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让我死……
迎来了新的一年,天宝十四年(755年)。
真幸出席完元旦朝贺的仪式回来时,朝衡府宅里庆贺新年的小宴会已经开始了。
"恭贺新年!"
晴空万里的天空显得高远而宽阔,一片透明。风刮得很大,主人不在的新年,这已是第二个。
大家都深信,他还活着。现在正坐着马车穿过正门,绕过曲廊往这边走来,瞧,站在那里开始说话。
"让大家久等了。"
"是谁?"
真幸大声问道,转过了头。
从里院的高墙上,精精儿跳了下来。真幸走到了院子里。
精精儿用眼神告诉他有机密话。
精精儿是个小个子,只到真幸肩膀那么高,从右前额到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右眼瞎了,如果突然出现在人面前,还会吓人一跳。但他心地耿直,对朝衡忠贞不贰。
"你认识刘小秋?"
猛地蹦出刘小秋的名字来,真幸惊得一下站住了,暧昧地点了点头,心想:精精儿到底想说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不言而喻,袁木手下的女刺客刘小秋,无论是对真幸还是对精精儿这些为朝衡效命的人来说,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但她和真幸却有私情,这是不争的事实。精精儿知道这事了吗?现在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叛徒呢?想到这里,就感到精精儿的眼神如同射穿自己的利剑一般。
"她是个手段高超的女刺客,使用飞镖,是袁木的……"
"知道,知道,日本的遣唐大使来长安的途中,被她用飞镖袭击过。我领教过她的身手。"
"迄今已有三十个人被他杀了。"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真幸感到出不来气,心里叫道:精精儿,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出来吧。
精精儿站在低处望着真幸。
"太白山是道术修炼的大本营,山中有无数的深谷,不知道路的人一旦迷了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全都是那样的山谷。每一道山谷里,神仙道术师们进行着流派之争,培养着自己的弟子。我是个弃儿,七岁时被当时的宰相张九龄收留,交给了那样的山谷中的方士……"
喂,喂,原来是讲自己的身世啊!真幸嘟哝道。
"她也是从那条山谷来的?"
"不,隔三四道山谷。"
精精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神不定、动来动去的真幸。
"刘小秋从袁木那里接到了杀死你的命令。"
"什么!小秋已经回到长安这里来了?"
真幸不禁喊了出来……小秋为了取我的性命,已经回到了长安,单是想到这点,真幸就感到一股火往上蹿,脸都发烧。
"前年,小秋在范阳暗杀安禄山失败了,之后回到了太白山。我们得到了情报,说她突然下山来长安了,我们感到会有什么事,你没有注意到吗?四五天前开始,袁木对你的监视网突然缩小了……"
"这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我们可是一下就明白了。她就是为了杀掉骑兵队的将领,也就是为了杀掉你才被叫来的。在袁木对你的监视网里,我们安插了四五个人,放了烟幕。"
"你这一说,倒想起来了,总感到有奇怪的人在我周围转悠,原来是你的人。"
"真逍遥啊。你不知道小秋的厉害吗?"
知道啊,真幸嘟哝道。
"小秋昨晚晚些时候到了长安,躲进了袁木的秘密藏身点,就是这个宅子正后面像废房子似的那个宅子。"
"啊!就是有大杨树的那个院子的后面,真没想到啊。"
"可是,那个小秋却拒绝执行袁木的暗杀命令。"
"什么?精精儿,你到底为了什么来的这里?把你想说的快点说出来吧。"
"我也着急啊。简略地说吧。……今天早上,潜伏在紫禁队里的我们的人跑到我店里来了。昨天晚上,袁木突然出现在位于布政坊的紫禁队的宿舍里,对众人说,嘿,这个女人还活着,你们好久没抱过女人了,她是个叛徒,杀掉也没关系,说完,就像投给野兽食物一样地把失去知觉的女人扔了进来。那女子受过严刑拷打,两脚踝都骨折了,是一个漂亮的女子。饥饿的野蛮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
真幸浑身发抖,两拳握得紧紧的,几乎都站立不住了。
潜伏在紫禁队的精精儿的人站在远处,不忍目睹其惨状。不一会,一个人喊道:这不是女刺客刘小秋吗?
"那,她怎么样了?"
"我们把小秋救了出来,她已奄奄一息。"
"还活着吧?"
"还没有死。"
精精儿好像要避开什么似的转脸说道,接着盯住了真幸。
"小秋想见你,真令人难以置信,在这样的时候,为什么想见你这个日本人……"
真幸这时已经冲到了过道,一边大声命令着准备马车,一边向大门跑去。
"在我放生池那边的店里。"
真幸没有骑琦琦,而是登上了两人座的二轮带篷马车。
马车穿过挤满新年出游人群的天门横街。在商店里,摆满了元宵灯会用的竿灯和灯笼的装饰品,真幸对这些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地抓着缰绳,挥舞着鞭子,专心留意着不撞到人,让马车奔驰着。
"我进入山谷修炼的第四、第五个年头,也就是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一个男人把一个女孩卖到方士那里,据说这个女孩是在逃离火灾的路上与母亲走散,正在哭的时候被拐来的……"
"火灾……"
真幸迷迷糊糊地鹦鹉学舌地低声说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是的,金鱼曲被烧光了,死了很多人。
"金鱼曲!"
