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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25

“架不住成天吃。”张昌宗问女皇:“皇上,你有好久没有出宫巡幸了吧?”

“是啊,自从高宗大帝归天后,朕一般都不离京城。”

张昌宗说:“皇上,我在京城呆够了,想和您老人家一块出去玩玩。”

“上哪去玩?”

“听说大海很大,大的没有边,海上还有神仙,我想和你老人家一块去蓬莱阁玩玩。”

“朕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去蓬莱阁?”武则天说完哈哈大笑,示意身边的上官婉儿,“叫狄仁杰过来。”

狄仁杰也已是年近七十的人了,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走过来,俯耳听命。

“狄卿,”武则天笑着指着张昌宗,“他想让朕去蓬莱阁。”

狄仁杰恭手谏道:“去蓬莱迢迢几千里,其海风凌厉,变幻莫测。圣上年事已高,不宜远行巡幸。”

武则天一本正经地对张昌宗说:“你看,我的宰相不让我去。”

“不去远的去近的也行。”张昌宗不高兴地说。

坐西东首的武三思听出了门道,以为正是巴结张昌宗的机会,上来叩首说:“皇上八字重眉生,当去嵩山祭告于天。再说,皇上久居深宫,也该出去散散心,巡幸巡幸天下,以慰万民景仰之心才是。”

“对,去嵩山!”张昌宗兴奋地说。 “女皇又问道:“狄卿,去一趟嵩山如何?”

“皇上若感觉身体状况不错,幸一幸嵩山也无妨。”狄仁杰只得拱手答道。

“好!”武则天高兴地说:“传朕的旨意,择日巡幸嵩山,由狄卿任知顿使,先行开拔。苏味道为护驾使,内史王及善留守神都。”

嵩山,又叫嵩高,五岳中的中岳,在洛州登封县北。

三月的嵩山,正是返青着花的时候,苍松翠柏,野花小草,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兼那岗峦迤逦,涧溪潺潺,端的是一派人间的仙境。

春光明媚,林鸟啁啾,蜂蝶交飞。女皇坐一顶滑竿,在张昌宗、苏味道和负责警卫工作的李多祚将军的陪同下,沿着山间小道,悠闲自在,边走边看。

或许是连日出游,劳累过度;或许是山风清冽,偶染风寒。这天一大早,女皇就觉得有些头沉,浑身不舒服。急召太医龙床前诊治。四、五个太医轮番把脉后,经过会诊,认为皇上的病是阴阳失调,邪气外侵所致。于是太医们开了一个驱寒扶正的药方。报经狄宰相、苏宰相审阅,皇上批准后,按方熬制。女皇喝下汤药,自觉轻松一些,稍进了小半碗米汤,大家的心情这就放松了一些。不料到了下午,形势急转直下,女皇竟发起高烧来,人也就说起了胡话。太医紧急敷以退热之药。发烧是稍微退下来了,病情却未有根本的好转。狄仁杰见状,和其他几位大臣交换意见后,立即着人快马加鞭前往神都,报与太子,请太子前来行宫侍汤。

武三思、武懿宗闻听皇上有疾,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太子一步,于第二天一早,赶到了嵩山行宫。 太子在内殿侍奉寝疾,狄仁杰等大臣在外殿焦急地商量着。大家都知道女皇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朝廷以后的权力布局,谁掌兵权,谁掌相位,谁掌京畿卫队,各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只是在今天这个场合,谁都不愿先说罢了。现在大家讨论最多的问题是,皇上是就地治疗,还是返回京城。

武三思等人坚持要皇上回京城,理由是京城皇宫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便于疗疾。其实武三思考虑的是自己为五城兵马使,掌握着京城军队,一旦时局有什么变化,自己可以随时有所动作。

狄仁杰则认为目前皇上的身体不宜再受旅途的颠簸。行宫本身的条件也不错,需要什么可以随时从外面调。

正在决议不下,一个内侍从内殿匆匆跑出,说:“狄宰相,皇上有旨!”

狄仁杰急忙进了内殿。龙床上,饱受疾病折磨的女皇,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几乎没有一点生气,无力的胸膛微弱的呼吸着……

“皇上。”狄仁杰在床前轻轻地叫着。

武则天眯缝着眼,嘴张了张,说:“赶快……派……派人……以疾苦告太庙。在……在嵩山设祭,祷于山川……神。”

“遵旨。”狄仁杰领命而去。

众人在外殿不知皇上召狄仁杰何事,心自揣揣,见狄仁杰出来,忙迎了上去。狄仁杰当即指着武三思说:

“你马上收拾一下回京城,将皇上的疾苦告于太庙、太社、南北郊。我等则在嵩山设祭,祀告于天。”

“怎么单单派我去告太庙?”武三思不想走。

“你是皇上的亲侄,告太庙的事,不派你去派谁去?”

