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肺好像冻结了一般,无法吐出吸进来的空气。
在埼玉上初中时,我曾被一个同班同学嘲笑说:“你姐姐是小流氓。”我们两个人的姐姐都在同一个高中,据说他姐姐在更衣室看到了我姐姐的皮肤。当同学嘲笑我说:“你姐姐身上满是刺青!”的时候,我真想使出浑身力气揍他一顿。但我不能,正因为不能,我感觉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家后,姐姐发现我脸上有泪痕,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能做的,只是摇头。当时,姐姐也是用那句像咒语一样的话安慰了我,就是那句离开羽田上村之后,她唯一使用的方言。即使我将事情原委告诉姐姐,情况也必定一样。姐姐肯定用同样的话安慰我。
“那个女孩住院时……您也照顾她了吗?”姐姐双手捧着茶碗,问道。“照顾”这个词,姐姐自己和清泽照美似乎都没注意。
“我去看护她了。”
姐姐忽然睁大双眼。她和清泽两个人,白天在雷电神社遇到之前——三十年前,她们就应该见过。
“每天要给她擦拭很多遍身体,还要涂抹药物。虽然知道疤痕消不掉,这样做也无济于事。那个女孩终于苏醒过来时……啊,她肯定吓坏了吧!毕竟身体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她当时一定很绝望。我也觉得实在太可怜了,还曾偷偷掉眼泪。”
她的话无可指摘,且非常坦率,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姐姐更加可怜。
八
离开时,她给了我们每人两个橘子,我们上了车。晚秋天短,已然日暮。整个村子沉入一片黑暗,凭借前车灯的光,我们朝主干道开去。
“为什么你一直没说呢?”
我向手握方向盘的姐姐问道。只是这么简短一问,姐姐也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老实说,我当时以为妈妈在说梦话。因为只听到了那一句,怎么能想到一年后会发生那么可怕的案件。”
“案件发生之后呢?”
“正因为发生了,才绝对不能说了。一旦说了,不只是我,连幸人你也会相信爸爸是犯人吧。”
确实如此。如果姐姐告诉了我,我肯定会有清泽照美那样的想法。母亲知道父亲会引发毒蘑菇案——所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姐姐“不要吃蘑菇”——也就是说,毒蘑菇案的犯人,就是父亲。
“嗯,如果我是姐姐,大概也不会说的。”
“幸人你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爸爸曾经说妈妈‘死就死了吧’。”
“我根本不记得听到过这句话。”
我的回答似乎如姐姐所料,她点点头,紧闭双唇。
“亚沙实姑姑,奶奶说不让你吃蘑菇,你就不吃了吗?”
夕见从后座问道,那口气就像在说平常的劝诫什么的。也许她是故意为之吧。女儿的体贴一如从前。十五年前,从她把蓟花放到朝阳处开始,她就是个体贴的孩子。
“蘑菇嘛……”
说到这儿,姐姐就注视着车窗前方,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传入车内。车灯照射的乡村小道上,时而有小石子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从车下消失。
“那之后,也像平常一样吃呀……因为我真觉得妈妈说的是梦话。”
“所以,亚沙实姑姑刚刚还说,如果今天晚饭有蘑菇,您和我一起把爸爸那份也吃掉,对吧?”
横向延伸的街灯,指示着那里是主干道的方向。街灯断断续续地排列着,车子朝着稀稀落落的灯光开去。
“不过,不管是旅馆老板,还是清泽照美,一说到毒蘑菇案,表情都变得好可怕呀。”
夕见应该是双手捂着脸,从她的声音,我就能感觉到。
“啊……我们要是暴露了真实身份,那就太可怕了。一旦暴露了,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呀?”
“那样的话,咱们只要回家不就行了吗?”
“就像逃离一样?”
就是为了逃离,我才带夕见来到这里,根本无暇考虑以后的事情。但我知道,即使真实身份不暴露,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埼玉,回到自己家里,虽然那个男人可能随时会出现。我们根本没有迁居的资本,即使有,今后的住处,迟早也会被人知道。
九
“隔壁,好像也有女的嘛……”
在昏暗的走廊停下脚步,夕见小声说。
“不是男的吗?”
“咦?不会吧!”
在民宿“一位”的一楼,我们并排着往楼梯上面看。连着的三间客房,最靠近楼梯口的是我们的房间,隔壁是从四天前开始住宿的那位客人的房间。刚才见到有人开门进去了,但从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总体感觉背影细长,长发系在脑后。因为逆光,其他没看清楚。
因为男浴室八点结束,之后是女浴室,所以我就先洗了澡。回来时,碰见夕见在进行旅馆“探险”。
“咋样,哪里都不错吧?”
