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中国历代大儒》作者:舒大刚 杨世文【完结】 > 中国历代大儒.txt

第 12 页

作者:舒大刚 杨世文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26

结为遇与不遇:

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

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才高行洁,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

遇,进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进在遇,退在不遇。处尊居显,

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

古人常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贤才常有,但仕宦的机会不常有。生

逢其时,仕遇其主,虽才浅德薄也因缘得进;反之,如果生不逢时,所遇非人,即

使才高八斗,德比夷齐,也会落拓在野,沉沦下僚。这在缺乏健全的竟争机制时更

是如此。不过王充生当光武、明帝、章帝、和帝之世,正是东汉王朝的上升时期,

征辟举拔之制,还是比较正常的,似乎谈不上生不逢时的问题,但并不排除其所遇

非人的可能。《后汉书》说他“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王充也曾自纪建

初初年,中州欠收,充曾上书郡守,主张厉行节俭,以备困乏,但“言不纳用”;

时俗嗜酒,充以为酒耗五谷,又有醺酒滋事之忧,奏记郡守:主张“禁酒”,亦不

被重视。读书人的看家本领就是建言献策,既然言不纳用,可见他遇到的确实并非

知己。

王充在《累害篇》中又提出“累害”说:

凡入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

才非下,行非悖,又知(智)非昏,策非味也,连遭外祸,累害之也。

仕宦留滞,行迹诬伤,有罪不除,声名狼狈……这一切并不一定是他本人的过

错,很可能是外物的连累和陷害。王充将这些来自外物的毁伤归纳为“三累三害”。

何谓三累三害?充说: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

乡之三累指仕宦之前遇到的麻烦:朋友反目,相为毁伤,一累也;庸才忌妒,

毁伤高才,二票也;交游失和,转相攻击,三累也。朝之三害指出佳之后遭受的陷

害:竟进者为了有限的职位互相低毁,在长官面前捏造夸大事实,长官又不明察,

信纳其言,一害也;同僚爱好不同,清浊异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

名声越来越洁白,见解越来越高明,浊吏自渐形秽,怀恨在心,暗中收集清吏的过

失,陷害重罚,二害也;长官亲幸佐吏,佐吏人品不高,提拔邪回之人,对不肯附

从的“清正之士”必然心怀不满,在长官面前低毁他,三害也。王充所举的三累三

害,生动而具体,恰如自己的切身遭遇。《自纪篇》自谓:“见污伤不肯自明,位

不进亦不怀恨”;“不泛交俗才,俗才因其微过,蜚条(匿名信)陷之,然终不自

明。”正是对三累三害的绝好注释。

《状留篇》中,王充对贤儒“仕宦不进,官爵卑微”的原因从多方面作了剖析,

从贤儒自身方面看:一则因学问难成,“计学问之日,固已尽年之半矣”,他们

“锐意于道,遂无贪仕之心”。等他们出仕了,又“纯特方正,无圆锐(圆滑钻营)

