说工匠们在天堂干了一年了,也想弄两个钱养家糊口。”
“钱?”薛怀义摇摇晃晃走到小吏的跟前,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小吏,说:“钱,我有,要……多少,给……多少。”
说着,薛怀义一歪头,从人熟知薛师的脾气,赶忙把钱褡提过来,钱褡里是薛怀义平日随身所带的零花钱,却也足有上千两之多。
“拿,拿去吧。”薛怀义挥挥手说:“今晚我……我老薛在这看门,你和工匠们都放假回家吧。”
“哎!”小吏提起钱褡,愉快地答应一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小吏走后,薛怀义命令从人:“给我搬些木柴,堆在这屋里。”
几个从人不解,问:“搬木柴干啥?烤火有现成的木炭。”
薛怀义冷不丁暴叫一声,“吃我的喝我的,叫干啥干啥,这么多废话!”
几个从人不敢反嘴,忙从厨下抱来一捆捆木柴,堆放在房间里。薛怀义把喝剩的酒悉数倒在柴堆上,而后举着火烛笑着问身后的几个随从:“你们说我敢……敢不敢点?”
“薛师,你要烧天堂?”几个随从惊问道。
“烧,烧了这小舅子。”薛怀义嘴里喷着酒气说。
几个随从交换了一下眼神,害怕地直往门口挪,薛怀义把手中的灯烛往柴堆上一丢,泼上了烈酒的柴堆“忽”地一声着了起来,大火映红了几张仓惶的脸,火头逼得人直往后退。
“快跑,薛师!”几个随从返身拉着薛怀义,没命地往屋外窜。火势凶猛,又加上起了西北风,大火瞬间就着了起来。
火势燎原,很快地就接上了主建筑天堂,大火烧得劈里啪啦,火头冒有三丈多高,附近的居民都惊动起来,摸出镗锣,乱敲一气,四下里人声鼎沸,高喊救火,远处皇宫报警的铜钟也撞响起来,皇宫边的几个军营也行动起来,集合的哨子声一声比一声急,尖利又刺耳……退到大门口的薛怀义也有些紧张,酒醒了大半,嘴里咕哝着:“这火头怎么这么大。”
“薛师,咱赶紧跑吧。”几个随从慌慌张张地把薛怀义扶上马匹,而后打马抄小道,窜回白马寺去了。
小北风呼呼地刮,大火劈里啪拉地烧,火借风势,风借火势,火光冲天,火势激烈,人已无法靠近,反逼得救火的人连连后退。众人等提着水,拎着工具,在旁边团团直转,干着急,救不了火。
但见那火头顺着风势直往南走,紧挨着天堂的南边就是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的巍峨壮丽的明堂,人们惊呼:“完了,完了,明堂完了。” 火势逼近了上明堂,明堂都是些木建筑,更加娇贵,见火就着,顷刻之间,明堂的大火就烧了起来,火势冲天,城中亮如白昼。
全洛阳的人都惊动起来,手搭凉棚,痴痴地望着这场无名大火。大火整整地烧了一夜,比及天明,“饰以珠玉,涂以丹青,铁鷟入云,金龙隐雾”空前雄伟的明堂,被烧得只剩下乌黑的架子。残砖烂瓦,断壁残垣,劫后苍凉,触目惊心。
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使武三思,不敢怠慢,当夜就把看守天堂小吏从家中提溜出来,突审之后,武三思赶往皇宫,向老姑报告说:“薛怀义薛师把人打发走后,独自在天堂。起火后,有人见他和随从匆忙逃往白马寺。据臣所查,起火原因很可能与薛师有关。”
九.6
武则天披着被子坐在龙床上,寒脸挂霜,老脸拉得多长,半天不吱声,旁边的御医沈南璆插言道:“应该找薛怀义问问,干吗烧天堂。”
武三思看了沈御医一眼,点了点头。武则天说:“这事你不用管了,对外就说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
“侄儿明白。”武三思磕了个头,转身欲走,却又回头说:“薛师在天津桥头立的那个二百公尺高的血像,夜里也被暴风吹裂为数百段。”
