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仁、义、礼,譬诸身乎?夫道以导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
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问道》)
用道作为行动指南,用德来获取人们的归附,用仁来爱人,用义来做准则,用
礼来立身处事。这四者协调相配(合)就成为浑然一体的全人(浑),离开了(离)
就不成风格(散)。一个人皆具道德仁义礼这些品质,就可以全身保性。可见,孟
氏仁义,荀氏礼乐,都各有所需,不可或缺。于是将儒学内部孟荀的分争弥缝起来
了。
四是援道入儒,丰富儒理。扬雄贬诸子,斥黄老,但并不是不分精华和糟粕地
一概排斥,他充分注意到道家的合理内涵,力图援引道学精华以丰富儒学理论。如
前所述,扬雄一方面批评老子“捶提仁义,绝灭礼学”,另一方面又赞赏老子的
“道德”学说(《问道》);一方面批评庄子“荡而不法”(《五百》),也指出
庄子“齐生死,同贫富,等贵贱”的诡辩学说不同乎“圣人之说”(《君子》),
另一方面又赞赏庄子的淡然“少欲”(《问道》),扬雄一生“清静亡为,少嗜欲”,
“恬于势利”,正是受老庄思想的深刻影响。如果说“崇道德”,“少嗜欲”还属
于修身范围,那么,扬雄从老庄那里继承的“道法自然”、“物极必反”和他建立
的庞大的“玄学”体系,则是他援引道学对儒学的重大补充。
先谈自然。扬雄继承老子“道法自然”的思想,说:“作者贵其有循而体自然。”
循即因循,指历史的继承性;体自然即遵照自然法则,是客观的规律性。前者是儒
家的“因循”重史的传统,后者是道家自然无为的精神。前者重视人文的经验,后
者重视自然的法则。扬雄将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主张既“循”又“体”,继承历
史的经验,依准自然的规律,相辅相存。他说:“其所循也大,则其体也壮;其所
循也小,则其体也瘠;其所循也直,则其体也浑;其所循也曲,则其体也散。”继
承历史的东西越浩大、率直,他体验出的自然法则就越壮盛浑厚;否则继承历史的
东西越细小、迂曲,其体验的自然法则也就越微薄、疏散。在人文和自然的关系上,
扬雄认为自然是主干,人文是表末:“故质干在乎自然,华藻在乎人事也。”(
《太玄·玄莹》)人事有增减,历史经验也可损益:“夫道有因有循,有革有化。
因而循之,与道神之。革而化之,与时宜之。故因而能革,天道乃得;革而能化,
天道乃驯。”(同上)如果所循有碍于识道,就应当变革损益。因循的目的是为了
使道发挥神奇的效用;损益的目的是为了合乎时宜,顺应现实。能因能革,天道才
顺利地体现出来。自然是无为,因革是有为,扬雄说:“夫物不因不生,不革不成。
故知因而不知革,物失其则;知革而不知因,物失其均。革之匪时,物失其基;因
之匪理,物丧其纪。”因循和变革是事物生长、成就的条件,这分明是有为;但因
革又必须得时,这就是体自然,这又是无为。扬雄用“循”和“体”将道家的自然
无为和儒家的极积有为结合起来了,更准确地说是在儒学有为中加入了道家自然的
内容。
其次谈“物极必反”,老子指出差别来源于对待,对立的双方可互相转化;庄
子则否认差别,妄图取消对待以达到事物的齐一;儒则不然,认为差别出于自然,
反对“不揣其本而齐其末”的作法,主张维护社会等级秩序。扬雄继承了老子“物
极必反”的观点,同时也继承了《周易》“履霜坚冰至”的条件转化论,认为相对
待的事物可以转化,但必须是有条件的。他说:“一判一合,天地备矣;天日回行,
刚柔接矣;还复其所,终始定矣;一生一死,性命莹矣。”(《太玄·玄扌离》)
又说:“天地相对,日月相刿(会),山川相流,轻重相浮,阴阳相续。”(同上
书《玄告》)这里承认对立面的转化。接着他又说:“阳不极则阴不萌,阴不极则
阳不牙(芽),极寒生热,极热生寒,信(伸)道致诎(屈),诎道致信。”(同
上书《玄扌离》)又说:“盛则入衰,穷则更生,有实有虚,流止无常。”(同上)
又说。“极盛不救,天道反也”(同上书《玄测》)指出转化的条件是“极”是
“盛”,是事物发展推到了突破稳定性的极限之时。这与庄子不讲条件不分场合的
随意转化、主观齐一要现实得多,也要合乎客观实际得多,同时也对先秦儒家处于
萌芽状态的条件转化说作了更生动的说明和论证。
再次谈扬雄的玄学体系。如前所述,《太玄》是他妙极天文历数知识的杰作,
