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请喝茶。……现在我得简单地讲讲，本该死去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是啊，请一定讲给我听听。完了之后，我也打算讲讲我是怎样到了这一步的。"
朝衡慢慢呷了口茶。
"遇险后所漂流到的地方，是安南驩州的一片海洋。当时活下来的只有二十八人，在海滨遭到土著人的袭击，被俘后当了奴隶。大约花了三个月左右，掌握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和汉语不同，修饰语出现在名词之后。之后，才知道他们这个部落受到另一个更大部落的压迫，好像正面临着危机，还知道了其他许多事情。于是，我们二十八个奴隶便教他们剑的做法、剑术，造船、驾帆方法，甚至作战方法，我们的奴隶小屋也成了作战指挥部。在作战中，我们这些唐日联合军队冲锋在前，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我被推崇为了酋长。"
朝衡一边拈着胡子，一边大声笑了。
"我最终平定了那一带的少数民族，颁布法律，建立了行政机关，尤其是建立了强有力的军队。"
安禄山一边挠着腋下，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衡。
"你做这些花了多少年？"
"一年多一点吧。虽然想早点回到长安，但已经开始的事情又不能半途而废。最终将后事交代给了副首领……所谓副首领，其实就是遣唐使船队的日本人船长，然后，便一口气迅速赶回来了，一看……"
朝衡的语气渐渐尖锐起来。
"在到达扬州的时候，知道了你起兵的事情，也听说了汴州所发生的事，洛阳的现状我也目睹了。"
安禄山对朝衡面容的改变感到心虚。彪形大汉的他，迄今为止从未感觉到对手的强大，甚至对玄宗也是如此。现在，他第一次在突然出现的朝衡面前感到了自己的卑小。是因为对本以为已死的人又活过来而感到吃惊的缘故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啊？"安禄山呻吟般地说道："我等了，前年的密使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当时想，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朋友。可是，那样一个朋友却死了，我的身体情况也不好，你瞧，就像这个样子，到处都是肿包。就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那场地震，那可是……"
"安禄山大人！"朝衡打断了他的话，喊道："请整顿兵马，立即回到范阳去！"
"什么？你说什么！邯郸盟约现在眼看就要有结果了。"
"住口！请你撤回去。这里不是尔等呆的地方，你，还有你的胡兵，只有北方才是你们生活的地方，现在返回还不迟。"
"不，已经晚了，安庆宗已经被玄宗杀了，我在汴州进行了大屠杀。你知道，朝衡大人，时间是不会再回来的。我只能向前冲，冲到我所能冲到的地方。"
"忍受着失子之痛的父亲有的是，比你做得更残酷的武将，在历史上数不胜数。如果能忍住悲痛，悔悟之心深切，时间是能挽回来的，那些事情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地震……我看到了地狱！"
"地震是天灾，是人的智慧所不能及的事情。即便地震呈现出了地狱的样子，那也是可以忘记的。因为，说起来那只是像大地的微笑一样，是可以忘记的，只要你想忘记的话。那是勇气问题。而且如果你回到范阳，只是这一件事，还能让时间返回。剩下的是邯郸盟约……"
"邯郸盟约怎么办？"
"按照盟约，流放杨国忠，让皇太子继位，实现唐朝的复兴。是这样吧？"
朝衡抬头望着安禄山，目光催促着他回答。于是，安禄山以下属对上司的目光看着他，探寻着他的想法。
"怎么样，夺取天下，推翻唐朝，你我二人共分天下？"
朝衡放声笑了。
"你是说，突厥人的你和日本人的我来瓜分大唐帝国吗？"
"对，对！没有比这个更有趣的了。"
安禄山也笑了，朝衡猛地止住了笑。
"当你对汴州城手无寸铁的守城士兵和人群进行屠杀时，邯郸盟约便已不复存在了。所以，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要想再建立盟约，你就得撤兵回范阳，只能从那里再次开始。"
"我想要天下，我想让汉民族的统治者吓一跳，吃一惊!"
"你还没让天下吃惊吃够吗？再持续下去，可就演变成侵略战争了。我们所追求的不是帝国的变革吗？这在哪里……同仁们都很悲伤。"
"我可不要什么盟约之类！"
安禄山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裂成两半。满脸挂满闪亮汗珠的他，痛苦地喘着粗气。
"朝衡大人，死也会很快降临到我们头上，面对可怕的死，我们不该握手吗？"
"如果取得了天下，就可以说是战胜了死吗？就可以说是死退去了吗？"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安禄山游荡在地狱深渊的边缘，朝衡伸出了救生圈。
"好吧，就这样吧。"
朝衡松开双臂站了起来。
"你就这样干下去吧，我马上回安南去。你知道吗？那个地方没有冬天，也没有春天和秋天，整个一年都是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