我俩一起上楼梯。隔着拖鞋也能感到地板很冷。
“等会儿洗澡时,我和亚沙实姑姑,是不是分开洗比较好?”
“你在意吗?”
“我怕姑姑……会有什么……”
三十年前,姐姐因遭雷击而昏迷,苏醒后,我们一起搬到了埼玉。当时正好是她高二结束后的春假,因此,高三这一年,她是在新学校度过的。不管什么季节,她都是穿长袖衬衫上学的。但是,体育课上,她也和大家一样穿短袖体操服。夏天的游泳课,好像也穿学校指定的游泳衣。姐姐的皮肤上留有紫色疤痕,据说有的同学直接表现出不适,还有人跟老师说不想和姐姐在一个泳池。这些事应该是让她很伤心难过的,但姐姐总是笑着和我说。起初我觉得姐姐太好强,可能事实上就是这样。不过,也许只有好强的人,才能真正变得坚强吧。
“只要你不在意就没关系。”
打开房门,姐姐正坐在矮桌前,吃着清泽照美给的橘子。见我们进来,她挡着嘴笑了。洗完澡口渴,我也剥了一个吃。很快到了晚饭时间,我们三个一起下楼。
进入后面的和式房间,中间摆着一只长方形矮桌,旅馆老板坐在桌角。一看见我们,他就露出门牙朝我们笑。桌上摆着两大盘菜品,还有一个酱菜拼盘。两大盘菜一盘是蔬菜炒猪肉,一盘是有油豆腐和鱼卷的炖菜。两盘中最显眼的是白菜。酱菜拼盘,大约一半也是白菜。筷子和小碟子只放了三人份的,隔壁房间的客人大概不吃吧。
“现在正煮着银杏饭呢。”
感觉他的表情似乎在说“瞧好吧您”。夕见好像没明白他说的话。
“这里,将‘白果’说成‘银杏’,树叫作‘银杏树’。”
“啊,我很喜欢吃白果。这里是有名的蘑菇产地,我还在想,肯定会有蘑菇饭呢。”
边说,边悄悄戳戳我的后背。
“我家不做蘑菇饭。我们自己也不吃。”
“是吗?”
“不吉利呀!”
他的口气就像在说极为平常的事情,用手指了指桌边的坐垫。虽然他没再补充说明什么,但很容易觉察到,他家应该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就不吃蘑菇了。也许,村里还有其他家庭也是如此吧。
我们就座后,主人往每个人的茶杯里倒上茶。随后,对着里面的推拉门说“生鱼片”。从推拉门后面走出一位与姐姐年龄相仿的女性,轻轻点点头,将一只盘子放在桌上。大概是主人说的“儿子夫妇”中的儿媳妇吧。盘里漂亮地摆放着切得很小的鱼段,一旁剥下的银色鱼皮闪闪发光。
“是hatahata(叉牙鱼)吧!”
我说完,主人感叹般“嚯”的一声,双唇呈圆形。
“您知道得真清楚啊。”
端来生鱼片的女性返回里间。她拉开推拉门时,我看见里边有一张小餐桌,三个人围坐在那儿,显得有点儿拥挤。一位大约四十五岁的男性,另外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应该是主人的儿子和孙辈吧。男人盯着放有啤酒的玻璃杯,好像找借口一样,不看我们这边。两个孩子中像是哥哥的男孩,默默动着筷子,好像不高兴似的,眼睛也不抬一下。相反,妹妹却故意向我们投来了犀利的目光。感觉我们好像突然闯入别人家里,给人添了麻烦。
“说是‘连着写两个hatahata,就是雷神’呢。”
“……什么?”
“hatahata这个鱼,是这样写的。”
主人拿起旁边的广告纸和圆珠笔,写下了“鱩”和“鰰”两个字,字写得很漂亮,让人出乎意料。
“这两个字,每一个都念hatahata。那么,把两个字的左边盖住的话,你看看。”
他用食指将两个鱼字旁盖住,确实就念“雷神”了。这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文字游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抑或是主人的独创?
“倒上茶了,还是先喝点儿啤酒吧。”
主人站起来,从推拉门那边拿出一瓶啤酒和三个杯子。姐姐从不喝酒,夕见尚未成年。听我说完,不知为何,他只把一只杯子放了回去。然后,重新在我身边坐下,用双手小心地为我倒酒,手上静脉凸显,像涂鸦一样。我道谢后,正要喝酒,他的手又移向另一个杯子。我只好拿起酒瓶,他满脸吃惊地握住酒杯。
“那就谢谢啦。”
我们吃饭时,主人像品酒一样,慢慢喝着那杯啤酒。尽管如此,说话声音和动作幅度还是渐渐大起来。我们基本是听他一个人在说话,他说不喜欢新潟出身的田中角荣,还说运动员巨人马场也是新潟出身。
“马场,他家是开果蔬店的。吃蔬菜竟能长那么大个子,真让人吃惊啊!”