武三思一听无话可说,不得已,只得怏怏地返回了京城。

不说武三思去告太庙的事,单说在嵩山之阳、行宫之左、位临悬崖的一大块空地上,正忙忙活活一群人,为女皇祈福的告天仪式将在这里举行。

接近悬崖的地方,并排摆放着两张大八仙桌。桌上有香炉和昊天大帝的神牌。祭祀用的猪头、羊头等物还没有上桌。

八仙桌再往后,是一长溜红地毯,两旁插着数面迎风飘舞的彩旗。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有两面招魂幡。彩幡像马舌头似的,长长地吊下来,随风舞动,给人一种神神怪怪的感觉。

为了表示对昊天大帝的一片真诚,祭祀用的五牲六畜一律现屠。不远处支一口大锅,锅里水被熊熊的炭火烧得翻开。旁边的屠夫光着膀子,磨刀霍霍向猪羊。刀刺进去,搅两搅,它们的血汹涌而出,它们的最后的哀叫回荡在山谷之中。

在太子显的带领下,苏味道、武懿宗、李多祚以及随驾的几十个朝臣,排成队,沿着红地毯,一步一步,庄重地向祭桌前走去。刚走到八仙桌前,准备三叩头之后念祈文,刚磕第一个头,就听得背后有人高喊:“等等我--”

众人闻声看去,一个裸着身子,仅穿一条长裤的人飞奔而来。有眼尖的人说:“这不是给事中阎朝隐吗!”

只见阎朝隐赤着脚,石碴子路上一跳一跳地跑来,向太子显叉手道:“请让臣为牺牲,以代皇上命。”

说着,阎朝隐径直窜到旁边的俎案上,平躺下来,不无壮烈地大声疾呼:“屠夫快过来,砍下我的头,摆放在祭桌上。”

武懿宗示意旁边的屠夫动手。屠夫杀了不少的猪们、羊们,却从没杀过人,望着俎板上的光着身子的阎朝隐,瑟瑟发抖,砍刀也拿不住。

“我来!”武懿宗夺过大砍刀,高高举起,作势欲砍,吓得阎朝隐紧咬牙关,紧闭双眼,直打哆嗦。武懿宗却又把刀放下了,说:“老阎,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好了,可别后悔。”

“不--后--悔!”阎朝隐咬牙切齿地说。

武懿宗抡起大砍刀就要砍,却让太子显给挡住了:“三弟,不可不可,哪有用活人当祭物的?”

“他自愿的。”

“自愿的也不行。”太子显招呼旁边的内侍,“给阎大人穿上衣服,扶回行宫休息。”

“我不--”阎朝隐挣扎着不愿下来,嘴里大叫:“皇上病不愈,我死也不离开俎板。”

太子显无奈,此情此景,他大喊大叫,祈天仪式也进行不下去,于是和苏味道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由苏味道回宫,报与皇上定夺。

“皇上,”苏味道伏在女皇耳边轻轻地说:“给事中阎朝隐自为牺牲,沐浴伏俎上,请代皇上命,怎么劝他也不听,请皇上定夺。”

女皇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睁开眼:“果有此事?”

“阎朝隐裸身伏俎板上,大喊大叫,非要献身不可,弄得祈天仪式无法进行。”

女皇听了这话,不知从哪来的劲,一下子坐了起来,招手叫道:“朕有如此忠臣,朕死何恨,拿饭来!”

听皇上要饭吃,宫人惊喜交加,忙端上了熬好的人参玉米粥。吃完后,武则天说:“不要打扰朕,朕要好好地睡一觉。”说完,武则天旋即鼾声如雷。

到了下午,女皇一觉醒来,已自神清气爽,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山野空气,无限深情地望了望西天的落日,伸伸懒腰说:“朕病已小愈,阎爱卿何在?”

近侍忙出去把等候在外殿的阎朝隐叫了进来。阎朝隐进了内殿,膝行在女皇的跟前,哭道:“皇上,您的病好了吧?臣想为牺牲,以代皇上命,他们就是不愿成全我啊!”

女皇笑道:“朕病已小愈,你也不用替死了。朕现在赐你白银十万两,锦帛二千段,你下去领赏吧。”“哎!”阎朝隐答应一声,磕个头,擦擦眼泪,退了下来。

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疾病后,女皇再不愿在嵩山呆了,御驾返回了神都。歇了一天,张易之在控鹤监大摆酒宴,为女皇接风洗尘。除控鹤监的全体供奉外,诸武及神都留史宰相王及善、苏味道等人应邀出席。

珍肴美酒,音乐佐食。大家吃吃喝喝,吹吹捧捧,甚为相得。张易之在女皇面前,一本正经地训家弟昌宗道:“这次我没跟着去嵩山,皇上就病了。你没有照顾好皇上,是你的失职啊。”

张昌宗点头承认有错,一副温顺的样子。“是我有罪,定不再犯。”

兄弟俩一唱一合,惹得女皇龙颜大悦:“难为你们这么心疼朕,朕就凭这,也要多活几年。”

吉顼见武懿宗坐在一旁脸拉多长,闷闷不乐,问:“河内王,怎么不大高兴?”

