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时也是的,这个村子的人,因为吃蘑菇逃得快,谁也没死。”
“是因为人少吧。”
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说。紧接着,老婆婆和另外两人都大笑起来。
“中越地震发生时,这附近的灾情如何?”
夕见蹲着问。老婆婆用力眨着双眼,想说些什么,但隔了很久还不说,年轻女孩先回答道。
“那时我才四岁,几乎什么也不记得。”
“啊,我和你同龄。”
“真的吗?噢,厉害。而且,你还是摄影师呢!”
夕见含糊地笑笑,老婆婆此时不再翻眼珠,插嘴道:
“那个,太可怕了。道路都歪歪扭扭了,房子也倒塌了。因为这个建筑结实,没倒掉。但是鸟居变成一条腿儿啦。一根柱子也立在那儿,真让人吃惊呢。对吧,宫司?”
老婆婆的声音传向工作间,但是希惠没回应。似乎传来转动旗杆的声音。老婆婆也不再等,再次朝向我们。
“我只在这里说说啊,那天要有地震,我是知道的。因为一大早,天空中就飘着地震云呢。”
“咦,真的会有那个吗?”
夕见津津有味地看着天空。我也听说过,天空中如果飘着像波浪一样的云层,就是大地震的预兆。
“有的,有的,那个真吓人啊!”
“那么,老婆婆,您因为看见了那个云,提前做了应对地震的准备吗?”
“没有,怎么可能做准备呢?因为,是地震发生后,我才知道那是地震云的呀。”
很难判断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三位女性都笑了,我们也只能笑笑。老婆婆有点儿迟疑地看看我们,突然低声说:
“不过,有件可怕的事。这里,虽然除了鸟居,都安然无恙,但是,出现了趁火打劫的人。说什么好呢?趁火打劫,或者趁地震打劫?”
据说,神社的香资箱被毁坏,所有的钱都被偷走了。社务所和住宅都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因为担心地震后发生山体滑坡,宫司就暂时住在山下的旅馆。香资箱就是在那期间被偷的。我听说之后就想啊,俗话说,地震、打雷、火灾、老爸,是世上四大怕。还真是可怕呀——”
她的话音突然中断了。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只见希惠正从工作间走出来。老婆婆就像被切断了电源,一下子变得很老实,马上转向干蘑菇堆。
“对外人,不能说太多……”
老婆婆自言自语地说,再次着手拣蘑菇。希惠一言不发地从她身后走过。老婆婆紧闭双唇,另外三人也跟着默默地忙碌起来,于是,我们离开了此地。这时,希惠的背影刚刚消失在礼拜殿之中。
“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
我一说,姐姐和夕见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向通往雷场的那条路——礼拜殿和住宅之间,四角形神社院内的左上角。在那条道路周边,我们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树木环绕之中的神社院内一览无余。右边是鸟居,左边是礼拜殿。正面是那四位忙碌的女性。她们对面就是工作间入口,能看到里面的料理台、水槽和煤气灶。相反,我们的身影被枝叶掩映,应该难以分辨。的确,正如希惠刚才所说,太良部容子可能就是从这里目击了我父亲的身影。当时雷场打了干雷,她去确认是否有火灾,返回的时候看见的。
可是,距离还是很远。
假设我父亲穿过鸟居,进入神社院内,直接走向工作间,太良部容子与父亲之间的距离应该逐渐接近。父亲走到工作间入口时,两人之间距离最近,但也要有大约五十米。即使看错,也不奇怪。
“我们来试验一下吧!”
说完,夕见马上朝神社入口方向跑去。她在鸟居附近停下脚步,看了我们一眼,之后慢慢朝工作间走去。如刚刚预测的一样,她的身影渐渐变大,但是,即使是邻近工作间入口处,也并不能清晰看见她的面容。老婆婆和夕见说了什么,两人相视而笑。之后,夕见朝希惠所在的礼拜殿看了一眼,迅速进入了工作间。她站在料理台前,随便动了动双手,应该是再现犯人往雷电汤中投入白毒鹅膏的情景吧。
“要说……看得见呢,倒是也看得见。”
“但是,说希惠的母亲是从这里目击的,到底只是想象吧。实际上可能并不是这里,有可能是别的地方吧。或者更近的地方?”
“那样的话,只能是站在神社院内了,那么对方也能看见这边。”
不过,如果是在礼拜殿或者社务所那边,就看不见工作间了。
“那么,也许是她回家后看到的?可能是从家门口,也可能是进家门之后,隔着窗户看到的?”