天明上朝,众文武小心翼翼,一齐向女皇请安问好,见武则天在龙椅上沉默寡言,心情不好,左史张鼎上前劝解道:“其实一场大火也没什么不好的,俗话说‘火流王屋’这场大火更弥显我大周之祥。”
武则天一听这话,脸色舒缓了许多。通事舍人逄敏也上来凑趣说:“弥勒成道时,也有天魔烧宫,所建的七宝台须臾散坏,今天堂明堂既焚,正说明弥勒佛乃皇上真实前身也。”武则天听了,心中大为舒坦。
左拾遗刘承庆气不过,走上来毫不客气地说:“明堂乃宗祀之所,今既被焚,陛下宜辍朝思过。”
武则天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龙椅上坐立不安,宰相姚Shou上来解围道:
“此实人火,非曰天灾,至如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汉武建章,盛德弥永。臣又见《弥勒下生经》云:当弥勒成佛之时,七宝台须臾散坏。观此无常之相,便成正觉之因。故知主人之道,随缘示化,方便之利,博济良多。可使由之,义存于此。况今明堂,乃是布政之所,非宗庙之地,陛下若避正殿,于理未为得也。”
武则天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说:“姚爱卿所言极是,不妨重建一座。”
姚Shou奏道:“要建就赶紧建,烧坏的天堂明堂狼藉一片,有碍观瞻。”
“马上建!”武则天指着姚Shou说:“这事你负总责,让那薛怀义也挂个名,做复建明堂、天堂的总指挥,他有一些建筑方面的经验。”
姚Shou知女皇死要面子,为掩人耳目,故意委派薛怀义为名誉总指挥。因而不作异议,退了下来。右拾遗王求礼不干了,上来说:“外面风言,天堂明堂之火,与薛怀义有关,此次重建,决不能再让他当什么总指挥,再说他什么也不懂,光会贪污敛钱。”
武则天的脸又白了一下,却故意打了个哈欠说:“朕被大火闹腾了一宿未睡,朕要回去歇息一会儿。”说着,武则天走下宝座,从角门拂袖而去。
纵火焚烧明堂、天堂,不但任事没有,而且又荣升为明堂、天堂重建指挥部总指挥,薛怀义更觉了不起,也闹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逢人就吹:“烧个把天堂、明堂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把整个皇宫、加上全洛阳全烧光,也没有人敢动我一指头。”
薛怀义挺着大肚子,巡视明堂建设工地,督作姚Shou怕薛怀义乱说乱做瞎指挥,专门派几个人陪他玩,陪他唠嗑,陪他喝酒。
薛怀义却不甘寂寞,到处指手划脚,这天他在库房里见几个怪模怪样、高达数丈的大鼎,便召来姚Shou问:“这是什么东西?”
姚王Shou耐心地介绍说:“这是铜铸的九州鼎,其中神都鼎曰豫州,高一丈八尺,受一千八百石。冀州鼎曰武兴,雍州鼎曰长安,兖州鼎曰日观,青州鼎曰少阳,徐州鼎曰车源,扬州鼎曰江都,荆州鼎曰江陵,梁州鼎曰咸都……”
“什么‘曰’不‘曰’的,”薛怀义指着墙角未拆封的铜制品问:“那几个团蛋子是啥?”
姚Shou叫人拆开封,介绍说:“此乃是十二神铸像,皆高一尺,置明堂四方之用。十二神者,子属鼠,丑属牛,寅属虎,卯属兔,辰属龙,巳属蛇,午属马,未属羊,申属猴,酉属鸡,戌属狗,亥属猪。”
薛怀义指着十二神,耍开了总指挥的脾气,叫道:“什么鸡狗猫妖的,这些铸铜得花多少钱,怎么不跟我提前打招呼,你还把我这个薛总放在眼里不?”
姚Shou陪着笑脸说:“这些都根据皇上的意思做的,本督作见薛师事忙,所以没敢提前打招呼。”
“我啥时候不忙?”薛怀义愣着眼说,“我啥时候都忙,你老姚想越俎代庖,门都没有,从今以后,所有的钱款都由我批!”