“别提了,”武懿宗垂头丧气地说:“前日我的食封户给我送封粮,在路上翻车了,粮食让水冲走了好几包,我正为这事烦着呢。”

吉顼一听是这等小事,心里觉得好笑,却一本正经地说:“哟,这么大的事,何不给皇上说说。”

“我正想着给皇上说说呢。”

“请圣上喝一杯万寿无疆酒。”众人纷纷举杯道。

女皇颌首含笑,端起金杯,正待饮酒,却见武懿宗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叉手道:“臣急告君!子急告父!”

武则天大惊,杯子抖了一抖,酒也撒出来了,急问道:“你有何急事要奏?”

武懿宗对曰:“臣封物前承府家自征,近敕州县征送,大有损折!”

武则天大怒,仰观屋椽良久,说:“朕诸亲饮正乐,你是亲王,为二三百户封几惊煞我,不堪为王。”说着,武则天令人把武懿宗拽下去。

接着上来了两个侍卫执住了武懿宗的胳膊。

武懿宗吓得赶紧免冠拜伏,磕头如捣蒜。武三思、武攸宁等武氏诸王忙上来救他说:“懿宗愚钝,无意之失,请皇上宽恕。”

武则天这才稍稍消了一点气,挥手叫把武懿宗放了。张易之来到宰相苏味道的跟前说:“人都说你的外号叫苏模棱,这是为何?”

苏味道的脸讪讪着,却又不敢怎样,只得陪上笑脸说:“臣说过处事不可明白,但模棱持两端可矣。所以得了这么个小外号叫‘苏模棱’。”

张易之随即道:“皇上,原来苏模棱是这么回事。”

坐在主座上的武则天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微微一笑。宰相王及善一向清正难夺,有大臣之节,见此情景,忍无可忍,上来奏道:“张易之恃宠骄横,在皇上面前狎戏公卿,全无人臣之礼,无体统尊严,请皇上敕臣对其予以训诫,免得朝纲紊乱,贻笑外方。”

武则天正自高兴,见王及善这么一说,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冷冷地说:“卿既年高,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阁中可也。”

王及善一听,脾气也上来了,说:“臣最近身体不好,请准假一月养病。”

“准请。”武则天说。

王及善当即回转身,拄着手杖下堂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谏大夫、兼右控鹤监内奉员半千,蹬蹬蹬走上前,拱手道:“臣请辞去右控鹤监内奉一职。”

武则天有些诧异,问:“为何?”

员半千正色答道:“控鹤监古无此官,且所聚多轻薄之士,非朝廷进德之选,臣由是耻于为伍。且请皇上下诏,撤除控鹤监。”

武则天一听来了气,说:“控鹤监多聚一些文学之士,怎可言轻薄,卿所言南辕北辙,不堪为谏议大夫,可为水部郎中。”

员半千私毫没有为贬官而感到一丝沮丧,反而神色轻松地向女皇拱手道:“谢皇上,臣这就赴水部任职。”

说完,员半千从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下堂扬长而去。女皇看着这些衣着鲜亮的供奉们,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们这个控鹤监都干了些啥?”

张易之慌忙答道:“没干什么坏事,平时大家在一块吟吟诗,写写字,画些画什么的。”

“员半千乃饱学之士,连他都不愿充控鹤之职,可见你们平时没干什么好事。”武则天训道。

“好事没干,可也没干坏事。”张易之咕哝道。

“还敢多嘴?”女皇一拍桌子说:“你这个控鹤监我看已经臭了名了。从明天起,改为奉宸府。另外,一个月之内,给我编两个集子出来。”

“遵旨。”张易之拉着长腔说。

“摆驾回宫!”说着,女皇一扭头走了。

宰相王及善在家称病月余,眼看一月的病假超了,也不见皇上派人来看看他。王及善沉不住气了,这天主动前来上朝。午门外碰见狄仁杰,说起这事,王宰相叹道:“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见乎,事可知矣。我老了,不如干脆告老还乡算了。”

狄仁杰劝道:“能干还是再干二年,国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朝上,王及善果然向女皇揖手说:“臣年老多病,已无力再为皇上效劳,臣请乞骸骨回邯郸老家。”

武则天知道王及善心里有气,自己也不想落一个亲小人、远君子的恶名,于是说:“卿年事已高,可改为文昌左相,仍同凤阁鸾台三品,告老还乡一事,不准。”

王及善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朝散后,武则天留住狄仁杰,谈了一会儿国家大事,武则天问:“朕欲得一佳士用之,有无?”

狄仁杰说:“陛下作何任使?”

“朕欲用为将相。”

仁杰答道:“文学蕴藉,则苏味道、李峤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之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

武则天心下不以为然,让你推荐一个佳士,你却弄来个廉颇似的老人,再说这张柬之为官一任,也没见有什么显著政绩。

武则天心下正躇踌,上官婉儿走进来,递过来一份文件。女皇看了文件,半天不吱声,却问狄仁杰:“娄师德贤否?”