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自从那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之后,再无饮酒之兴。
“旅馆的名字‘一位’,就是结出红色果实的紫杉吗?”姐姐问道。
“是的是的。”主人高兴地点头,还做了进一步说明。紫杉虽不是高大树木,却是优质木材,秋天结的红果甜美可口。正因为喜爱紫杉的品质,他的父亲,即旅馆创业者,才想开一家小巧质优、饭菜美味的旅馆。听他这样说,我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炊”缘起。父亲说,店名取自中国故事“一炊之梦”。从前有个男子,借来能如人所愿、出人头地的枕头,在梦中经历了极尽荣华的一生。可是,当他一觉醒来,发现刚刚煮的饭还没熟呢。因此,“一炊之梦”比喻人生的荣华富贵,是稍纵即逝的。
——不过,即使稍纵即逝,也是珍贵的。
埼玉的“一炊”开业前夕,父亲曾这样对我说。当时我上初三,说实话,没能好好理解。只是,平时话很少的父亲,却主动说那么长一段话,我感觉很稀奇,就盯着他的侧脸。
——吃饭、喝酒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你也要尽量珍惜它。
如今,我稍微理解了父亲的话。蓦然回首,我们一家在羽田上村平安度过的日子,极其短暂。婚后,我与悦子共同生活的时间也很短,我们一起抚养夕见的时间更短。随着年龄的增长,只有与过往比较的时间不断延长,人生停摆的那一刻才渐行渐远。正因如此,我深深感到,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比珍贵的。我悄悄看看夕见,她正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笑着。不能让女儿的幸福稍纵即逝,这种想法再次充盈我心。
“金枪鱼那靠近腹部脂肪很多的部分不是叫‘中肚’吗?小时候,爷爷和别人打电话时说到这个词,我当时不明白,后来问爷爷‘中肚,是什么呀’。”
主人不停点头。
“于是,爷爷就解释说金枪鱼的脂肪怎么怎么样。”
“哦。”
“接着,我想了一会儿,好像用很认真的表情问了爷爷另一个问题。”
“哦?”
“‘中肚半端,是什么呢?’”
主人和姐姐同时笑了起来。这件事我知道,但还是笑了。父亲和夕见的这段对话,就发生在“一炊”的厨房。我记得,就连很少有表情变化的父亲,当时也晃了晃肩膀。
“你和爷爷很要好嘛。”
“也不是,怎么说呢,我爷爷话很少的。”
“男人嘛,都那样。”
好像他自己也一样似的,主人这才抱着胳膊,闭上了嘴巴。可是,马上又笑逐颜开地说:“你这个‘中肚半端’,说得好啊。”如果他知道夕见所说的“爷爷”就是“藤原南人”,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啤酒喝完了,主人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过一升瓶装的本地酒。酒瓶边放着一个纸巾盒大小的旧收音机,银色的天线伸展着,可能刚刚主人还在听吧。夕见往那边看看,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真的收音机。不光是主人,我和姐姐也很吃惊。
“你没听过广播吗?”
“没用收音机听过,偶尔用手机听。”
主人略微点点头,往我和他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告诉夕见说,这个村子,从老早开始家家必有收音机。
“秋末时节,换上新电池,防雷用。”
“可是,看天气预报,用电视不是更方便吗?”
“不不,雷声接近,是靠声音知道的。”
记得我们住在这里时,一楼的餐馆“英”和二楼的住宅,都放有收音机。晚秋多云的天气,父亲一定会打开收音机,调到中波AM。不论是哪个广播电台,一旦雷声接近,就会出现特殊的“嘎嘎”噪声,通知雷声即将来临。父亲说,这是因为在雷雨云当中产生的电流,干扰了电波。
“对了,为什么在这边,雷电季节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呢?”
