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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雷神.3

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4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5

“第二天,希惠小姐发现了黑泽宗吾的遗体并报警——”

彩根问。

“你有没有想过亚沙实小姐是犯人?”

“我抱有这个疑问。”

希惠答道,并没看彩根的脸。之后,她那双像玻璃球一样的双眼,一直茫然地不知看着何处,没有看向任何人。

“我想,犯人会不会是亚沙实?她是不是想完成三十年前的复仇?——电话报警后,我将发现黑泽宗吾遗体的事告诉了亚沙实,但当时我很害怕,甚至都没能正视亚沙实的脸。”

“听了你的话,亚沙实小姐说什么了?”

“只轻轻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下午,警察告诉我说,作为凶器的石头被放在了‘试运岩’上面。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消除怀疑……”

希惠的声音也似乎渐渐变远,终于在此中断。

“直到最后,你也没能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她本人吧?”

彩根平静地问,希惠垂下眼帘,似乎在倾听自己的内心。

“大概我也……和母亲一样吧。”

她的声音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悔恨之情。

“我想把一切都交给神灵。因此,让她住在我这里时,我一直都没有追问亚沙实。”

希惠来把她母亲的信交给我时,她的心情大概也和三十年前的太良部容子一样吧。她们都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对方。太良部容子想告诉我父亲。希惠想告诉我。——她们这样做,是想将一切委托给一个强大的意志。她们相信它的存在——至少在心里期待如此。收到信的父亲,选择牺牲自己保护了姐姐。这种做法正确与否,我无从判断。如果能预见未来,父亲能看到现在的我们,他也许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三十年前,父亲确实用自己的手保护了姐姐。然而,我却一件事都没能做。所有事情都暗示着姐姐是犯人,而我却不想承认。就像看到了禁看之物的囚犯,再次回到原来的黑暗之处,屏住呼吸,凝视着看惯了的假影子,告诉自己那是真的。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害怕。”

希惠的话,就是我想说的。

“只是将自己没有勇气去触碰的东西,换成了神灵而已。”

她也和我同在一个洞穴里,就在我旁边屏住呼吸吧。当我们还在黑暗中胆怯害怕时,姐姐已经拿着菜刀和聚乙烯罐,走向长门幸辅的家。然后,她被警察追赶,在山中奔跑,沉入冰冷的霞川,消失不见。只给我这个从小就一直让她操心的、什么都不会的弟弟留下一句“对不起”。

希惠双手捂住脸,像孩子一样哭泣着。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看向窗边的架子。那里有个笔袋,是过去我们三个一起乘巴士去电影院时买的,姐姐和希惠买了一模一样的。这三十年,希惠一直在羽田上村生活,做着从出生开始就被命运赋予的雷电神社宫司。但是,她一定从未忘记与姐姐共度的时光,从未忘记和姐姐在病房的约定。初中一年级时,姐姐在教室和她打招呼。在雷场,她想要结束生命时,姐姐从背后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之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从那一瞬间开始,她们俩就一直彼此牵挂。即使分隔遥远,她们也始终想着对方。如今,一个沉入了冰冷的河流,一个在此伤心流泪。这一天的到来,她们谁也不曾想象过。

“亚沙实姑姑认为……复仇已经结束了吧?”

夕见说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她认为自己放火烧了房子,杀掉了最后一个仇人之后才去死的吧。”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她消失在冰冷如冻的霞川时,是否相信自己完成了一切?还是心中满怀遗憾而死?她刺中自己胸膛,是因为意识到已经没有退路了吗?或者,她事先早已决定,一切结束后这样做?

礼拜殿的铃铛响了。我闭目祈祷。我祈祷,那天夜晚,在被菜刀深深刺入时,姐姐心中有些微的平静。我祈祷,跨越三十年岁月后再次复苏的愤怒和仇恨,在最后的最后,像云一样消失,白色的光照着姐姐的胸膛。

一条小路从停车场笔直延伸出去,我和夕见并肩走着。

夹在常绿树之间的小路前方,墓碑群显现,如远方的街区一般。

“今年的忌日已经过去了很久,奶奶会不会感到孤单啊。”

因为这里远离市区,听不见一点儿声响。只有我们踩踏石子路的脚步声,响彻在腊月寒冷的空气中。

“你爷爷在她身边,没关系的。”

母亲的墓在陵园的中间位置,如今父亲也长眠于此。

父亲去世时,墓地没有放在遥远的群马县,而是将骨灰埋在与母亲一样的地方,这是他的遗愿。父亲在做了食管癌的大手术后,可能意识到死亡离自己不远了,就在病房将此事托付给了我。后来,父亲身体康复回到家,却在久别的“一炊”厨房突发脑出血,很快就离开了人世。

葬礼时,我将父亲的话告诉亲戚们,无一人反对。只有父亲的兄弟们似乎有点儿迟疑之色,最终也点头同意了。亲戚们一定与羽田上村的人们一样,觉得父亲是可怕的罪犯吧。父亲之所以想在这个陵园长眠,也许因为他本来就明白这一点吧。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向爷爷奶奶汇报呢。”

因此,我和夕见来到了这里。

离开羽田上村后,两周过去了。姐姐的遗体还没找到。也许已经漂到大海中,沉入黑暗的水底了吧。

总有一天,姐姐的工作单位和所住公寓的管理方,一定会联系我的。为了不给对方带来麻烦,如果有必要的手续,我会照办。之后,只能佯装不知地继续生活。我和夕见,都会如此。

几个月后,我也许会到警察局报案,说姐姐失踪了。但是,成年人的失踪,一般不太受重视,一定会很快在无数凶险事件中消失不见。

——为什么,发生杀人这种事呢?

