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契机是媒体拍到的一段录像。
录像里拍摄的是村里的风景。安静的午后,摄像机镜头从村子的主干道进入了一条小巷。小巷是东西向的,摄像机镜头从东向西拍摄,就在影像结束前,拍到了一位女性。录像拍到的是背影,而且穿的是便装,最初大家并未注意到是谁。但是,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指出,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太良部容子。工作人员叫住几个村民,请他们看静止画面,大家都点头说,画面上的人确实是宫司。
录像的拍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即太良部容子在神社礼拜殿上吊自杀的日子。录像的拍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是容子遗体被希惠发现的几小时以前。在录像中,太良部容子沿小巷行走,经过左手边的一家店时停住了,她将手放在了这家店门上,影像到此结束。
那家店就是“英”。媒体经过多番调查,掌握了大量相关信息,顿时兴奋起来。这些信息包括,这家店是藤原南人的家;店名来源于他妻子的名字,而他的妻子于一年前去世,死因不明;今年的神鸣讲,他的孩子们遭到雷击,女儿至今仍未恢复意识。
太良部容子在自杀前,去藤原家到底做什么?
报道人员马上找到父亲,当场给他看录像,请他说明情况。父亲只是一再摇头说,那一天谁也不曾来过。媒体仍然不死心,又给太良部容子的女儿希惠看录像。
希惠看完录像,直奔“英”而来。
当时我已经放学回家,在餐桌上写作业。我之所以没去我们住的二楼,而在一楼的店面,是因为父亲在这里。父亲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回家后也几乎不上楼,就坐在一楼的椅子上,经常直愣愣地盯着餐桌。
“我是雷电神社的太良部。”
有人敲门,接着,我听见了这句话。我抬头一看,格子门外的小路上,穿着和姐姐同样校服的希惠站在那儿。
父亲起身开门,之后,脸一直朝向左边,一动不动。我放下铅笔,往父亲视线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拿着摄像机。
“他们给我看了录像,就是拍到我妈妈的那段。”
希惠的声音微微颤抖,忽高忽低。
“临死前,我妈妈来这里做什么?”
父亲的双手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与希惠面对面,一言不发。也许是光线的原因,父亲的样子就像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仿佛他被绑在透明木桩上,在被切断细绳的瞬间,马上就会“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漫长的沉默之中,只能听到希惠急促的呼吸声,而且越来越急。
“请在这儿等一下。”
父亲转身背对希惠。
父亲之前从没和她说过敬语。父亲用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便走上楼梯。随着头上残存的温度迅速消失,我感觉父亲去了楼梯那边一个遥远的未知世界。录像是什么东西?希惠的母亲来过,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想不明白,看看希惠的脸。四目相对,她勉强挤出了笑容。我也含糊地笑了笑,对姐姐的朋友,我一直如此。
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就像打消某种念头一样,父亲将信封递给希惠。信封的开口处是撕开的,她迅速将手指放进去,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便笺。站在一旁的两个男人,各自挪了挪脚,移到能看到信纸内容的地方。
我没看见写在便笺上的文字。希惠和两个男人离开后,我问父亲那是什么,他也没回答我。但是,通过之后的报道,我和世人一样,知道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
那封信是太良部容子所写,内容是指证父亲是毒蘑菇案的犯人。
太良部容子在信中说,举办神鸣讲的当天清晨,她看见父亲进入神社工作间,并在雷电汤中放进了白色的东西。待父亲离开,她马上去看锅里的东西,发现是蘑菇。当时,她脑海里也掠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剧毒蘑菇白毒鹅膏?但是,她没有倒掉锅里的汤,也没告诉任何人。几小时后,神鸣讲开始,喝了雷电汤的四人,两人死亡,两人病重。背负着如此重大的罪责,她自己无法继续活下去。她对父亲说,这封信即使扔掉也完全没关系,所有一切都由父亲自己决定。只是,希望他想想家人。
便笺上的内容如上。
此事一经报道,不,还没报道时,父亲就接受了警察的讯问。警察问到神鸣讲当天清晨的事情,父亲说他一次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家里,孩子们也知道。当然,警察马上就向我求证。
“我起床时已经九点左右了,不知道之前的事。”
我如实回答。警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就像被雕刻上去的一样,他用显而易见的怀疑的目光瞪着我。
“听说你丧失记忆了呀?”
