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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26

“魏元忠?”那管家笑起来,“魏什么也白搭,也挡不住易之大人盖房子。伙计们,继续干,别理他那一套。”

管家说着,返过身来继续劈头盖脑地打老妪。

“把这个恶奴给我拿下,就地正法!”魏元忠沉声命令道。

侍卫们和洛州都头亮出武器,冲上前去,象揪小鸡似地把那管家提过来,举刀欲砍。

“慢着,”魏元忠说,“改为鞭笞,以牙还牙,打死为止。”

侍卫和都头夺过几个鞭子,狠命地朝地上的张易之的管家打去。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惨叫声引来了许多人围观,人们拍手称快,人群中有人叫道:“打得好,这伙人狗仗人势,凌虐百姓,早该治治了。”

一会儿,地上的那管家就被打得没气了。魏元忠指着其他恶奴发出严重警告:“谁若敢再在这里扒房子,凌虐百姓,强占民宅,一律就地正法!”恶奴们一听,丢下手里的家伙,一哄而散。

慑于魏元忠的威势,张易之只得悄悄中止了建房子的计划,暗地里却对魏元忠恨得咬牙,时刻准备寻找机会报复魏元忠。

魏元忠笞杀张易之家奴的消息传出,那些平日仗势欺人的洛阳权豪,无不为之胆惮,悄悄收敛了许多。神都洛阳登时清平了许多,城市面貌及治安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魏元忠这才把洛州长史一职交给下一任,依旧回到了朝堂。

二张数次在枕头上百般谗毁魏元忠,无奈魏元忠一向行得正,做得直,所干的都是正事,武则天心中有数。二张见暂时掀不倒魏元忠,又转而为其另一个弟弟张昌期求官,要求将其从岐州刺史提升为雍州长史。雍州长史是西京的最高行政长官。西京人口众多,市面繁华,油水当然有得捞。

武则天满口答应提张昌期任雍州长史。

这天,在准备讨论雍州长史人选的问题时,众执政惊奇地发现,时任岐州刺史的张昌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朝堂上,众执政心下明白了大半,知道雍州长史一职早已让女皇内定好了,今天开会讨论,不过是走走场子,掩人耳目。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咳嗽了二声,问:“谁堪雍州者?”

没等其他宰相说话,魏元忠率先回答说:“今之朝臣无人可比薛季昶。”

薛季昶时任文昌左丞,一向严肃为政,威名甚著,魏元忠所以推荐之。武则天见答不到点子上,指着旁边站着的张昌期:“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昌期何如?”

诸位宰相大人见女皇指名道姓说出,爽得做个顺水人情,异口同声道:“陛下得人矣。”

“昌期不堪!”魏元忠厉声抗言道。

话甫落地,举朝失色。武则天忙探身问道:“为何?”

魏元忠从容说道:“昌期少年,不娴吏事,向在岐州,户口逃亡且尽。雍州帝京,事任繁剧,不若季昶强于习事。”

魏元忠话虽不中听,但说的是事实情况,句句在理。武则天只得默默中止对张昌期的任命,放薛季昶为雍州长史。

张易之领弟弟张昌宗,来到了殿角僻静处。兄弟俩蹲在墙角,张易之小声对弟弟说:“魏元忠是我们的劲敌呀。”

“他吃得了吗?”张昌宗满不在乎地说:“动咱一根指头,皇上还不得麻他的爪子。”

张易之指指远处龙床上酣睡的老阿婆:“她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还靠谁去?到时候魏元忠还不活吃了咱!”

“哥,那该如何?”张昌宗眼泪急出来了。

张易之胸有成竹地对弟弟说:“从现在起,就必须为将来的日子着想,为将来的好日子打基础。第一,首先把魏元忠这个拦路虎除掉;第二,想办法在老阿婆病重之时,控制禁中,再进一步夺取江山。”

“哥,咱还能夺取江山?”张昌宗惊得眼睁多大。

“小声点,”张易之指指那边说:“她人虽老掉牙了,耳朵有时候还贼灵。”

“哥,咱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要夺取江山?”昌宗小声地问。

“还不是因为你。”张易之说:“你一时冲动,也不跟我商议,就一句谮言,害死了邵王重润和继魏王廷基。一箭双雕,既得罪了姓李的,又得罪了姓武的。咱若不想想办法,于禁中取事,以后那老阿婆一死,大树一倒,这世上还有我们的路吗?”

