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备默不作声,只是不时看一眼朝衡,观察他的表情。
"上次觐见皇帝陛下是在元旦朝贺的时候,真是转瞬之间啊。今天就得向陛下作回国告辞了。终于要告别了……"
清河的话里含有深深的忧虑,他对将与熟悉亲近的南曲女子分手感到不舍。
他们到了拜见皇帝的地方——勤政楼,勤政楼位于花萼楼东侧,而花萼楼就是上次举行盛大元宵晚会、百匹马衔着酒杯跳舞的地方。
在宽大的接见室里,众人一起跪下,等着皇帝陛下露面。
朝衡从遣唐使那里听说了邀请鉴真和尚一事时,认为这不是件太难的事,只要按照程序正式向陛下提出,肯定会得到恩准的。将佛教教义传到日本,将会扩大大唐文化的影响力,也会使大唐皇帝的光辉照耀到东夷岛国上。然而朝衡忽略了玄宗皇帝最近在信仰上的大变化,而这一忽略使他自己的乐观估计成了他一生都不能原谅的一个事件的序曲。
玄宗坐在龙椅上。
看到玄宗的样子,朝衡吃了一惊。同以前相比,显得臃肿松软,像豆腐似的。
仅仅过了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抛开杂念,朝衡手持书信走上前去。
玄宗看着。太长了,朝衡感觉到。玄宗的手微微发抖,白眼仁上凸,露出细细的血丝。
陛下在服用丹药!丹药,也就是以水银为主的长生不老的仙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宗的父亲睿宗、祖父高宗不都是因服用丹药反而缩短寿命了吗?玄宗曾发誓说过:"朕绝不重蹈父亲、祖父的覆辙。"
"遣唐使,请往前来。"
玄宗的声音高而怪,尾音就像漏了气的风箱的声音。朝衡催促清河向前。
"你知道朕这个家族的姓氏吧?"
"是的,臣谨听说为李氏。"清河朗朗答道,声音年轻而有朝气。
"嗯。那么你可知老子之姓?"
"同为李氏。"
玄宗点点头,把握在手里的核桃碰得卡兹卡兹地响。
"朕的家族的祖先就是老子。你知道道教的开山鼻祖吗?"
清河对道教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嗯了一声。
"是老子。"
"对了,所以道教就是朕的家族的宗教。你可知道佛教从何而来?"
"来自天竺。"
"是的,但不是朕的国家。……那么,大使……"
玄宗突然发出令人肉麻的声音,朝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佛教、僧侣就算了吧,带道士去,好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这个教诲你可懂?"
这时,玄宗又把手中的两个核桃卡兹地敲了一下。清河一下愣住了。
"托道之福,朕将可以活一千年。把道士带到日本去,带道士去!"
玄宗还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时,曾皈依佛教。不惧怕死,认为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从而充满豪迈之气。但不知怎么的,豪迈之气四溢的政治家居然成了幻想的俘虏,想当不老不死的神仙。
"谨请容许臣禀告陛下,我国不信奉道教。"
一听到清河这竭尽勇气说出来的话,玄宗眉头一皱,转过身就将核桃向自己的身后砸去,正好打在近旁宦官的额头上,宦官哎哟地叫出了声。
在场的人都不由感到浑身一阵战栗。
核桃滚到遣唐使们跪着的大理石地板处停了下来,使者们脸色苍白。
朝衡膝行到龙椅下方,说道:
"陛下,正如大使所说,道教的宝贵教义还没有到达日本。臣以为,因为日本还是一个番国,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此,现在与其带道士去,倒不如从与遣唐使团一起来的留学僧侣和留学生中选拔优秀之人,让他们学习道士之法……"
朝衡已经认定,邀请鉴真及其五位弟子一事只会遭到拒绝,而让遣唐使带道士去日本,这也只能是为难他们。
假设玄宗心情不痛快,不给日本所递交的国书写回信,那么清河他们将大失面子,也不知回国后在奈良将受到什么样的责难。而且,在到达苏州前的这段日子里,因为玄宗的一句话,本应享受到的保护和方便若被取消,那也是件无比棘手的事。
着迷于丹药的玄宗现在任性行事,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带道士去"这话就是个例证。
朝衡一瞬间的判断起了作用,玄宗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朝衡拾起了一个核桃,清河拾起另外一颗递给了朝衡。清河两手发抖,朝衡用眼神告诉道:没有问题,让我来处理解决。
朝衡毕恭毕敬地递上两颗核桃。
"朝衡所说的,大使没有异议吧。"
玄宗那令人肉麻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就这样,本次遣唐使的一个重要目的一下就泡汤了。
真备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时心焦地皱皱眉头,咬住嘴唇。
古麻吕内心焦躁不安。因为他本人在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到中国时,在扬州拜访过鉴真,为其声容所动,当时心里就想,如果要邀请的话,必是此人。而大伴家族本来对佛教就很虔诚,他的叔父旅人、婶婶坂上郎女等都是虔诚的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