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与太史公司马迁、鲜于妄人等同造《太初历》,他的成绩是阐明“浑天说”,
将“四分法”的瑞颛顼历改造为《太初历》的“八十一分法”。又制造浑天仪(又
称员仪)来模拟天体运行,计算时节,比较合乎天体运行规律。因此自《太初历》
制定之后,历代历法都只在此基础上作某些校正,无根本改变。蒙文通先生又考论:
“辞赋、黄老和卜筮、历数是古巴蜀文化的特点。”[注]扬雄的前辈学人,司马相
如擅文赋,洛不闳长天数,严君平兼黄老、卜筮,扬雄既从严君平肄业,传习黄老、
易卜之术,是一位思想家;又依仿相如为辞赋,是汉末杰出的文学家;今又传洛下
闳之业,研算天文历法。于是,古代巴蜀传统四学,兼而有之,最为全面,最为博
洽。
扬雄接受“浑天术”还有一番曲折。自洛下闳被诏入都后,蜀中似已不传浑天
之术,故扬雄初时传习的是盖天说。桓谭《新论》:“通人扬子云,因众儒之说天
以为盖,常左旋,日月星辰随而东西,……余难之,……子云无以解也。”[注]盖
天说以《周髀算经》为代表,认为天如车盖,地如车舆,天盖自东而西旋转,日月
星辰也就随之出现东西交替。这显然只是古代先民们观察天文现象的直观感受。扬
雄到长安待诏黄门后,才改习浑天说。浑天说,认为天地如鸡蛋,地和天宇的关系
就象蛋黄与蛋壳的关系一样。天地皆乘云气和水而立,天旋地转,彼此互有上下,
因而呈现出日升月落。节候变化现象。这显然比盖天说要进步得多。扬雄改从浑天,
主要得力于两个人,一是同辈讲友桓谭,二是当时在黄门作浑天的老工人。《新论》
说:“扬子云好天文,问之于黄门作浑天老工,曰:‘我少能作其事,但随尺寸法
度,殊不达其意。’”“黄门作浑天老工”,即黄门官署中能制浑天仪的老工人,
他告诉扬雄,年青时只能按照设计图纸和尺寸,依样制作,但不知道其中原理。但
是,桓谭却是能知道其中奥秘的浑天派学者。桓谭字君山,成帝时亦为郎,博学多
通,遍习五经,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与刘歆、扬雄辩析疑异功[注]。辨析的内
容,当然包括天文学。《新论》还记载了一场戏剧性的故事:桓谭曾与扬雄一道奏
事,坐在白虎殿廊虎下等待回报,因天气很冷,就背对作太阳取暖。一会,日光离
开人背,不再照晒着他们了。桓谭借此对扬雄说:如果像盖天论所说天盖西转,日
月西行,阳光应该一直照着我们并向廊庑的东头深入,不该离开我们。现在日光离
去,正好证明浑天法则,太阳乘云气浮沉,改变了方位。扬雄受此启发,立即改信
浑天说。从此成了浑天说的忠实拥护者,并公开与盖天说论难,著《难盖天人事》
与之论战[注]。其《法言·重黎篇》说:“或问浑天,曰:洛下闳营(阐明)之,
鲜于妄人度(计算)之,耿中丞(寿昌)象(模拟)之,几乎几乎,莫之能违也。
请问盖天,曰:盖哉盖哉,应难(论难)未几(近于道理)也。”认为浑天说与天
体运行规律十分接近(几),而盖天说则于事无验(未几)。
尤其可贵的是,扬雄运用浑天说原理入《太玄》,创造了一种新的模拟天道人
事运动变化规律的哲学著作。自序说:“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
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正是讨论用浑天入《太
玄》的原理。
扬雄作《太玄》,具体在哀帝朝。当时,外戚丁氏、傅氏及佞幸董贤先后当权
用事,一些趋炎附势之徒依附他们,多平步青云,起家为二千石大官。扬雄不屑同
流合污,无所依傍,淡泊自守,草拟《太玄》以寄托天人之思。有无知之徒嘲笑他
“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以便“历金门,上玉堂”,谋取
荣华富贵。却来作《太玄》,为经五千,为说十万,虽然“深者人黄泉,高者出苍
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巧思极虑,可以说是无思不用其极了。可是还是
“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官卑职微。岂非为玄不玄,功夫未到,“其玄尚
白”乎?对此,扬雄作《解嘲》一篇,忠告热衷进取的势利之人:
炎炎者灭,隆隆者绝;现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
鬼瞰其室。攫囗(妄取)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守