“哥,下一步怎么办?”一听说将来可以有机会做皇帝,张昌宗喜不自胜,跃跃欲试。

张易之拿着一个玉佩,在地上划拉着说:“头一步,先把魏元忠这老小子灭了。至于下一步棋怎么走,我先找一个术士给咱占占相,排排六爻卦,再确定下一步目标。”

武则天年龄大了,三天两头的犯些头痛脑热。常常为之辍朝,不能视事。这天老阿婆又觉得有些头晕,正躺在龙床上静养。

张昌宗在床前不停的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说吧,皇上正病着,不利于老人家的休息;不说吧,情势又非常地危险……哎呀,真让我昌宗左右为难啊。”

“啥事让你这么难开口?”女皇歪过头来问。

“皇上,我还是不说了吧,免得惹您老人家生气。”张昌宗趴在女皇的耳边说。

“说。”女皇命令道。

张昌宗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女皇说:“魏元忠凌强欺弱,皇上还以为他是能人,屡屡护着他。如今养虎成患,魏元忠已露出反状来了。”

一听有反状,女皇青筋勃露的手不由抖了一下,抓住张昌宗的手忙问:“什么反状?谁有反状?”

张昌宗这才慢慢道出:“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下密谋,云:‘主上老矣,吾属当挟太子而令天下’。”

不听这话则已,一听这话,女皇气得在床上直喘气,喘了半天才说:“魏元忠数度流配,朕不以为责,又数度把他召回朝堂,委以重任,何又负朕如此深也。”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皇上应马上下旨把魏元忠、高戬抓起来。”张昌宗在一旁撺缀道。

女皇颤颤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哆嗦着:“叫上官婉儿--”

“婉儿出去了,有事皇上直接给我说就行了,我为皇上传旨。”张昌宗扶住老阿婆说。

“好。传朕的口谕,马上把魏元忠、高戬逮捕入狱。”“遵旨!”

话音刚落,张昌宗人早已窜到了殿外。

魏元忠和二张较劲,这事人人皆知。二张陷魏元忠,也算人之常情。至于司礼丞高戬因经常训责属下的张同休(二张的哥哥),而得罪了二张。

但高戬也不是寻常之辈,他有一至交好友,那就是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

这日下午,高戬刚和太平公主倾谈回来,前脚刚迈进家门,埋伏在院中的御史台甲士就扑了上来,一下子把高戬撂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见是御史台的人,高戬一阵惊慌,待明白逮捕他的原因之后,顾不得多想,急令随身仆人,骑快马飞报太平公主。

皇上钦定的谋反大案,太平公主也不敢冒然去救高戬,但她清楚魏、高谋反纯粹无中生有,纯粹是张易之、昌宗的有意陷害。要想救出高戬,须走迂回才行。主意打定,太平公主驱车来到了皇宫。趁二张不在,和母皇谈起魏、高一案来。女皇依旧愤愤地说:“朕好几年没有杀人了,竟有人以为朕软弱可欺,以为有机可乘,阴谋篡逆。”

“是啊,是啊!”太平公主附合道,又轻轻地给老娘捶捶背,捋捋背,说:“确实好几年没兴大狱了。魏、高谋反一案,要审得实在,审在当面上,这样,朝臣们才会心服口服,不致于说三道四。”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有大逆不道的言行,跑不掉他们。”女皇对女儿说。

“当然跑不掉他们,”太平公主说:“但若能在母皇的监督下,让他们当堂对质,则可以更好地警示众朝臣,昭义于天下。”

十.6

“好!

朕这就传旨,让原被告明天在朝堂上当庭对质。”

二张一听皇上要他们明天当庭对质,有些意外,张昌宗惊慌不已,搓着手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以为这一对证就露了馅儿。

还是当哥的张易之脑子好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怕什么?对质就对质,无非是找一个伪证罢了。”

“对,跟咱混饭吃的这么多人,拉一个过来就行了。”张昌宗说。

张易之摇摇头,他考虑问题一向比较全面,说:“官小的人不行,说服力不大。必须找一个官职高,又依附咱的人。”

“找杨再思,”昌宗说:“这老家伙三朝元老,又是当朝宰相,平时好拍咱们的小马屁,找他肯定行。”

张易之笑着摇了摇头,说杨再思:“这才是一个老狐狸口来,历次风波都弄不倒他。这老小子嘴上甜,碰到一些重要问题,他却往后缩,找他不保险。我看找张说吧,他当过内供奉,沾过咱们不少的光,他这个凤阁舍人,还是皇上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授予他的。”

“赶快去找他!”张昌宗急不可待地说。张易之走到门口,招手叫过来一个手下:“速把凤阁舍人张说接来。”

次日辰时正,太阳刚刚冒头,御审准时开始。朝堂之上,武则天高坐在龙椅上。太子显、相王和诸位宰相分坐两旁。

先由张六郎指证:某年某月某日,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到礼部视察,司礼丞高戬负责接待,俩人站在司礼府的二楼上,指点着皇城说:“主上老矣,吾属当挟太子而令天下。”

高戬一听这话就急了眼,叫道:“司礼府的主楼年久失修,我和魏宰相说,想让他批些钱维修一下,何时说过‘主上老矣挟太子以令天下’之语?”