狄仁杰一向颇轻娄师德,数次排挤他在外戎边屯田。见女皇这一问,答道:“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

武则天又问:“师德是否有知人善任之德?”

仁杰答:“臣不曾闻。”

武则天摇摇头说:“朕有一贤臣,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

说着,武则天叫过上官婉儿,让拿出娄师德当年推荐狄仁杰为相的奏表,递给狄仁杰说:“留卿作纪念。”

仁杰接过师德的荐书,心下羞愧,脸上亦有些发烧。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十.4

武则天又递过刚才的那个文件,狄仁杰接过一看,是奏娄师德病重的折子。仁杰看了一遍,叹道:“娄公小我五岁,不意竟病成这样,臣这就去府上看望他。”

武则天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狄仁杰说:“代朕当面念与师德听。”

狄仁杰怀揣女皇的书信,辞别女皇,直奔娄府。娄府内,娄公已病得不能起床,见狄宰

相来访,想极力挣扎起身子行礼。狄仁杰眼含热泪,紧走几步,扶住了老宰相,扶他安卧在床上。而后拿出女皇的御书,说:“皇上给您写了一封信,并命我代为宣读。”

床上的娄师德点了点头。狄仁杰念道:

卿素积忠勤,兼怀武略,朕所以寄之襟要,授以甲兵。自卿受委北陲,总司军任,往还灵夏,检校屯田,收率既多,京坻遽积。不烦和籴之费,无复转输之艰,两军及北镇兵,数年咸得支给。勤劳之诚,久而弥著。览以嘉尚,欣悦良深。

娄师德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轻轻地说:“圣上嘉誉过甚。”

狄仁杰深情地说:“公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且为人沉厚宽恕,仁杰不及。”

娄师德在枕上摇了摇头:“狄大人乃大贤之士,国之栋梁,非师德可比。”

狄仁杰看着娄师德,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握住他的手说:“娄公,您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的?”

娄师德眨了两下眼睛,狄仁杰把耳朵凑过去:“我已不行了,及善和你也已年事已高,现今当务之急是要给国家推荐后备栋梁之才,免得皇上百年之后,大权旁落小人之手。另外,凡事要顺民心,从民意啊,切记,切记!”

狄仁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也下来了:“仁杰明白娄公的意思,仁杰的日子也不多了,当尽力为国举贤。”

辞别娄师德,出了娄府的大门,狄仁杰仰天叹曰:“娄公盛德,我终身难以比肩。”

一日,女皇突发奇想,想造一大佛像,召狄仁杰来问。仁杰摇头说,不可,言其花费太大,劳民伤财。武则天说:“照狄卿这么说,这大像不造了?”

“不造就对了。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

听了狄仁杰的一番高论,武则天叹道:“爱卿与朕为善,这大像朕决定不造了。”

武则天爱慕地看着狄仁杰,心里感叹不已。

狄仁杰个子不高,头上已染了几许白霜,眉毛既不粗又不黑,衣着也平平淡淡,可他的为人,他的智慧,得狄公这样文武双备,品德卓著的忠臣,实乃天赐。狄仁杰年已七十多岁,且身体不好,说了半天话,有些累,此刻正闭目养神,只是耳听女皇说:“狄公愿意陪朕到后苑一游吗?”

“敢不从命。”狄仁杰睁开眼皮说。

游后苑,武则天特令皇太子显在后边侍从,大帝则和狄公并辔而行。时已暮秋,但见黄叶卷地,百花凋零。成群结队的老鸹,像一片片墨点子,从一个树巅掠到另一个树巅,来回盘旋,此呼彼应,噪个不休。红墙之外的军营里传来归营的号角。号角声遥远而孤独,给人一种无限的感伤和苍凉。

“卿老矣,朕亦老矣!”则天大帝马鞭一指说:“直如这萧杀之气弥漫的残秋。”

狄仁杰默然不语,但放辔徐行。又走了一会儿,武则天回首问:“狄卿,你说,朕死后,千百年之后,天下人将如何评价于我?”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武则天却摆手止住了他,莞尔一笑,对狄仁杰说:“我何必又对你提起这样的问题。”

一阵凉风吹来,狄仁杰捂胸咳嗽了几声,以示回答。未料头上的幞巾却被风儿吹落。胯下的马儿,惊得一尥蹶子,往前窜了好几步,卒不能止。武则天忙指示旁边的太子显:“快,快去牵住马儿。”

太子显得令,纡尊降贵,追上去,执住了马嚼子,嘴里“吁吁”声不停,对马上的狄公说:“狄卿,但请小心。”

则天大帝训斥儿子道:“应叫‘国老’。”

“国老,但请小心。”太子显急忙改口道。

“不敢当,不敢当。”狄仁杰在马上拱手道。

“当之无愧。”则天大帝说:“往后朕称国老,即指狄卿。”

狄仁杰犹记得娄师德为国荐贤举能的遗言。也自觉年事已高,身体不行,来日无多。更加不遗余力地为国输送承前启后的栋梁之才。在狄公的大力举荐下,姚崇、桓彦范、崔玄暐、敬晖、窦怀贞、袁恕已等数十人,纷纷在朝任要职。

见自己所荐的人出将入相,狄仁杰放心了。自己的身体也大大不行了,走几步就喘,常觉头晕目眩。

一天,诸臣刚上朝,就见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披麻戴孝地闯上朝堂,跪倒在地,向大帝放声哭道:“陛下,我爹他刚刚驾鹤西去了。”

闻此噩耗,武则天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手扶龙案哭道:“国老凋零,相星西陨,吾朝堂空矣?”