默,守道之极。爱清爱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
彼我异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凰,执囗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
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
嘲笑他作《太玄》的人今已不可详知,但在众人尽皆弃竞于势路利津的当时,
作这样一件自苦无益的事,实在令许多人不能理解。本传载,《太玄》书成,刘歆
看后,对扬雄说:“空自苦!今学者有利禄,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
吾恐后人用覆酱瓿”《答刘歆书》亦载;“(张伯松)又言;恐雄为《太玄》经,
由鼠坻之与牛场也。如其用则实五稼,饱邦民,否则为抵粪,弃之于道矣。”张伯
松即张疏,鼠低即鼠穴,牛场即牛栏。张氏也是扬雄的朋友,对扬雄所作《方言》
十分推崇——“是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但对《太玄》独不推许,比喻为鼠窝、牛
栏中的粪肥,如果被采用则可生长五谷,滋养人民,如若不用则形同粪土,被弃道
边。王充《论衡·齐世》甚至说:“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
一观。与之并肩,故贱其言。”可见,对扬雄作《太玄》不理解的人当时大有人在。
他清楚地看到当时严重的社会危机,预测到得志的当权者们乍荣必乍衰的前景。
他不便明说,只借用老子“物极必反”的道理来回答问难之人。物极易衰,位高难
全。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今之得意者,安知不有危险潜伏着呢?今之横行者,
安知不有坎陷在等待着你呢?得意而骄人,弄权而傲人的人,都是不知福祸盈虚道
理的愚人。我玄虽白,尚能长守此清贫;君位虽高,却已潜伏着难以禳除的危机。
就像当年李斯一样,求为上蔡逐免儿已不可得了。不久就应验了扬雄的预言,哀帝
驾崩,董贤罢官自杀,丁傅外戚退出历史舞台,王氏卷土重来。从前得意于一时的
衮衮诸公的种种荣华,一夜之间都烟消云散了。就是扬雄的那位同僚好友刘歆,虽
再度得势,并在王莽朝一度走红、位至国师,其结果也不免于杀身死。可见,高门
鬼易窥,高官灾必及,特别是以不义手段得来的,其人必将以陨身而告终。这是扬
雄《解嘲赋》已有其意却未明说的主题。
扬雄虽然官位低下,但却有学自守,而且还有一个聪明的儿子与他一道研几讨
玄,亦是人间一大快事。《太平御览》卷385引《刘向别传》说:“扬信字子乌,雄
第二子。幼而聪慧,雄算《玄》经不会,于乌令作九数而得之。雄又拟《易》‘抵
羊触藩’,弥日不就,子乌曰:‘大人何不云,荷戈入榛?’”《别传》,前人以
为刘向所著《别录》。但刘向卒于成帝缓和元年(荀悦《汉纪》),其时《太玄》
未著,刘向是不能预言于前的。疑《刘向别传》别为一书。扬雄《法言·问神》也
说:“育而不秀者吾家之童乌乎?、九龄而与我《玄》文。”常璩《华阳国志》卷
10上也说:“雄子神童乌,七岁预雄《玄》文,九岁而殁。”这里在童乌年岁上与
《法言》相抵牾,但说童乌幼而聪慧,在孩童时代即已参与《太玄》的撰著,却是
一致的。有子而慧,此乐何极!可惜“苗而不秀”,过早地夭折了。另外,王应麟
《汉书艺文志考证》记:“《太玄》润色于君平。”[注]似乎《太玄》还得力于扬
雄老师,是老少三代心血的结晶。
《大玄》用“浑天术”、《太初历》等天文学知识,仿照儒学经典《周易》的
形式,贯彻儒家仁义礼智的政治伦理思想。其自序曰:
而大潭恩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根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
赞,亦自然之道也。故现《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
《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
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