也是他融合儒老道论的典范。玄是什么?桓谭说扬雄所说的“玄者,天也道也”,
即“宓羲氏之易,老子之道,孔子之元”。宓羲之易指原始的《易经》;孔子之元
即《文言》之“乾元、坤元”。扬氏《太玄·玄图》曰:“夫玄也者,天道也,地
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易大传》曰:“易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
人道焉。”《老子》分道为“常道”和“非常道”,玄为易为道,似无可辩。扬雄
的玄就是老子的道、宓羲的易、孔子的元,似乎扬雄只是将名字改了一下。改道为
玄不是扬雄《太玄》的可贵之处,可贵的是他创立了一个以玄为名的宇宙生成系统。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大传》说:“易有太
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成大业。”如果以老
子之一当易之太极,老子之二当易之两仪(阴阳)的话,则在易的太极外,当还有
一物,即道,是故宋儒有“无极而太极”之说。这是儒道纷歧之处,也是儒道水火
之点。在此,扬雄抛弃了易经而取老子,将道字易以玄字,于是改造成“玄一摹而
得乎天,故谓之有天;再摹而得乎地,故谓之有地;三摹而得乎人,故谓之有人”
的生成模式(《太玄·玄告》)。玄即是天道地道人道的总和,又是天地人产生的
本源,这与老子道的功能完全一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弃儒而从道,相反,扬雄取
的只是老子道论的形式,推行的却是儒学实质。他自序造《玄》经的宗旨说:“播
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智)。”“人事”是玄经要说明的
主题,“五行”是玄经使用的哲学原理之一,“道德仁义礼智”则是玄经的主体内
容。扬雄在《太玄》中贯彻了儒家的“五行”、“五常”学说,其《玄数》一篇就
是玄数与五行、五方、三季、五味、五常等配伍的一览表。《太玄》不仅有五行正
常,而且有阴阳学说,他说“玄者搞措(作用)阴阳而发气。一判一合,天地备矣。”
玄既然能驱劝阴阳来发气开天地,那么《玄》经之中自然有阴阳的原理了。又说:
“莹天功明万物之谓阳也;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也。阳知阳而不知阴,阴知阴而不
知阳。知阴知阳,知止知行,知晦知明者,其唯玄乎?”《玄扌离》明确指出玄书
有阴阳,玄理备阴阳。将阴阳、五行与儒家理论结合,这是董仲舒以来西汉新儒学
的特点,扬雄的玄也继承了这一儒学定势。《太玄》即是以老子道论为外壳,以儒
学阴阳五行为原理,以儒家仁义礼智信等理论为内容的新经典,是阴阳五行、儒家
理论与老子道论的又一种组合形式,是儒老融合的新哲学。
其他,在政治伦理观上,扬雄更纯然以儒者自居,极力宣传儒家的仁政德治主
张。他反对“禽兽食人之食,土本衣人之衣,谷人不足于昼,丝人不足于夜”的恶
政,力倡“老人老,孤人孤,病者养,死者葬,男子亩,妇人桑”令人民怀思向往
的仁政。同时还发挥孔子重德轻刑的思想,认为应效法夭道“先春后秋”的法则,
以德驭民(《先知》)。至于对仁义礼智信、孝悌忠恕的强调,更是随处可见。前
文已有论述,兹不复论。
综观扬雄一生,不规规以今文章句自缚,他“博览无所不见”,“默然好深湛
之思”,讲明训诂,“不为章句”,抖落了俗儒曲学的陈腐之习,开创了简易朴质
的东汉古文家法。他淡于名利,潜心学术,造《玄》经,著《法言》,还长于辞赋,
制作小学及史学著作,是一位十分渊博的学者,他尝说:“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
而不通人曰伎(技艺)”。(《君子》)上通天文,下明地理,中习人事,正是他
自身的写照。班因说:“渊哉若人,实好斯文。”一点也不夸张。他一生著述,宗
孔孟,倡儒学,反迷信,纯道统,从本体论上丰富了儒学思想,是当时独步儒林的
思想家,也是秦汉以下迄于五代少有的纯粹德者。桓谭评曰:“今扬子之书文义至
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
(《汉书》本传)说他将比先秦诸子更伟大,不幸历史上没有出现这一盛事。不过,
