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宵夜深沉
皇族和高官携夫人、小姐，乘马车来到兴庆宫花萼楼的大门。马头上装饰着羽毛。每当他们步入大门时，站在一边的宦官就会大声报上姓名。
"郭子仪将军夫人、千金到！"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赴任去了西域灵州，他的女儿刚刚隆髻（注：即成年），那紧张的神情显示出未经世故的幼嫩。
王子、公主、杨氏三姐妹、宰相、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臣和夫人们静静步入大厅，到处都是服饰华丽的人和胭脂粉气。大厅柱子的背后点着白檀香，香气扑鼻而浓烈。
"内侍长官高力士夫妇到！"
叫喊声一下打断了人们的交谈，好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高夫人紧挨着高个子的高力士。她年轻，娇小可爱，金银钗在闪着光泽的头发上摇晃着。
花萼楼是兴庆官中最大、最奢华的宴会厅，现在玄宗住在这里，并在此处理政务。十根大圆柱高高耸过头顶，支撑着拱形的双重圆形天窗。柱子上雕刻着漂亮的巨龙和树下游仙图。大厅四周的高墙上装饰着无数的透明窗，花形的，还有波浪形的。门扇和护墙板上涂上了红色、蓝色、绿色、金黄色等各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地上交错镶嵌着黑白大理石，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波斯地毯。这是为一年一度的大型晚会而专门从内务仓库拿出来的。
这张地毯是在太宗在位时，由萨珊王朝的波斯王霍斯卢进贡的。它为丝绸面料，宽25米，长43米，上面装饰着很多金、银、宝石。地毯的图案是春天的庭园，上面有鲜花、果实、道路、小河和修道院等，被誉为"霍斯卢之春"。
以前，在萨珊王朝波斯国首都玛达茵的王宫中，也曾铺有一张同样的地毯。这种代表着波斯文化精髓的"霍斯卢之春"地毯，在阿拉伯人攻陷波斯后，被当作战利品，分割成40厘米见方的小片，分给了一万名士兵。在巴格达市场上，每片售价20万第尔，相当于一个士兵20年的收入。
花萼楼的大厅里弥漫着白檀香的芬芳。梨园女乐师们奏起竖琴，声音缭绕悦耳。
突然又响起了宦官的叫声，比刚才大得多。
"汝阳王夫人李茉莉到！"
嘈杂的大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李茉莉曾是长安城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12年后旋风般地突然出现在元宵节晚宴上，让在场的人惊讶不已。人们看着她，惊讶很快变成了兴奋和赞叹。
她精神焕发，光彩迷人，步伐有力，引起了人们对美好的开元时代的怀念。
有人感到喜悦，仿佛与几天前惜别的挚友意外重逢；几个略微显老的男子，回味起向她求爱时，被她温柔而断然拒绝的苦涩。即使对她一无所知的人，也对她有了好印象。
对那些打算走过来问好的人，茉莉向他们投去含蓄的微笑。她向前走着，走进了"霍斯卢之春"地毯上镶着宝石的小河。人们此时才明白，她首先要去向谁问好。
杨国忠看到一个美丽动人、气质高雅的女人朝自己走来，不由得瞪大了眼晴。
"她就是汝阳王夫人。"袁木在他耳边说道。
茉莉迈着平静的步子，走到杨国忠面前，然后用认真的、深思的表情看着宰相。
"这个男人就是对手吗？"
杨国忠也是第一次见到汝阳王夫人。
"原来她就是那些信的收信人啊。"
朝衡带着包佶和真幸远远地站在一边，屏气注视着。
"恭喜宰相！我是李茉莉，第一次见到您。"
"王爷夫人终于又回到宫中来了。今后请你多出席这样的晚会。蒙皇恩浩荡，我就任不久，日夜战战兢兢，不敢怠慢。还望夫人今后多多赐教！"
杨国忠淡淡地说了些令人肉麻的话。面对这个厚脸皮，茉莉一阵冲动，真想对他大声喊出："把偷去的书信盒还给我！"
"不，我哪有那样的资格！现在不同于过去，现在是您的时代了。皇帝陛下对您也十分信任。"茉莉尽量克制住愤怒和躁动的情绪，客气地回应道。
"果不其然，"杨国忠轻轻摸着胡子低语道，"是有值得朝衡迷恋之处。但是，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呢？是来取书信盒的吗？不会如此简单吧？"
杨国忠的眼睛放着冰冷而犀利的光，但这并没逃过茉莉的眼睛。
在那充满猜疑的目光下，茉莉动摇了，要想在这个男人主宰的宫中还有一点自由活动的余地的话，那是妄想。她感到发软，寻找着应该呆在大厅某个地方的朝衡的身影。她的目光有些迷茫。