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日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亦有颛顼历焉。
参摹,即摹仿三才,分天玄、地玄、人玄,故玄数用三。四分,即西汉方、州、
部、家的社会结构,《太玄》以四重表示。《太玄》八十一首,当易六十四卦;每
首九赞,当易六爻。《易》数二分,以拟阴阳,用一、一表示,二加倍为四象,拟
四时;四加倍为八卦,拟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种自然现象;八卦加倍为六十四卦,
拟万事万物。《太玄》则采用三分法,拟天地人,用一、一、一表示;占筮时都以
三为倍数:一玄三方,一方三州,为九州;一州三部,共二十七部;一部三家,共
为八十一家,此即《大玄》九赞、八十一首的来源。八十一首共七百二十九赞,相
当于易三百八十四交。一赞为昼,一赞为夜,再加“囗”、“赢”两赞,”共三百
六十五日半,以拟一年之数。一部《太玄》就是天地人(宇宙)、方州部家(社会)、
三百六十五日(《太初历》)的模拟。
自序又说:
扌筮之三策,关之以休咎,纟并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
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和知(智)。
这时里说《太玄》卜筮的方法和内容。《周易》以四来分数,《太玄》以三来
分数。其中有休咎祸福的道理,用象数表达出来,还将五行原理与人事利害互相发
明,宣扬儒家仁义礼智等道德伦理。
又说:
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搞》《莹》《数》
《文》《机》《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削《玄》体,离散其文。
这是说《太玄》传的结构。《首》《冲》《错》《测》《搞》《莹》《数》
《文》《扌儿》《图》《告》十一篇都是解释《太玄》经文的,是《太玄》的传,
犹《周易》之有“十翼”。《四库提要》所说:“雄书本拟《易》而作,以《家》
准《卦(辞)》,以《首》准《象(辞)》,以《赞》准《爻(辞)》,以《测》
准《象(辞)》,以《文》准《文言》,以《扌离》《莹》《数》《文》《扌儿》
《图》《告》准《系词(辞)》以《数》准《说卦》,以《冲》准《序卦》,以
《错》准《杂卦》,全仿《周易》。”
易经是儒家六经之一,汉代推为六经之道。扬雄拟易作《太玄》,敢做圣人才
能做的事,在当时是需要勇气的。本传说。“诸儒或讥以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
吴楚之君僭号称王,一盖诛绝之罪也。”但有识之士却称赞他与圣人同功,桓谭
《新论》曰:“扬雄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言圣贤制诰作事,皆引天道
以为本统,而因附属万类、王政、人事、法度,故宓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
子谓之元,而扬雄谓之玄。”又曰:“扬子云何如人邪?答曰:扬子云才智开通,
能入圣道,卓绝于众,汉兴以来,未有此人也。”又曰:“子云所造《法言》、
《太玄》经也,玄经,数百年,其书必传。”在人们对扬雄作《太玄》普遍不理解
的时候,桓谭竟将扬雄其人其书视为汉朝建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奇才奇书,并进而将
他与宓羲、老子、孔子相提并论,推许他“能入圣道”,可与圣人方驾并驱。后来
王充也称赞说:“扬子云作《太玄》经,造于少思,极囗冥之深,非庶几之才,不
能成也。孔子作《春秋》,二子(扬雄、阳城子玄)作两经,所谓卓尔蹈孔子之迹,
鸿茂参贰圣之才!”(《论衡·超奇》)又曰:“阳成子张作乐,扬子云造玄,二
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对作篇》)大科
学家张衡说:“吾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教,乃与五经相似,非徒传记之属,
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
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注]极尽夸赞之能事。