群臣一听,也由不得抹起了眼泪,凄恸不已。夏官尚书姚崇素有主张,擦擦眼泪,上前奏道:“国老辞世,举国震动,当速安排治丧事宜。”

武则天说:“朕已想好了,赠故国老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以姚卿为其主办丧事,一切丧葬费用均由国库拨付。朕亲自为之举哀,废朝三日。”

狄公的丧礼办得十分风光。依据狄公的遗愿,其灵柩运回老家太原安丧。发引那天,参灵的各地代表、官员士夫,亲邻朋友,一齐赶来送行。神都城内城外,路祭彩棚,供桌阻道,车马喧呼,填街塞巷。则天大帝特派三百名羽林军将士沿途护送。

丧事结束后,狄光远把姚崇叫到一个密室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蜡丸交给他说:“姚叔叔,我爹遗言让丧事结束后,把这个交给你。”

姚崇打开蜡丸,里面有一字条,上写:公务必向当今荐柬之为相。

姚崇掩上条子,问:“除我以外,国老还给别人留字条了吗?”

狄光远老老实实回答道。“还给柬之大人留一个。”

“什么内容?”

“密封着的不知道。”

姚崇点点头,打起火镰,把字条烧掉,叮嘱道:“除你、我、柬之大人以外,此字条一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说了徒招横祸。”

狄光远点点头:“我明白,爹临终前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自武承嗣一死,魏王府冷清多了,其子武廷基虽袭爵为继魏王,又娶了太子显的女儿永泰郡主,但因武廷基年不过二十,少不更事,也没授什么重要官职,整日在家无所事事,闲得发慌。

这日,小舅子邵王重润来找妹夫玩,两个小青年歪在卧榻上闲聊,重润说:“刚才我进来时,见大门口污物满地,踩了我一脚,你堂堂的魏王府也太煞风景了。”

武廷基愤愤地说:“我爹活着时,门前整日车水马龙,我爹死后,门可罗雀,人心不古呀。”

重润笑道:“没到咱掌权的时候,等咱掌了权,那些拍马奉献,上门送礼的人,多如苍蝇,撵都撵不走。”

一说到这话,廷基高兴起来,小哥俩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廷基说:“若论前途远大,你比我更胜一筹。当年你出生时,及月满,高宗大帝甚悦,为之大赦天下,改元为永淳,又立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属,当时你是何等的荣耀啊!虽然后来作废,但你爹又复为皇太子了,你是长子。你爹一登基,你就是铁定的皇太子;你爹百年之后,你就稳坐皇帝的至尊宝位了。”

听了这话,重润却并不太高兴,反而忧心忡忡地说:“道理上我将来能做到皇帝,但世事难料啊。比如现在,我爹虽为皇太子,却不能随便出入内宫,倒是那张易之、张昌宗,出入宫中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地。我担心这两个小子作怪,我爹以后不能顺利接班啊。”

“得找个人从侧面给皇上提个醒。圣上虽然英明,但年事已高,有时处事不免犯些糊涂。能有人给她旁敲侧击提个醒,肯定管用。”武廷基自信地说。

“找谁给圣上提个醒?”重润摇摇头说:“没有合适的人。”

“找宗楚客,他是皇上的表弟,我的表爷爷,又是当朝宰相,让他给皇上说这事,肯定有份量。”

“宗楚客怎会听我们的?”

“宗楚客欠我家的情。”武廷基回想当年说:“当年他因贪赃罪被流放岭南,后来是我爹极力为他说情,他才获召还朝,如今一步一步又混到三品宰相。”

两个人为这事正说得投机,永泰郡主走进屋来,诧道:“好好过日子,有福自来,无福难求,乱嚼舌头,多管这么多闲事干啥?”

两个人被训得默不作声,但托宗楚客给皇上提个醒这事,武廷基却牢牢地记在心里了。转天,武廷基托言到书铺去买几本书,一溜烟窜到宗楚客家中。见了表爷宗楚客,武廷基嘴张了几张,话没说出来。老奸巨滑的宗楚客,看出面前这个小毛孩子心里有事,套他的话说:“自从你爹魏王死后,我公务太忙,对你照顾不够,现在你家里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年轻,这事还不忙。”武廷基谦虚地说:“只是有个情况想跟表爷说说。”

“说吧,在表爷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是这么件事,如今圣上年事已高,张昌宗、张易之却出入宫廷无忌,我和邵王重润担心这俩人对国家不利,想请您老人家适时地给圣上提个醒。”