姚Shou见薛怀义无理取闹,拱手说:“皇上可只是让你当名誉总指挥,具体的承建工作可是安排我来做的。”
一句话惹恼了薛怀义,当即指着姚Shou骂道:
“你立即给我滚蛋,明堂的建设工作老子全盘接管。”
薛怀义一挥手,几个喽罗当即围上来,推推搡搡撵姚Shou走。
几个泼皮无赖小喽罗望着八面威风的薛怀义,竖起大拇指,羡慕地说:“薛师真能。”
薛怀义笑着说,“那年我领兵挂帅西征,李昭德为行军长史,不听我的话,让我几马鞭揍得连连告饶,这可是人人知道有影的事。”
“听说一个御医叫沈南璆想夺薛师的位子。”一个喽罗说。
一提沈南璆,薛怀义气不打一处来,恨道:
“他沈南璆算什么东西我匹马单枪驰骋皇宫几十年,其位子轻易是别人夺得了的吗?”
几个小喽罗忙附合道:“是啊,是啊,他姓沈的哪是薛师的对手。”
门外的几个官员听不下去,悄悄地开溜了。姚Shou更是气愤难当,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屁股上,直奔皇宫向女皇汇报去了。
到了皇宫,姚Shou一五一十把薛怀义所言所行说了一遍,武则天果然脸拉得老长,姚Shou劝道:“应该约束一下薛怀义,此人不识时务,于宫闱秘闻多有泄露。”
武则天正在沉吟间,人报河内老尼“净光如来”来访。武则天抬头一看,这净光如来熟门熟路,已入大殿了。但见净光如来念一声佛号,打一个稽首,说:“明堂、天堂不幸失火,老尼慰问来迟,还望我皇恕罪。”
武则天早把脸拉下来了,厉声问河内老尼:“你常言能知未来事,何以不言明堂火?”
河内老尼见皇上动怒,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叩头如捣蒜。武则天一拍桌子,喝道:“滚!”
河内老尼吓得一哆嗦,但尚还清醒,连爬带跑地慌忙走了。姚Shou在一旁说道:“这河内老尼惯好装神弄鬼,白日里,一饭一菜,过午不食,俨如六根清净的高僧大德,到了夜里,却关起门来,烹宰宴乐,大吃大喝,宴乐之后,又与众弟子群聚乱交,其淫秽奸情,实在令人发指。”
武则天惊奇地问:“果有此事?”
姚Shou说:“河内老尼,还有自称五百岁的老胡人和正谏大夫韦什方都是些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骗子,京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是碍于皇上宠爱他们,不敢直说罢了。”
武则天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却嘴硬说:
“这些人都是薛怀义介绍来的,朕本信他们。”
“皇上应该下旨,铲除这些为害社会的旁门左道。”姚Shou说。
武则天点点头说:“你传旨召河内老尼等人还麟趾寺,令其弟子毕集,而后派使掩捕,把这些人都没为宫婢,让他们到南山上养马种地去。”
“遵旨!”姚Shou答应一声,出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武则天和旁边侍候的上官婉儿,武则天喃喃自语道:“天作孽犹自可,自作孽不可活,是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上官婉儿见女皇嘴里一动一动,一旁小声道:“皇上都说些什么呀?”
武则天看她一眼,吩咐道:“速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加强朕的警卫。”
“是”。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刚想走,又被武则天叫住了:“传旨让太平公主和驸马武攸暨见我。”
“是!”上官婉儿弯了一下腰,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下午,太平公主和武攸暨进宫了,到了母亲所住的长生殿,太平公主颇感诧异,见眼前情景大非平日,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宫女,虎视眈眈地把守在宫门口,进门先仔细地验明正身,才放太平公主和武攸暨进去,进了二道门,又有十几名健妇立在门口。大殿里,女皇歪坐在寝床上,旁边也环绕着数十名健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太平公主和武攸暨小心地走过去,磕头行礼后,问:“不知母皇召孩儿所为何事?”