“反正,打雷就是冬天。虽然有种说法是‘打雷藏肚脐’,在这里,打雷的季节,根本没人会露出肚脐呀。”
这里之所以冬季雷多,据说是空气与海水的温差所致。对马暖流流入日本海,海水变暖。相反,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温差产生的水蒸气形成云层。云层吸收水蒸气,进一步变大,最终从海上绵延到陆地。但是,云层无法翻越越后山脉,就停留在那里形成了雷雨云。
“有俳句云‘只此一声巨响,降雪雷声轰隆’。”
在刚刚写了“鱩鰰”的广告纸上,主人又写了这句话,后面还加上了“高滨 子”。他思考着,努力要想出“滨”字与“子”字之间发音为“kyo”的汉字,马上又放弃了,于是放下圆珠笔。
“在这边,冬天的雷叫作‘降雪雷’。因为打雷后,马上下雪。你们可能没见过,降雪雷,很厉害啊。和夏天打雷不一样的,‘轰隆’一声,最多两声,就结束了。时间短,但是巨响无比啊。”
主人用表情表现了那种巨响。
“打雷多在天亮前,不管在这里住多久,总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明天早晨,不会打雷吧?”
夕见跪着在榻榻米上往前移,靠近面向室外的清扫窗。
“咦——云消失了。”
夕见将脸扎进窗帘间隙,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然后,她突然回头看向这边,睁大眼睛说:
“没准儿能拍到流星!”
十
车子开到雷电神社停车场,关掉引擎。瞬间,黑暗与静寂包围了我们。
“……灯开着呢。”
姐姐用手指着鸟居对面的、位于神社院内右手边的社务所。
三个人下了车,夕见拿出从旅馆借用的手电筒。只有一个手电筒,打开后,那微弱的光,似乎更显出周围的黑暗。我跟在夕见后面,姐姐在我身后,我们斜穿过神社院内,朝着灯亮的地方走去。
我敲敲社务所的门,一会儿,希惠探头出来了。和白天一样,她还穿着一身白色神官服。三天后就是神鸣讲祭祀了,她还在忙着准备吧。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了,可以吧?”
我们直说想去雷场那里拍星星。希惠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们一眼,简短回答说,没关系,但请小心,别发生意外事故。说完就关上了门。对于希惠冷漠的态度,夕见做出颤抖的样子,姐姐拍拍她的后背。
从礼拜殿旁边穿过,一进入山路,脚下就升起一股冰冻般的寒气。
“夕见喜欢摄影,是受爷爷的影响吗?”
姐姐的声音渐渐被黑暗吞噬。
“与其说是影响,更多是遗传吧。”
夕见拿手电筒上下左右摇晃着,照着前面的路。从这里到雷场只有一条路,但并不是笔直的,前方的视野变幻莫测。
“毕竟,在最近听说毒蘑菇案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爷爷喜爱拍照。”
原本很喜欢拍照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拿起过相机,也再未聊起过拍照的话题。夕见上高中二年级时,用攒的零花钱和打工钱买了单反相机,后来上大学选择了摄影专业。在这两个时间节点,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摄影爱好,我也没说什么。
“照相机的事情也一样,我根本不了解爷爷。来到这里,才重新了解。”
我在旅馆喝的本地酒有点儿上头了,爬着陡峭的山路,冰冷的空气却在逐渐使手脚失去知觉。我的意识有点儿模糊,感觉不规则晃动的手电筒光,像是自己在上下左右摇晃一般。倏忽间,摇曳在光中的树影,又像是不明生物在蠕动。
“这里长蘑菇吗?”
夕见把手电筒照向旁边。我们嗅到湿润的泥土气息,听到像在低声细语的树叶摩擦声。光照中,如巨蛇般的树根忽隐忽现。从“蛇”的侧腹部伸出一团团像恶性肿瘤般的东西,那大概就是丛生的蘑菇吧。光照转向正面,细碎不成形的落叶,从前面向这边吹来。光的侧面又出现了一团团圆形的东西,我一边看着它们,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喜悦的脸庞,于是伸出双手。
“大概就是这儿?”
夕见的声音让我回过神儿来。
呈现在眼前的就是宽阔的雷场。树木稀疏,有两个网球场大小。在入口处,我们停下脚步。
“太……”
夕见看向天空。
雷场被群星环抱着。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白光流动。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但晚上却是第一次来。回望身后,越后山脉的山脊线在远处延伸着。漆黑的山影,看起来好似歪斜的无底洞。
“绝对是在这里拍的。”
夕见从双肩包中取出摄影集,用手电筒照着页码,找到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拍的流星照片。打开一看,照片中山脊线的位置和形状,确实无限接近此处所见。不过,相机的位置似乎还要靠深处一点儿。
“咦……什么声音?”
