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无声地笑了笑。至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吉备真备是这样觉得的。但他错了,朝衡是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不记呀?"朝衡厉声对遣唐使随行的录事官说。这句话顿时让客厅的气氛紧张起来。
"你是说带我回国吗?……把我这个人?"朝衡说着,这次才真正笑出声来。这笑声有些怪异。
"阿倍变了!"真备心里嘀咕道,接着他又暗想:"阿倍还年轻呀!"
20年前在为真备举行的送别宴上,阿倍喝了很多酒,因自己不能返回日本而伤心大哭。真备当时却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注视着他的。
真备恰恰很想留在大唐。虽说他是掌握了最深知识的归国者,但他毕竟只是个地方小官的儿子,而阿倍却是大贵族出身。这个差别在奈良可非同一般。
大唐是个自由的国度,不讲门第出身,哪怕是外国人,只要有才能,也可以得到无限制的提拔。但命运让人啼笑皆非,玄宗皇帝要阿倍留下,没允许他回国。
……我已经上了年纪。"广嗣之乱"后我成了众矢之的,被发配到处死广嗣的肥前,整日受他的阴魂折磨。就在精疲力竭之际,却又接到朝廷的命令,派我来唐。……累了!不过,我还是过去的我,没有任何改变。阿倍不显老,充满朝气。难道是大陆水土的原因吗?但是,从他身上还是看得出有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地方。虽然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同,但变化大得让人疑惑。
这时,朝衡的声音把真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国书的事怎么安排的?"
"关于国书,您看什么时候呈交给皇帝最好?还是在元旦朝贺仪式上……"
"我想知道的是国书开头的写法。"
清河一下子还没有明白过来,正支支吾吾地打算继续说时,真备拦住了他。
"国书的开头是日本国天皇谨呈国书与大唐皇帝。"真备回答得极为冷淡。
朝衡依旧表情稳重,但口气强硬地说道:"我国政府不承认贵国国王为天皇。"
"我国自己怎样称呼自己的国王,这是我国的自由吧?"
"吉备君,这不一样。关于这一点,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朝衡盯着吉备。
"早在隋炀帝的时候,贵国国书就惹恼了皇帝。至今一百多年来,这始终是个令人关注的问题。"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日本人阿倍仲麻吕,而是效忠玄宗皇帝的大唐高官——朝衡。清河一行愕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皇这一称谓有这么麻烦吗?"清河受到打击,屋内气氛沉闷。
"朝衡大人!"真备开口叫道。
"有关国书的事情,我们希望就按刚才的提法。这也牵涉到我国的国格问题。"
朝衡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讲,丝毫没有要强迫更改的意思,反倒觉得日本国书的这一提法令人扬眉吐气,包含着试图与大唐帝国平起平坐的气概。但在宰相杨国忠和高力士那里,这种提法一定会引起麻烦。看来只有自己事先悄悄禀报玄宗皇帝,求得宽大。
"可否回避一下?"清河怯生生地开口道。
包佶立即机灵地转身退了下去。
由于摸不透朝衡心里的想法,清河和古麻吕起初说话还小心翼翼,委婉地讲述了自己对新罗的种种不满。但说着说着便忘了形,胡乱地冒出了许多指责新罗的话。
"新罗原本是我国的朝贡国,但自北村江战役后,事事与我们作对。"
沉默多时的真备欠身说道:"如果我们打进朝鲜半岛的话,贵国政府将采取什么对策呢?朝衡大人,作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之一,如果是您的话,您怎样办?恳请您能坦率地告诉我们。"
朝衡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东面的事情,说句实话,我国政府不太关心。我们一直关注的是丝绸之路,努力维护与突厥、大食、波斯和更远的西方各国的关系。因此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一直都是竭力将丝绸之路置于直接控制之下,保持畅通。今后也会如此。"
听到这里,遣唐使们沮丧地靠在椅子上。
关于与新罗的问题,看来今后的交涉将会十分棘手,今天只不过是个开始。清河猛地吸了一口绿茶,随意地说道:"总算是松了口气。马上就到元旦朝贺了,期待着这一天。"
突然,朝衡脸色一沉,说道:"你们是不是疏忽了一件大事?"
清河惊得手足无措。
"新罗王子绑架事件。"朝衡的声音有些焦急。
"这事与我们无关。"
"那当然。但你们仍受到怀疑。"
"岂有此理!"古麻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冷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不解决的话,你们依然受到怀疑。我是动用了非常手段才使大家来到长安的。虽说赶上了元旦朝贺仪式,但作为正式的外国使节团,出席大唐最大的新年庆贺仪式,这种嫌疑还是会有损你们的形象。事实上,新罗代表已经强硬地提出要求,拒绝与日本一同出席朝贺仪式。朝廷内也有人强烈主张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