武则天一挥手,上官婉儿率几十名健妇退到门外,轻轻地带上门,武则天这才说道:“薛怀义辜负朕恩,前者密烧明堂,今又言多不顺,泄露宫闱,朕考虑着,想除掉他。”
太平公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说:“是应该给他一个结局了,他在宫外胡言乱语,辱了我朝清誉。”
武攸暨一旁说:“下个圣旨,把他拉到街上问斩就得了。”
“不--”武则天摇摇头说:“要秘密处置他,最好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掉。”
武攸暨道:“他走哪都带着一大帮人,平时喽罗侍卫,刀枪剑戟不离身,想悄没声地做掉他,还真不大好办哩。”
太平公主点子多,拍一下脑门就出来了,说:“这事好办,明天上午,我密召薛怀义至瑶光殿议事,暗地里埋伏下人手,把他拿住后,拉到隐蔽处秘密处死,不就行了。”
武则天点点头,指示说:“此事要做得秘密些,越秘密越好,薛怀义出入宫内十几年,如履平地,要防止他有耳目,防止他狗急跳墙。”
“放心吧,”太平公主说:“对付一个薛怀义,女儿还绰绰有余。”
天册万岁元年(695年)二月三日,这天上午,风和日丽,春风习习,两个打扮成花一样的妙龄侍女,乘坐镶花小轿来到白马寺,口口声声要见薛国师。
薛怀义缩在被窝里还没有起,闻听外面有小女子找他,忙传令床前晋见。
二女子来到薛怀义的禅房,温柔地弯弯腰,给床上的大和尚道了个万福,轻启朱唇说:“太平公主差妾来给薛师带个信,公主在瑶光殿等着薛师,有要事相商。”
“太平公主找我有什么事?”薛怀义从床上欠起身子问。
“奴家不知,这里有公主的亲笔信。”说着,一侍女从袖筒里掏出一封散发着女子清香的粉红色纸笺。
薛怀义接过来,在鼻子跟前狠劲地闻了闻,展开纸笺,但见上面一个一个的蝇头小楷,薛怀义不识字,闹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说:“这写的是什么鸟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公主让薛师仔细看。”侍女说道。
薛怀义揉了揉眼,展开香笺,仔细观瞧,果见天头处有一个红红的唇印,薛怀义眉开眼笑,喜得心尖乱颤。
“太平公主希望薛师马上就到瑶光殿相会。”侍女在床前轻声说。
“好,好,好。”薛怀义一掀被子,跳下床来说:“你俩先走一步,我马上就去。”
薛怀义特意把脸洗得白白的,换上一身新衣服,带上一帮喽罗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吹着愉快的口哨,向皇宫瑶光殿而来。
来到午门,把门的羽林军见是常来常往的薛师,忙打一个敬礼,挥手放行。到了第二道门,内宫玄武门,按规定,薛怀义的骑从都得留下,只有薛怀义才能进去。
玄武门内,早有太平公主的乳母张氏等在那里,见薛怀义来到,忙迎了上来。薛怀义认得张氏,说:“可是等我的?”
张氏弯弯腰,行个礼,说:“请薛师随我来。”
薛怀义跟在张氏后边,大模大样地往里走。瑶光殿在日月池旁边,地处偏僻,薛怀义边走边击掌赞道:“还真会安排,弄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来了。”
瑶光殿门口,空无一人,四处也静悄悄的,一只老鸹在旁边的老槐树上,突然发出“嘎--”地一声叫,吓了薛怀义一跳。
“怎么到这么偏的地方,用得着吗?”薛怀义随张氏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帷帘低垂,光线极差,四周围黑洞洞的,薛怀义极目张望,问张氏:“太平公主在哪?”
“在里面的寝床上。”张氏说。
薛怀义喜得打一个响指,弯着腰,轻手轻脚往里摸,边走边小声喊:“公主,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身后的大门“咣Dang”一声关上了,薛怀义惊得跳起来,问:“关大门干啥?”话音刚落,就见周围朱红的帷帘闪动,钻出四、五十个身强力壮的健妇,健妇们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扯胳膊的扯胳膊,抓腿的抓腿,把薛怀义按倒在地,乳母张氏抽出扎腰带,指挥人把薛怀义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薛怀义奋力挣扎,拚命大叫:“这搞的是什么游戏?太平呢,让太平公主来见我!”
角门一开,年轻美丽的太平公主踱过来,薛怀义忘记自己捆绑的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太平公主,口水不由自主流了出来。来到薛怀义跟前,太平公主冷不丁地照着薛和尚的裤裆踹了一脚,说:“还想好事是吧?”