听夕见一说,我和姐姐才注意到。有一种持续不间断的声音,像蛇威胁敌人时发出的一样。一旦意识到,就清晰地传到耳边,不可思议的是,刚才居然没注意到。声音来自身后吗?我转身看,没有手电筒照明,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一束圆锥形的光,孤零零地亮着。
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也不知它的大小和远近。雷场深处应该是地面中断的崖壁,而那束光看起来似乎在更深远的地方,像是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奇妙的声音不断持续着,我侧耳倾听,好像是从发光处传来。
我正奇怪声音和光束来自何方,只见夕见默默地朝那边走去,拿着手电筒渐行渐远,我和姐姐也追了过去。声音越发清晰,前面浮现的光束也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向前走了一段路,夕见用手电筒照过去,出现了人的身影。刚才见到的光,似乎是那个人头上戴的灯。我们不知对方在做什么,照着手电筒接近,那个身影也没反应。
距离只有几米远时,我们看到了对方的全身。身材瘦长,长发束在后面。我洗好澡回房间时,曾看到有人进入隔壁房间,感觉与眼前这个人有点儿像。当时我和夕见还争论过人影到底是男是女。此刻,浮现在手电筒光中的侧脸,显然是男性。
我们停下脚步,等待对方反应。男人戴着眼镜,侧脸转向这边,他正在往三脚架上安装单反相机。脖子上还挂着另一个单反相机。腰带上挂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刚刚持续的声音就来自这里。
“晚上好。”
最终还是夕见先打了招呼,对方和我们一样大吃一惊,往后跳了一大步。他警惕地弯着腰,凝视着我们。看不出多他大年龄,既像老成的青年,也像矫健的老者。他说“完……”,那声音,也给我同样的印象。“完……全没注意到。”
男人站起身,他的头灯正好照着我的眼睛。他慌忙转动额头的带子,将光照向旁边,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意。
“抱歉,晚上好。”
不论怎么专注,在如此寂静之处有人说话,脸还被手电筒光照到,他居然没注意到。我正纳闷儿,他也没抬头,不知怎么,感觉他的目光一直朝向夕见那边。
“我正想拍照呢。”
他说出了显而易见之事,渐渐抬起头。双眼仍然朝着夕见看。
“……是防雷的吗?”
我指着一直发出杂音的收音机问,心想他是否要用AM中波感知雷电云?可是,他摇摇头,回了一句我没马上明白的话。
“流星突入大气圈发光时,周边的大气会暂时形成高密度电离层,反射FM电波,叫作流星散射通信。”
他看看我们的表情,马上交替使用手势和身体姿势重新进行说明,原来他是在等待流星。先将收音机的频率调到某个远处的FM广播电台。可是,FM电波与AM不同,容易受到物体影响,因山体干扰,很难接收到。不过,一旦流星接近,FM电波就会受其影响,发生反射,原本接收不到的电波就可以到达了。就是说,一旦听到收音机里的声音,说明流星就在附近出现。大概就是这个原理。
“总之,我是用它来感知流星的。”
男人给我们看看他腰间的收音机,看起来似乎是便宜货。
“那个……您为什么在这里拍流星呢?”
夕见不可思议地问。在自己想拍流星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人抢先一步来了,她当然要问了。
“以前,我母亲曾经在这儿拍过。”
“您母亲……?”
“就是这个人。”
令人吃惊的是,男人用手指的是夕见拿着的八津川京子的摄影集。夕见看看摄影集,看看男人,再看看摄影集,大声说:
“您是……八津川京子的儿子?”
噗哈哈,男人怪笑着,扶了扶眼镜。
“从年龄看,也不像八津川女士的儿子呀!”
兴奋的夕见不停问来问去,男人一一作答。据他说他叫彩根,确实是已故的八津川女士的独生子,一边研究各地乡土历史,一边在全国各地拍照,还发表了几部著作。
“你们是?”
被这么一问,夕见虽然还兴奋着,却也按照事先设定的角色,介绍我是编辑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桥,她自己是摄影师,是八津川京子的忠实粉丝。
“实际上,刚刚在民宿,我看见彩根先生您进房间了,我们就住在您隔壁。”
“啊,是吗?我也在想,好像来了一家人。哎呀,如果太吵,就对不住了啊。我呢,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完全没听到呀,您别在意。我也在这里拍照,可以吗?”
彩根微笑着说,请,请。将自己的三脚架往边上挪了挪。这里地方很大,不挪也没关系。夕见把手电筒递给姐姐,从双肩包中取出三脚架放好。此时,彩根的收音机依然杂音不断。
“几天前,您曾经和雷电神社的宫司交谈过吗?”
