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从新罗王子那里得到了这一消息。金泰廉是新罗王子的兄长。
新罗试图改善两国关系,而日本政府却在推进侵略新罗的计划,他们到底在考虑什么呢?还有,元旦朝贺仪式上那场席位的争执,新罗当时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针对日方采取强硬的态度。
"新罗在发展啊。吉备大人,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明白我想说的话。最近这二十年,新罗积极效仿大唐的制度,强化军备,国泰民安。这种情况下攻打新罗,可不能看做是一项贤明的政策啊……"
真备一下急了,回答道:"新罗强化军备到底针对谁呢?不就是针对我国吗?"
"强化军备并不就是为了进攻他国呀。新罗曾经进攻过日本吗?"
对朝衡平静而有理有据的解释,遣唐使首脑三人有三种反应。清河为朝衡的说理所动,产生了疑问:事情说不定正像阿倍大人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正为一种毫无道理的愚蠢政策而奔忙;想到这,他不由点了点头。而真备没料到朝衡的反驳句句有理,可转念又想,现在又不是谈论孰是孰非的时候,这一新冒出来的苦恼使他脸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古麻吕想法单纯,他对朝衡的日本爱国心感到怀疑,于是膝关节哆嗦得更厉害了。真备说道:
"希望大唐届时视而不见。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您能不能尽力帮一把?"
从窗户格子里透进来的阳光被分割成莲花模样,清晰地落在朝衡的大书桌上。微风不时吹来梅花的香味,不知从哪边的高处还传来了老鹰的鸣叫声。
"我国……不,日本就算不攻打新罗,而如果发生我国……不,大唐袭击日本那样的事……"朝衡说我国,一会指日本,一会指大唐,对自己这种不明不白的立场感到有些尴尬,不由露出一脸苦笑。
"我就是趴在地上,也要阻止这场战争的,这并非因为我是日本人。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强加给祖国的战争。作为大唐政府的一个大臣,为了皇帝和国家也会这么做。"
众人喘了口气。这时传来了黄莺的叫声,朝衡向大家使了个眼色,要大家注意听。
"已是春天了,真想念奈良的春天啊。"
朝衡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乡愁。清河、真备、古麻吕都各自回忆起奈良春天的风光。
是啊,他已经整整三十六年没回去过了。真备心里暗暗惊叹,注视着朝衡的脸。
当初,两人被选为遣唐留学生第一次见面时,真备二十一岁,仲麻吕十五岁。他那时的模样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身经百战、长于权谋计策的大唐帝国的高官——朝衡。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颊骨,黑黑的胡须,额头上还有三道横着的皱纹,尖尖的大喉结,再就是拥有宽大官宅和出众的高深教养。
真备心里突然冒出了不服输的念头。他现在是被流放到九州肥前的人,年龄已到五十八。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次遣唐使任务完成后就隐退。可是,几十年后再次见到阿倍仲麻吕,看着他的英姿,在与他进行严肃的政治讨价还价中,真备的热情和勇气再次复苏了。他看着朝衡的侧脸,低声说道,阿倍在异国他乡竟努力到了如此程度。
是的,自己也要有所作为!我要回到日本再大干一场。相比长安的朝廷,柰良的朝廷只不过是毛孩子们玩的政治而已。像自己这样有知识有能力的政治家,柰良有吗?失去多年的自负心悄悄回到真备的头脑里,竟暗自吹嘘起来。这时,传来了朝衡的声音。
"你们说视而不见!那么回报是什么呢?日本给大唐什么呢?南岛吗?筑紫岛吗?所谓政治就是这样吧。"
真备那拐角的皱纹开始颤抖,古麻吕撅着嘴站了起来。
"这件事下次再……"清河慌忙应付。
"是啊,以后再慢慢谈吧。明天各位的安排是什么?"朝衡打算在张手美家招待他们。
"同杨国忠宰相见面,前天接到的邀请。"
朝衡轻轻点了点头,将遣唐使们送了出来。
果如所料,宰相的举动清清楚楚。朝衡低声自语着。
传言四起。说是出现了以朝衡为中心的第三股政治、军事势力,这股势力与北边的安禄山和中央的杨国忠这两股敌对势力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这并非完全凭空捏造的、被添枝加叶的传言开始一点一点地给杨国忠增加了压力。果不其然,只要自己一方有了积极的策略,敌人的动向就暴露出来。有道理,不愧是孙子的思想。
杨国忠特意把遣唐使召集到府里,并不是单纯的外交礼仪,而是背后另有企图。他本来就是一个讨厌番国的人,对遣唐使等不屑一顾。为使朝衡倒台,他曾图谋使遣唐使们呆在洛阳,不让他们出席元旦朝贺仪式。另外还想以杀人罪逮捕真幸。玩过种种伎俩之后,突然要把遣唐使召到自己家里。这一做法不能不看做是他企图联合遣唐使,对朝衡发动第二轮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