北宋孙复说:“自汉至唐,以文垂世者众矣,然多杨、墨、佛、老虚无报应之事,
沈谢徐瘦妖艳邪侈之辞。始终仁义不叛不杂者,唯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
在反对今文杂说、黄老余论,捍卫孔子儒学的纯洁性这一点上,说他可与董仲舒、
王通、韩愈齐名,确也是当之无愧的。
(舒大刚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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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奇儒 王充
(27—约97)
王充是东汉时期杰出的思想家。整个东汉二百年间,称得上思想家的,仅有三
位:王充、王符、仲长统。王符(公元85—162年),字节信,著有《潜夫论》,对
东汉前期各种社会病端进了抨击,其议论恺切明理,温柔敦厚;仲长统(公元180年
—220年),字公理,著有《昌言》,对东汉后期的社会百病进行了剖析,其见解危
言峻发,振聋发聩。王充则著《论衡》一书,对当时社会的许多学术问题,特别是
社会的颓风陋俗进行了针砭,许多观点鞭辟入理,石破天惊。范晔《后汉书》将三
人立为合传,后世学者更誉之为汉世三杰。三家中,王充的年辈最长,著作最早,
在许多观点上,王充对后二家的影响是十分明显的,王充是三家中最杰出,一也最
有影响的思想家。
但是由于王充在书中对传统的儒学,特别是汉代经学,进行了论难,有时甚至
怀疑古经,上问孔孟,著有《儒增》《书虚》《问孔》《刺孟》等专篇,公然向神
圣的经典挑战,向孔孟圣贤发难,这就有犯天下之大不韪,因而被视为名教之罪人。
清乾隆皇帝御批:王充“刺孟而问孔”,“已有非圣无法之诛!”其他学人虽然不
能治其“非圣无法”之罪,但也多挥毫濡翰,口诛笔伐。素以危言危行著称的大史
学家刘知几,因《论衡》书中记载了王充父祖横行乡里的不光彩行径,不合乎子为
父隐的纲常名教,说王充“实三千之罪人”!章学诚亦对王充非难儒学的作法,对
他的儒家身份提出了质疑。自《隋书·经籍志》以下,历代目录书都将王充《论衡》
列入无所宗师的“杂家”类。近代经学大师刘师培又说王充是“南方墨者之支派”。
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在中国学坛上又曾有人说王充是儒家的反对派,是反孔的急
先锋……凡此等等,不一而足。自然我们今天不必为这些带有浓厚政治偏见的褒贬,
去为古人的恩恩怨怨纠缠不休,但是,从学术的角度看,我们认为不能仅凭“问孔、
刺孟、非儒”这些表面现象就断定他的学术派别,而应视其所问、所刺、所非的具
体内容。根据王充的整体思想来分析定性,笔者认为:综观王充的一生言行,他不
仅是一位儒者,而且是一位博学的奇儒。
一、孤门细族
王充,字仲任,东汉会稽郡上虞县(今浙江上虞县)人。生于汉光武三年(公
元27年),卒于汉平帝永元中(学者拟定在永元九年,即公元97年)。
王充一生业儒,仕路不亨,只作过几任郡县僚属,且多坎坷沮阻,从事迹上看,
既无悲歌慷慨之行,也无惊天动地之业。因此无论是他自己写的长篇自纪,还是范
晔为他作的正史传记,他的事迹都甚寥寥,实在无法引人入胜。
王充自谓出自“孤门细族”,但种种迹象表明,王家祖上还是比较风光的。
《论衡·自纪篇》(下引此书,只注篇名)曰: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
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
(原谅)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仇众多。会世扰乱,恐为仇家所擒,祖父汛举
家担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商贾为事。
元城,旧县,在今河北大名县东北。充说其先“一姓孙一”,字颇费解,论者
疑有脱误,甚是。根据上下文意,后“一”字下当脱“姓王”二字。王氏意谓其先
祖“一姓孙,一姓王”。同祖两姓,必是一姓之分化。颇疑王充祖先乃王孙氏之族,
为先秦某工族之后,后来才分为二姓:一姓王,一姓孙。由此看来,王充的血统曾
是很高贵的。
在汉代,王充祖先因功受封会稽阳亭。亭侯是汉代军功爵之一。汉制,从军立