薛怀义疼得弯下腰,艰难地看着公主说:“快放了我,否则圣上饶不了你。” “堵上他的臭嘴!”太平公主命令道。
太平公主一挥手,众健妇拥着薛怀义来到瑶光殿的后院。后院里,建昌王武攸宁和武则天的远亲、武则天姑姑的儿子宗晋卿,正手拿利刃,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
“唔,唔……”薛怀义见势不妙,拚命挣扎。几个健妇按也按不住。
“闪开!”宗晋卿高叫一声,手挥利剑,一个弓步突刺,剑尖结结实实地扎进薛怀义的心窝里。剑一抽,鲜血喷泉一样地涌出来。健妇们惊叫一声,四散跳开,惟恐污了身上的衣服。
“好不要脸的,死了还往人身上倒。”
杀了薛怀义,太平公主直奔长生殿,向母皇汇报。武则天听说薛怀义死了,眼泪立马就下来了,长叹一声说:“情之最笃者,亦割爱而绝其命矣。十年承欢,情不可谓不笃,而一朝宠衰,立加之于死,朕诚可谓千古之忍人也哉。”
太平公主知她还心疼薛怀义,停了半天,才小声问:“薛师的遗体怎么处理?”
武则天指示道:“把他的遗体运回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遵旨。”太平公主答应一声,出去了。
一辆畚车载着薛怀义的尸体悄悄出宫,来到白马寺。按高僧圆寂的后事处理规格,在白马寺的后院里架起木柴,把薛怀义烧化成灰,不久,灰堆之上立起一座黄白相间的八脚塔。
不久,耗资巨亿的新明堂造成,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略小于旧,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后为大风所损,更为铜火珠,群龙捧之,号曰通天宫。
另外又造一个天枢,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下为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以铜制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武三思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武则天亲笔题字,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新明堂落成,武则天改元之心又起,下诏改“天册万岁”为“万岁通天”。并自加尊号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
三月三日,为上已节,乃是踏青祓禊的日子。文人雅士,仕女俊男,俱各三五成群,结伴搭帮,踏青郊游,已升为司仆少卿的来俊臣,也来附庸风雅,和刚刚升为秋官侍郎的酷吏同伙皇甫文备一块,带着一帮狗腿子,也前往洛阳城外的龙门玩游。
骑着高头大马,提笼架鸟,吆五喝六,耀武扬威,出了洛阳城,直奔龙门而去。
恶奴们前边开道,见有不顺眼的人,抡鞭就打,路上的行人、小贩见状,惟恐避之不及,纷纷往后撤,骑在马上的来俊臣见状哈哈大笑,神气活现地说:“论我来俊臣的本事,理一国也不在话下。”
“那是,那是。”旁边的皇甫文备恭维道:“明公乃断案高手,千古奇才,以后青史上会大大地书写您一笔的。”
转过一个小桥,突然前面有几辆牛车塞路,皇甫文备说:“我去看看”,拍马上前。
没过一小会儿,又哭丧着脸回来了,来俊臣问:“怎么着?”
“是李昭德那小子,正逞能给人老百姓修牛车呢。我让他让开,他却把我臭骂一顿。”
九.7
“他骂你什么?”
“他骂我堂堂的秋官侍郎,却甘愿做人的狗腿子,真是好不要脸。”
来俊臣气得哇哇大叫,一叠声地说:“反了,反了,一个八品小官敢当面骂我四品皇臣,马上叫人把李昭德那小子扣起来。”
“扣不得。”皇甫文备说:“李昭德虽然从流放地回来,只做一个八品小监察御史,可这回却是奉命巡查节日治安。”
来俊臣虽然气得直哼哼,却也望着老对手李昭德悚头,遂哼了一声,拔转马头,领人从另一条岔道走了。
到了龙门,来俊臣挑了一个最好的观光位置,又令附近的龙门饭庄送来酒菜。一帮人脱了上衣,捋胳膊卷腿,吆五喝六,在那里胡吃海喝起来。龙门风景如画,游人如织。红男绿女穿着轻快的春装,这里停停,那里看看,招摇而来,飘然而去。一会儿,只见一个高大的外族女子,金发垂肩,身穿一件红色镶金边银饰的艾底丝纱丽,丰满的胸乳隔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向前高高地耸着,大而美的蓝眼睛放射着妩媚诱人的光辉。
这女子跟在几个外族人后边,腰肢婀娜,显得愉快而活泼。皇甫文备笑了,对来俊臣说:“那几个突厥人我认得,打头的是西突厥可汗斛瑟罗,这家伙长住京城。那女子必定是可汗的婢女,一个婢女,求之有何难哉,待我过去跟他说说就行了。”
来俊臣说,“事办成了,重重有赏。”
皇甫文备拽拽衣服,整整官帽,走上前去,离老远就扬手跟可汗斛瑟罗打招呼。
“皇甫先生。”可汗见是熟人,也热情地招手说。 “可汗,你过来我跟你商议个小事。”
“什么事情?皇甫先生。”可汗走过来问。
皇甫文备低声把来意向可汗说明了一下,哪知可汗牛眼一睁,指着皇甫文备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妻子女儿送给来俊臣?”