“你俩就说这话了。当时天还有些阴,司礼府的人都看见你俩上楼的。司礼少卿张同休想跟上去,让你高戬给拦住了。”张易之在旁边有鼻子有眼地说。

“张同休言语粗俗,我怕他惹魏宰相生气,故不让他陪同上楼的。”高戬说。

张昌宗一听来了气:“我哥人虽粗了些,但对皇上忠心不二,哪像你,外表一副正人君子相,其实满肚子都是狼子野心。”

“你,你怎么张嘴骂人?”高戬叫道。

“骂人?我他妈的还得要揍你呢!”张昌宗卷着袖子,逼了上来。

高戬让太平公主宠惯了,见状毫不示弱,拉了个架子说:“你揍我试试?”

张昌宗试了几试没敢上去。御案后的武则天说:“好了,好了,你俩都不要斗鸡了。让魏元忠说。”

魏元忠说:“当时我确实和高戬一起登上司礼府的小楼,但那是查看房屋损坏情况的,看看能该批给他多少钱。”

“钱批了没有?”女皇问。

“批了。皇上若不信,可以查查当时批钱的原始批文。”

“批钱是掩人耳目,”张易之叫道,“批钱是助虐为纣,想加固司礼府的院墙,作为魏元忠将来造反的总府。”

魏元忠冷笑道:“真乃无稽之谈,我堂堂的三品宰相,自有自己的官衙,若想取事,何必跑到一个小小的司礼府。”

张五郎、张六郎一口咬定魏元忠、高戬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魏、高二人就矢口否认自己没说。一时间,双方唇枪舌剑,展开了拉锯战。朝堂门口,也围满了关注此案的人们。

张五郎见天也不早了,一时又难以定案,决定适时抛出自己的“王牌”--

“陛下,任魏元忠、高戬狡辩,臣有第三人证。”

“谁?快说出来。”女皇急切地说。

“凤阁舍人张说,当时陪同魏元忠视察,亲耳闻听元忠言,请召问之。”

女皇点点头,当即下令:“传张说上殿对证!”

旁边的近侍也随之吆喝一句,喊声此起彼伏,一道门,二道门,各自一个高嗓门的太监,把这句旨令迅速地传了出去。

张说早已被二张安排在朝堂外贵宾休息室等侯,闻听传他上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整整衣冠,迈着八字步,从容上殿。在前往大殿的路上,早已在朝堂外关注这场大案的朝臣们,纷纷撵着张说陈说利害,解析忠奸。

张说的同事,同为凤阁舍人的宋璟首先开口说:

“道济啊,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苛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宋璟话刚说完,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又挤上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听宋、张说两位先生话里那意思,直想让张说当烈士。

张说的老师、史学大家、右史刘知几老先生,也拄着拐杖,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危危地走上来,手杖捣着砖地对爱徒说:“你千万要主持正义,无污清史,为子孙累。”

张说只是点头,并不搭话。到了朝堂门口,张昌宗早就在那急不可待地招手叫唤:“快,快,快过来,等你半天了,动作这么慢,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张说上了殿堂,先不着急,先给则天大帝磕个头,又给太子、相王两殿下及诸宰相见过礼,才慢腾腾地找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张易之、张昌宗早已急不可待,跳过来用手直推张说:“快说,快说!说魏元忠在哪对高戬说的那话。”

张说嘴张了几张,欲言又止,气得二张围着张说又是威逼又是恐吓。张昌宗揪住张说的衣领说:“张说,你快说,若有半点差错,你小心你自己。”

经再三催逼,张说终于开口了,但矛头却直指二张:“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对。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证之耳!”

朝臣们一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齐谴责张易之、张昌宗的霸道行径。

二张愣了几愣,方觉上了张说的当,不由地气急败坏,对女皇喊道:“张说与魏元忠同反!”

事情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女皇也搞糊涂了,即问二张:“反状何在?”

二张交换了一下意见说:“张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

女皇转向张说,严厉地问道:“这话你说了?”

“这话我倒是说了。”张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

却又向着女皇驳斥二张说:“易之兄弟小人,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贺,元忠语客曰:‘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之任,尚使学谁邪?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立致诛灭!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诬之耳。”

张说不亏为能言善辩之士,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节,堂下的朝臣们一听,都禁不住地长出了一口气。众朝臣一齐恭手道:“案情业已真相大白,请圣上无罪开释元忠等。”

女皇眼一瞪:“诸卿想同反吗?”