《太玄》写成后,由于思维独特,文字艰深,“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
有人批评说:美味要合众人的口味,音乐要让众人感到悦耳,著书也要使众人喜好。
而今不然——《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
薄群生,历览者兹年,而殊不悟。”说他振振有辞地讲幽远玄妙的内容,必欲探讨
有无相生,万物衍化的道理,让人长年研读也不知其所以然。扬雄《太玄》艰深,
受人非难,后来王充《论衡》通俗,又有人说他浅露,道理永远在无所事事的批评
者手里。针对难客,扬雄又作《解难》一篇答之,曰:“大味必淡,大音必稀;大
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
辞之行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以《玄》文为艰深,不过是无知的世俗之见而已。
四、载酒作奇字 卫道著《法言》
哀帝短柞,平帝同位,曾与雄同列的王莽为大司马,位至三公,“权倾人主,
所荐无不拔擢”,可是扬雄自成帝至哀平,“三世不徙官”,真是一个老郎中。班
固称其“恬于势利乃如是”!大有屈平“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慨。但他并未消极度
世,无所事事,而是“好古乐道”,“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一如既往地从事学
术研究。继《太玄》之后,扬雄又写了《法言》一书。《太玄》探讨宇宙万物及天
人关系,《法言》则探讨政治伦理等人生问题。《法言》共13篇,采用语录体,设
为问对,一仿《论语》。其自序《法言》创作意图曰: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弛,大氏低皆圣人,即以怪迂折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
破大道而惑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
与圣人同,是非谬于经。故时人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
号曰《法言》。
诸子争鸣,各家学说互相排斥。大多非议孔圣。他们用诙怪的巧说来挠乱人心,
虽然都各自持之有据,言之成理,但到底有碍于对真理的认识,这些人自以为是,
自己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司马迁著《史记》,载六国、秦、汉初之事,是非标准与
圣人和六经不同。扬雄为阐明正道,宏扬孔教,根据平时人们的疑问著成一书,结
构仿《论语》,语言可为法则,故叫“《法言》。
扬雄著《法言》态度十分严肃,措辞十分审慎,当时即享有极高的声誉。或褒
或贬,很有权威,大有当年孔子作《春秋》“一词之褒胜于华衮,一语之贬严于五
刑”之势。蜀中隐德君子严君平、谷口郑子真就是因《法言》所载而知名当代、流
传后世的。有位富豪希望留名,就贿赂扬雄希望笔之于书,被扬雄严辞拒绝。《论
衡·佚文》云:“扬子云作《法言》,蜀富人赍钱十万,愿载于书,子云不听,曰:
‘夫富人无仁义之行,犹圈中之鹿,栏中之牛也。安得妄载!’”晁公武亦说:
“《法言》称谷口郑朴子真、蜀人李仲元与严君平,蜀人闻之,有愿载名于《法官》
者,雄谢之,虽林翁儒犹不得与也。”[注]林翁儒即林闾翁孺,扬雄文字学之师,
扬雄只在《答刘歆书》中称说他,《法言》未及一语。可见其书取材之严,褒贬之
慎。
由于《法言》如此严肃认真,又采用当时的语体文,故习之者众,声誉极高。
班固说:“自雄之没至今40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法言》
以其义正辞易,比《太玄》获得更多的读者,在东汉初年已十分流行了。
《法言》末尾说:“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勤劳则过于阿衡。汉兴二百
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辟雍以本之,校学以教之,礼乐以容之,舆服以表之。”
汉公即安汉公王莽,明在未篡之时。制舆服、兴学校在元始三年加莽阿衡,奏立辟
