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队和紫禁队的出发定在六月四日。
说起来,真幸还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他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担心,满脑子想的是:在战场上扬威奋武、建立无数杰出功勋;同战友们紧密团结、共同战胜各种艰难困苦;忠义的部下们依照他的命令,有条不紊地行动。早上,一边想象着凯旋而归时行走在长安街上听着人们的欢呼,一边把头埋在枕头里,沉浸在人生幸福的想象中。
他自言自语道,自己出生于贵族家庭,当然要比他人更幸福。他深信这种幸福能在战场上得到。
为什么一名外国年轻人能如此沉醉于一场并非为了自己国家的战争呢?也许只能解释为太年轻的缘故吧。他现在放任自己热血沸腾、意气风发,他将为自己身上那闪闪发光的军服更加灿烂夺目而战斗,或者是为了一面旗帜,也为了神圣的大唐帝国的皇帝而战。可被征来的农民们则什么也不为,只是服苦役,只能忍受。
和飞飞的告别是很轻松的。天亮时,飞飞对着真幸的背影道了声再见。
"决定最近回撒马尔罕去,把倩倩姐的遗骨带回去,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真幸转过头,飞飞眼里饱含着晶莹的泪珠。真幸奔了回去,飞飞紧抱着他的肩,一串眼泪落在了他的肩上。
天亮了,同飞飞分手后,真幸就直接去了卫尉寺。没过一会,从大本营传来了命令,要骑兵队奔赴潼关与高适的第三骑兵队会合,真幸推测这个安排是朝衡的意思。
随后,真幸去东宫拜访了汝阳王夫人和李春。
女长官室的窗旁,种着好几盆牵牛花,李春正在细心地给这些花浇水。
门是开着的,真幸悄悄地走了进去,李春感觉到有人进来,肩膀微微动了动,真幸也知道李春发现了自己。但李春还是一个劲地浇水,没有回头。从脚步声和身体动静上,她就知道是真幸。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骡子的哀嚎声。
真幸在李春身旁站了一会儿,说道:"喷壶里没水了。"
李春没有回答。
"那是在屠杀摔断了腿的骡子。"
"我知道。"
说罢,李春转过头来,正好与真幸的目光相碰,不由得脸一红,眼睛朝下看去。
"夫人呢?"
"要同王妃殿下商量什么事吗?"
"已经定好后天出发了。"
"是吗?"李春冷冷地应了声。
"机会终于来了。李春,这下可以为你父母、弟弟报仇了,我一定把安禄山打败。"
李春对战争的态度很微妙,对杀害父母的安禄山的仇恨一点没消。她也和茉莉及同伴们热烈讨论过,认为这是一场抵御异族侵略、守卫大唐的战争。可她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只有人才打仗,而且这场战争正在夺去无数人的生命。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以摆脱自己的想法。
"你看吧,我一定会成为唐军中最年轻的将军。"真幸以极其爽朗的口吻说道。
"战争中会有很多人死去,你不怕吗?"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如果害怕,在战场上就担任不了指挥了。随时都得作好死的准备。"
"随时准备死的人,可以说有野心吧。"
想说出的辛辣嘲讽却变成了悲伤的声音,李春自己都感到意外。
"没有关系。我怎么会死?"
李春的胸口就在眼前,微微凸出的锁骨边,依稀有几点雀斑。往上一看,才发现脸颊到眼睛一片也有。真幸心里不由涌出一股怜惜的微笑,为了不笑出来,他紧绷着嘴。
六月四日早上,真幸去了朝衡的书房,作了出征潼关前的告辞。
"去吧,去吧。"
朝衡抱着真幸的肩说道。
"陛下也将出席出征仪式。让我们看看你们出发的英姿,去吧。"
真幸注视着朝衡的脸,后退五六步,敏捷利索地敬完礼就转身走了。朝衡双眉紧锁,表情严峻。真幸以前见到过朝衡这样的表情,那是在潼关第一次见到朝衡的时候。
骑兵队的出征戎装光彩夺目,他们穿着防御性能优越的明光铠甲。优质的、轻而薄的铁皮被切成鳞片状的小块,再被缝缀在一起。为进一步加强防护,在胸部和背部还嵌有被称为护心的椭圆形金属板。金属板被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能很好地反射光。骑兵队的队员们都是来自好人家的青年,是一些拥有辉煌未来的优秀军官。他们都骑着名贵的马。
集合在皇城的骑兵队,随着真幸一声"跑"的命令,便开始沿着朱雀门大街向兴庆宫奔去。
真幸的马叫琦琦,这是朝衡为祝贺他加入骑兵队而送的,是一匹产自费尔干纳的栗色母马。已跟随真幸三年多了,曾出色地载着他的主人飞驰在范阳、邯郸,成了与主人同甘共苦的知心朋友。
市民们也拥到大街上来欢送,只听到人们吵吵嚷嚷的喊声,看见啦,看见啦,就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样。马刺声音不断,铠甲光亮耀眼,剑有力地敲打在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