姐姐这样说,我就试着走到住宅前面,那也只是向旁边移动了几米而已,看到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变化。我和姐姐思考着,远处的夕见做出“可以了吗”的手势,我们点点头。夕见有点儿故作自然地朝这边走来。
“希惠……没结婚吗?”
姐姐突然看着天空小声说。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姐姐的眼睛就像印上了云的色彩,呈现一抹灰色,不知为何,我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我看向夕见,只见她站在神社区域的正中央,往后看着。她看着工作间?不,好像是工作间上方的部位。过了一会儿,夕见还是一动不动,我催促着姐姐,和我一起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呢?”
我们走到夕见身旁,她从双肩包里取出摄影集,目不转睛地看着打开的那一页。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又盯着影集。
“……就是那里!”
夕见举起摄影集,朝向寒冷的天空,影集上拍摄的山脊线,与延伸在工作间后面的越后山脉的山脊线完全一样。
五
我们电话预约的旅馆叫作“一位”,是村里唯一的民宿。
为了能在前台正确填写假名字,我和姐姐在车里又各自确认了一遍深川由纪夫和谷桥明子的汉字。到了旅馆才发现,根本没有前台。年迈的旅馆老板,腰弯得像折断了一样,不问自答地说,旅馆基本处于停业状态。过去因为石油热,村里热闹非凡,为了让外来工人居住,他的上一代建了这家旅馆。炼油业衰退之后,家人就把二楼的三间客房进行了再利用,只是偶尔有住客时,才赶紧腾出来。老人说得极诚实。
“就是这样,这房子至少有将近一百年了呢。”
老人将我们带到楼上客房,他刚下楼,夕见就好奇地看着墙壁和天花板。铺着地板的房间一角,放着带有农协标志的纸箱,从没有盖紧的缝隙,可见类似刺绣工具的东西。应该是主人家的私人物品吧。
我推开正面腰窗的拉门,看向外面。这间民宿位于村东,窗户朝西,那么右手边就是后家山,左手边能隐约看见越后山脉。
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曾经拍摄的照片,就是从后家山拍到的,背景是越后山脉的天空。反复对比后发现,她当时放相机的位置好像比雷电神社还要高。因此,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个叫雷场的地方,从神社往上爬要多久?”
夕见边问边靠近左墙边的厚重电视机。她按下兼做音量旋钮的开关,我告诉她这个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可是,她往外拉也没反应,才发现电源被拔掉了。夕见插上电源,画面上只出现了沙尘暴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要花三十分钟,现在可能会稍微快点儿吧!”
“相反,不是要花更长时间吗?幸人你也四十多岁了呀!”
姐姐站在我旁边,将额头靠近窗户。我们都戴着平光眼镜,这样并排站在窗边,感觉两人像在演戏一样。
“三脉叶马兰、大吴风草、观音草……紫金牛的果实是鲜红的。”
下面有一个院子,打理得不错。虽不知姐姐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但晚秋的花朵开得很美。紫色、黄色、粉色。干涸的水池边有一种长着红色果实的草,那大概就是紫金牛吧。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母亲经常指着院里的花朵,就像刚刚姐姐一样,一个个地说出名字,告诉我。
“幸人,那时你偶尔会从外面带花回来呢!”
“是呀。”
在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每当在路边或山野发现漂亮的花,我就会连根拔起带回家,送给母亲。我自豪地拿出花,母亲总是高兴地说“很漂亮”,然后就帮我种在她那宝贵的院子里。如今想来,我带回的那些杂草的繁殖力,对母亲认真打理的院子,是个麻烦吧。
“你还给爸爸带回了食材呢!”
“橡树果吧?”
当年,我在后家山捡了很多橡树果。父亲见了也特别高兴,说要做橡果饼。但是,可能因为酒馆生意忙,很长时间也没做。好像是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很担心那些果子实际上是不是已经被扔掉了。因此,有一天,当父亲把我叫到厨房,给我看冒着热气的橡果饼时,我高兴得几乎要流泪。我们一家四口吃了甜甜的、有种特殊味道的橡果饼。晚上,父亲微笑着给“英”的客人也做了这个饼,还自豪地说是儿子采回来的果子。只有那时,我才走下楼梯,悄悄环视一下并不喜欢的酒馆,内心很自豪。我不像姐姐,她每天灵巧地帮忙做家务,除了空长个头,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是那天我很高兴,觉得自己也给家里帮了忙。
“那个,做起来很麻烦的。”
“什么?”