雍在四年;“汉兴二百一十载”,自刘邦前206年汉中称王,至元始四年(公元4年),
正好210年。可见《法言》作于平帝朝,成于元始四年。
扬雄还仿《仓颉》作《训纂》,亦在元始年间。《汉书·艺文志》:“元始中,
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文字于庭中,扬雄取其中有用者作《训纂篇》,顺
续《仓颌》,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训纂》是一部汉字单词
字书,已佚,今有清人辑本,见于《玉函山房辑佚书》中。是年朝廷曾更改十二州
名,扬雄有《十二州箴》,当作于同时。
大约在这时,扬雄家遭不幸,痛失二子,为了归葬爱子于蜀,扬雄因此一贫如
洗。桓谭《新论》说:“扬子云为郎长安,素贫,比岁亡其两男,哀痛之,皆持归
葬于蜀,以此困乏。”如前所引,《法言》说“苗而不秀吾家之童乌乎,九龄而与
我《玄》文。”童乌当即所失二子之一,其亡当在元始四年《法言》成书之前。老
而丧子,家道中衰,其晚景之凄凉可想而知。
五、无事自投阁 寂寞度余生
元始五年平帝驾崩,次年王莽居摄,三年后,王莽篡汉,建立新朝。王莽以符
命篡位,一时间,无聊文人,投机士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扬雄仍
然不为所动,故未升迁。后因年老久未转官,才被升了一格——“以耆老久次转为
大夫”。大夫仍是一个闲散的位置。据《北堂书钞》卷100引《扬雄集》所称扬雄官
衔,知扬雄当时转官中散大夫。中散大夫,无固定职掌。扬雄的工作乃是“校书天
禄阁上”,是一个古籍整理工作者。可是由于他接受了王莽的提升,落得“莽大夫”
这个不雅的称号。新朝时期,扬雄有时也作一些应景的文字,如新朝初立,他曾作
过《剧秦美新》颂,这也是一篇颇遭物议的文章;又作过《琴清音》等音乐著作四
篇,王莽当作《乐经》立于学官[注]。元帝后、成帝母、王莽姑母王政君死,王莽
诏扬雄作诔[注]以悼之。等等。但他的主要精力仍是学术研究。
这时扬雄的学术著作主要有《续史记》和《方言》。《论衡·须颂》:“司马
子长记黄帝以至孝武,扬子云录宣帝以至哀平。”《史通·史官建置》亦载:“司
马迁既没,后之续《史记》者,若褚先生、刘向、冯商、扬雄之徒,并以别职来知
史务。”又见《古今正史篇》。雄著《法言》时,即对司马迁《史记》是非颇谬于
圣人、六经表示不满,他续史记的工作当在作《法言》之后。王充又说扬雄《续史
记》“录宣帝以至哀平”,其著作时间自然不能早于衷平。当在王莽之时。
《方言》全称是《囗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盖系因循周秦派遣囗轩使者
调察各地风俗语言的掌故,如前所说,扬雄《方言》书稿,最初得力于蜀人严君平
和林闾翁孺。扬雄至京师后,又坚持数十年亲自访求各地方言俗语,随时加以整理。
其《答刘歆书》说:“故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资油素
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即以铅摘次之于椠,27岁于今矣。”三寸弱翰即毛笔,四尺
油素即油漆过的白绢记录本。扬雄常带着记录工具采访上计使者,记录各地方言,
回家后再摘录下来。如此持续了27年,增增补补,一直没有定稿,也没有向外界公
布。至王莽天凤三年(公元16年)刘歆编《七略》,向他牵取《方言》稿本,扬雄
才在《答书》中才将搜集撰著此书的甘甘苦苦,曲曲折折,原原本本地披露出来[注]。
《方言》是一部记录当时全国范围内各地语言资料的工具书,是当时活生生的语言
资料。对促进语言语音的统一,消除当时社会交往中的语言障碍,为巩固祖国统一
奠定语言基础,都具有重大意义。但是宋洪迈《容斋三笔》因《汉书·艺文志》没
有著录,怀疑扬对本书的著作权。后来也有不少人争相附和。细审各项记录,这种
怀疑是没有必要的。一则扬雄《答刘歆书》明确记录了本书的撰著经过,而且明确
告诉我们在刘歆编录时尚未定搞,扬雄拒绝借阅,刘氏《七略》不曾著录。后来根
据《七略》删削的《汉书·艺文志》不载此书,是十分可能的。况且东汉博学淹通
的著名学者应劭已在《风俗通义序》曰:“周秦常以八月遣囗轩之使,求异代方言,
还奏籍之,藏于秘室……扬雄好之,天下孝廉卫卒交会周章质问以次注续,二十七
年尔乃治正,凡九千字。其所发明,犹未若《尔雅》之闳丽也。”与扬雄《答书》
所载相合。东晋常璩《华阳国志》亦说扬雄认为“典莫正于《尔雅》,故作《方言》。”