皇甫文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那个突厥女说:“她不才是你的一个婢女吗?”
“婢女也不能随便让人侮辱。”可汗说。
“可汗!”皇甫文备上来威胁道:“这来俊臣来大人可是跺跺脚,洛阳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若想在京城长期住,不能不仰仗来大人,不然……哼哼……”
可汗不吃他这一套,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皇甫文备垂头丧气地回来向来俊臣汇报。来俊臣看着渐渐远去的可汗美婢,心痒难忍,说:“不行,咱就硬抢!”
“抢就抢。”皇甫文备一挽袖子说,“他可汗才三、四个人,咱一伙二十多个,抢他还不跟玩儿似的。”
“好!你马上带十几个人,赶到前边的山脚处埋伏,截住他,一旦得手,咱马上打马回城。”
“你不去?”皇甫文备问来俊臣。
“我不去,我在这等着。”
皇甫文备无奈,只得点起十几个喽罗,带上面罩,手拿绳索、朴刀,抄小路赶到后山设埋伏,准备抢人。
“嘿嘿。”来俊臣仰躺在坐床上,望着蓝天白云,心情极为舒畅。
“大人?”一个声音在旁边哀哀地叫着。
来俊臣正沉浸在美梦中,一睁眼,吓了一跳,只见皇甫文备眼窝魆青,嘴角淌血,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其他的十几个喽罗也有的捂着小肚子,有的托着脱了臼的下巴,俱各鼻青脸肿,嘴歪眼斜,不住地呻吟,不住地吸气。来俊臣大惊,问:“怎么搞的?”
“大人,”皇甫文备期期艾艾地说:“我等十几人埋伏在后山脚下。见可汗来了,我等突然杀出,抡刀就砍,见人就抢。满以为就此得手,不成想那可汗及几个随从,都是些身怀绝技的高手,弟兄们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只得撤了回来。”
“那突厥美女呢?”来俊臣问。
“那突厥美女,正踢在我的右眼窝,直踢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栽倒。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也是个麻烦。依下官之见,大人不要也罢。”
来俊臣一听,眉开眼笑,拍手道:“只有这样的女人才够味,这突厥美女,我来俊臣要定了。”
皇甫文备说:“大人,明要人不给,硬抢抢不来,咋办?”
“好办。”来俊臣一挽袖子说。
“你是说使人罗告斛瑟罗造反?”皇甫文备问。
“对!我就要罗告他斛瑟罗反,杀了他斛瑟罗,他那美婢自然而然就归我所有了。”来俊臣自负地说。
诬人谋反乃是来俊臣的惯用手法,当晚,来魔头回到推事院,立即组织人罗列事实,捏造材料,告西突厥可汗斛瑟罗谋反。妄称斛瑟罗侨居神都,别具用心,家藏武士,常昼伏夜出,害人性命更兼刺探女皇的起居行踪,欲谋害皇上。
材料报到武则天那里,武则天极为重视,着人绑斛瑟罗上殿,御审此案。
武则天望着豹眼虬须的斛瑟罗问:“朕待你不薄,让你远避白毛风沙,长居神都,享受我中原繁华富贵,你为何恩将仇报,阴谋造反?”
斛瑟罗一头雾水,磕头奏道:“臣斛瑟罗一向蹈规蹈矩,遵守大唐律法,何从起造反之心?”
武则天见他不承认,把手中的材料往阶下一抛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斛瑟罗拾起材料,仔细观瞧,有认得的字,有不认得的字,勉强看了一遍,说:“这些都是奸人诬陷,纯属胡说八道!”