“哟--”宗楚客撤撤身子打量了一下武廷基,“你小小的年纪,竟也忧国忧民,有出息,有出息啊,表爷我心里喜欢啊。但不知此事你还给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廷基信任表爷,才来跟您说的。”

“好孩子,此事不要再跟第二人提起。这事表爷负责当面向皇上劝奏。”

打发走武廷基,宗楚客不禁笑道:“毛孩子,还敢妄议朝政,怕以后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再一天,宗楚客见到了张昌宗,宗楚客一改往日的谀笑,一副气哼哼的样子,嘴里不停地说:“气死老夫了,气死老夫了。”

张昌宗见宗楚客那熊样,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别在我跟前惹我烦。”

宗楚客却不顾张昌宗的警告,不依不饶,跳着脚叫道:“我能不生气吗?我不生气能行吗?两个毛孩子竟敢说六郎您的坏话,我能不义愤填膺吗?”

“谁说我的坏话?”张昌宗一把揪住宗楚客的领子说。

“请放开手,请放开手,允老夫慢慢道来。”

宗楚客慢慢道来,慢慢把武廷基、邵王重润彻底地出卖了。张昌宗急不可待地听完,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宗楚客,“蹬蹬蹬”跑到皇宫里去了。

张昌宗拿一条白汗巾绕在脖子上,一只手攥着,一纵一纵的,跪到女皇的跟前,又是哭,又是闹:“皇上啊,我昌宗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朝臣们当面折辱我,如今……你的孙子辈又折辱我,我……我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活个……什么劲啊……”

张昌宗一手勒着脖子上的汗巾,一手直往自己的脸上拍打。女皇一见,着实心疼不已,颤颤危危地过来,想把他拉住,却哪里能拉得住。张昌宗就势滚倒在地,顺地乱滚,寻死觅

活。

“谁惹着你了,你说,朕为你作主!”武则天急了。

“重润和廷基啊,两个小黄儿竟说我是小不要脸的,还说你啥事都依着我,打算把江山都送给我。皇上啊,我张昌宗什么时候伸手向你要过这大周的江山啊……”

女皇听了,气得身子险些站不稳,两手直哆嗦,问:“你是听谁说的?”

“宗楚客亲耳听那二个小黄儿说的。宗楚客堂堂宰相,说话还能有假……”张昌宗说着,依旧在地上打滚不止。

武则天恶狠狠地说道:“朕三年没杀人,就有人敢翻天了。”

“来人哪!”武则天接着向门外叫道。应声跑进来两个侍卫。

“把重润、廷基给我活活打死!”

上官婉儿在一旁急忙劝道:“圣上,他俩还都是个孩子。”

“这么小就这么刁,再大一点,还不得领兵造反。”张昌宗睡在地上叫道。

“快去!”女皇挥手命令道。

上官婉儿见势难挽回,忙又谏道:“亲王不可杖杀。”

“赐其自裁!”女皇愤怒地发出最后命令。两个侍卫,一阵风似地窜出去了。

两个侍卫直接窜到东宫,不等通报,长驱而入,在东宫里满处寻找邵王重润。太子显见御前侍卫,忙小心探问:“找重润何事?”

俩侍卫亮了亮手中的白绫:“他和继魏王一起说昌宗大人的坏话,皇上赐他死!”

太子显一听,当时就懵了,怔了几怔,哭着向外走:“我去找母皇问问,凭什么赐重润死,重润孝敬父母,尊敬师长,是个多么好的孩子。”

韦妃紧走两步,一把把太子显拉住,用手捂住他的嘴,陪着笑脸对两个御前侍卫说:“重润在继魏王廷基家里,二位大人赶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侍卫一听,拿着白绫子,接着就走了。

太子显怒问韦氏妃:“为何拦着我,为何告诉他们重润的行踪?”

韦氏妃心急火撩地把太子显拉进屋里,关上门说:“你这一闹,不但救不了重润儿的命,说不定连你都得搭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太子显颓然地坐在床上,又俯身趴在被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小声点儿。”韦氏妃急忙把门和窗户关紧。

这一天是长安元年(701年)九月壬申日。邵王重润和继魏王武廷基被迫令自杀。永泰郡主悲痛难抑,也随之悬梁自尽。邵王重润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死时年仅十九岁。既死非其罪,大为当时所悼惜。

廷其死后,复以承嗣次子廷义为继魏王。

女皇的确好几年没杀人了,但这一次竟不惜诛杀三位亲孙儿,极大地震惊了朝野。宗室子弟更是噤若寒蝉。

连丧三个孩子的太子显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下子病倒在床,成月不起。这一天好歹有所好转,能下床走动了,韦氏妃说:“殿下在床上躺了整个月,张昌宗肯定对咱有不好的看法。”

“怎么,有病也不让有?”