对此,我也只能实话实说。
“时有时无……我不知道。”
当下最重要的是在医院昏迷的姐姐的证词。太良部容子在神鸣讲当天清晨,看见父亲在雷电汤中放入了白毒鹅膏。但是,父亲说当时他一直在家。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姐姐,因为触电还在昏迷中。
警察也好,媒体也罢,都恨不得姐姐马上能苏醒。长门综合医院门前,总是有拿着摄像机的男人抽着烟站在那里。姐姐病房所在的楼层,有好几个警察一直待命。有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去探望姐姐,因为我要先坐巴士回家,就先走出病房,当时,我看见警察在姐姐病房前迅速走动着。我悄悄返回,从走廊拐角处往那边看,只见他们将脸紧贴在病房推拉门上,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大概是怀疑,一旦姐姐醒来,父亲会教唆姐姐说什么吧。
我在学校遭到了纠缠不休的欺负。每到课间休息,大家就围住我的书桌,揪我的衣服和头发,让我老实交代。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一去厕所,他们就大声嚷着“杀人了,杀人了”,纷纷逃开。后来,恶作剧迅速升级。我小便时,他们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不停用手、脚或者难听的话欺负我。学校的饭菜中如果有蘑菇,他们就都把自己盘里的拣出来,放进我的盘子。我只能屏住呼吸,欲哭无泪地吞下去。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伏击。远远看见五六个同班同学,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我马上转身往回走。身后有紧跟上来的脚步声,我跑了起来,但是,追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干什么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坚冰一般的声音。
感觉追我的家伙们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回头看。只见太良部希惠从旁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着高中校服,外套是一件茶色粗呢短大衣。几个同班同学迅速交换一下眼神,扔掉手中的东西,跑掉了。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从地里拔出的蘑菇。一到冬天,蘑菇的伞盖全部打开,布满裂纹。我默默地看着,希惠站在旁边,和我一样低头看着蘑菇。
“都是因为我吧……”
我摇摇头,比起否定之意,更多是因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到底发生了什么。摇头的瞬间,我泪流满面,就像装满热水的气球破裂一样。一辆小货车从身旁开过,上面装着培育香菇的原木,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我们一言不发。
“信上写的,是真的吗?”
我抽动着鼻子问她,这是我一直想确认的事情。那天,父亲递给希惠的便笺上,真写着报道所说的内容吗?可是,希惠沉默着点点头。她因瘦弱而深陷的双眼,变成了两个圆圆的影子。
“那么,希惠姐的妈妈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明明看见我爸爸往雷电汤中放毒蘑菇,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我不知道。”
她双眼对着地面的蘑菇,却没看。沉默一会儿后,希惠似乎打算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抬起头,看向巴士站方向。
“我正要去医院看亚沙实呢。”
她问我是否一起去,我摇摇头。
“我昨天和爸爸去过了。”
在她妈妈自杀前和自杀后,只要有时间,希惠都会去医院探望姐姐。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有一次和父亲去看姐姐,因为不想和随时待命的警察碰面,我们就故意绕远,从反方向的走廊回到病房。半路上,只见希惠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我们尴尬地看看彼此,稍微聊了几句。据说,她每天都来看姐姐,只是我和父亲在病房时,她就坐在外面,等我们走了再进去。
——大概是,怕见面尴尬吧。
虽说是探望,但因为姐姐一直昏迷,我们也只能看看她的样子而已。听我这么说,希惠从包里拿出一台随身听。