“橡果饼,做起来很费事的。橡果很涩,如果处理不好,涩味会使嘴发麻。所以,要先剥掉外壳,在太阳下晒干,再剥光薄皮,将果实浸在流水中,之后再与草木灰一起浸泡在水里,最后才能使用。”
怪不得隔了很久才吃到橡果饼,原来如此啊。
“亏我还是在和食店厨房工作的人呢……到现在才知道。”
“我也是偶然看见爸爸自己在去除涩味,他还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父亲肯定是担心我受打击吧。就当时我的个性来看,如果知道处理橡果要那么费力,我确实会受打击的。
“我还记得,后来的款冬花茎被我搞砸了。”
我在心里回忆着。因为橡果饼的成功,我很起劲,于是,当我看到款冬花茎在春天的树荫下露出头时,心想大概可以作为店里的食材,就采回了很多。而且,为了给父亲惊喜,我还偷偷地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但是,我采来的并不是款冬花茎,而是侧金盏花。在冰雪融化后的树根处,因为它的花苞形状与款冬花茎几乎完全一样,我就搞错了。父亲一看料理台上放了很多侧金盏花,马上把我叫了过去。虽然我觉得父亲的声音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含羞带笑地下了楼。姐姐刚从学校回来,她和父亲在那儿说着什么。
父亲看向我,问道:“是你把这个放在这里的吗?”我点点头。父亲告诉我,侧金盏花是含有剧毒的。一旦误食,严重时会夺人性命。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表情很可怕。
“幸人以为是款冬花茎吧。”
姐姐在旁边解围说。这一点,父亲也是知道的。父亲批评我说,不能将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随便放在料理台上。当时厨房很冷,我流着眼泪,没哭出声。我把料理台上的侧金盏花拢在一处,扔进垃圾桶,回到二楼,还是不停掉眼泪。我尽量不出声地哭泣,终于要止住泪水时,姐姐走进了房间。我的鼻涕一直流到了嘴边,姐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我侧金盏花是一种什么花。它含苞静候阳光,一旦被太阳照到,就会完全绽放,花朵很大。之后花朵精确地追随着阳光,内部变得很温暖,深受昆虫喜爱,它们聚集而来。昆虫会传播花粉,花朵就会不断增加。当时,姐姐是不是本想向我传授什么经验教训?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让我转换心情?
“没事,没事。”
最后,姐姐仍然说着这句咒语一样的话,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事到如今再问有点儿怪,当时姐姐为什么给我讲侧金盏花呢?”
“什么时候?”
“噢,就是我小时候,采摘款冬花茎那次。”
听我这么一问,姐姐先是抿紧嘴唇,然后看着窗外,低声说:“因为,非常像。”
当然,她说的大概并不是侧金盏花与款冬花茎非常像吧。我思考着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侧金盏花的花朵,到底和什么相像呢?
“这是在猜谜吗?”
“嗯,算是吧。”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只能适可而止。
“反正,我当时严肃反省了。之后再也没摘过自己搞不清楚的东西了。”
“你很明智。”
“不过——”
我脸上还留有浅笑,但突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不过——我要说什么呢?现在,我到底想要接着说什么呢?仿佛这个词并非出自我自己,而是别人说的一样,“不过”这个词,在我的嘴唇和咽喉中,残留着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电视,什么影像也没有。”
背后传来很大的响声,我回过头。夕见转换着电视频道,不知她从哪里学的,正用掌心“啪啪”地拍着电视机。
“这是旧式的,是放不出的。”
旅馆老板连门也不敲就进来了。夕见正抬起右手,想再拍一次,听老板这么说,只好放下手,关了电源。老板颤巍巍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只装在小袋子里的薄脆饼干。他在矮桌边屈膝,微笑着往四只茶杯里倒茶,我们围坐过来。老板将茶杯推到每个人跟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因为腰弯得厉害,显得他的头很低。紧挨着桌面的额头上,有犬腹一样的色斑。
“吃这个吧。新潟的薄脆米饼很好吃。这里因为过去有油田,大家才纷纷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组成了村落。老早开始,这里就不产大米,因为周围地区都是产米的。”
酱油味薄脆大米饼干,看起来确实很好吃,我拿起一个,问道:
“说起油田……大约三十年前,这个村庄在祭祀活动中有人死亡,油田大佬家也有人遭遇不幸吗?”