功者,依军功大小可食邑于县、乡、亭。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以上则是县。亭
的大小,约相当于后世的堡或村。级别不高,但可坐食其税,是个中小地主。可惜
好景不长,有一年,王充家在一次突发事变中,失掉了爵命和地位。无爵可继,有
家难归,王充的祖先们只好就近安置下来,男耕女织,以农桑为业,成了会稽郡人
氏。
失掉了封爵的王充列祖列宗,都骁勇使气,结果结怨甚多,众人皆怨。一遇天
灾岁歉,王充的祖先们又干些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勾当,弄得千夫所指。在王充
祖父王汛手上,正值西汉末年天下动荡,秩序大乱,王汛担心乱中被仇家绑票,于
是收拾细软,“举家担载”,或肩挑,或车载,离开阳亭,先迁会稽(今浙江绍兴),
最后留居于钱塘县,以转手倒卖,贾贩经商为业。由此可见,王充的家世,由先秦
王孙,而西汉封侯,进而农桑贾贩,真是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王充的父辈共有二人:王蒙、王诵。王诵即是王充的父亲。王充祖辈好勇任气
之习,至王蒙、王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又与地方豪强丁伯家结下深仇,钱
塘也不能呆下去了,遂又举家迁入上虞。
这真是一个十足的破落之家,到王充出世时,已是“贫无一亩庇身”,“贱无
斗石之秩”,再加“宗祖无淑懿之德”。确实是一个“孤门细族”之家(《自纪》)。
在这个家里,迎接王充降临的,不仅没有任何财产、名誉地位,而且更让他背上了
一个先人无德,祖宗无行的沉重包袱。以致后来王充成名后,还有人以此来讥讽他。
王充在《论衡·自纪篇》中详尽地记载了这些家庭状况,是比较真实的。对此,刘
知几却不以为然,认为:“王充之《自纪》也,述其父祖不肖,为州闾所鄙”,
“必责之以名教,实三千之罪人也!”(《史通·序传篇》)实在不是通达之论。
二、幼读经史
王氏家族虽然不是地方大户,但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田昌五《王充评传》
说“他的家庭是屡受排挤而行将落入贫苦劳动群众队伍中的家庭。”(《中国古代
著名哲学家评传》第二卷)这个估计是合乎实际的。王家祖宗尽管在社会上大耍无
赖,好勇斗气,但对王充还是十分痛爱的,也十分注意培养。《后汉书》本传说:
“充少孤,乡里称孝。”似乎他从小不是失去父爱,就是缺乏母慈。这并不符合实
际。王充《自纪》曰:充少“有巨人(大丈夫)之志,父未尝答,母未尝非,阎里
未尝让(谴责)。”可见双亲俱在,且很慈爱,未尝见背。王充少时,不喜欢押呢
戏辱等无聊游戏。其他小孩喜欢掩雀捕蝉,戏钱爬树,王充从来不去参与,表现出
孤介寡和,端庄严整的气质。这引起王诵的重视,六岁便教他读书写字,八岁进他
上小学。书馆中学童百余人,都因过失和书法不工遭到先生体罚,唯有王充书法日
进,又无过错,未尝受责。学会写字,王充告别了书馆,开始了儒家经典的专经学
习和儒家道德的修练。
《自纪》说:
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
援笔而众奇。
可见王充接受的正规教育仍然是儒家的伦理,使用的系统教材仍然是儒家的经
典《论语》《尚书》,与常人并无两样。乡学既成,王充乃负笈千里,游学于京都
洛阳。在洛阳,王充入太学,访名儒,阅百家,观大礼,大开了眼界,大增了学问,
初步形成了他博大求实的学术风格。
三、负笈京师
东汉的京师在洛阳,当时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东汉的开国皇帝刘
秀(即光武帝)本是南阳的一位书生,夺得天下后,特别注重文雅,尤向儒术。史
称他“未及下车,先访儒雅”,收集典籍,征招遗隐,“于是四方学士,莫不抱负
坟籍,云会京师。”为了安抚这批饱学通经之士,光武皇帝特起太学,设博士,用
他们来教授生徒,造就人才。太学既是当时全国的最高学府,而且典籍丰富,名流
革集,也是全国最权威的学术活动中心。因此四方郡县都挑选优秀青年进入太学深
造,王充亦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到太学学习。王充到太学的时间,大约在建武二十年
(公元44年),谢承《后汉书》载:“班固年13,王充见之,抚其背谓班彪曰:
‘此儿必记汉事。’”谢承书已佚,此文见于范晔《后汉书·班因传》李贤注。班
因生于建武八年,比王充小5岁,班固13岁,王充到京师时,已年满18,正当汉光武
二十年。风华正茂,正是学知识,长见识的大好时机。不过,当时太学受今文经学
的影响,盛行章句之学。传经注重家法师承,先生们将先师的遗教记下,章有章旨,
句有句解,称为“章句”。弟子们反复记诵,味同嚼腊;恪守师训,不敢越雷池一
步。加之光武皇帝沉迷纬书谶记,事无巨细,皆决于图谶,神学迷信,充斥学坛。
太学教育,不仅方法僵死,而且内容虚诞。好在这时王充的前辈学者社林、郑众、
桓谭、班彪等人都在京师,他们都是古文经学家,博学淹贯,号称大儒。在数家之
中,王充对桓谭和班彪最为推崇,受他们的影响也最深。
班彪(公元2年—公元54年),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人,东汉
有名的古文经学家、历史学家,史称“通儒上材”。曾续司马迁《史记》,作《史
记后传》。他为人的特点是:“仕不为禄,所如(往)不合”;治学的特点是:
“学不为人,博而不俗”;写作的特点是:“言不为华,述而不作。”(《汉书·
自纪》)其子班因,宇孟坚,即《汉书》的作者,亦博学多通。史书说他“博贯载
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后汉
书·班彪列传》)当时亦在太学肄业。王充对班氏父子十分赞赏,说:“班叔皮续
太史书百篇以上,记事详悉,义理浃备,观读之者以为甲,而太史公乙。于男孟坚
为尚书郎,文比(媲美)叔皮,非徒五百里(小国)也,乃夫周召鲁卫(大国)之
谓也。”将班氏父子视为超人奇士,比作文华秀美的泱泱大国(《超奇》)。王充
以班彪为师,以班因为友,日诵诗书,砥砺德行,在学问文章、立身道德上都大受
其影响。本传说王充“后至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不守章句。”
班彪并未任职太学,王充师之,乃私淑弟子。王充“好博览不守章句”,正是师承
于班氏“博而不俗”,“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的家学风格。后来王允“仕郡为
功曹,以数谏诤不合去”;著书“形露易观”,“直露其文,集以俗言。”这些都
与班彪“仕不为禄,所如不合”,“言不为华”的为人处事方法和文章风格绝相类
似。
在思想方法上,王充又得益于桓谭。桓谭(公元前23年一公元50年),字君山,
沛国相(今安徽濉溪县)人。“博学多通,遍习五经”,是两汉之际著名学者。著
有《新论》一书。他治学的特点也是“训诂举大义,不为章句”,与班氏父子学风
相同。在思想方法上,颇具求实精神,喜好古文经学,常与刘歆、扬雄“辨析疑异”,
尤其反对当时盛行的谶纬神学,他曾在光武皇帝面前冒着杀头的危险非议谶纬神学,
对俗儒的鄙俗见解更是深恶痛绝,常常调笔讥讽,“由是多见排抵”。桓谭求实的
治学精神,王充特别欣赏,他在《论衡》书中多次赞赏说:“(桓谭)又作《新论》,
论世间事,辨照然否,虚妄之言,伪饰之辞,莫不证定。”(《超奇》)“世间为
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
汉之贤人也。”(《定贤》)王充本来对汉代的董仲舒、司马迁、扬雄等人十分赞
赏,但在数家之中,王充对桓谭最为激赏,说“仲舒之文可及,君山之论难追”
(《案书》片“彼子长(司马迁)、子云(扬雄)说论之徒,君山为甲。”(《赵
奇》)认为舒仲其文虽奇,犹可学而及之;桓谭出语高峻,非可企及。甚至与以论
说为长的太史公、扬雄相比,桓谭也是首屈一指的。他说桓谭为汉世学术界值定是
非,就像一个公正的执法官一样。从前汉朝的丞相陈平出佳之前,在阎里“分均若
一”,这是能当丞相的象征。桓谭论议平实如陈平之分物,也是当丞相的料。可惜
他因非毁谶纬,贬死途中。王充将这位没过过一天丞相瘾的落拓之士称为“素丞相”,
以配孔子“素王”;并将桓谭作《新论》与孔子作《春秋》相比美:“孔子不王,
素王之业在于《春秋》;然则桓君山不相,素丞相之迹在于《新论》者也。”(
《定贤》)又说“质定世事,论难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案书》)评定世间
的事情,讨论世间疑难,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受桓谭的影响,王充对神学迷信、俗