大伙儿一听,只得默默低下头,女皇一甩袖子说:“退堂。”

隔了几日,女皇又把张说从牢里拉出来引问,张说仍硬着脖子不改旧词。女皇恼羞成怒,即命诸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同推鞫此案。武懿宗见女皇已八十多岁的高龄,浑身是病,朝不保夕,在皇位上也呆不了多久了。在诸宰相的有意暗示下,武懿宗为将来着想,也不敢动粗的,升堂问了几回,见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仍旧把案子往上一推了事。

在小情郎枕头风的吹拂下,则天大帝昏头胀脑,一意孤行,笔头一挥,判魏元忠等人死刑。

判决一出,举朝震惊。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朱敬则,在朝堂上叩头出血,为魏元忠等人抗疏审理:“元忠素称忠直,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岂不失天下人之望?”

女皇也觉自己有些过分,悻悻然收回成命,拉着长腔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卿的面子上,免其死罪,贬魏元忠为高要县尉,张说、高戬流放岭南。”

被贬为高要县尉的魏元忠,在垂暮之年,第四次踏上流放之路。行前,照例要拜陛辞行。

双鬓已染白霜的魏元忠,穿着一身便装,走进了大殿。女皇一见,也觉有些心软,忙令近侍给魏元忠赐座看茶。魏元忠虽是被贬之人,却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喝了几口御茶后,充满感情地对女皇说:“臣老矣,今向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

“元忠啊,你把最后一句话说明白一些,朕有些不明白。”女皇套着近乎说。

魏元忠把茶杯一放,指着缩在女皇背后的二张说:“此二小儿,终为乱阶!”

说完,魏元忠向女皇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长安四年(704年)春正月,在梁王武三思建议下,毁仅建了四年不到的三阳宫,以其材作兴泰宫于万安山。万安宫功费甚广,百姓苦之,左拾遗卢藏用具表以为:

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伤陛下之仁。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为制罢之,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爱人也。

疏奏,不从。夏五月,兴泰宫成,则天大帝幸兴泰宫。

说张氏五兄弟虽目不识丁,才不能理政,却依仗女皇这个靠山,位列公卿。按苏安恒的说法,此兄弟五个理应“饮冰怀惧,酌水思清,夙夜兢兢,以答思造。”

然则此五人却欲壑其志,豺狼其心,干起种种卖官鬻爵的勾当。且欺压良善,强夺民产,掠夺民妇,无所不为。直弄得长安城内,里巷汹汹;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值此女皇携二张去兴泰宫避暑之机,朝臣们积极搜集诸张贪赃枉法的材料,以期告倒诸张。

八月十一日,倦政怡养几达三月的则天大帝,自兴泰宫返回神都宫城。主管政法工作的宰相韦安石,就把厚达尺余的指控诸张的材料,摆在了女皇的御案上。

指控材料翔实有力,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武则天翻看了一会,心有护短之意,拍拍材料,摇摇头说:“此五兄弟一向挺好,若真有这事,朕还真不相信。”

旁边的御史大夫李承嘉奏道:“张易之、昌宗兄弟竟以豪侈相胜。拿其弟张易仪来说吧,经常仗势到吏部为人邀官。请属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半路上截住张昌仪,以金五十两并状而赂之。昌仪受金,至朝堂,以状授天官侍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骂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者即与之’。锡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番留注宫。此种劣迹,比比皆是,人所共知,若不严惩诸张,臣恐人心生变。”

事实清楚,无可回避。武则天半晌才说:“张同休、昌仪、昌期以贪赃罪下狱,交左、右台共审。”

“张易之、张昌宗为何不亦命同鞫?”韦安石责问道。

老阿婆打个哈欠说:易之、昌宗,兴泰宫伴驾,夙兴夜寐,三月有余,朕已命他二人回

家休息。同鞫一事,以后再说吧。”

“陛下,这样处事,朝臣怎伏?”韦安石不依不饶地说。

宗楚客向来党附二张,见状忙上来打圆场:“韦宰相,圣上自兴泰宫返都,一路辛若,让她老人家静静脑子吧,你就别再烦她老人家了。”

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韦安石拱拱手,辞别女皇,出了朝堂,立即指挥左右台的甲士将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逮捕入狱。同时选派得力预审人员,连夜突审。

面对这么多翔实的指控,身陷牢狱的三张不敢不承认,只是把所有的罪名,一股脑往张易之、昌宗身上推,说都是他俩指使干的。三张以为,御史台的人动得了他们,却动不了女皇裙裾间的张五郎、张六郎。

十三日早朝,韦安石拿着三张的供词,要求女皇陛下,立即下敕将二张逮捕入狱。女皇仔细查看了三张的供词,见实在躲不过去,只得降敕: “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鞠。”

