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油滴
袁木在门上敲了三下,呼吸一次敲一下,敲到第五下时,门开了。这是袁木进入位于兴庆宫的宰相办公室时,被特许的方法。
这位难得激动的男人,绷着嘴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弯腰进了屋。一进屋,便看见左边里侧的暗门下还留有一小块丝绸裙下摆,就像映照着蓝天的水池一样,但转瞬之间便消失了。屋里弥漫着极品沉香味,一股寺院里的气味。而在宫中被允许使用这种香的女子只有一个。
"打扰了。"袁木说道。
杨国忠边慌忙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衣领,边转到办公桌后面,似乎在以此告诉袁木:瞧,就这样,随时都可以着手工作。杨国忠那张脸之所以显得快活,是因为还想着刚离去的那个人;之所以带有几许忧郁,是因为取而代之,这个男人所带来的杀伐之气。
"宰相大人,以前与那个人相会一直都是在虢国夫人府上。在那里是不必担心的,但在这里相会……"
"我知道,可那个人是突然来的。"
"我们凭借禁军的力量,可以在首都这里为所欲为,甚至可以随时把这个首都牢牢捏在自己手里,但我们都不能忘记,这些权力来源于天子对那个人莫大的宠爱。"
"我知道。我们牢固的、强大无比的权力,只是系于变幻无常的感情之上。但是,那个人为我出力是基于什么呢?"
"那也是无常的感情。"
"是啊。天子的宠爱淹没了那个人,又溢出来流到了我这里。"
"这是双刃剑,可我一点也理解不了这样的感情。"
"作为回报,我给了天子很多的钱。在历代的宰相中,有人给过皇帝这么多的钱让他自由使用吗?"
"没有,绝对没有。都是些吝啬鬼。"
"是啊。你想,要给他那么多的钱,我该怎样辛劳呢?"
杨国忠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家伙来这里的目的,一下变得严厉起来。
"又让真幸逃掉了,被茉莉给耍了吧?"
但是袁木却挠着脖子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真是意想不到。多亏了那些传言,才出人意料地钓到一条大鱼。"袁木接着说道。
"我让一个叫吴强的人潜伏到卫尉寺骑兵队里,他弄到了出乎意料的情报。"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是白墙上的蝙蝠。"
什么?袁木一脸的不解,白墙上的蝙蝠?
"没什么,接着说吧。"
烛台上,一根蜡烛融化成了一朵大蘑菇状。蜡烛像要燃尽似的忽亮忽灭。
"朝衡还活着。"
"在哪儿?"杨国忠站了起来。
"就在长安。"
"你说什么?从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真是朝衡吗?"
"吴强是一流的密探,不会有错的。据说晒得很黑,乍一看不会想到是朝衡。去年年底,以安南的歌舞团的名义来到了沙漠商人会馆。第二天一早,汝阳王夫人和真幸便分别扮成侍女和商人去了沙漠商人会馆。您好好想想,陛下突然提出亲征和太子监国是在十二月三十日的早朝上,我们曾猜想,前一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是朝衡见了陛下。那个梨园的歌手和舞女……"
"就是朝衡和真幸,带路的女人便是汝阳王夫人。"
"朝衡这家伙,在哪?"
"现在就在沙漠商人会馆的地下室里。"
"但吴强怎么知道呢?"
"那是今天午后的事。那个李春又到骑兵队来看副队长高良,二人在房间里说了一会话,随即高良便惊慌失措地奔了出去。吴强随即跟了出去,发现高良进了沙漠商人会馆。据说舞台上,南蛮的舞女跳得很起劲。吴强问店员副队长在哪,店员便悄悄把一道紧急出口指给了他。"
"高良为什么跑到那里去?"
"真幸的伤比想象的要严重,按医生诊断,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也许再也不能骑马了。因队长被捕、入狱、疗养以及为了避免骑兵队军心动摇,需尽快决定新队长。据说真幸指名要高良担任,并要他们立即去见朝衡,求得同意。对这件事,比我们更早大吃一惊的好像是高良。不是对要他当队长感到吃惊,而是对朝衡还活着并且就在长安这件事。他也是刚刚才知道。"
"马上逮捕他吗?"
"马上逮捕。罪名就是大叛逆,证据有的是。如果反抗的话,就地正法!"
