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西域歌女
第二天是大唐十天一次的休息日。为做好随时动身去长安的准备,遣唐使一行花了半天的时间清点贡品,重新打包。下午是自由时间,真幸劝大使们上街去玩,但他们都呆在皇城里。昨晚派往长安的特使现在到了哪里?听说到长安有440公里,真远!但愿他平安到达。大使们心中怀着期待和不安,哪有心思去逛街!另外,今后如何与大唐政府进行交涉,问题严峻。昨天已经弄清楚,日本遣唐使一行被阻止在洛阳一事,与大唐政府高官的参与有关。这令人不安的消息让头头们心事重重,无精打采。唯有真备反复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没有感到压力的只有真幸。
遣唐使不会囊中羞涩。日本政府发给了相当数量的沙金作为旅费、住宿费。在扬州,他们又领到了大唐政府发放的生活费,饮食问题不用担心。真幸向清河如实地禀告了自己的钱被偷一事,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责怪,又得到了5000文。有了这些钱,心里踏实多了。在得到许可后,他奔向了下午的大街。
真幸已经和李春约好,在水渠交叉口那个老地方见面。估计张鸠也会来。
假日的洛阳,无论是坊内小巷还是坊外大街,到处都是人。南市是繁华的路段,这里什么都有。有汉人的店铺,也有那些被称为胡人的波斯人、回纥人、突厥人、吐蕃人开的商铺,鳞次栉比。南市大街东西宽五百米,南北长千米,比普通的"坊"要大一倍,四周也是用土墙围起来。
抬起头,到处都耸立着七堂伽蓝、回教尖塔以及道教、基督教、拜火教等五六层的楼阁,华丽斑斓。但往下一看,却是另一番情形,成群的乞丐,有的坐着,有的爬着,有的发出怪声或怒喊。污水流淌,恶臭刺鼻。豪华之甚与贫困之烈,这是平城京无法比拟的。真幸紧跟在李春和张鸠后面,生怕迷路。
李春带他们来到一幢圆形楼前。门口挂着耀眼的金字招牌——杨华楼。门前的侍者一见李春,脸上立刻堆满亲切的笑容。他撩起重重的门帘,将客人迎进一条微暗的通道。走不多远,又有一道门帘,李春掀开了它。
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观众们有的围坐着,有的站着。高高的天窗上照进来粗大的光束,灰尘漫舞。借助几个圆筒,光束再通过反光镜被分成好几种颜色。打开或者关闭圆筒口的盖子,给舞台带来梦幻般的照明效果。另外,有的圆筒里装有红蓝黄绿等颜色的玻璃圆盘,圆盘合着音乐的节奏转动,让观众兴奋不已。
台上正在表演西域的剑舞,台下却乱成一片,敲打声,怪叫声,谩骂声……几个红发蓝眼的女子在观众中走来走去,兜售饮料和点心。但她们真正要卖的却是她们自己。
李春推了推目瞪口呆的真幸,说:
"发什么呆,先坐下!马上就到白倩倩唱歌了,她是从撒马尔罕来的歌女。"
"新罗王子也在这里。"眼尖的张鸠指着说。
前排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华丽,带着随从,手肘撑在桌上,正悠闲地喝着葡萄酒。真幸在人群中没有看到前几天与他交过手的高良。
"王子是白倩倩的狂热崇拜者,而且今天又是她病后首次亮相。"
"那就是高良的主人吗?不是说新罗人已经去长安了吗?"
"他住在洛阳,不与新罗大使一起行动,因为他是人质。"
"人质?"
"册封国都必须派皇族成员来做人质。他在长安和洛阳都有豪宅。虽说是人质,但却无忧无虑。有声色之乐就行了嘛。"
天窗射进来的光一下被关掉了,舞台黑暗一片,场内更加吵闹。李春凑近真幸耳边,匆匆告诉他:"开始了。白倩倩现在是大唐第一歌女。因病休息了三个多月,大家都等不及了。"
乐队的演奏在黑暗中开始,是快节奏的乐曲。真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音色、节奏和旋律。
有人轻飘飘地登上了漆黑的舞台。音乐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喧闹的场内顿时静了下来。聚光灯照在舞台中央,一个女子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那就是白倩倩。
白倩倩的身躯紧裹着藏青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上有一排小白扣。她肩上披着丝巾,手执轻罗小扇,合着节拍慢慢地摇晃身体,微笑着向舞台四周的观众点头示意。她开始唱起来。观众席变得鸦雀无声。新罗王子朝前欠了欠身。
清脆、甜润而富有弹性的声音从低音部升起,渐渐升高,到了后来仿佛穿透了屋顶。长长的高音让观众都担心她能不能唱回来。然而,她又以无与伦比的柔软美妙之声,转入低声部,之后再次袅袅升高,宛若小鸟在高空翱翔。她的声音时而辗转直下,时而缓缓流淌。到了结尾时,她放开了歌喉。歌声直冲云霄,然后缓缓转低,细若游丝。最后,歌声随着她本人一起,消失在远方。
真幸一阵战栗,浑身发麻。在日本不可能听到这样的歌声。由于太专注,他张着嘴,伸着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
场内充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完全不像生过病的人。真不愧是白倩倩呀!"
早已抢先作了《白倩倩高音复出》报道的张鸠松了口气,大声说道。
"你怎么了,这副样子?"
李春戳了一下真幸的肩膀。正好戳在被高良刺伤的地方,真幸轻轻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痛吧?白倩倩是我的朋友,一定要去祝贺一下。"
一到后台,白倩倩高兴地向他们招手。
"小李,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