(卷十上)可见《方言》为扬雄之书,汉晋之间并无异说。何况《汉志》未录的西
汉著作不在少数,我们正可借汉晋时期的其他材料加以补充,不能因不见于汉志就
断为赝作。
此外旧史还载扬雄著《蜀王本记》,是关于古代蜀国的地方史。有人因《华阳
国志·序志》称:司马相如、严君平、扬子云、阳城子玄与谯周等人“各集传记以
作《本记》”,认为《蜀王本记》乃严君平、阳城子玄、谯周等人所作,司马、扬
雄只因文名极盛而被人假托,二人并未作《蜀王本记》。不过,也许各家都曾作
《蜀王本纪》,正如《方言》,严君平“才有数千言”,林闾翁孺“颇有其书”,
至扬雄乃集其大成。诸家之书,前后相承,而书名相同。只是扬雄的《蜀王本记》,
不知作于何时了。
扬雄晚年,本欲远离政治,却偏偏遇上一次政治危机,害得他差点丢了老命。
王莽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刘歆之子刘囗制造符命,犯了王莽忌讳,被杀。审训
时,凡涉及者,一概收斩,不用请示。因此牵连死者数百人。当时扬雄正校书天禄
阁上,办案人员欲收捕扬雄。雄恐不免死于囹圄,从天禄阁上投下,几乎摔死。其
原因只因刘囗“尝从雄学作奇字”,故受株连。多亏王莽发话,才饶了这个当年同
僚的老命。刻薄的文士作歌曰:“惟寂寞,自投阁;爱清静,作符命。”袭用雄
《解嘲》中语句,嘲讽他主观上希望远离政治、追求逍遥,客观上却难以摆脱现实
的矛盾。
投阁事件发生时,扬雄已67岁,这无疑使这个垂暮老人深受创伤。事变后。扬
雄曾“因病免”。不久“复召为大夫”,这可能是为了解决家境的极度贫困。传称
雄“家素贫,嗜酒,人稀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学”。家道窘贫,晚年犹甚,
门庭冷落,嗜酒无钱,只有靠向人传授古文字学,来换取几斗白酒。这就是一个正
直知识分子不与统治者合作,不愿同流合污的下场。在一个没有是非公道的社会里,
要保持清高的人格真是谈何容易!
雄晚年是在丧子、失意、贫窘中度过的,好在他收了一个好学生,即钜鹿侯芭。
他在扬雄最困难的时候追随他,从他研习当时人们并不理解的《太玄》和《法言》,
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王充《论衡·案书》称赞说:“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
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玄》,侯铺子随而
宣之。非斯共世,云辅同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为并肩
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侯铺子,即侯芭。天风五年扬雄在凄凉失意
中死去,还是这位关门弟子负土作坟,并心丧三年,就像当年孔门弟子一样,尽了
弟子之礼。扬雄的生前好友桓谭给他起祠茔,“平陵如子礼”。公卿们也派遣长子
与郎吏一道送葬,凭悼这位一生老于郎吏的寂寞之人。[注]终年71岁。
六、博学通六艺 卓尔参圣人
扬雄继承了古代巴蜀文化中天文历法、艺文辞赋、阴阳占筮和黄老道术等传统
文化,他既是天文学家、辞赋大家,又是精研易学的大师和清静无为的道学家。不
过从思想体系上说,扬雄更是一位博学的儒者,与董仲舒、刘向一样。班固说:
“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司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太玄》。皆
及时君之门闺,究先圣之壶奥,婆娑乎艺术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困,以全其质而发
其文,用纳乎圣德,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汉书·叙传》)说他在理论上
深究圣人之困奥,同时又有艺术修养,游戏于文字之间,是多才多艺的杰出人物。
司马光更推尊说:“扬子直大儒邪!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非扬子而谁?孟与
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说它》)认为他是孔子之后第一人,孟子、荀子都
无法比拟。那么,他是怎样的一位大儒呢?