笑容从旅馆老板的脸上消失,有点儿凸出的门牙也隐于唇间。
“您是说黑泽宗吾先生吧?”
“嗯,是这个人,好像还有另外三人也因为毒蘑菇遭遇了不幸。据说对村子来说,这四家是很重要的。”
刚才没能问希惠,我们想了解这四家的现状如何。食用白毒鹅膏致死的是荒垣金属的荒垣猛、蘑菇种植户筱林一雄。没有死亡,但身患重症的是油田大佬黑泽宗吾、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可是,旅馆老板就像戒备不熟悉的动物一样,肩膀僵硬,紧闭双唇。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沉默迅速支配了房间的空气,我感觉呼吸困难,就像被塞进一只无形的袋子中。
“其实,祭祀中发生的事故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村里的产业发展很令人担心。最近我们媒体都很重视各个地区的发展力啊。”
我绞尽脑汁想出这句话,老板才“啊”一声松了口。空气中的沉闷感也渐渐消失,但似乎肌肤上还残存着一些。这与我孩提时代曾感受过的、被封闭的感觉非常相似。大人们低着头,将袋子的通风口一个个塞住,孩子们在袋子里来来往往,有时左思右想。当时的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荒垣家的独生子接替死去的父亲,成为荒垣金属的社长,现在也干得很好。我儿子和儿媳就在荒垣金属的工厂工作。经营油田的黑泽,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有后遗症,也是他的长子继承了家业,现在靠倒卖土地也赚了不少钱。”
我问:“黑泽宗吾本人怎么样了?”
老板回答说:“现在基本没有后遗症了,他已经能开车了,还能喝酒了。长门也有后遗症,但因为没有继承人,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院长。实际上,医院都是他夫人在管理,据说比原来还赚钱呢。”
老板比画出钱的手势,用手指做了个圆圈,上下摇摇,再次露出门牙微笑着。
“原来如此,每家的家业还在继续呢。”
“那是,因为都是有钱的大佬啊!”
说这句话时,虽然旅馆老板还是笑着,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像鸽子一样失去了神采。
“筱林家,怎样了呢?”
从雷电神社开往这个旅馆的途中,我们开车看了看黑泽家、长门家、荒垣家和筱林家。他们的房子都建在后家山的山脚下,路上并没花多少时间。四家中三家的宅邸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一家,筱林家的房子消失了。栽培蘑菇的塑料大棚、保存原木的仓库,一如从前,唯独大宅子不见了。
“他家的房子……塌了……”
“可是,塑料大棚和仓库还在呢。”
“全都卖给别人了。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子。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旅馆老板喝口茶,舌头舔舔嘴边。
“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在城市过了一段摩登日子,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一直唠叨着让他继承家业的老爸去世,没准儿对他而言正中下怀呢……说不定,他如今在外大获成功,住着比原来还大的房子呢。”
在东京、神奈川或者埼玉,要盖一栋比原来筱林家还大的房子,似乎比较困难。原来如此,这样就明白了。只有筱林家因为三十年前的突发事件,房子和生意都从村里消失了。
“噢,还有几家是之前分家出来的,所以,筱林这个姓氏,村里还是有的。”
老板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怜悯的笑意。
这时,突然从电视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回头看,电视里什么也没有,本来就没接电源。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什么呀?”
旅馆老板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做出戳墙壁的动作,戳了两三下。
“啊,今天隔壁也有房客吧?”
“不止今天,第四天了。平常我都是靠儿子夫妻俩在外赚钱生活,真是难得啊!……那好,请好好休息。”
喝完茶,他像压倒矮桌一样站起身。告知晚饭六点在一楼客厅,男浴室开到八点,女浴室开到十点,之后是家人用,希望我们尽早。说完,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向房门。
“房门是不锁的,请保管好贵重物品。”
六
姐姐开车沿主干道开到村庄的中部,然后转到南面。天空依然阴沉灰暗,我们要去一位女士家,她叫清泽照美。
主人离开之后,我们三人低声交谈,以防被隔壁听到,就母亲的死,我们交换了意见。三十一年前的晚上,母亲在雷电神社完成神鸣讲蘑菇汤的准备工作后,消失无踪。后来被发现浸泡在后家山北侧的河流中。之后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但是抢救无效,当天晚上就停止了呼吸。母亲为何失踪,为何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原因不明。但是,姐姐说,如果问一问当时的医生或护士,或许会知道些情况。从此入手,可能会进一步抓住与案件相关的新线索。
不是说,穿针引线吗?