这样不行！茉莉重新振作精神。战斗才刚刚开始呢！她信心十足地抬起了头。
"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沉着。"
她微笑着再次露出端庄、深思的表情，转过身来。
杨国忠扭头看着身旁的袁木："怎么样，你以前也被她吸引过吗？"
"这个人没变啊。"
"别想入非非啦。不管怎么说，她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从隐居生活中突然跳出来的。暂且让她自由活动一段时间吧。看看情况再说。"
三个妇人被一群捧场的人围在中间，谈笑着。茉莉朝着那个圈子走去。不用问都知道，那三个人就是杨贵妃的三个姐妹。女子们立即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啊，汝阳王夫人，我们一直想去拜访您。"
笑得最响、讲话声音最高的小个子虢国夫人拉住了茉莉的手。莱莉敏锐地观察着虢国夫人的目光，又观察了另位两个姐姐的目光。
"哪里呀，很早我就一直想与各位见面。今天真是幸会，幸会！"
"不，是我们该去拜访您。"
三人异口同声。每次听到宫中、市井中议论她们如何任性时，茉莉就想象出她们是何等高傲自大的女人。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三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茉莉意识到她们只不过是渴望奢侈的生活，并不具有政治头脑，也缺乏气魄和思考能力。她们只是期盼皇帝对贵妃的宠爱不变。她们只是些头脑简单的人。
高力士夫妇也走了过来。和高力士也有十二年没见面了。茉莉的堂兄、皇太子李亨，几位王子和公主也停下脚步，加入到茉莉和杨家三姐妹的谈笑中。彼此都非常怀念对方。
朝衡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来。茉莉偷偷地看了看他那不安的面孔，给他递了个眼色：哎，你担心什么呀？我应付自如。
朝衡正要把包佶和真幸介绍给茉莉，这时宦官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皇帝陛下、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的人都像被推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注视着门口。
此时已是傍晚，所有的银制蜡烛台上都点上了蜡烛，长长的火焰闪闪发亮，有些晃眼。不知什么时候，沉香代替了白檀木发出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大厅。沉香是预先溶进到蜡烛里的。
茉莉没能抑制住心里的悸动。她曾私下骂皇帝是野兽，发誓再不见他。宫中一别就是十二年。即便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但这样长时间的不联系，总归让人觉得不快。茉莉叹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这时，她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绢靴轻轻摩擦地板的声音。
"是他。"
睁开眼时，皇帝已出现在门口。全体跪下。茉莉慢了一点，独自立在那里。她和玄宗目光相对。皇帝胡子、眉毛都白了，两颊下垂。他没有认出茉莉来。
"他已经上了年纪。"茉莉低声说着，跪了下去，心里的不安加剧了。
热情充满了玄宗开元之治的后半期。茉莉那婀娜的身姿本该是这热情中的一部分。在弟兄中，玄宗最喜爱岐王，也是开元之治派政治家的有力支持者。玄宗的女儿是年轻政治家们追逐的偶像。虽然时隔十二年，但皇帝没能一眼认出侄女，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开端。
皇帝身后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清逸艳丽的玫瑰色衣服，身上散发着香味。
茉莉抬起头，注视着她。杨贵妃轻轻拖着衣服，目不斜视，但却朝众人给以同样的微笑。她踏着皇帝落在"霍斯卢之春"上的影子，朝龙座走去。玫瑰色的衣服是扬州风格，胸部和肩部开口较大，露出丰腴的胸脯和白皙的肌肤，在灯火照耀下，犹如水灵灵的白桃一样散发着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