说虚妄也深不以为然,他后来撰著《论衡》一书,其主旨也是“解释世俗之疑,辨
照是非之理”(《对作》),与桓谭《新论》的主题如出一辄。
当时在京师的青年学者除班因外,还有贾逵、傅毅、杨终等,俱曾为官兰台,
王充也与他们有所往来。兰台是东汉的皇家图书馆和国家史馆,在那里读书作文,
皆由公家供应纸墨,条件优越,待遇优厚,是一个清高又实惠的学术机构,因此时
人称进入兰台为登蓬莱,世以为荣。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东汉歹(的古文
经学家。其父贾徽尝从刘歆习《左氏春秋》。逵少承庭训;通《左传》及五经本文。
《后汉书》本传又说他“自为儿童,常在大学,不通人间事”,是一个兼得家庭教
育和太学教育双美的幸运儿。他博通五经,兼明今古,对《左传》、《国语》、
《周礼》尤其专门,特别是对《左传》的兴旺发达,功劳甚大。同时他对于今文家
的《大夏侯尚书》、《谷梁传》也十分精通。他还是汉代第一个遍注群经的大儒,
史书说“逵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明帝时,
拜为郎官,与班固同在兰台校书。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少博学,水平中在
平陵习章句,深为章句之学的破碎支离所苦恼,因作《迪志诗》,以殷高宗贤相傅
说后裔自居,说:“先人有训,我讯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遂以大义文采
为务,斐然成章。章帝时,授兰台今史,与班贾同业,杨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
年13为郡小吏,太守遣至京师习《春秋》。后随郡上计吏至京师,见三府为《哀牢
传》不成,杨终因来自四川,熟悉西南民族情况,作传上之,今天《后汉书·南蛮
西南夷列传》中的《哀牢传》就是杨传的改编本。明帝奇其才,征诣兰台,拜校书
郎。班贾傅杨,俱为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共在兰台,酬酌诗文,好不风光!明帝
水平十七年,五色雀群集,明帝下诏群儒学士各献《神雀赋》。百官众僚,纷纷响
应,结果只有他们四人和侯讽的赋受明帝欣赏。王充记其事曰:“永平中,神雀群
集,孝明诏上《神雀颂》。百官颂上,文皆比瓦石,唯班固、贾逵、傅毅、杨终、
侯讽五颂金玉,明帝览焉。”(《侠文》)王充亲睹其盛,好不羡慕!一再赞美说:
“兰台之史,班固、贾逵、傅毅、杨终,名香文美。”(《别通》)到了晚年,穷
居陋巷,还希望朝廷有朝一日也把他王充征在兰台,“蹈班、贾之迹”,一则以还
平生未遂之愿,二则以“论功德之实”(《须颂》),报主隆思。
四、博览百家
王充在洛阳除了从名师,交胜友外,还广沙博览,穷读群书。《后汉书》说王
充在洛阳,“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途通众流百家
之言。”在熟读经史之余,王充还兼及百家,通诸子之学。浅学俗儒多拘守经本,
认为经为圣人所造,是真理所在,皓首穷经;一经之中,又专守一师之说,抱残守
缺,排斥异己。更莫说儒书以外的诸子百家了。因此他们目光短浅,见解鄙俗。王
充通过对儒书与诸子百家的对比研究,认为诸子与儒经同等重要,有时子书甚至比
经书还为可靠。他说:五经遭秦朝“燔烧禁防,伏生之徒,抱经深藏”,汉兴,
“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晁错之徒受经于伏生,自后名师儒者,
“各以私意,分析文字”,师徒传相授受,形成了所谓的家法和师法。经书本身的
正误已难以辨别,更莫说经师讲解的是是非非了。相反的是,“秦虽无道,不播诸
子”。由此看来,经书有遗篇,而诸子无缺文。孰劣孰优就不辩自明了。王充认为:
“诸子尺书,文篇俱在,可观读以正说。”王充说:圣人作经也有文献依据,“六
经之作皆有据”。由此言之,“书(于史)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
质”。可见诸子群籍,还是经书赖以造作的依据,哪么正可据之以定正经书。因此
他说:“知屋漏者在字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就像立身屋檐底