因为他是研究乡土历史的,我想可能是他,就问了问。果然如我所料,他为调查神鸣讲来到这个村子,也见过了雷电神社的宫司。希惠说曾经有人来过,说了一个非名非姓的称呼,似乎就是这位彩根先生。
“我是顺便来这里拍流星。追寻母亲拍照的地方,走遍整个日本,这本来就像是我的毕生事业。哦,对不起,我先做一下拍照准备。”
他将相机和三脚架改变一下方向,又继续说起来。我们并没问他,他却把之前调查所得的知识告诉了我们。
“据说,羽田上村之所以自古以来就祭祀雷神,是因为遭遇雷击的地方,蘑菇长得多……”
这的确是科学事实。雷击之后,蘑菇真的长得多,有时甚至会有两倍以上的收成。原因是,感受到电流的蘑菇会让它的子实体,即伞盖部分急速成长,努力要生出更多的子孙。
“一个强有力的说法是,对蘑菇而言,雷击是可能导致自己灭绝的恐怖之物,因此,它们必须事先留下尽可能多的分身,于是就自动使伞盖急速成长。其他作物,比如水稻之类的,遇到雷击也会丰收。因此,日本自古就将雷视为神圣之物。词源也是由神而来。‘神在咆哮’,就是‘雷’,这个词源,太棒了。”
他调整好相机后,又帮夕见设置。
“不是有‘纸垂’这种东西吗?就是装饰在神社,或吊挂在圆形年糕上,将白纸一点点折叠起来的东西。据说这也是象征闪电的。相扑入场式,横纲的刺绣护身带,都要用纸垂装饰,据说也是因为相扑本来就是祈祷五谷丰登的祭祀仪式。好,这个也准备完毕。”
彩根说完的同时,准备工作也完成了。他将两手放在腰部,虽然穿着羽绒服,但也能看出他的腰身很细。黑暗中,两只三脚架如兄妹般并排着,置于其上的两台单反相机镜头,对着遥远的越后山脉的山脊线。
“好,接下来只剩等待流星了。”
两人单手拿着装在相机上的遥控快门,准备拍照。彩根将头灯转到脑后,夕见也关掉手电筒,相机前方一片黑暗。
“彩根先生操作这个相机很熟练,您用了多长时间?”
彩根正要回答夕见的问题,收音机的杂音突然消失,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收音机捕捉到了播放电波。
“不会吧。”彩根将拳头伸向天空,夕见也迅速握紧右手。两人都按下了遥控快门。彩根将空无一物的左手也举起来,不知为何还弯下腰,姿势就像初学滑雪的人。两人的呼吸、同等间隔多次按下快门的声音。收音机里再次传来杂音,但是,只有一瞬间,极短且听不清内容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同时,在视线的上半部分,夜空被切割成一条直线。
实际上,那真是如梦幻般的瞬间。
几秒钟之内,大家全都静止不动。天空中再无动静,挂在彩根腰部的收音机只剩下杂音。
“大概……”
夕见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刚拍到了!”
彩根轻轻点头,接着,两人像约好一般互相看看对方。彩根将头灯转回到额头上,在那光亮中,夕见双目圆睁,像鼓起来一样。
“确认一下吧。我的是胶卷,用那个……你的那个……相机看!”
彩根结结巴巴地说着,夕见赶紧从三脚架上拿下相机,我们将脸凑在一起,盯着屏幕。夕见显示出第一张照片,拍摄角度与八津川京子摄影集当中的一模一样。整体画面中,天空的大小,山影的样子,山脊线的形状。并且,从天空的左上到右下,一条如划痕般的白色直线,清晰延伸,将黑暗斜分开来。
“这个……连流星划过的地方都一样啊。”
姐姐说,双手握住夕见的手臂。确实,屏幕显示的照片上,就连流星的轨迹,也和八津川京子的照片完全一致。
“哎呀,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啊……”
彩根也感叹不已,弯曲着瘦长的身体,盯着照片不断感叹着。夕见呢,静静地,一声不吭。她来到雷场,就是想和自己崇拜的摄影家在同样的地方,拍出同样的构图,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拍出了如此相近的照片。
这时,有个低沉的声音震动着鼓膜。
我知道这个声音——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无数次听过的声音。我仰望天空。曾经璀璨闪耀的群星,踪迹全无。短短一瞬间,乌云就遮蔽天空了吗?不,不对。大概只是在黑暗中曾经看着灯光的缘故,眼前就模糊不清了。持续仰望天空,渐渐地,双眼再次看见了群星。刚才的响声,是心理作用吗?我扭头往后看,瞬间,冰冷的手捂住胸口。
没有星。
雷场深处,地面中断成崖壁的方向。此处看不见的日本海横亘之处。这次,眼睛看得很清晰,的确是云层在逐渐扩展。可能是上空吹着强风,乌云迅速吞噬追赶着群星。我没和彩根打招呼,将手伸向他腰间发出杂音的收音机。
“啊,很吵吗?”