——我会播放她喜欢的曲子。不能给睡着的人随便戴耳机,我就放在她枕边,调到最小音量给她听。
我问希惠是什么曲子,原来是当时姐姐喜爱的“南天群星”演唱的《所有人的歌》。
九
村里又响起了雷声,打雷后,下雪了。
一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那时我刚放学回家。那天下雪,回家时迎着风,风里夹着雪,根本睁不开眼睛,我是倒着走回家的。医院说姐姐醒过来了,父亲听完电话,立刻开车带我一起赶往医院。
病房里除了医生护士,如我们所想,还有几个警察。一见父亲进来,警察们都阴沉着脸,表情中似乎夹杂着懊恼和困惑。
姐姐说,神鸣讲当天早晨,父亲一次都没离开过家。
姐姐这句话,对于警察而言,是不得不相信的。因为,自从神鸣讲那天起,姐姐就一直在医院昏迷不醒,不论是雷电汤中被混入毒蘑菇,还是父亲被怀疑为犯人,她都无从知晓,因此也不可能为了保护父亲而说谎。
于是,案件搜查触礁,进退两难。警方认为,神鸣讲当天清晨,太良部容子见到的并非父亲,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个人是谁?毫无头绪。
积雪最厚的时节,姐姐出院回家。
姐姐右耳听力丧失,身体被刻上了可怕的闪电痕迹。
与被雷击伤前相比,姐姐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那就是,她再未和父亲说一句话。到底为什么,当时的我还不明白。
积雪融化之前,父亲办好了母亲墓地的移葬手续,带着我和姐姐,还有放有母亲骨灰的白色罐子,离开了羽田上村。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往车里装行李时,同村的一个男人走过来,眼神冰冷地说。不论警察是否消除了对父亲的怀疑,村里人还是认为父亲就是犯人。我把被子塞进小货车,努力不去看那个男人,但还是想起了父亲曾经在病房说的那句话。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之后,我们开始在陌生的埼玉县生活。
父亲开始在建筑公司工作,我们住的公司宿舍,本来是给单身人士居住的小公寓。父亲靠着做不习惯的体力活儿赚钱,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姐姐依然和父亲零交流,他们两个这样,我也变得很少说话。家里仅有两个房间,一直充满着紧张的、有点儿类似白色的空气。
只有我和姐姐的时候,案件和在羽田上村生活时的事情,我们也只字不提。我不希望姐姐想起那些,自己也不愿意想起。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姐姐道歉。姐姐身上被刻下的可怕痕迹,姐姐失去听力的右耳,每当我想起这些,就被不断冰冷膨胀的悔恨所折磨。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姐姐的人生?是不是自己让姐姐的身体变成了那样?悔恨膨胀至极,终于有一天,冲破我的嘴,喷涌而出。
——把发卡拿下来吧。我要是再认真点儿告诉你这个,就好了。
那是一个小鸟形状的金属发卡。当然,那么小的发卡,实际上或许无法引雷,从科学角度,可能不会发生。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都怪自己,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听爸爸说的。神鸣讲那天早晨,我看见姐姐戴着发卡,曾经担心你会被雷击。
既然担心,再强调一下就好了。不管怎样,让姐姐把发卡拿掉就好了。虽然一直想道歉,但是一旦想要开口,又觉得“对不起”这个说法太不合适,想用最接近的说法说出来,又想不到。沉默良久,泪眼中,房间扭曲了,姐姐的脸变形了。
——因为……
姐姐动了动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用力眨了眨眼,盈满双眼的泪水一直流到了下巴,姐姐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她看着我的前胸。姐姐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话,然后走进隔壁房间,关上拉门。我侧耳倾听,想听听有什么动静,却一直没有声音。我就像被抛弃一样,当场僵住,动弹不得。不过,我拼命思考着姐姐那句话的意思。最终,我仅按字面意思理解了那句话。毕竟,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因为,我全都忘记了。
不过,后来我了解了这句话的真意。
忘记,是不可能做到的。
大约一年以后,姐姐在转校的高中毕业,开始在附近一家小贸易公司做会计。此时,父亲决定用他拼命攒的钱,开一家新的和食餐馆。一天早饭后,父亲在矮桌上给我们看一张建筑平面图。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宅,和“英”一模一样。