一是鄙薄诸子。独崇孔圣。汉代,虽然董仲舒已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汉武帝举贤良,亦罢黜治申韩苏张之术者,但是终汉之世,本“霸王道杂之”,儒
术虽行,但申韩不废;而黄老之术,尤其盛行。司马迁著《史记》,“是非颇谬于
圣人”;汉武帝行聚敛,桑弘羊实为申商之学;更有自汉文之君、汉景之臣以来相
传的黄老之言,长期流行,淮南、衡山所治即其大者,至扬雄之师严君平亦黄老之
人。虽然在汉代诸子争鸣、毁弃大道的局面没有出现,但奇说异行,“是非”谬于
圣人与六经者,亦时有发生。扬雄少年虽从君平研习黄老道学,但他更多地继承了
自文翁在蜀郡立学弘扬儒术以来的传统,对孔子之学、圣人之书,十分倾心,“非
圣哲之书不好也”。及其立说,亦以排斥诸子,发明圣道为职志。他说:“古者扬
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窃自比于孟子。”(《法言·
吾子》。下引此书只注篇名。)从前孟子辟扬墨,卫孔道,今天他也要效法孟子廓
清异说,捍卫圣学。他的《法言》一书就是辟异说、阐孔学的专门著作。他说孔子
是先秦诸子中最伟大的圣人,他的智慧“和同天人之际”(《问道》),他的著作、
言行与天地齐一:“圣人之书、言、行,天也。”(《君子》)如果研习圣人之言
就可远知万事,否则将于室内之治亦有所不知:“大哉!圣人言之至也,开之廓四
海;闭之囗然不睹墙之里。”(《问道》)孔圣与诸子比较,那简直就像太阳月亮
与列星繁宿一样:
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也,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
(《学行》)
自然,人欲学道就会孔圣莫属了:
委大圣而好诸子者,恶睹其识道也?山囗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
胜入矣。曰:“恶由入?”曰:“孔氏。”(《吾子》)
不学大圣,而习诸子,那是不能认识大道的。必须循由孔氏,方可适于至道。
那么怎才能循由孔氏呢?扬雄说,人在从其人,人死由其书: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将谁使正之?”曰:“万物纷错则悬诸天,
众言淆乱则折诸圣。”或曰:“恶睹乎圣而折诸?”曰:“在则人,亡则书。其统
一也。”(同上)
孔子在世时,七十子就取则于夫子,现在孔子已没,就取则于他留下的书。此
即五经。扬雄说孔子的五经是天下绝对真理的载体,是至道的渊薮:
惟五经为辩,说天者莫辩乎《易》,说事者莫辩乎《书》,说体(人伦准则)
者莫辩乎《礼》,说志者莫辩乎《诗》,说理者莫辩乎《春秋》。舍斯,辩亦小矣。
(《寡见》)
讲说天道、政事、人伦、情感、礼义诸道理的,没有比儒学五经更辩博的了,
学者欲求至道,固舍此而莫由。
在尊经崇孔的同时,扬雄又对包括黄老在内的诸子展开了全面的批评:“庄扬
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五百》)不法、
废礼、无化、不信,都各隅于一偏,不足以宣教治世。即或是曾被文景皇帝奉行和
其师君平贵守的黄老也不无弊病: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捶提仁义,绝灭礼
学,吾无取焉耳。(《问道》)
又说:
或曰:“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
罔君臣之义,行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邻不觌也。”(同上)
老子言道德,庄子讲寡欲,都是其卓绝可取之处,但是他们鄙薄仁义、绝灭礼
法、抛弃君臣大义,要超脱人世现实的一切义务和羁绊,就不是世间法了,是治世
所不可取则的。桓谭说:“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
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崇尚黄老,一直是西汉的
传统,扬雄公开在著作中批评黄老之学,这在汉代著作中尚不多见。
另一方面扬雄对那种只追求世治,而忽略人性的残酷政治,也是深恶痛绝的。
这主要表现在他对申韩之术的谴责上。
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若何牛羊之用人也?若牛羊用人,则狐狸蝼囗不囗腊
也与!(《问道》)
申韩之学片面追求社会的秩序,把人当成仅会说话的牲口(“牛羊用人”),
而忽略了人的本性,真是不仁不义之至!如果为政者像使用牛羊一样用人,那必然
死人太多,狐狸蝼囗就会过上饱吃人肉的盛宴了。此外,韩非死于说秦,其行不由
礼义(《问明》);公孙龙“诡辞数万”,其言虽辩,但不合”先王之道”(《吾