“不——”
我将接收电波调到AM。胡乱旋转调频按钮,在听到人声时停止。一个年轻的男性在说着什么,尽管声音清晰,很显然,也夹杂着“嘎嘎”的不自然杂音。
“回去吧!”
我的声音中交织着焦躁不安,彩根应该听出来了,但他却高兴地看着天空说:“要打雷了吧。”
“我还想可能不会打雷呢。也许能拍到闪电,若能在雷神掌控的羽田上村拍到雷,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用头灯照着手边,开始给相机盖上防雨罩。夕见一看,也将自己的相机放回到三脚架上。
“危险,回去吧。”我小声告诉夕见。
彩根笑着说:“没关系的。据说人被雷击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比中彩票的概率低多了。”
“和概率没关系。”
天空在轰鸣。声音巨大,使腹部剧烈震动。我迅速看向姐姐的同时,周围被一片白光照射。姐姐冻结般的脸,后面林立的树木。一切如白昼般闪现又消失,之后是撕裂天空般的巨大雷鸣。我正要抓住夕见和姐姐的手臂离开这里,姐姐却抢先一步迅速跑开了,喉咙里像呻吟一般发出“唉”的叫声。夕见赶紧用手电筒照向那边,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如今想来,那是正确的判断。比起树木稀疏之处,密林丛生的地方遭遇雷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但是,姐姐是不是瞬间做出这个判断才开始跑的?我并不清楚。为了追上姐姐,我从夕见手中夺过手电筒。
“回到雷场入口处!不要接近单棵树木!”
等不及夕见回答,我就朝姐姐躲进的树林跑去。第一滴冰冷的雨点打在额头上。几秒后,如抛洒小石子的声音响彻四周,瞬间增多的雨点开始击打全身。头上还没有乌云,似乎是空中的风将雨点吹向这里。我跑进树林,不见姐姐的身影。耸立的树干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我大声喊着姐姐,在树木间穿梭。此刻,天空像压抑着愤怒般开始轰鸣,那轰鸣声正在一秒秒靠近,我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肌肤感觉到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绊住了我的右脚。我整个身子翻转起来,肩膀重重地撞向潮湿的地面。我扒拉着泥土站起身,右手中的手电筒不见了。我慌忙转过头,稍远处有一束横向的光。虽然并没多远,但前面一片黑暗,感觉就像与世隔绝一般。我像爬行动物一样往前爬。雨水落到后脖颈,肺部满是潮湿泥土的气息,我向前伸出手。可是,就在我马上碰到手电筒之前,光亮中出现了一个人的鞋子,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明白吗?”
我只能看到沾满污泥的鞋子和工装裤,还有在腰间晃动的挎包。来人的上半身淹没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然而,那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你明白吗?”
他为什么在这里?
“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吧?”
我以为自己能逃掉?我从来没有认为,我能逃掉。而且,这次也不是深思熟虑之后采取的行动。我只是一心想离开,才来到这个村子。我只是一心想带夕见逃离这个男人的视线。哪里会想到,我们竟然暴露了行踪。
“抱歉,我急需钱用啊!”
雨点本应激烈敲打着头上的枝叶——空中的雷电云应该在持续轰鸣,可是,我全都听不到。我听见的,只有这个男人冷漠的声音。
“今晚之内,你就找个地方取现金。开车就能找到便利店吧!”