下知道屋漏,身处草莽看得清政治得失一样,读读诸子百家的书,就容易看出经书
的错误。可是章句之儒只知信守师说,鹦鹉学舌地“师师相传”,代代相袭,殊不
知“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书解》)。这是就经与子的关系来说的。
从一个希望成为心胸开阔、知识渊博的人来说,博涉经书以外的众流百家更显
必要。他形象地比喻说:“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深者观蛟龙。”
所涉历的程度和深浅不同,其所见闻和收获自然也不同。他说做学问也是如此:
“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人道弥深,所
见弥大。”他又比喻说:人们游历都想进大都市,就是因为“多奇观也”。而“百
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他又说:“大川相间(兼),
小川相属(归属),东流归海,故海大也。”倘若“海不通于百川,安得巨大之名”?
人做学问也是如此,“人含百家之言,犹海怀百川之流也。”(《别通篇》)其渊
博的知识就会自然而然形成。王充经子并重,博涉众流的特点,正是他成就其博学
通才的原因之一。
王充还注意训练自己通博致用和造书属文的能力,他将当时儒学之士分为四等,
即:儒生、通儒、文人、鸿儒,他说:“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
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著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并且认为:“儒
生过俗人,通人胜儒生,文人逾通人,鸿儒超文人。”(《超奇》)儒生托身儒门,
治圣人之经,学圣人之道,远远胜过不学无术的俗人;但儒生仅能死守一经,不知
世务,不通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博”(《效力》),故不及博览
古今的通人;通人识古通今,诚然可贵,王充曾说过:“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
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谢短》)但是识古通今,只是一种知识的象征,只
要“好学勤力,博闻强识”即可做到,能力如何不得而知。如果“通人览见广博,
不能摄以论说,此为匿书主人”,好像那藏书家有书不能观读一样,他认为:“凡
贵通者,贵其能用之也”,如果学而不能用,“虽千篇以上,是鹦鹉能言之类也。”
文人能草章属文,正是“博通能用”的人,故贵于通人。但是,文人仅能作单篇文
章,不能“连结篇章”,写成专书,所以不及能写长文大著,自成一家之言的鸿儒。
他认为鸿儒最为珍贵,如果说文人是知识分子中的超人奇士的话,那么鸿儒就是
“超而又超”,“奇而又奇”的特级人物,若与儒生相比,就好像装饰华美的车子
与破车,锦绣与旧袍子相比一样;如果与俗人相比,更是犹如泰山的山顶与山脚,
长狄的颈项与脚掌一样,具有天壤之别!他们是人中超奇,“世之金玉”。(《超
奇》)汉代的谷永、唐林,能上书言奏,依经论事,属于“文人”;而董仲舒、司
马迁、扬雄、刘向、刘歆、桓谭等人能鸿篇大论,著书立说,则是“鸿儒”。王充
把他们与圣人同科,视为稀世之珍:“近世刘子政父子、杨子云、桓君山,其犹文
武周公并出一时……譬珠玉不可多得,以其珍也。”(《超奇》)王充对鸿儒如此
看重,自然他的努力方向也就是成为一名为世所贵的鸿儒了。他师事班彪,不守章
句,博览百家……都是通往鸿儒之路的有效措施。
王充在京师游学历时多久,史无明文,袁山松《后汉书》说王充赶上了汉明帝
临辟雍的盛典:
充幼聪朗。诣太学,观天子临辟雍,作《大儒论》。
袁山松书已佚,这条材料见于李贤《后汉书注》。注文作《六儒论》,根据王
充推崇鸿儒的思想,“六儒”当为大儒之误。辟雍,周代为太学之一,汉代则作为
尊儒学、行典礼的场所。据《后汉书·儒林列传》,东汉辟雍始建于光武皇帝中元
元年(56年),尚未来得及亲临其境,光武帝便驾崩了。到了“明帝即位,才亲行
其礼。”《明帝纪》说,水平元年(58年)十月“幸辟雍”,那么,至少在永平元