“你有病有的不是时候。在这节骨眼上有病,张昌宗肯定认为你对他怀恨在心。肯定还要在皇上跟前陷害咱。”韦氏妃分析着。

“那怎么办?”太子显惊慌地问。

“我已想好了。”韦氏妃手点着朱唇,来回走了两步,说:“惟一的补救办法是殿下马上找相王旦、太平公主商议,由殿下牵头,你兄妹仨联名上表,请立昌宗为王。”

“什么?”太子显跳起来,“他杀死了我的儿子、女儿、女婿,我还得请立他为王,我是混蛋我还是咋的?”

“你不想当皇上啦?你不想有扬眉吐气的那天了?咱这么多年忍辱偷生,难道都白白地废掉了?”

太子显脑子也陡然转过来了,也明白了韦氏妃的一片心意,忙拍打着韦氏妃说:“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韦氏妃走过去从书橱里拿出一个奏表,递给太子显:“喏,表文我都请人写好了。你赶快签上名,再找旦和太平签上名,明天早朝时,当着朝臣的面,呈给皇上。”

事不宜迟,太子显忙出门乘车找老弟和太平公主去了。第二天早朝,太子显果然上书,向女皇请求道:“三品银青光禄朝散大夫张昌宗,英俊潇洒,忠义在心,嫉恶如仇,敦重交友,侍奉圣上,矢志不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请封昌宗为王,以从天下人之望!”

则天大帝看了上表,问朝臣:“众位爱卿,太子、相王和太平所请,当否?”众位大臣低着头,默然无语。

见群臣不应,女皇也觉无聊,说:“立昌宗为王,有些不妥,但既然提了,也不能寒了太子他们的心。这事到底如何是好呢?”

见女皇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杨再思拍马上前为君解忧:“既然圣上认为封昌宗为王不妥,可循怀义旧例,封昌宗为国公。”

十.5

女皇忙点点头:“此办法最好。就依爱卿所请,封昌宗为邺国公。”

张昌宗听说朝堂上已封他为邺国公了,忙胡乱套上衣服,脸也不洗,就往朝堂上跑。

此时刚刚散朝,张昌宗急忙拦住大家,当胸抱拳说:“各位,谢了。今儿晚上我在天津桥南新府,摆酒宴请大家,一是庆贺我荣升邺国公,二是贺贺我新宅落成。”

说着,张昌宗走到太子显的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尤其是你太子显,今晚上一定要去赏光。我昌宗封为邺国公,你小显功不可没啊!”

太子显强颜欢笑,握住张昌宗的手说:“去,去,我岂能不去,我还有许多贺礼要送给国公呢。”

“好好,多多益善,来者不拒,晚上见!”张昌宗说着,一扭头先走了。

这日早朝,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韦安石拱手奏道:“连月以来,洛州政务及京城治安每况愈下。里巷汹汹,伸冤参告者不绝于缕。臣请选一为政清严之大臣,检校洛州长史。以改变京都工作的极端落后状态。”

则天大帝有些奇怪,说:“洛阳令不是易之的弟弟昌仪吗?听说他这个洛阳令干的不孬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韦安石仍旧请道:“臣请派一执政大臣检校洛州长史。”

“行,行。”则天大帝答应着,问众朝臣:“谁可为之?”

“为臣愿往。”刚刚戎边回京的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跨出班列,慨然请道。

“你去也行。”则天大帝说:“去了好好地教教昌仪怎样做官,他年纪轻,有些不对的事可和颜悦色提醒他。”

魏元忠嘴里答应着:“臣记在心里了。”

洛州长史府衙门在洛阳东城。下了朝,魏元忠即走马赴任。早上五更天早朝,散了朝天也就大亮了。及魏元忠赶到洛州长史府,太阳已出了老高了,然长史府衙门前仍旧静悄悄的,一个来的人也没有。魏元忠大怒,命随从击鼓传音。

“咚……咚……咚……”数声鼓响,长史衙门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差役探出头来喝道:“谁在敲鼓?”

及看清门口一大群人及宰相魏元忠的旗号,这才慌了神,忙把大门打开,回身跑往后衙叫长史王天成去了。

王天成正在后衙消消停停地吃早饭,一听说刚正清直的魏宰相来了,急忙把碗一推,边往身上套官服,边拔腿往前厅跑。见王天成来到,魏元忠指着空荡荡的大堂,严肃地问道:“怎么到现在连个来的人都没有?”

王天成趴地上磕个头,站起来愁眉苦脸地说:“说他们都不听,三令五申叫他们按点来,却没有一个按点的。”

魏元忠看着墙上的漏表,说:“传我的命令,所有牙参的官员一律在二刻钟之内赶到长史府,来晚了的就地免官,杖责一百。”

“是!”部下匆忙跑出去了。

魏元忠环视一下大堂,见大堂的长史公案后,有两把锦椅,挺奇怪,问王长史:“你一个人能坐两把锦椅?”