"好的。之后再将朝衡一派余党和骑兵队一举歼灭。李茉莉、王维、储光羲、包佶、黄凯,还有《无声报》,统统抹掉。啊,还真有点想再见朝衡一面。"
"见到他,您打算同他谈什么事吗?"
"并不是要谈什么具体事,只是有时会想以前,彼此之间若不是太计较,一起共事的话,说不定早已成了盟友。"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惜他是个日本人。"
杨国忠从装有玻璃的紫檀大柜子里取出了葡萄酒,倒在了夜光杯里,递给袁木一杯。
"这是前年吐鲁番产的酒,怎么样?"
袁木点点头:"总觉得有点怪。"
"怎么了?不合口味?"
"不,我是说朝衡。因为要让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消失。"
袁木边把喝干的酒杯对着灯光边说道:"真是漂亮的杯子呀。明天正午,我亲自指挥一百名紫禁队特务队员冲进去,另外再命一千人包围住沙漠商人会馆。"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生擒朝衡。我真想见一见晒得黑乎乎的朝衡。"
"明白了,将尽力做到。我将把他带到御花园的监狱去,您在那边……对了,还请宰相亲自审审他。"
"有趣。那我就在御花园等着。"
两人同时笑了。
"有一件事让人担心。"杨国忠隔着夜光杯看着袁木说道,"沙漠商人会馆的四周突然开始了大施工。砌的是坚硬的石墙,它把沙漠商人会馆围得严严实实的。"
"哈哈,黄凯这家伙,他以为安禄山马上就要攻进长安来了。"
"是那样吗?是的话,在安禄山到来之前,我们就让黄凯破产吧。"
袁木放下杯子,拱着手悄然退了出去。
黄凯的沙漠商人会馆是一座大型的石头建筑物,完全是模仿丝绸之路的商队客栈建造的。几天前,就开始在建筑物的四周突击修筑石墙,但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已经是春天了啊。"
《无声报》的张鸠在院子边转悠边说。
"那是日历上的说法。乡下老婆婆不是常说,只是太阳明亮地照着,但丝毫不暖和。是白墙上的蝙蝠啊。"
张鸠是和诗人一起来朝衡府上探望真幸的,但被仆人以真幸还不能见人为由拒绝了。
双目失明的燕子姑姑把茶端了过来。
"谢谢。您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多一点了。"
"那么,从那次元宵节算起,已经过了三年了。真幸认错了人,硬把您给带到这里来了。真幸的伤很严重吗?"
"是的。真可怜。"
燕子姑姑说道,一边用像往上看自己额头似的、盲人独有的方式转动着眼睛。
"潼关没有问题吧?"
"唉,目前好像还能挺得住。封常清和高仙芝被处死了,后任哥舒翰,由于中风也一直卧床不起。啊,李春。"
李春从真幸的房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张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一下手。
"对,居然忘记了。我听到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你可不要吃惊啊,李春。听说朝衡大人还活着。"
李春脸色大变,她是昨天才从真幸那里听说的,并按真幸所说的见了高良。可是张鸠怎么知道的呢?
"据说朝衡大人漂流到了天竺,当了那里的国王。在天竺见过朝衡大人的南方商人也来到了长安。"
李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随即拉着张鸠的手,要他带她去见那个商人。
"我让你去见他。但作为交换,你也得让我见真幸,我必须得鼓励他。"
说罢,张鸠便向门口走去。
"不行!医生说了要绝对安静。"
李春勃然变色,伸开双手拦住他。
"是吗?那么严重吗?喂,真幸,你可要挺住啊!因为只有你才是希望。"张鸠压低嗓门对着真幸的房间喊道。
此时,真幸的卧榻早已是人去床空。
吏是十名骑兵的指挥官。那天早上,骑兵队吏吴强到卫尉寺上班,却发现队员宿舍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连自己的部下都不在,于是他转到了办公室。
"怎么,你不知道?突然接到新队长的命令,要值班警卫以外的人都去草场演习,很快就要去潼关作战了。"
吴强大吃一惊,跨上了马。
上午十一点,袁木率领的紫禁队特务队员一百人以及一千名突击行动支援队员向沙漠商人会馆去了。从御花园内的紫禁队总部到西市约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