于是,我用深川由纪夫的假名给长门医院打了电话,谎称要进行采访。我问在医院工作时间最长的人是谁,对方回答说是负责医院清扫和配膳的,一位姓役所的人。后来役所接了电话,是位男性。起初,他似乎对我们的采访存有戒心,话很少。我说我们是在调查各地的历史,他就开始说些自身经历,后来越说越起劲儿。我瞅准时机,问他是否记得三十一年前的晚上,有位叫藤原英的女子被送到了医院,他说记得。但是,他只是从当时的医生和护士长那里听说的,并未亲眼见过。我问医生和护士长现在的情况,他说,医生年龄大了,已经去世。护士长清泽照美健在,现已退休。
道路左边是荒垣金属的大工厂,右边是大小不一的蘑菇养殖塑料大棚。周围的住宅,既有旧式农家房子,也有很显眼的时髦西洋建筑,或是极其普通的木制建筑。车里很冷,因为夕见在后座开着车窗,抓拍着风景。快下午四点了,村里的气温开始下降。
“是那儿吧?”
姐姐减速。道路右侧,在蘑菇塑料大棚与白菜地之间,有一栋孤零零的两层住宅。开到旁边一看,挂在门柱上的门牌上写着“清泽”,好像就是这里。停车场停着一辆灰色小轿车。
将车停在路旁,我们三人下了车。走近一看,小轿车似乎是新车,前挡风玻璃内侧摆着很多玩偶,有一对松鼠、小狗和绿色宇宙人等。
“这是停在神社的那辆车。”
夕见说,我和姐姐也默默点头。
七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清泽照美在被炉对面低着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们正寻找着合适的语言,她突然扬起脸,得意地笑着说。
“因为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呀。”
我们请役所先生告知了清泽照美家的电话号码,离开旅馆前,先打电话与她约好了。到这里才知道,出来见我们的正是在雷电神社遇到的那位老婆婆。电话里的声音就很像,但还是没想到居然是同一个人。
我们喝着她泡的茶。墙上贴着海报,似乎是当地的五人少女偶像组合,组合名称模仿“稻作”的发音。
“这个村子从老早以前,就只种植蘑菇,不过,一说新潟县,还是大米有名啊。”
清泽照美也回头看看海报。夕见问老人是她们的粉丝吗,她高兴地扬起嘴角,回答说外孙女是。
“我外孙女不是组合成员哦,是粉丝,所以随便乱贴的。她们的脸都长得很像吧?可我外孙女都能分清楚,这是谁啊,那是谁啊,如数家珍。”
清泽笑着说,外孙女和女儿夫妇一起住在柏崎,自己的丈夫去世后,她一直自己一个人生活,女儿一家经常来看望她。车里摆放的玩偶也是外孙女在游戏中心给她抓到的。
“刚才我们给医院打电话,听说您在长门综合医院工作了很长时间?”
“很长哦,不过,退休的七年前……我就不做护士了。”
“这是为什么呢?”
她突然一言不发地瞪着我的双眼。
“因为成了护师呀。”
这是老婆婆第二次开玩笑,我还没反应过来,姐姐和夕见已经大笑起来。待笑声停止,我进入正题。
“其实,不只是雷电神社和神鸣讲,我们也在调查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于是,和旅馆老板一样,她也马上紧闭双唇,就像瞬间被缝住了一样。等了一会儿,她还是纹丝不动。像化脓一样湿润的眼皮里,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就是在神社见到您时,您说的‘事故’。在神鸣讲的雷电汤中,混入了白毒鹅膏——”
“那不是事故。”
就像针脚被用力扯断一样,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厚重,仿佛变了个人。她自己似乎也被吓着了,瞪大眼睛停顿一会儿,像叹气一样咳嗽几声,语气平静地说。
“那是杀人案。”
我仿佛在她脸的内部,看到了另外一张脸。不,不只是她和旅馆老板,了解当时情况的村里人,可能都有另外一张面孔吧。
“白天见到你们时,以为你们是外地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说是事故。既然你们知道,我就不那样说了。那是杀人案,是一个男人干的,叫藤原南人。”
既然她这样说,我也就顺水推舟。
“我们也这样认为,听说因为卷进这个案子,村里人都受了苦。正因如此,我们才想调查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特别想寻求您的协助,这才到您府上拜访。”
清泽照美的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声。
“啊,虽说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一样想了解呀。”
像是为了交谈做准备,她用茶水润润喉咙。
“……从哪儿说起?”