王长史无可奈何地说:“旁边一把是洛阳令张昌仪坐的,他仗着他的哥哥是张易之、张昌宗,平日不把我这个长史放在眼里,每次牙参,他都是排闼直入,不但不施礼,还得搬个锦椅给他坐,久而久之,这锦椅就成了他的专座。升堂议事,还得他说了为准。” 魏元忠点点头,对王长史说:“朝廷已着本相检校洛州长史,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收拾一下,去吏部报到吧。”

“哎。”王长史答应一声出去了。

魏元忠限时到堂的命令还真管事,一刻钟刚过,衙门口就热闹起来,骑马的,坐轿的,一个个急急慌慌地赶来牙参。规规矩矩地给新长史行过礼,各按班次分列于两旁。

两刻钟不到,洛阳令张昌仪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堂,一副隔夜酒没醒的样子。魏元忠看了一眼墙上的漏表,心说:好小子,算你走运,再晚到一会儿,我要你的小命。

“哟,弟兄们早来了--”张昌仪招手和两边的人打招呼,抬头一看,仿佛刚刚发现魏元忠似的,“哟,魏兄啥时候来的?听说你检校洛州长史,欢迎啊欢迎。”说着,张昌仪径直绕过公案,往锦椅上凑。

“站住!”魏元忠一声断喝,吓得张昌仪一哆嗦。

“你姓啥名谁?本长史怎么不认识,报上名来!”魏元忠威严地说道。

“我呀?”张昌仪摇摇摆摆地走上来,他还真以为魏元忠不认识他,手指着自家的鼻子介绍说:“我乃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奉宸令张易之的亲弟弟,洛阳令张昌仪!”

魏元忠冷冷一笑:“你即为洛阳令,为何见到上级长史不拜?”

“没那习惯!”张昌仪抱着膀子,鼻孔朝天地说。

“来人哪!”魏元忠叫道。

四个手拿五色棍的堂役,应声跑过来。

“把这个无礼的东西给我乱棍打出,让他改改习惯,懂懂规矩。”

“遵令!”

堂役们早看不惯张昌仪狗仗人势,盛气凌人的样子。闻听命令,窜上去,照着张昌仪举棍就打。

四个衙役分工明确,有的击头,有的击背,还有一个人专打张昌仪小腿的迎面骨。直打得张昌仪哭娘叫爹,跳着脚往大堂外窜。牙参的官员们见张昌仪的狼狈样,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

魏元忠一脚把张昌仪坐的锦椅踹开,端坐在大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喝道:“尔等到点不牙参,该当何罪?”

“求丞相恕罪。”众官员急忙上前,跪地告饶。魏元忠又一拍惊堂木:“权且记下,尔等速回本部,把从前该处理的积案马上处理完,处理不了的报与本长史,若有滑头懈怠的,定惩不饶。”

“遵命!”众官员急忙应道,又趴在地上给新长史多磕一个头,才转身离去。

魏元忠坐在大堂上,笔头“唰唰唰”,半日之间,就把积攒数月的公文处理完毕,而后带着卫士和长史府主簿、都头,上街微服私访。神都洛阳城的秩序确实比较乱。欺行霸市、打架斗殴时时可闻。魏元忠走一路、看一路,让主簿把需要处理的问题一一记下。行至天津桥南,见一处豪华建筑样式颇似明堂,长年检校边关的魏元忠不认识,问:“这是谁的房子?”

“此是张昌宗的新宅。”主簿说:“起来有好几个月了。房子盖起来,未经长史审批。”

过了天津桥,来到桥北,却见一片烟尘腾起,有百十个人正在挥镐扒一片民房。许多房主在一旁哭着闹着不让扒。魏元忠皱皱眉头,问洛州主簿:“这地方又准备搞什么政府工程?”洛州主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看去。”魏元忠领人急步赶过去。

但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在一家屋门口死命地往外拖人,弄得大人小孩鬼哭狼嚎。一个老妪手扳着门框,死不松手,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抡起马鞭,劈头盖脑地抽打老妪。 “打吧,打死我也不离开我的家。”

“天哪--天子脚下,世道良心,竟有这种欺田霸市蛮不讲理的人。”老妪一边哭,一边数说着。她的数说更加招来雨点般的皮鞭。她的花白的头发,被鞭子抽得一缕一缕的脱落,又随风飘落在地上……

“住手!”魏元忠怒喝一声,直气得双眼喷火。

正在打人的几个歪戴帽、斜棱眼的人,晃着皮鞭走过来,问:“你是谁?多管闲事。”

“为什么打人?”魏元忠怒问。

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鞭梢往桥南面一指:“看见了没有,那个小明堂是邺国公张昌宗大人的新宅,如今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主子--奉宸令张易之大人也准备在桥北边盖一幢新宅,兄弟俩隔河相望,比邻而居。本管家奉命拆迁民房。”

侍卫见对方无礼,刚想拔刀上前,魏元忠把他挡住了,问:“谁准你们这样干的?”

那管家耻笑道:“易之大人盖房子还需要谁批准?明告你吧,天津桥附近的这段洛水,将来就是二位张大人的后花园养鱼池。房子盖好后一样地圈过来。”

魏元忠向一旁正在扒房子的人喊道:“我是新任洛州长史魏元忠,我命令你们马上停止施工,撤离这地方,听候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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