之操”。在那只有奸滑才有市场的官场里,自然就“迟取进难”了。故世之贤儒不

善于钻营。二则“贤儒怀古今之学,负荷礼义之重”,内心受着良知的牵累,外在

又受礼义的约束,“不敢妄进苟取”,这是贤儒不愿钻营。此所谓“学多道重为身

累也”。三则贤儒安贫乐道,“遵礼蹈绳,修身守节,在下不汲汲,故有沉滞之留”。

可是“名生于高官而毁起于卑下”,贤儒总是在卑下之位,故始终受人非毁,令名

不伸。从长官方面看:一则长官昏庸,倒行逆施,任用俗吏:“将(长官)暗道废,

则俗吏乘贤儒,贤儒在下位”。二则长官愚暗,不能知贤,俗话说“大器晚成,宝

货难售”,“长吏不能知贤,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三则长官器识

狭小,不能用贤。轻物易举,重货难移,俗吏如鸿毛,飞扬千里;贤者若金铁,飘

风不能动。贤儒不进,正是“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更有甚者,“长吏妒贤,不

能容善”,这样一来,贤儒奇士,不被无妄之灾,送进班房,已是万幸了,哪里还

敢望升举,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呢?王充对贤儒稽留的原因所作的分析十分全面深

透,也十分悲枪,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一位沉沦下僚的贤儒,《自纪德》说:他

“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长官)”,“赐见君将,不及(问)不对。在乡

里慕蘧伯玉之节(“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在朝廷则贪史子鱼之行(正直

处世)。”“得官不欣,失官不恨。”“不慕高官,不恚下位。”……正是《状留

篇》中所状“贤儒”“锐意于道,不妄进苟取”的风骨。

由上可知。王充在《逢遇》、《累害》、《状留》等篇中所谈影响进退利钝的

“遇进废退”、“三累三害”和“贤儒稽留”等问题,都是他的现身说法。王充撰

此文,不过借事言志,明理抒慨而已,他在这里谈的达与不达,进与不进的种种原

因,其实就是他本人经历的写真。

六、废退穷居

仕宦而至将相,衣锦而归故里,这是中国士大夫引以为荣的事情,也是中国士

大夫为之焦思,为之落拓的揪心之事。可是,这对于王充来说,一件也没有。仕宦

不显,进言不纳,不仅致君尧舜、出仕行义的理想无以实现,而且还常常因自己的

清节自守,而惹得俗才奸人的“董条构陷”。上无以求通,下无以合俗,进无以兼

济天下,退无以独善其身,是进亦不得,退亦不得,茫茫岁月,何以发遣?何以心

安呢?中国士大夫自有其安身立命之所,即孔子所谓“君子求诸己”,反求于方寸

之间,做到当下心安。当年孔子才博道大,天下莫容,于是斐然而生“归欤”之叹。

王充亦志大才高,不用于世,徘徊之下,也不能不有“归休”之念了。章和二年,

王充正式告老退休了:“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届七十,时可悬舆。”(《自纪》)

孔子说:“吾不仕故艺(多才多艺)。”《史记》亦载“孔子不仕,退而修《诗》

《书》《礼》《乐》,弟子弥众。”出仕不利,反而成就了孔子多才多艺的本领;

不仕,故孔子有暇修诗书礼乐,教授生徒。王充亦然,《后汉书》说他“后返乡里,

屏居教授”;充《自纪》曰“充仕数不耦,徒著书自娱”。致君尧舜,力行王道,

固然是儒者的理想,但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著书“立言”以传后人,也

是圣贤相提倡的事业。王充正是一步一趋地重践着当年孔老夫子的人生之路。

罢州家居,当然也常有“仕路隔绝,志穷无如”的失落感,也曾希望朝廷能征

召他,“使处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对朝廷的事看得清,听得切,以便准确无

误地、尽情尽意地歌功颂德,免得因身“在古荒流之地”,了解不透,说得不痛不

痒(《须颂》)。机会终于来了,友人谢夷吾向朝廷举荐王充了!夷吾,会稽山阴

人,与王充同郡,善风角占候,史称他能预测死期,《后汉书》入《方术传》。夷

吾与王充操术不同,但却是很好的朋友。夷吾官至荆州刺史、钜鹿太守,官运也比

王充亨通。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他“所在爱育人物,有善绩”。在王充罢州家居之年,

谢夷吾向皇帝推举他说:“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

刘歆、司马迁,不能过也。”(李贤《后汉书注》引谢承《后汉书》)汉章帝特下

诏书,令用公车(公家车骑)将王充征往京师。这是王充一生中由皇帝正式下令征

召的唯一机会,可是王充并未成行,范晔《后汉书》说是“(因)病不行”。’也

恰恰就在这一年,汉章帝驾崩。新君继位,万象更新,谁也顾不上老皇帝曾下过的

征贤诏书了。真是千载一时,失不再来了,子夏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

充对此深有体会,赞赏不已,一再说:“人遇偶及遭累害,皆有命也。”“俞贵之

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

迁、难得、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命禄篇》)真是字字寄

慨,句句寓情呀!既然他错过了这样好的机会,那就是命中无禄了,于是他只好困

居乡闾,去实践颜子的陋巷之乐了。

更让王充难堪的是那些“贪进忽退,收成弃败”的世俗之情。王充“升擢在位

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自纪》)。这些世情俗态,无时无刻

不在撞击着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之心。日月逾迈,头白齿落,志力衰耗。又加“贫

无供养”,难免“志不愉快”。老迈穷居,实在凄惨!物质条件既不可满足,于是

他进一步又反躬内求,“养气自守”。王充自叙晚年生活说:

养气自守,适食则(节)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

可延,斯须不老。

闭上眼睛,塞紧耳朵,不问世事,可以求得当下心安;少吃少喝,养气守神,

清心寡欲,可以克服物质上的不足,此即“导引之术”。这与王充在《道虚篇》中

批评“世或以老了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揭露“老子之术以恬

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的风格,适相水火。何以出现这一矛盾现象呢?儒家

要求人们积极入世,以天下为己任,可如果此路不通,它又教人们求诸己,在道德

上做个完人,于内心里求得满足,此颜回所谓“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者也。

这是在仕路不通时自遣的法宝。傥若一个人一发到了连“居陋巷,饭蔬食”的条件

也没有了,既不得其志,又不得其养,道家的养生之术便悄然来到你的身边,只要

你吐纳导引,辅之以熊经鸟伸,药饵服食,便可以保证健康,长生久视,这是在物

质条件缺乏时的自存之术。

王充,始而苦读经史,畅论大道,欲致君尧舜,仕以行义,结果如适吴越以售

章甫,不合时适,无人赏识,遂淹滞州县,沉沦下僚。他完节自守,独善其身,又

受俗才的蜚条构陷,难以自安。现在退守乡里,”又“穷无供养”,老病交加……

真是山穷水尽,壮志销罄。面对历数之冉冉,难免“终祖”(死亡)之戚戚,于是

导引以求延年,服气以驱饥寒,堕入方土长生不老术中。读者于此,当悟何以吾国

养生气功、导引房中之术举世独昌之原故了吧!

正如王充自己在《道虚篇》所说的那样:百药可以愈病,服气可以健身,但绝

对不能度百逾世,寿至不死。有生就有死,死就是生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死者,

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他希望“不老”,但却“发白齿脱”;希望“命延”,

但却“既晚无还”。返老还童是不可能的了,唯有著书立说以体现自己的存在,以

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整理完平生著述,还撰写了一篇长长的《自纪》,在“命

以不延,吁叹悲哉”的哀叹声中,走完了自己失意的人生之旅。史家没有记载他死

的具体年代,只含糊其辞地说“永元中(约公元98年)病率于家”。

七、平生著述

王充仕宦不达,志穷无如,遂“淫(广泛)读古书,甘闻异言”。又感“世书

俗说,多所不安”,于是“幽居独处,考论实虚”,发深邃之想,奋如椽之笔,撰

著鸿文大论,上探天文,下穷地理,中讨人事,以便“垂书示后”,留不朽之名。

王充的著述,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一是讥时刺世,劝善勉节类。有《讥俗》之书:帕纪篇》说:“俗性贪进忽退,

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

闭居作《讥俗》《节义》12篇。”

《讥俗》《节义》,今不见于《论衡》书中,有人说是两部书,但这里明言

“讥俗节义12篇”,其为一书可知。其书又单称《讥俗》:“充既疾俗情,作《讥

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这里都以《讥俗》概二书,颇

疑“讥俗”为书名,“节义”为篇名,居《讥俗》全书之首,称“《讥俗·节义》”,

犹称“《论衡》‘三增’‘九虚’”之类也。

二是议政言事类,有《政务》之书,《备之》、《禁酒》等篇。《自纪》: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直,不晓其

务,愁情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

这里说《政务》之书是为人君陈“所宜”、“所务”、“所趋”的治国方略。

但这只是一个方面,王充在《对作篇》中又补充说明了《政务》之书的内容:一则

说“其《政务》,言治民之道。”一则说:“《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

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可见其书也探讨了地方长官如何治

民的问题,内容十分全面。王充曾游学京师十余年,又常在地方任官,再加上他的

博闻奇识,所言必有可观,故他本人也十分自信,将《政务》比作可供王者览观风

俗的《诗经》,说:“古有命使采诗,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论衡》、《政务》,

其犹诗也。”