“您当时在长门综合医院工作,所以,有关三十年前的案件,以及案件前一年在医院去世的藤原英,我们想问您一下。”
“可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反问道。但是从声音判断,似乎并不单纯是疑问。
“我们在思考凶手作案的动机。据说,案件前一年,藤原南人妻子的不明原因死亡,与案件动机相关。对此,您怎么看呢?”
其实,我们的预期是,既然清泽照美很了解当时的情况,她应该会对这个“一般见解”付之一笑。然而,我们的预期落空了。
“哦,可能有关系吧。”
“为什么……您会这样认为呢?”
被我一问,她头一次移开了目光。笑容完全从脸上消失,只留下微笑过后的皱纹。
“唉……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一字一句从像袋子一样的嘴里,轻轻说出,仿佛自言自语般,不得要领。
“那位在河里被找到的夫人被送到医院后,我听到了很奇怪的话……当时我不明其意,毕竟救命要紧,也就没特别在意……”
语句到此中断,为了让她继续说,我特意没出声。姐姐和夕见也紧闭双唇,注视着清泽照美的脸。可能感到了沉默的压力,她又开始慢慢接着说。她说出的内容,是此前的任何记录中以及我自己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的。
“藤原英被送到医院的那天晚上——”
她说的是三十一年前,母亲在医院被急救之事。在对患者竭尽全力的抢救之后,医生离开了病房,病房里除了护士长清泽照美,还有“藤原南人”“上高中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也就是,父亲、姐姐和我。
“她儿子抽泣得太厉害,在他妈妈床边吐了。所以,藤原南人就带儿子出去了,她女儿和我就在病房收拾呕吐物——”
她说,当时母亲暂时恢复了意识。她在打扫完呕吐物,收拾好毛巾回来后,注意到了这一点。母亲在床上微睁双眼,自己拿掉氧气面罩,动了动嘴唇。女儿将耳朵贴在妈妈嘴边,努力要听清她说的话。
“就像这样啊。”
清泽照美弯曲上身,将一只耳朵紧贴被炉台板。据她说,虽然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但母亲最后重复了两遍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要吃蘑菇’……这样说的。”
接着,她看见母亲再次闭上双眼,同时,浑身失去了力量。清泽照美马上确认母亲的病情,意识模糊,没有反应。她赶紧重新给母亲戴上氧气面罩,呼叫医生。
“可是……之后夫人再也没睁开眼睛,去世了。”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姐姐。临死前恢复意识的母亲,究竟和当时在场的姐姐说了什么?“不要吃蘑菇”这句话,到底是何意?为什么直到现在,姐姐从未告知我这些?我满脑子都是问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存在记忆空白区。我不记得这些。乘坐富田先生的车,我们奔到病房。母亲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折纸,毫无血色。母亲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水雾朦胧。这些情景,我记忆犹新。不知这些是不是自己的真实记忆?抑或是,在从父亲和姐姐那里听说的过程中,逐渐认为那就是自己的记忆?不过,对于一连串的事情,我脑中确实有印象。包括太良部容子来到病房,告知母亲从神社失踪的经过。可是,我因抽泣过度呕吐,被父亲带出病房这件事,无论怎么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清泽照美刚刚说的情景,应该确实存在,但是,无论我怎样在脑海里尝试描述,却怎么也不能把自己的形象放进去。
“所以……一年后的神鸣讲中,藤原南人引发毒蘑菇案这件事,他夫人应该事先知道的吧。”
我隐约思索的事情,清泽照美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大家四处寻找从神社失踪的夫人,据说最后发现她的是藤原南人。之后,藤原南人背着夫人沿着河滩走,直到送上救护车。当时,夫人可能已经——这样说可能不太好——是濒死状态了。从送到医院时的状态看的话是那样。不过,在被藤原南人背着送到救护车的路上,两人之间可能说了些什么。究竟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啊。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是藤原南人对夫人说‘我要给他们搞个毒蘑菇出来’之类的?所以,夫人在病房睁开眼时,才对女儿说‘不要吃蘑菇’,对不对?”
沉默再次降临,我终于将目光转向姐姐的脸。姐姐也看着我。她稍微动动嘴唇,好像说“等会儿”,但我已经迫不及待。
“藤原英在说‘不要吃蘑菇’这句话之前,还对女儿讲了什么?您一点儿也没听见吗?”