接到这个男人电话的第一天,我就深感恐怖。但此时的恐怖增大了数倍,充满整个肺脏。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无声的喊叫响彻脑海。五十万日元也好,一百万日元也罢,只要能守护夕见的一生,我都可以给你。但是,这永远不会结束。这个男人是何许人,我不知道。可是,他知晓事故的真相,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浑身是血、倒在地面的悦子的身体。如跳舞般四散的手脚。小轿车粉碎的前挡风玻璃。白色陶瓷碎片上用万能笔写的“蓟花”字样。
——爸爸的花,会长大的哦。
——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天空炸裂了。轰鸣声贯穿两耳,涌入大脑,我根本听不到男人在说什么。滚落的手电筒的光往侧面照着,映出我的身影。孩提时代的我。双手拿着蘑菇。站在面前的男人。
——在哪里……
回过神儿来,我正手握电筒,踩着潮湿的地面奔跑。我想同时逃脱现实和记忆,于是拼命动着双脚。雨点如子弹一样从正面击打全身,土变成了泥,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是用手电筒胡乱照射着。树丛那边有人影晃动,马上又消失不见。逃不掉了。逃不掉了。满脑子都在大声叫喊,双眼马上要被挤出来似的。不知何时,手电筒再次掉落,我呻吟着双手抓住泥土。雷声轰鸣。巨大的闪光将周围景色照成一片白色。树丛前方再次出现男人的身影。雷场深处。形成崖壁之地。闪电消失后,我一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个地方。
——没错。
父亲离开村庄时说的话。
我不知道当时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父亲的声音中饱含着某种强烈的情感。那声音虽然很小,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没错。
我用双手按下泥土,站起身。手电筒仍然滚落在地,我紧紧盯着男人所在的地方,像在雨中游泳一般,朝那个方向走去。没错。没错。这个声音交替拽着我的双脚,带我穿过左右的树影。树影的动作进一步加快,打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密,像穿越黑暗般,我奔跑起来。巨大的闪电将视线纵向切割,这时,我清晰地看到了站在雷场边缘的男人。我听到了自己的叫喊。那叫喊与撕裂空气的炸裂声重合,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就像三十年前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如今才听到一般。在重合扭曲的时间中,转换的世界将男人的存在从我眼前抹去了。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浑身湿透,呆立在那里。
十一
我要和朋友在家里办生日晚会。姐姐突然说。
那是十月中旬,我们从羽田上村搬到埼玉的半年后。
姐姐生日当天,我离开学校后,没有回家。无所事事地在外消磨时光。在街上走来走去,眺望附近的荒川河,在游戏中心看别人玩儿俄罗斯方块。公寓狭小,我不想和姐姐的新朋友碰面。
我知道姐姐还在用那个龙猫笔袋,就半路顺便去了杂货店,买了一个更成熟些的、像拼图一样贴着假花的笔袋。它几乎花光了我攒的零花钱,那是父亲偶尔给我的。
那是个秋天,太阳落山,天黑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没回家。一个人走夜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很害怕。所以,最后就站在车站旁边光线比较亮的地方。大人们路过时可能会提醒我不要夜里外出,我就看着周围,假装在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和我打招呼,人们毫不在意的脚步声加剧了我的不安。父亲通常是晚上八点半下班回来,为了不被父亲发现,一直撑到那之前,我才往家走。
打开房门,一看门口没有多余的鞋子,我就放心了。可是,刹那间,姐姐一脸怒气地从走廊过来了。她穿着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淡蓝色衬衫,戴着母亲之前戴过的细锁链式项链。她问我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了。我站在门口如实回答。然后,姐姐呵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看到她脸上有泪痕,我心中涌起强烈的悔恨。但是,我没能道歉,而是手臂擦着她的衬衫,从姐姐身边走了过去。进入房间后,发现正中央的餐桌上,摆放着姐姐事先买好的袋装红茶、纸杯、薯条和百奇小饼干,都是没开封的。我问,生日晚会怎样啊。随后走进房间的姐姐一边收拾餐桌上的东西,一边说“不知道”。刚才一直瞪着我的双眼,没朝我看。
——别告诉爸爸啊。
她马上就注意到,晚会没办成的事被我看穿了。
——幸人今天晚回家的事,我也不会告诉爸爸的。
从来不和父亲说话的姐姐,居然提出了这样的交换条件。我故意随便点点头,想起了放在书包里的生日礼物。但最终,我还是没能把它送给姐姐。之后,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我因为害怕让姐姐想起那个泡了汤的生日晚会,直到现在,那个贴着假花的笔袋,还在我自己手里。
没来参加生日晚会的那些人,可能就是曾经取笑姐姐的那些人,当时,我真想把她们杀了。我当时真这样想,被警察抓住也没关系。但是,就像姐姐被嘲笑是小流氓时一样,我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偷偷哭了几次。钻进被窝,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却没有我自己。在梦中,姐姐开心地准备着生日晚会,准备好后,满足地看着摆着点心和纸杯的餐桌。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已暗,姐姐打开电灯。荧光灯下,姐姐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照成白色的餐桌。终于,她的膝盖像被抽去骨头般弯曲下来,姐姐坐在地板上开始哭泣。虽然家里没有别人,姐姐却捂住脸,压低声音。——这个情景,实际上是否存在,我并不知道。从生日的第二天开始,姐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泼开朗如前。至少在我面前,她没流过眼泪。想来,直到现在,我只见过姐姐哭过一次,就在母亲去世时。
而现在,姐姐在我面前哭泣。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在雷电社务所。相向摆放的一对沙发上,我和彩根坐一个,姐姐和夕见坐一个。姐姐瘦弱的肩膀靠着夕见,不停抽泣着。
开着煤油取暖炉,房间的温度很高,但是,浑身湿透的我们,都几乎没了体温。脱下湿透的外衣,我们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能脱掉长袖衬衫的姐姐,穿着短袖T恤的夕见,只穿着一件汗衫的我和彩根。室内笼罩着煤油和湿衣服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