除了论政专书外,王充还有随事即兴之作,如《备乏》、《禁酒》等篇。《对

作篇》言:

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颖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

之人,奏记那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

酒靡五谷,生起盗贼,沈酒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

名曰《禁酒》。

张宗祥《论衡校订附记》认为:“《政务》之书不悉篇数,所可考者,《备乏》、

《禁酒》两篇耳。”将《备乏》《禁酒》作为《政务》的两篇。如果单从“言治民

之事”考之,二篇确与《政务》同旨,但却没有更多的证据说明它们就是其中的一

部分,只好存疑。

三是考订伪书俗文,虚说漫辞,有《论衡》之书。《自纪》曰;

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

《论衡》之书今存,是研究王充思想的主要依据,《论衡》创始于明帝永平之

末,初成于章帝建初时期:虞翻《会稽典录》:“《论衡》造于永平末,定于建初

之年。”至晚年穷居乡里,又重加整理。朱谦之《王充著作考》(载《文史》第一

辑)认为“《论衡》一书经过三次摆集。”王充于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后所定为最终

的定本。《论衡》的主要思想下面要分别论述,这里仅就充所自叙列其一二。《佚

文篇》: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

“疾虚妄”。

疾,即痛恨。“疾虚妄”,即痛限虚伪不实的言论。犹如孔子归纳《诗经》的

主题思想为“思无邪”一样,“疾虚妄”就是《论衡》的主体思想,这是就其发愤

著《论衡》说的,可以视为著作动机。不过如果全面概括《论衡》的主题,似以

《对作篇》“《论衡》实事疾妄”为更准确。“实事”,即考证事实,实事求是,

王充在同篇中又称之为“务实诚”;“疾妄”,即驳斥虚妄,反对迷信。“实事”

(即“务实诚”)是正面论说,为立论;“疾妄”是从反面辩驳,为驳论。一正一

反,反复周致。用范晔的归纳即是“释物类同异(实事),正时俗嫌疑(疾妄)”

(《后汉书》)。王充在《对作篇》中更具体地揭示了本书的内容:

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

则华文(浮华之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大肆流行),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

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育调饰辞,为奇伟之观也。

又说:

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辨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

这里说的是订正书本的“虚妄之言”和“华文浮辞”,解决学术上的错误言论。

充又说:

《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辨照然否之理。

这是辨明世俗的疑惑,解决生活中的疑难问题。

《论衡》是王充的经意之作,其书虽然初成于永平建初时期,事隔20作后,他

重修《论衡》,仍然十分用心。谢承《后汉书》说他“于宅内门户炉柱各置笔砚简

牍,见事而作,著《论衡》85篇。”(《艺文类聚》卷58引)范晔《后汉书》亦说

充“以借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壁墙各置刀笔,著

《论衡》八十五篇。”可见他晚年闭门深思,断绝社交往来,在家里四到八处都放

有笔墨简编,灵感所到,即行著录。通过这样深思熟虑,潜心著述,才写成了《论

衡》的最后定本。其思深,其功勤,于此可见一斑。

第四类是颐情养性之作,有《养性》之书。《自纪篇》:

年届70,时可悬舆……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祖,愚犹沛沛(心潮激荡),

乃作《养性》之书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则(节)酒。

王充在庚辛之际,年届70,则此“庚”,指和帝永元二年庚寅,为公元90年;