领敕后,韦安石当即派人把躲在小明堂的张昌宗、张易之抓了起来,投到大狱中,特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和御史中丞桓彦范推鞫二张。下午,张昌宗、张易之关入大牢还不到三个时辰,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宗楚客,赶着二辆大车来到御史台,拿出一道敕书对韦安石说:“这里事交由我负责。昨夜大风拔木,皇上命你到京郊察看灾情。”

韦安石看了敕书,无奈,只得叮嘱了李承嘉、桓彦范一番,领人下乡察看灾情去了。

韦安石一走,宗楚客急忙来到牢中。龟缩在墙角的二张见到宗楚客,忙奔过去,说:“怎么才来?我可受了罪了。”

宗楚客拱拱手:“五郎、六郎且莫着急,皇上已命我负责你俩的案子。我先把你俩的生活安排好再说。”

说着,宗楚客回头命令部下:“马上把大车上的生活用品全部搬进来。”

话音刚落,早有十几个奴仆鱼贯而入,有的抬着锦床,搬着锦凳,有的抱着被褥,拿着帐子、屏风,屏风上还绘着美女图。连金溺器,银澡盆也都拿来了,瞬时间堆满了屋子。原本冷冰冰的牢房,登时变得花团锦锈,温暖如春。

二张却不领情,吊棱着眼问宗楚客:“啥时候安排我俩出去?”

宗楚客打躬道:“先请二位爷委屈一下,我先安排安排,顶多五、六天就能放二位爷出去。”

“五六天?”张昌宗叫道:“老子一天也不想在这呆!”

“六郎,沉住气。我老宗保证你俩在这吃得舒服,睡得舒服,多关几天,还不是为了挡挡外人的口。”

牢狱里,宗楚客陪着二张好吃好喝,喝的是御酒、吃的是御膳,与入狱前无二。闷了,宗楚客召来武懿宗、武攸宜等人,陪张五郎、张六郎掷掷骰子、打打麻将。二张的牢狱生活,就这样有滋有味的过来了。第六天,即八月十八日。在宗楚客的安排下,司刑正贾敬言拿着关于对二张的审查结果及处理意见,来到了朝堂,向女皇当面禀报。

“易之、昌宗到底有没有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则天大帝当着群臣的面问老贾。

“沾点边。”贾敬言说。“处理他俩轻还是重?”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挺重。”

“念。”女皇指着贾敬言手里的那张纸说。

贾敬言咳嗽了两声,举着判决书,有意让群臣听见,高声念道:“张昌宗强市人田,应征铜二十斤!”

此判决书一出,朝堂上一片嗡嗡声,数朝臣愤愤不平。有的说:“此乃牛身上拔根毛。”

有的说:“这简直是挠痒痒。”

有的说:“逗圣上一乐而已。”

贾敬言向女皇作了个揖,奏说:“此判决确实有些重,但宗楚客大人说,不如此重判,不足以儆戒后来者。”

女皇点点头,降旨曰:“此处理甚合朕心。可。”

御史台监牢里,许多阿谀奉承者,赶来迎接光荣出狱的张六郎。武懿宗背着张六郎的被子,在后面颠颠地说:“交铜走人。”

张六郎鼻孔朝天,大摇大摆地踱出牢门。贾敬言组织一些狱卒看守,分列在甬道两道,鞠躬施礼与张六郎送行:“六郎您老人家走好,欢迎下一次再来!”

宗楚客则留在牢房里,不停地劝说着暂时还不能出狱的张五郎:“干什么事情也得一步一步来,出了六郎,还能出不了你五郎。这样的安排说到底是为了遮人耳目。透一句口风,这也是皇上她老人家的意思。”

张易之愤愤不平的说:“同样在龙床上,何又厚他而薄我。”

张昌宗既为司法所鞫,罚铜岂能了事,御史中丞桓彦范大笔一挥,判道:“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缗,张昌宗法应免官。”

张昌宗一听说监察部门断解其职,慌慌张张,跑到朝堂上,跪在女皇的脚下,抗表称冤:“臣有功于国,所犯不应免官。”

武则天意将申理昌宗,廷问宰臣道:“昌宗有功否?”

十.7

宰臣们一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张昌宗身有何功,功在何方。

朝堂上的空气一时凝滞起来,这时拍马天才杨再思出场了,他迈着八字步慢慢走上来,女皇忙问:“卿知道昌宗功在何处?”