斛瑟罗死不承认,武则天身为一国之尊,又不好当场喝令动刑,正自踌躇间,来俊臣在一旁说:“突厥人狡猾,陛下少跟他啰嗦,把他交给臣审问就行了。”
武则天正不耐烦,挥挥手说:“朕日理万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交俊臣你推按吧。”来俊臣当即令人把斛瑟罗拽下朝堂,押到隔壁的刑部。一顿狠揍,斛瑟罗既不告饶,也不反抗,只是没人腔地哇哇大叫,弄得刑部机关大院犹如屠宰场。
下午,突然门外传来了一片吵闹声。人们闻声跑了出来,只见三、四十长居神都的酋长,手持白绫,涌上朝堂,齐声喊冤,口口声声说斛瑟罗没有罪,乃奸人陷害。
来俊臣气急败坏,指挥甲士站成一排,拦成一堵墙。来俊臣则厉声喝斥道:“诸酋长欲抢关造反?”
“冤枉啊,冤枉,斛瑟罗是被别有用心的奸人陷害的,请女皇陛下为我可汗申冤。”
喊声甚急,响彻朝堂,来俊臣怕传到内宫女皇的耳朵里,急令甲士们驱散众酋长。
鞭抽杖赶,众酋长威武不屈,一步也不后退。几个烈性的酋长为了救可汗,竟掏出佩刀,有的“噌”一声割下自己的耳朵,有的拿刀就往自己的脸上戳,不惜自残,以示愤怒和抗议。
朝士们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皇甫文备见事闹大了,在一旁吓得小脸煞白,对来俊臣说:“来大人,赶快放了斛瑟罗吧。众酋长割耳整面,好不吓人,再这样下去,事情闹大了,咱爷俩可吃不了兜着走。”
来俊臣见事态越来越扩大,心里也有些害怕,忙令人把斛瑟罗从刑部牵出来,当场予以释放。
众酋长的一番斗争,终于吓退了来魔头,自此也不敢再生觊觎突厥女之想。
没搞到突厥美女,来俊臣大为遗憾。这天正坐在家里对几个侍妾发脾气,狗腿子皇甫文备来了,进门就哭丧着脸说:“李昭德今天到刑部搜集不少我们抢突厥女的材料。”
“你是秋官侍郎,怎么任他到刑部搜集咱的材料?”来俊臣怒问道。
“我不让他搜集,他却当众把我羞辱了一顿。”皇甫文备可怜巴巴地说。
“笨蛋!”来俊臣骂道,气得呼呼直喘气。
“咱得想想办法,不然最后非让李昭德把我们弄倒不可。”皇甫文备愁眉苦脸地说。
来俊臣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命令道:“把朱南山给我叫来!”
朱南山是来俊臣的死党,曾奉来魔之命编著《告密罗织经》一卷,是酷吏中小有文采的人,最擅长无中生有,凭空诬人清白。时候不大,朱南山颠颠地跑来了,见面就点头哈腰地问:“明公,找南山何事?”
来俊臣打量了一下朱南山,想从中发现优点似的,说:“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天我交代你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你能不能办成?”
“啥事?明公。”
“罗告李昭德!”来俊臣恶狠狠地说道。
朱南山沉吟了一下,说:“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此话怎讲?”来俊臣伸着头问。
“难的是李昭德不是一般人物,想告他却不容易。不难的是他从流放地回来,却不过做个八品的小官,这证明皇上对他还是有一定戒心的。”
听了朱南山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来俊臣高兴起来,叫一声“好”,而后对朱南山说:“你马上想方设法,编造李昭德谋反的材料,只要把李昭德告倒了……” 来俊臣指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一班侍妾说:“看见了吧,一个个漂亮如花,告倒李昭德,她们全都归你了,外加你十万银子的安家费。”
朱南山伸头望了望外面的女人,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怎么好意思要明公的侍妾。”
来俊臣骂道:“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不吃地瓜,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你小子?色中饿鬼,色胆包天,每次来我家,两眼都不够使的,专瞅我的娇妻美妾。”
朱南山嘿嘿一笑,一笑遮百丑,猛一拍胸脯保证说:“明公你等好吧,看咱朱南山的,我笔头一耍,定叫他李昭德死无丧身之地。”
来俊臣开门叫过来一个美妾,先自赏给了朱南山。朱南山跪头作揖谢恩不止,领着那美妾,喜滋滋地走了。
来俊臣又乘轿来到武承嗣的魏王府,进门就唉声叹气不止。武承嗣有一件小事儿心里有些烦,见来俊臣还来添乱,不高兴地训道:“见面就唉声叹气,晦气!” 来俊臣欠了欠身子说:“我是见李昭德从流放地回来,禁不住地替王爷忧心忡忡。”
“李昭德虽蒙恩召回,却不过是个八品小御史,有何可怕的?”