“我想在此,重新开始新生活。”
父亲面对我们,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很开心。每天,父亲都是灰头土脸地回家,然后在浴室不停地洗着满是泥土的工作服。我一直觉得,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父亲。不止如此,一旦开始新生活,也许父亲和姐姐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家里紧张的空气,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样,但多少也会发生些变化吧。可是,姐姐却直直地盯着父亲,说出了这样的话——
“爸爸你,没有这种资格。”
自从两人不说话以来,这是姐姐第一次清楚地对父亲发声。姐姐看着父亲,双眼似乎是混浊的灰色。姐姐为何这样说?父亲不是犯人,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发当天清晨,父亲从未离家,做证的不是别人,正是姐姐。
父亲沉默着出门去工作后,我才和姐姐说出我的疑问。
“我向警察撒谎了……”
姐姐的回答,让我越发困惑。
“可是,姐姐,当时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毒蘑菇案也好,爸爸被怀疑是犯人也好,什么都……”
没等我说完,姐姐摇摇头,向我坦白了令人吃惊的事实。
“其实,我早在几天前就苏醒了。案件也都了解了,爸爸被怀疑的事情,也都知道。”
姐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医生和护士说的吗?那不可能。为了向姐姐确认父亲的不在场证明,警察应该已经明确禁止医院的员工谈及案件。并告诉他们,即使姐姐醒过来,也什么都不要说。况且,如果医院的工作人员明知姐姐已经醒过来了,却好几天都不联系家人,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当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是希惠姐?”
沉默良久,姐姐承认了。她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希惠,将全部情况都告诉了她。希惠没有叫医生和护士,而是将她妈妈的自杀,她妈妈留下的信,姐姐长时间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姐姐。
“希惠说,照当时的情况,爸爸可能要被抓起来。我和希惠都不知如何是好。”
之后的几天,姐姐也一边继续装作昏迷不醒,一边前思后想该怎么办。最终,她决定说谎。于是告诉警察,神鸣讲当天清晨——雷电汤中被放入白毒鹅膏那个时间段,父亲没有离开家,她一直和父亲在一起。
“爸爸……那天早晨,去神社了吗?”
我想知道实情。
“不知道。”
“你并没一直看到爸爸?”
姐姐闭着眼,轻轻地,但是,明确地点点头。
现在,我依然相信父亲不是犯人。但是,这肯定是因为,我不能从客观角度判断此事的缘故。因此,看见的,也成了看不见的。当时,父亲多次被警察传唤,每次回家都像拖拽着身体一样疲惫不堪,父亲的那种模样,我亲眼所见。我自己也在学校遭到同班同学的欺负。当我走在村路上,所有视线都如夹着沙子的狂风般,刺痛着我。对于这一切的反驳意识,掠夺了我的客观立场。与我不同,发生在羽田上村的事件经过,姐姐都是从希惠那里听说并了解的。她比我更能客观地做出判断。那么,结果如何?她也和村民以及警察一样,认为父亲就是犯人。若是客观地看待此案,无论如何,结论都是如此。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那男人甩出的这句话,在姐姐听来,也肯定别有意味。我们被同一个雷击中,结果却是天壤之别。我所遭受的只是几个小时的昏迷和零星的记忆丧失。但是,姐姐的单耳听力被毁,身体还被刻上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
之后,姐姐没让任何人帮忙,凭一己之力搬到了一间旧公寓。就在我和父亲搬到这里的一周前。当时,“一炊”的店招已经挂上。
此后,我们从没提过那次案件。
但是,直到今天,我每天都会想起当年之事。
每次想起,我都会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目光冰冷的村民抛出那句不负责的话后,我突然听到的声音。父亲坐进汽车,在启动点火开关前,毫无血色的嘴唇,嘀咕了这样一句。我听得很真切。他说: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