子》)。诸子百家之所以不可取,主要在乎不由仁义、不率王道而巳。
二是摒弃迷信,纯洁儒学。雄既辟诸子、崇孔教,又对汉以来俗儒之学进行了
批评。汉世之儒,董仲舒引阴阳五行入儒学,喜谈灾异,后来俗儒,溺于迷信,多
谈机样。至西汉末年,遂行为谶记图纬之学。他们托言孔圣,假造逸经,整个学术
界一派巫风鬼气。扬雄继承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求实风格,对于汉世迷信化的
儒学进行了批评:
或曰:“赵世多神,何也?”曰:“神怪茫茫,若存若亡,圣人曼云。”(
《重黎》)
公开表示对鬼神的不相信。针对董仲舒以来的灾异之学,扬雄也持怀疑态度,
认为:“圣人德之为事,异、(灾异)亚之。故常修德者本也,见异而修德者末也。”
(孝圣)大力提倡儒学重德教,轻灾异的优良传统。这实际上也是对当时大儒刘向、
谷永等人侈言灾异的一种规劝。
秦皇汉武虽皆英明一世,但却未能超脱生死,求仙事不死、劳民伤财。针对有
人问长生之事,扬雄说长生“非人力所及”,求仙亦无益也:“吾闻伏羲神农没,
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力所及也。仙亦
无益子之汇(类)矣!”(《君子》)他说圣人的注意力在求知,不默念生死:
“圣人之于天下,耻一物之不知;仙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
名生而实死也。”即使仙人能长生,但无所事事,虽生犹死。于是他明确地宣布:
“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自然之道也。”(同上)一切怪力乱神、仙仙长生都
是徒劳的。也是没有意义的。
三是协调孟荀,重建儒统。清除汉儒消极的庸俗之学,使儒学朴质理性之光重
放异彩,扬雄进而对先秦儒学的两大名师孟子、荀子学说也进行了清理。二家之中,
扬雄最推崇孟子,但也承认荀子是孔门中人,只是各立门户了。《法言·君子》记
载:有人问孟子是否“知言之奥,知德之奥”?扬雄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
不仅知道言和德的底蕴,而且能严格遵守蹈习。问者又说:你看不起诸子,孟子不
是诸子之一吗?他说;所谓诸子,是指思想与孔子不同的人,孟子则不是这样。问
者又说;荀子《非十二子》,对诸子多加批驳,其他诸家倒有可非,至于非议子思
孟子,就太过份了。扬雄说:“吾于孙卿与,见同门而异户也。”按照扬雄的评论,
孟子言论不异于孔子,是孔子学说的忠实继承者,至于荀子,虽在儒门,却已自成
一家了。扬雄对孟子十分推崇,说他是“勇于义果于德”的纯儒:
或问勇。曰:“轲也。”曰:“何轲也?”曰:“轲也者,谓孟轲也。若荆轲,
君子盗诸。”“请问孟轲之勇。”曰:
“勇于义而果于德,不以富贵贫贱死生动其心,于勇也,其庶几乎!”(《渊
骞》)
扬雄崇孟而轻荀,已开唐宋之儒道统之说。韩昌黎曰:“晚得扬雄书,益尊信
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亦圣人之徒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
纯而小疵。”[注]就是明证。
扬雄比较孟荀并崇孟抑荀,但并不将荀子一概骂倒,而是取其学说之合理内核,
为统一儒学服务。这突出表现在他对孟荀人性论思想的融合上。孟氏主性善,荀子
说性恶。孟子由性善而力主贵在开启人类自觉意识的仁义之教;荀子由性恶而力主
重在强制外烁的礼乐之化。性善性恶,不可两立;重仁重礼,似难两全。扬雄并不
这样绝对,也不走极端。扬认为人性有善有恶,提出“人性善恶混”的著名命题:
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修身》)
人性既不如孟氏所说纯然为善,也不如荀氏所云天然为恶,而是具有趋善趋恶
两种可能。培育人的善性就为善人,诱导人的恶性就成恶人。人并无先验固定的善
恶,全在乎后天的教导。他说:“天下有三门:由于情歌,入自禽门;由于礼义,
人自入门;由于独智,人自圣门。”(《修身》)无疑,在解决人性善恶问题上,
扬雄比喜走极端的孟子荀子都要聪明得多。建立在人性善恶混认识基础上,在对待
仁义礼乐问题上,扬雄继承董仲舒的“五常”学说,认为仁义礼智信三者皆重,不
可偏废:
或问仁义礼智信之用。曰:“仁,宅也;义,路也;礼,服也;智,烛也;信,
符也。处宅由路,正服明烛、执符,君子不动,动斯得矣。”(《修身》)
仁是人应当经常保持的爱人品德;义是人的行为准则;礼是人的面貌外观;智
是人认识是非的能力;信是人取信于人的保证。一个君子要想有所成功,就必须以
仁为居,以义为路,以礼为饰,以智辨物,以信取信。仁义礼智信五者,都同等重
要,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多余的东西。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