“王爷看走眼了。”来俊臣条条是道地说:“这李昭德鹰视狼顾,蠢蠢欲动,最近又四下活动,八方钻营,意欲重返朝纲,再当执政,若其阴谋一旦得逞,你我的日子怕又要……”
武承嗣也觉是个威胁,问:“依你看该怎么办?”
“我正安排手下秘密搜集李昭德的黑材料,准备要弄就弄死他。不过这么大的事,还必须有王爷您的配合。”
“说来听听。”武承嗣又道。 “王爷您组织几个武氏亲王,轮番在皇上面前告李昭德阴状,三番五次,耳闻目染,由不得皇上不信,我再在这里把告密信一递,还怕他李昭德不倒?”
武承嗣也觉是个办法,说:“行,要不是他,我现在早就是堂堂的皇嗣殿下了。”
三、二天功夫,朱南山就编出几个骇人听闻的材料来,材料称李昭德怎么怎么秘密活动,在背后说大周朝的怪话,又暗地里拉拢一些无知的百姓,广为宣传,说女皇当政,乃阴阳失调,不过是昙花一现,江山社稷最终还是归李唐所有。
朱南山为了使女皇相信,还专门花钱找了许多地痞无赖,写了许多证言证词,白纸黑字,真人真事,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女皇不信。
武承嗣又找来武三思、武懿宗等人,有事没事就往女皇跟前跑,百般谗言,轮番轰炸,陷害李昭德。
终有一天,女皇沉不住气了,一拍龙案说:“李昭德怎么能这样干,实乃有负朕恩,把他抓起来,交刑部审问。”
主管刑部审讯工作的是来俊臣的同党、秋官侍郎皇甫文备。李昭德一入狱,不管他承不承认,皇甫文备大笔一挥,判决书就出来了。查京兆长安人李昭德,先为宰相,后犯错误,流窜岭外,复被召回,起为御史,不思皇恩,反生怨言。潜行民间,图谋反叛。其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依我《大周律》第一章第一节第一百四十八条,按现谋反罪论处,依法判处死刑。
身陷牢狱的李昭德,接到判决书,淡淡一笑,说:“岂我独死,诸人永不死?”
言毕,放开胃口,大吃死刑犯特供饭食。吃饱喝足后,掩扇而寝。旁人以为李昭德表面自强,心内忧惧,密伺之,昭德嘴却一张一翕,鼾声如雷,已熟睡了。
告倒了李昭德,来俊臣并没有多少喜色,朱南山颇为不解。来俊臣叹了一口气说:“南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有话也不想瞒你。我来俊臣虽雄才大略,聪明英武,却如今连个宰相也混不上。我心里不舒服啊。”
“那……那怎么办?”朱南山连忙追问。 来俊臣在床上欠了欠身子说:“李昭德是铁板钉钉,死定了,不过我还想罗告诸武和太平公主。另外,我还想诬告皇嗣李旦及庐陵王李显,将当朝所有显贵一网打尽。”
朱南山一听,惊道:“这如何做得到?”
来俊臣下了床,挺胸收腹,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说道:“夫做大事者,必将胆大心细,心狠手辣,出奇制胜,方为人上之人。打倒了这些当朝显贵,待女皇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岂不都归咱爷们所有?”
朱南山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眼含热泪,跪倒在地。
“大人果真是天神下界。南山没有看错法眼。从今以后,南山就是大人的一只狗,生生死死跟定大人了。”
来俊臣扶起朱南山说:“你文采斐然,下笔如有神,我封你为天官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