杨再思手捋花白的胡须,慢慢道出:“昌宗合炼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也。”

朝臣们一听,一片哗然。张昌宗站在女皇身边洋洋得意。则天大帝听了,道:“昌宗既有功,可以功抵罪,官复其职。”

杨再思诚为无耻之尤,时人甚轻之。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狐赋》以讥刺之。再思闻之甚怒,出令言为长社令。

两天后,韦安石从附近区县视察灾情回来,见张易之等人在牢房里,锦衣美食,吃喝玩乐,有滋有味的活着。韦宰相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诸张剥去锦衣,换上囚服,移于别室关押,而后用车拉着诸张在狱中的豪华用具,直奔朝堂。

朝堂上,韦安石将那些东西一字摆开,对女皇说:“皇上,您自己看看,张易之几个是蹲监狱吗?”

女皇看着那些金银用具,锦被御酒,还有绘着美人图的檀木屏风,惊讶地说:“谁人把这些奢具送入牢中,乱我法度?”

“堂堂的三品宰相、夏官侍郎宗楚客!”韦安石指着堂下的宗楚客气愤地说。

宗楚客急忙上来叩头跪奏道:“张氏兄弟一向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臣怕他们受不了牢狱之苦,故好心而为之。”

韦安石恭手道:“国家法度堕落于此,怎不令天下人耻笑!臣请对诸张一案速作处理,并把党附二张的宗楚客一并治罪。”

“皇上,臣冤枉。”宗楚客跪地哭道。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众目睽睽之下,女皇再也不好不讲理、和稀泥了。决定采取丢卒保车的举措,于是下令道:“张同休贬为岐山丞,张昌仪贬为博望丞。佞相宗楚客左迁为原州都督,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那张易之、张昌期怎么办?”韦安石穷追不舍。

“一并交由你和唐休璟再行鞫问。”女皇不耐烦地说。管她耐烦不耐烦,下了朝,韦安石即和左庶子、宰相唐休璟赶往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韦、唐二位宰相在大堂上坐定,连口气也来不及喘,刚要发签提审张易之,就见大门口有两个黄袍内使飞马赶到。下了马,一路小跑来到大堂上,叫道:“皇帝圣旨!” 韦安石等人不敢怠慢,急忙跪地听旨,但听那内使的娘娘腔念道:“边关有事,命韦安石检校扬州刺史,唐休璟兼幽营都督、安东都护。接旨后,从速赴任。”

韦、唐两位宰相相互望了一眼,苦笑一声,磕个头说:“遵旨!”

随着两位宰相的离京赴镇,对二张的鞫问,不了了之,二张也随之无罪开释。

时光已进入长安四年秋天。则天大帝已八十一岁的高龄。年老体衰,倦于政事,常蛰居长生殿,伏枕养病,十天八天上回朝也是常事,有时竟然累月不出。

这日,则天大帝拖着老迈的身躯前来视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姚崇从宰相班里走出来,恭手奏道:“陛下,臣母老矣,年迈多病,行动不便。养老之恩,成于圣代,臣请解去职务,回家侍养家母。”

则天大帝望着姚崇,有些不高兴,老半天才说:“卿欲抛弃朕,而去侍养另一个老太婆?”

姚崇撩衣跪地,叩头施礼道:“陛下有众多贤臣良相环侍御前,而家母只有臣一子。”

“朕好不容易得卿一良相,怎可轻易放归。”

“朝臣中才德过臣者多矣。”

“卿不必说了,”则天大帝欠了欠身子,喘了几口气说:“孝子之情,朕且难违。准卿一月假期,停知政事,暂任相王府长史。”

姚崇不敢再多说一些,只得磕了个头,口称谢陛下隆恩,退了下来。则天大帝的一双老眼,像罩上了一层模糊的云,她缓缓地扫视了群臣一眼,说:“朕在深宫,卧养病体。卿等宜勤于政务,忠于职守,无负朕心。” 群臣一听,急忙躬腰拱手:“谨遵陛下教诲。”

凤阁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玄暐出班奏道:“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

“异姓”者,二张也。崔宰相的意思是,大帝不豫,理应由亲生儿子侍汤,弄两个外姓人不离左右,万一大帝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临终遗命之类的话,岂不要出自这俩面首之口,若胡言乱语起来,岂不要造成国家的混乱?

站在皇帝身后的张易之、张昌宗听了崔宰相的话,犹如身上长了虱子,局促不安。皇帝则对着崔玄暐慈祥地一笑,说:“德卿厚意。”

见大帝没有明确表示采纳自己的意见,崔玄暐又奏道:“臣请皇太子从东宫移居北宫,以便随时听从召唤,入内侍汤药。”

则天大帝看着不远处站立的老儿子,不冷不热地说:“你有这份孝心?”

太子显急忙走过来,伏地叩首道:“养老之恩,成于圣代。儿臣愿于北宫侍汤药。”

则天大帝笑道:“学姚崇之语,何其快矣。”

太子显只得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散朝后,秋官侍郎张柬之和姚崇走在一块,见左右无人,张柬之问:“何辞宰相一职也?”