我和夕见离开羽田上村时,彩根送我们到停车场,他这样说。

——至今为止,在被卷入了这样那样的怪事,或者自己主动介入的过程中,我和杀人犯曾经有过几次交谈。但是,他们都并不凶残,也并非具备某种非人的人格。亚沙实小姐也应该一样。否则,她不会被那么多人爱着,大家也不会那么努力去保护她。

父亲赌上自己的一生保护了姐姐。母亲在命悬一线之际,担心姐姐的安危,留下了最后那句话。希惠将姐姐犯下的罪隐瞒了三十年,在这个秘密被筱林雄一郎知晓后,挺身而出保护姐姐。他们这样做是否正确,如今依然无法判断。但是,他们为姐姐着想的心情,一直强有力地存在着。只有我,什么都没能为姐姐做,但我从小就确实很爱姐姐。正因为如此,每当姐姐将手放在我头上,说出那句咒语般的话时,我总能无比安心。

——杀意这种东西,大概一直盘旋在无数人心中吧。绝大多数都没与杀人相关联,也许只是幸运吧。

说着,彩根抬起下巴看向天空。羽田上村的天空,似乎对它下面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万里无云。只有飞鸟的影子无声地掠过视线一角。

——就像雷一样,吸进来的东西和与之呼应的东西偶然相遇,就会致人死亡。稍不走运,就会将杀意转变为杀人。

最开始的不走运,在哪里呢?

是我在后家山发现阿根廷裸盖菇的时候吗?是因为当天我在回家路上碰到了筱林雄一郎吗?是因为三十年前,我和姐姐在礼拜殿前面吗?蓟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儿。因此,我和悦子一起买了蓟花种子,种在了阳台的花盆里。如果不养那盆蓟花,悦子就不会死。十五年后,我也不会错误地理解筱林雄一郎的威胁。我们就不会回到羽田上村,姐姐也不会恢复记忆,如今还能活在世上。

——这个世上,一定没有任何神灵吧。

除去简短的日常告别语句,这是彩根说的最后一句话。

“寒山茶的花,落了。”

雪白的石子路上,落着几片红花。看看旁边,低矮的山茶树将枝条伸向小路。

“寒山茶这个名字,还是很久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们的呢。”

女儿走在石子路上,绕开落在地上的红花,脚上穿着崭新的绿色鞋子。几天前,她去大学提交期末照片,回家路上买了这双轻便的运动鞋。作为期末照片,她提交的并不是在羽田上村所拍的流星照片,而是家庭写真。照片上有父亲、母亲、姐姐、我、悦子和夕见。但是,当然不可能是我们六个人一起照的合影。一天晚上,我正在起居室盯着夕见小时候与姐姐的合影,照片上的她俩都笑着。突然,从侧面传来相机的快门声。夕见并未把相机从她的脸前拿下,而是像要挡着眼睛似的,一边用手指着我对面。那里的佛坛上,并排放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遗像。

后来,夕见笑着说。这张期末照片,因为题目比较个人化,虽然能拿到学分,但并不指望被表扬。哪怕只是这样强颜欢笑,夕见到底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啊。

“从我小时候起,亚沙实姑姑就教了我很多东西呢。”

夕见选择这张照片作为期末照时,是怎样的心情?提交期末作业后,在回家路上买新鞋子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夕见都没和我说。但是,我感觉从中看到了微弱的光。就像用双手捂住脸时,从指缝看到的很小——但确实透射出温暖的那束光。

“亚沙实姑姑到托儿所来接我时,我们会稍微绕点儿远路。开在路边的花叫什么名字,花粉是由昆虫或者风来传递的等,都是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

与夕见的声音重合着,我仿佛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妈妈用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我取了名字。

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姐姐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父亲希望我能在比他更宽广的世界里生活,跳出了“南人”的框框,给我取了“幸人”。母亲将她最喜欢的花的名字给了姐姐。只改变了一个字,是因为比较在乎“aza”的发音与“痣”相同。

——而且,据说在欧洲神话里,蓟花是可以保护人免于雷击的花。

母亲告诉了姐姐这样的故事,姐姐是什么时候讲给我听的?姐姐当时骄傲地笑着,应该比三十年前还要久远吧。姐姐的眼睛看起来很幸福,应该比三十一年前还要久远吧。

“小时候,亚沙实姑姑告诉我的花名,我当时要是好好记住该多好。因为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一年过后总是忘掉……再一次请亚沙实姑姑告诉我,还是会忘记。”

由远及近,我们的脚步声响彻着,前方很快就是墓碑林立之处了。因为是历史比较悠久的陵园,老远就能看出花岗岩墓碑的新旧。既有平成元年(1989年)之后建的墓碑,也有三十年前昭和天皇还没驾崩以前就矗立在此的。就在半年前,平成时代也宣告结束,令和时代开启。不管时代如何变化,人们都要经历生死,最终长眠在墓下或海底,绵延不绝。

“不过,不知为何,也有直到现在还清晰记得的。”

被情感触动,被现实裹挟,在喜悦与悲哀之间,我们咬紧双唇,几乎咬得出血。但是,我们还是只梦见幸福,拼命生活。是不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在看着这样的我们呢?父亲做的事。姐姐做的事。我和希惠做的事。没做过的事。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年幼的夕见对爸爸的温柔体贴。消失的生命。永远消失不了的悔恨。看着所有这一切的,是不是存在于某个地方?

“同样的花,却因为生长地方不同而高度不一样,我觉得不可思议,就问了亚沙实姑姑呢。”

一定如彩根所说吧。

“然后,姑姑告诉我说,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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