虽然我在问清泽照美,实际上,这话也是说给姐姐听的。姐姐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图,清泽照美刚一摇头,姐姐就开口了。
“当时,藤原英已经非常虚弱,我觉得,即使她想说什么,也发不出声音了。她女儿虽然也拼命想要理解妈妈想说的话,但除了最后一句,什么也没听到。”
话音刚落,夕见的脚在被炉中迅速动了一下,姐姐赶紧补上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看来,姐姐和清泽照美一样,也只听到了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我依然不明白,姐姐为何将此事隐瞒至今?
姐姐再次开口。
“听了您的讲述,实际上,也许藤原英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但是,断言犯人就是藤原南人是不是有点儿草率呢?”
也许感觉到自己被责备了,清泽照美胆怯地低头朝下看。是的,实际上,姐姐就是在责备她。这样可不行,我赶紧从旁插嘴。
“或者,可能藤原英的话,和一年后发生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临时硬造的这个想法,连我自己也并不相信。那是命悬一线之人,拼尽力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不可能不重要。而且,与蘑菇相关的事情,除了一年后发生的神鸣讲毒蘑菇案,找不出其他任何一个。
我整理了一下完全混乱的大脑,将刚刚的话题思考再三,大概存在以下两种可能。其一,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其二,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并且知道想要引发此案的人是谁。但是,前者的可能性很小。因为我无法想象究竟是在什么状况下,母亲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再看一下后者。假设母亲知道将会发生毒蘑菇案,并且知道想要引发此案的人是谁,那么她是如何知道的?当天,母亲在去雷电神社准备蘑菇汤之前,毫无异样。那么,她知道这事的时间点,就是在离开家之后。也就是说,从母亲离开家,到清泽照美听到母亲说“不要吃蘑菇”的这段时间内,她有可能接触到的人,除了背着她沿着河滩走的父亲,还有帮忙寻找的村里的男人们,雷电神社原宫司太良部容子,与母亲一起帮忙准备蘑菇汤的三位女性,喝前夜酒的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母亲从以上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口中听到了什么——想到这儿,我在心里暗自叹息。是谁?听到什么?我所知实在太少,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转回到话题上。
“毒蘑菇案的犯人是藤原南人。此案与一年前藤原英之死有关。我觉得清泽女士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原以为,通过赞同她的意见,可能会引出进一步的信息。但是,清泽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抱着胳膊思索着,看起来像是我说出了她难以接受的意见。但是,我明明只是总结重复了她刚才的话而已。
“难道……还有什么?”我问道。
“不对头啊。”她思索着嘟囔道,重新抱了抱胳膊,又思索起来,“不对头啊。所以,不管是夫人去世一年后发生毒蘑菇案时,还是藤原南人被警察带走时,刚才的话,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当然,我有时会想起来……但没和别人说过。”
“什么不对头呢?”
“哎呀……按常理想象,都会这样认为吧。夫人之死,责任在某人。藤原南人就想报复此人。于是,第二年就在雷电汤中混入毒蘑菇,杀了对方。总之呢,就是复仇。”
假设犯人是父亲,我也会这么想。姐姐和夕见大概也一样。父亲的动机就是为母亲复仇。复仇的对象——刚才清泽照美含糊其词地说是“某人”,其实就是那四个大佬。而且,还有一点可以认为是父亲做的理由。那是我们离开这个村子时,我亲耳听到的父亲那句——“没错”。
坐在驾驶座上的父亲,确实嘟囔了这句话。
“不过,我觉得也可能并非如此。”
清泽照美将茶杯移到旁边,抬起上身,几乎将脸放在被炉台面上,小声说出了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的话。
“那对夫妻,可能关系不大好吧。”
我感觉就像听到了完全不懂的语言。
“……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感觉有点儿奇怪。因为,你看啊,自己的夫人都快死了,一般都会说‘坚持住’‘没事的’,或者握着对方的手吧。但是,藤原南人呢,在我们对藤原英进行抢救时,以及救治结束后,他只是一直站在病房的一角。上高中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紧贴着妈妈的手或脚,大声哭泣着,儿子哭得都呕吐了。”
“是不是因为太突然……人已经恍惚了?”
但是,清泽照美朝我们看了一眼之后,用很确信的动作摇摇头。
“对于他夫人的情况,藤原南人说过,死就死了吧。”
这是我们根本无法相信的话。
“是对清泽女士您,这样说的吗?”