“为公让位,惜未成。”姚崇答道。

则天大帝对姚崇信任有加,姚崇一月假期未满,一道诏书,复姚崇凤阁鸾台平章事一职,并以夏官尚书的身份兼任相王府长史。任命一出,相王李旦非常高兴,在相王府大摆酒席,为姚崇庆贺。相王举杯道:“卿以尚书身份兼任我相王府长史,是我相王府的荣耀啊。”

姚崇笑笑,不置一词。席上的张柬之看出苗头,席间悄悄地问:“公不愿为夏官尚书?”

“非不为也,奈何瓜田李下,恐为人所嫉。”姚崇答道。

再一天,则天大帝临朝,姚崇上奏道:“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马,恐不益于王。”

则天大帝不以为然,说:“有朕为卿作主,谁敢说一个‘不’字?”

姚崇道:“近日突厥叱列元崇反,臣愿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讨突厥。”

没等则天大帝说话,秋官侍郎张柬之在一旁帮腔说:“突厥叱列皆名元崇,此非姚崇不能克。”

则天大帝点点头:“依卿所请,授姚崇灵武道行军大总管。择日起行,速战速决,早去早回。”

姚崇将行,特往宫中拜陛辞行,谈了一些边关的情况后,姚崇对则天大帝从容进言道:“陛下年事已高,朝中须有一老成持重之人压阵。”

则天大帝点点头:“卿与朕不谋而合,奈何像故国老仁杰那样的良辅已不多见矣。” 姚崇这才推出他心中的目的,拱手向女皇说:“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

则天大帝说:“昔故国老亦向朕数度荐之,奈何他政绩平平,向无建树,又无建言,且年已八旬,朕所以不用之。”

姚崇恭手道:“张柬之为人不偏不倚,从不拉帮结派。柬之为相,可以很好地处理各方面的关系,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陛下分忧。”

则天大帝点点头:“这点他倒是个人才,朕见他既不惹易之、昌宗,也不惹武氏诸王,和朝臣们也相处得挺好。”

“惟陛下急用之。”姚崇叩头道。

“好,就依朕所请,拜张柬之以秋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张柬之虽为相,该有麻烦事,还有麻烦事。这天则天大帝拖着老迈之躯刚刚在朝堂上坐定,御史大夫李承嘉,手拿几张纸上来奏道:“今有许州人杨元嗣,投匦上书,所言皆非常事变,臣不敢不以闻。”

“念!”大帝命令道。

“杨元嗣上书告状曰:春宫侍郎张昌宗,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另外--”李承嘉说着,又拿出几张纸,“另外外间屡有人为飞书及片旁其于通衢,言易之兄弟谋反。”

如此言之凿凿的谋反大事,则天大帝却不以为然,回头冲着二张兄弟笑道:“你俩又惹事啦?”

张易之、张昌宗忙过来叩首道:“陛下,这是诬陷,彻底地诬陷。是有人看到俺兄弟俩日夜侍奉圣上,心里嫉妒啊。”

新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韦承庆是个小巴结,也上来帮腔说:“是啊,飞书告人,国有常禁,历来是无识之人,务行谗毁,交乱君臣之道也。”

御史中丞桓彦范上前奏道:“告者有名有姓,言之凿凿,且月前张易之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诣阙苦诉,人人皆知。若不按察此等谋反大案,臣恐天下人心生变。”

则天大帝见很难躲过这一关,于是指指小巴结韦承庆说:“由卿打头,会同司刑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等人共同推鞫此案。”

“遵旨。”韦承庆磕了头起身来到二张跟前,鞠二个躬说:“请易之、昌宗两位大人纡尊降贵,暂且到御史台委屈一下。”

见把自己交给韦承庆这样的软骨头审问,二张胆子也壮了,头昂得高高的,说:“去就去,心里没有鬼,不怕鬼敲门。”

一行人到了御史台,宋璟二话不说,先发签把术士李弘泰捉拿归案。三推六问,李弘泰乖乖承认,二张找他算卦的事。且二张确向他询问自己有天子相否。李弘泰唯恐审讯官们不信,还把当时所判的卦词也拿了出来。”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应俱全,二张见无法抵赖,狡辩说:“弘泰之语,俺兄弟俩已和皇上说了。根据我大周法律,自首者理应免罪。”

韦承庆频频点头,同意二张的狡辩,且不由分说,不跟宋璟等商量,大笔一挥,判道:“张易之、张昌宗无罪释放,李弘泰妖言迷惑大臣,入狱待决。”