年,王充尚在京师,其时他已32岁,在洛阳访学已经14岁。明帝在即位之年,恢复
了许多久废的儒礼,以表示对礼治的提倡。这年正月,皇帝戴上九寸高的通天冠,
穿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礼服,先祭光武皇帝于明堂,既而登灵台,望云物,吹奏迎春
的乐曲,观察物侯的变化,制定《时令》书,颁给列侯、诸王,重演了一番早为孔
子所叹惜的授时“告朔之礼”。这年冬天,明帝又亲临辟雍,举行尊老养贤之礼。
事先推定年老博学的李躬为“三老”,曾授明帝《尚书》的桓荣为“五更”,这天,
天子先行到达辟雍,举行典礼,然后派人用安车蒲轮(用蒲草裹轮以免巅簸)将三
老五更接来,皇帝亲自到门屏之间迎接。以宾主(而非君臣)之礼迎上柞阶。皇帝
下诏“尊事三老,兄事五更”,三公九卿,各就各位。皇帝挽起龙袍,操刀亲割,
将肉献(不是赐)给三老,还亲自给他酌酒;五更,则由三公如此这般地侍候。接
着举行射礼,射礼完毕,明帝归坐于讲堂之上,正襟危坐,执经自讲,诸儒执经问
难于前。不够级别的“冠带缙绅”,只有环绕着辟雍璧水,隔岸观望了。这天,平
时被人骂为穷酸腐儒的儒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王充看到了这出从前只在礼书上
记载着、在儒生们口头传诵着的敬老尊儒大典,无疑是十分兴奋的,于是欣然作
《大儒论》以颂其事。就是事隔数百年后,范晔作《后汉书》,在写到这一盛况时,
也不无激动地说:“(明帝)坐明堂以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
尊事三老五更……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五、仕途落拓
和所有的读书人一样,王充学成之后,也曾抱着致君尧舜的梦想,走“学而优
则仕”的路子。可是王充在官场的境遇并不比他的老师们好多少,《自纪篇》自叙
其为官履历曰:
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椽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
入州为从事。
王充一身只当过地方官,东汉地方机构,实行州、郡、县三级制,王充历仕三
级,但都位不离“掾”。掾,是汉代各极机构中的属官。在县里,他作官至掾功曹,
主管一县人事和考功。在郡里,他曾先后在军事长官都尉府作过掾功曹,在行政长
官太守府代理五官曹和功曹。在州里,他亦被州刺史征辟为从事属官。生平就没逃
脱过为人下僚的命运。
王充为官的地方,可考知者有扬州、丹阳、九江、庐江等地,《自纪篇》曰:
“充以元和三年(86年)徙家辟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入为治中。材小任
大,’职在刺割。章和二年(88年),罢州家居。”这条自纪《北堂书钞》卷73和
《太平御览》卷602引作“章和二年,徙家避难扬州丹阳。”有误,“章和二年”应
作元和二年,章和二年是充自免家居年,非始往之年。辟,指征辟,被征去作官,
不是避难。《后汉书》亦载:“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辟字正
作征辟讲。扬州是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州)之一,东汉为郡上一级行政机构。丹阳、
九江、庐江皆郡名,当时属扬州部所辖。在元和三年前,王充为任何所尚不清楚。
刘汝霖《汉晋学术编年》建初元年条,根据王充《对作篇》“建初孟年,中州颇歉,
颖川汝南,流民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
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的自述,遂怀疑“充所仕者非在
会稽而在中州之郡邪?”但别无旁证,难成定论。
造成王充这种徘徊州县,淹滞不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后来王充结合自己的切
身体会,曾对仕路穷通作过全面的分析和论述。《逢遇篇》将入仕宦的达与不达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