真幸松开缰绳,在驾车座上站了起来。
"危险!你这是要干什么?"
说着,精精儿迅速伸出手抓住了缰绳,这才没有出事。
"那么,那个女孩呢?"
"是个可爱、聪明伶俐的女孩,当时光是哭。人贩子好像很早就注意到了她,对她的情况很了解。据说她父亲是日本人,已经死了,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不是死了,而是回日本了。"
精精儿疑惑地回头看了看真幸。
"可是,方士并未买那个女孩。我事后打听过,说是方士查过她的身体,发现她的侧腹部位有一块鸟形的青痣。想培养女道术师的人很多,但人们认为鸟形青痣是凶兆,都说是迟早要给人世间带来祸害的预兆。"
"你是说那个女孩就是现在的刘小秋了?"真幸抑制不住发狂一般的激动,叫道。
"不,还不确定,因为只知道这些情况,后来好像被卖到了其他山谷。如果那个抽抽搭搭哭泣的小女孩就是刘小秋的话,即便是我们的敌人,也太可怜了。可是那样一个高手,一个冷酷的杀手,为什么又突然地……而且是想见你!"
真幸怒发冲冠,一脸的怨恨,瞪着精精儿,几乎就要伸手揪住他。
"刘小秋肯定就是从金鱼曲拐走的那个女孩。"
因为,我知道她左侧腹部有一块野鸡形状的青痣。
精精儿的店在东市的北角,面对着脏兮兮的、混浊的放生池,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而整齐的铺面。一大排暗淡的铜镜,发着令人不愉快的光。店的里头很深,小秋躺在最里面的一间屋里。精精儿的助手田礼和潜伏在紫禁卫队里的男子一直在角落里抱臂等着,老医生正在观察小秋的眼睛。精精儿轻轻推了推真幸的肩膀。
"先告诉她你的名字。"
小秋躺在长椅子上,整个身体用毛毯裹着。没有血色的脸扭曲着,头也左右微微地晃动着。"快啊!"精精儿又一次催促道。
真幸跪在了小秋面前。
"小秋,是我,我是真幸啊!"
眼皮一个劲地抖动着,美丽的嘴唇就像想要开口说什么似的,收拢得小小的、圆圆的。
"真可怜。"
真幸抓住了小秋的手。
"内脏破了,大腿间也出了好多血。"
老医生低声说道,语调简直就像在死尸前解说死因一般。
"先生,请救救他!"
真幸用缠住不放的眼神看着老医生。
"小秋!听得见吗?是我,我是真幸!听我说,求你了,请听我说。小秋,我是为了找你才从遥远的日本来到这里的,你的父亲叫羽栗,是日本人,作为朝衡大人的随从来到了大唐,与你母亲相识后结了婚。你母亲叫阿菊,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叫阿翼,一个叫阿翔,就在长安。你记得吗?就在你救我的金鱼曲,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唉,真是可怜。"
小秋的手指在真幸手中动了动,告诉真幸她在听。
"我从阿翼和阿翔那里,也就是从你的兄长那里,接受了转给你母亲的信,我已经全会背了。……母亲,这次未能成行,但我们一定会去大唐国的,母亲,我们一定去。这封信委托藤原真幸转交,他就像我们的弟弟一样,所以,母亲,你就把他看作儿子……"
小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真幸说不下去了。
"真对不起。阿翼和阿翔都不知道你的事情。你父亲必须回国去,可天子却不允许你母亲出国,那时她腹中已有了你。"
小秋的手继续抽动着,嘴唇开始收拢收圆,又放松了,胸口附近发出了奇怪的咕咚咕咚的声音。精精儿、田礼和众人都流着泪。
"袁木那个家伙竟然如此!"
这时,小秋的眼睛睁开了。
"唉,醒过来了,谢天谢地。"
"啊,真幸!不行,危险,那个男的要把你……你在哪儿?真幸,危险啊!"
"在这儿,就在你眼前!"
"真烦啊,我看不见。啊,真痛啊。不行了,妈妈,救救我!"
真幸把嘴唇贴近了小秋的嘴唇,轻轻接触了一下,"啊"的一声,小秋向真幸的嘴唇吹过一股热气。
"是你,闻到了你的气味。"
"小秋,放心吧,谁都不能再害你了。"
"啊,那太好了。……可是,难受啊!救救我!"
小秋的求救声在她的脑子里轰轰作响,就像响彻整个寺院的声音似的,可真幸所听到的只不过是草微微摇曳的声音。
老医生摇着头。难道已经绝望了吗?
"想想办法吧!她还年轻啊,求求您了!挺住啊,一起回日本……哎,你想说什么吗?"
真幸把耳朵贴近小秋的嘴唇。
"太难受了,求你,让我死……"
全身剧烈痉挛起来,眼神空虚。空虚的眼神却努力地要盯着真幸,抽泣般的声音冒了出来。
"嗯,什么?"
眼睛拼命转动着,想要收回视线。
"让我叫你哥哥。"
微弱的气息悄然掠过真幸的嘴唇,这是小秋一生最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