接着,韦承庆、崔神庆拿着这份处理意见,背着宋璟等,悄悄溜到了皇宫,向则天大帝禀告说:“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收行法。”

则天大帝也不管张六郎是否向自己汇报过此事,但只要能救出小情郎,默认它就是了。

则天大帝对二位“庆”先生的处理意见,感到很满意,刚想准奏,一同办案的宋璟和大理丞封全祯尾随而来,当面抗诉起来:“昌宗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纯乾》,天子之卦。昌宗倘以弘泰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

宋璟、封所言,合理合法,一针见血,直指张六郎的要害处,直欲置二张于死地。则天大帝听了,大费踌躇,半天不说话。宋璟见状,进一步奏道:“倘不即收系,恐其摇动众心。”

无奈之下,对宋璟说:“卿且退下,容我想想再说。”

宋璟把手中的审讯笔录呈上,却并不退下,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则天大帝把材料翻得哗哗的,翻了好几遍,还是不表态。

左拾遗李邕上来说:“向观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可其奏。”

则天大帝点点头,却打起了哈哈:“是啊,是啊,这案子当然要处理的,但干什么事也得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宋璟义正辞严地说:“易之等事露自陈,情在难恕,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立即勒就御史台勘当,以明国法。”

则天大帝想了一会儿,却对宋璟说:“宋爱卿,这案子交与韦承庆他们办吧,你去扬州检查吏务去吧。”

“臣已派监察御史前往扬州。”宋璟不为所动。

“那你去幽州按察幽州都督曲突仲翔赃污案吧。”

“亦已派人去查。”

“那,那你和宰相李峤一块去安抚陇、蜀之地吧。”

“李峤足以行其事,且人早已离京,臣追之不及。”

“怎么叫你干什么你都不去?”则天大帝发火了。

宋璟恭手道:“非臣抗旨。故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侍御史,卑则监察御史按之。中丞非有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则天大帝一听,无言以对。这时司刑少卿桓彦范又走了上来,拱手道:“昌宗无功荷宠,而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恕;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疑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若云可舍,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也,请付鸾台凤阁三司,考究其罪。”

桓彦范说得再明白不过,则天大帝见再也不好遮挡,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说该怎么处理昌宗?”

宰相崔玄暐的弟弟、司刑少卿崔升说:“按我大周律法,应对张昌宗处以大辟!”

大辟就是把人大卸八块。宋璟也知上来就大辟也是不可能的,于是再次奏道:“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速将张昌宗下狱,交御史台按问。”

则大天帝转脸之间换上一副笑脸,温和地对宋璟说:“宋爱卿且莫生气,朕一定会处理昌宗,但像你不依不饶,穷追不舍,也不是个好办法。”

“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惜。”宋璟毅然地说,毫不理睬女皇的那一套。 杨再思见状,挺身而出,为女皇解围,摆出宰相的威风,指着宋璟喝道:“你数度忤旨,惹圣上生气,你给我下去!”

宋璟鄙视地看了杨再思一眼,说:“天颜咫尺,亲奉德言,不烦宰相擅宣敕令。”

“你--”杨再思被抢白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地退了下去。

已被群臣缠得头昏脑胀的则天大帝,挥挥手:“宋璟,你去吧,你爱怎么办他怎么办他吧,朕不管了,朕让你这些人也气够了。”

宋璟一挥手,过来两个殿前御史,伸手把躲在女皇背后的张昌宗、张易之拉了出来,推推搡搡,扬长而去。

见真地被带走了,皇上看着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宰相张柬之,说:“宰相啊,昌宗、易之被宋璟带走,还不得被扒下一层皮,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俩。”

张柬之拱手道:“遣一中使召昌宗、易之,特敕赦之可也。”

“对,对,特赦,特赦。”则天大帝忙命旁边的上官婉儿书写特赦书。且说宋璟大获全胜,兴奋地合不拢嘴,押着二张直奔御史台,来不及升堂,站在院子里就笪势鹄?-

二张也失去了往日的张狂,低眉顺眼,低声下气,有问必答。被讯问人的基本情况还没问完,就听大门外一阵马蹄声,两个黄袍特使飞马而来,直冲进院子,滚鞍下马,掏出圣旨就念:“特赦张昌宗、张易之无罪释放,速随来使回宫中奉驾。”

圣旨一下,不可违抗,宋璟眼睁睁地看着中使拥二张而去。扼腕叹息道:“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也。”

朝散后,宰相崔玄暐对老朋友张柬之出主意救二张深怀不满,鄙视地看着他说:“公任秋官侍郎,又新为宰相,不主持正义,反助虐为纣,何其圆滑也。”

张柬之见周围没人,拉拉崔玄暐的胳膊说:“到我家里去一趟,我有话要和你说。”

“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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