她再次摇头。
“对他儿子说的。”
我感觉房间里的温度无声地下降了。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语言,即使想到,也没有勇气说出口。我再次直面记忆的空白,哪怕只是说出一句话的瞬间,自己都会被那片空白吞噬。
夕见代替我,开了口。
“那是在怎样的状况下说的这句话?”
“就在藤原英恢复意识之后,我马上去叫医生——”
清泽照美与医生一起检查母亲的病情,她让在场的姐姐去告诉我和父亲。姐姐跑出病房,但好像在什么地方错过了,一会儿,只有我和父亲回来了。
“我告诉他们两个,病人刚刚恢复了意识,我和医生必须商量治疗方案,就要走出病房时……儿子看到妈妈又开始哭起来,藤原南人却依然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过,他突然对着哭泣的儿子说出了极其荒唐的话。”
清泽照美的声音,瞬间有了一种力量。
“他说,死就死了吧。”
自从被雷击那天起,直至今日,我几百次地摸索着记忆。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切实地寻求着触手可及的某种东西。
“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儿子一定很吃惊,最主要的,肯定很伤心吧。”
不,肯定被如雷一般的愤怒击中了。我当时一定满腔愤怒,双颊颤抖,瞪着父亲。
“第二年的神鸣讲,发生了毒蘑菇案。藤原南人被认定是犯人时,我想起了一年前的很多事。因此,虽然我觉得,藤原南人往雷电汤中混入毒蘑菇,可能和他夫人的死有关,但他却说过夫人‘死就死了吧’这样的话。实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所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的大脑中已经满是问号,似乎马上要出现裂缝。清泽照美刚才说了“不对头”,而我内心的混乱远不是这句话可以表达的。
忽然从雷电神社消失的母亲,在临终前的病房,告诉姐姐“不要吃蘑菇”。次年,在神鸣讲祭祀时发生了毒蘑菇案,四位大佬吃了白毒鹅膏,两人死亡,两人重症。之后,雷电神社宫司太良部容子自杀。自杀前,她写信指认我父亲是毒蘑菇案犯。——综合以上内容,确实很容易认为父亲就是犯人。假设他为了给母亲复仇,策划毒杀了四位大佬。并且,母亲知晓此事。但是,另一方面,对于命悬一线的母亲,父亲却曾说“死就死了吧”。父亲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和母亲一起开了小酒馆“英”,两人一直互相关心、彼此扶持。到底为什么?出于什么缘由?
“虽然有很多让我感觉不对头的地方,但我还是觉得藤原南人是犯人。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藤原南人这个人呢,他原本就不是羽田上村的人。对雷电神社的历史也好,蘑菇汤的由来也罢,都不了解。所以,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如果了解,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吧。”
这样说不对。父亲对雷电神社和蘑菇汤非常了解。毕竟,他和羽田上村土生土长的母亲一起生活。最主要的是他通过小酒馆“英”,能比一般的村民更多地与人交流。我在小学也学了雷电神社和蘑菇汤的历史,当我得意地讲出来时,父亲不仅已经了解了这些,还会给我添加一些说明。对此,我记忆犹新。
我不能将这些说出来,很难过。在难过的深层,三个月前刚刚去世的父亲,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模糊存在,我甚至感觉他的身影也扭曲变形了。在和父亲一起长期生活的日子里,有很多幸福的回忆,教会我做饭和做生意的也是父亲。现在的我特别想知道真相。虽然来这个村子是为了让夕见远离威胁者,同样,我也希望弄清过去的一切。
四人围坐在被炉边,不知不觉已经沉默良久。在这个我们已经熟悉的房间中,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片沉静。清泽照美背后有一个放电视的架子,在架子里面不能一下子就取出物品的地方,可以看见火车、拼图等木制玩具。可能是在墙上贴海报的外孙女小时候的玩具吧。
“当时最可怜的,还是孩子们啊。”
清泽照美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看看我和姐姐的脸。我不由得浑身紧张。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他们正好和你们差不多年纪。姐弟俩相差四岁,脸庞好像也和你们有点儿像呢。”
她没有再进一步确认相似之处,而是垂下了眼帘。我暂时放松了警惕,可是,一瞬间,在我毫无防备的心中,突然刺入了如冰一样的话。
“就因为他们的爸爸做了坏事,两个孩子遭到了雷击啊。他女儿的身体被击成那个样子……我刚才说当时可怜,现在也很可怜啊,因为她身上的烧伤痕迹,一辈子也无法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