“辛”,即永无三年辛卯,为公元91年。其时王充65岁。“发白齿落”,“贫无供

养”,又加用思太专,伤耗精气,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说“桓谭疾感于苦思,

王弃气竭于思虑”,正是指此而言。故充“养气自守”,“爱精自保”,时辅以

“服药引导”,希望“性命可延”。并著《养性》之书来总结经验。王充在谈到

《养性》之书的具体内容时,还说到:“上自黄(帝)唐(尧),下臻秦汉而来,

折衷以圣道,析理于通才,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可

见书中还广征博引古今养生成就,用圣人之言折衷去取,概括了古今幼老生死问题。

言之有据,议论平实,就像天平一般平正,明镜一样清沏。《养性》书今已不传。

虞翻《会稽典录》曰:“王充年渐70,乃作《养生》之书,凡16篇。”(《太平御

览》卷720)。《文心雕龙·养气篇》曰:“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已

(既有经验)而作,岂虚语哉!”《养性》书名,虞翻作《养生》,刘勰作“养气”,

朱谦之说是《养性》之误;蒋祖怡《王充卷》又说刘勰所称《养气篇》为《养性书》

16篇之一(页115,196)。其实“生”“性”相通,《养生》即《养性》;王充以

气为生命之源:“用气为性”,“以气为寿”(《无形篇》),养生(或养性)必

先养气,刘勰乃依其要旨而称名,并非有误。至于说《养气》为《养性》之一,可

备一说,惜无确据。臧琳《经义杂记》卷16又说:《自纪篇》中“闭目塞聪,爱精

自保,适辅眼药引导,疑是16篇之目。”显系牵强附会,但如果说是《养性》之书

的内容提要,则是可以考虑的。

第五类是杂著,见于记载的有《大儒论》、《果赋》等。《大儒论》作于明帝

水平二年,已佚,见于李贤《后汉书注》所引袁山松《后汉书》,引文“大”字作

“六”。《果赋》,已佚,见于《太平御览》卷168引。

王充的著作流传于今的只有《论衡》85篇,其中《招致》一篇有目无书,实存

84篇。其余《讥俗》(含《节义》)之书,《政务》之书,《备乏》、《禁酒》之

篇,《养性》(含养气)之书,《大儒论》等,归宿如何,历来有两种不同的看法。

一以为保存于今本《论衡》之中。南京大学《国学丛刊》二卷三期(1923年)张右

源撰文,认为:“今本《论衡》是把原来的《讥俗》之书,《论衡》之书,《养性》

之书混杂起来了。”朱谦之亦同此说,还在今本《论衡》中分析出哪是《讥俗》,

哪是《节义》,哪是《政务》,哪是初本《论衡》,哪是《养性》……;北京大学

历史系《论衡注释》小组亦认为王充的著作虽有遗篇,但以上诸书历经王充本人整

理,都基本保存在今本《论衡》之中,只是具体篇章无法分析了(《前言》)。与

此相反,张宗祥《论衡校订附记》认为:“请书皆不传,所传者独《论衡》之书八

十五篇耳。”蒋祖恰也人为“王充《养性》、《政务》、《讥俗》三书,至今均已

亡佚,虽则它们的基本观点在今本《论衡》中可以探知,但今本《论衡》实未包括

上述三种著作。”

我们认为,同一作者,不同著作的内容互相渗透,是常有的事,因此我们往往

可从现存著作中窥知其佚书的内容。但是,我们却不能就此得出佚书的篇章就已包

括在今存著作之中的结论。王充的著作也有这种情况。固然今本《论衡》保留了一

些《讥俗》、《政务》、《养性》、《大儒论》等书的某些内容,但我们不能说今

本《论衡》就包括了诸书的全部篇目,更没有充足理由说是诸书的改编。首先,

《论衡》与《讥俗》、《政务》、《养性》等书是各自独立的专书,王充在不少章

节常常将《论衡》与诸书对举:

《自纪篇》曰: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俗

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

以此见《讥俗》、《政务》、《论衡》相次而作,本为三书。又《对作篇》曰:

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见,与彼无以异也。

《政务》与《论衡》对举,内容也各自不同。又《自纪篇》:

《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旨,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

然?

《讥俗》与《论衡》对举,并通过问难者的口,两相比较其风格。

致于《养性》之书,《自纪篇》明明叙在充晚年穷居老病时所作,更在诸书之

后,不可与《论衡》之书相混同。由此可见,《讥俗》、《政务》、《论衡》、

《养性》各自为书,不相杂厕。即或诸书有的内容经王充晚年改定,收入了《论衡》

定本之中,其改动也是非常之大的,不能简单地视为同书的改隶。如世以为《备之》、

《禁酒》是《政务》中的两篇,《节义》是《讥俗》中的一篇,《养气》是《养性》

中的一篇,都不见于今本《论衡》之中,即是明证。

今本《论衡》中有不少讥时俗、言政事的内容(尽管没有说节义,讲治道),

如果说是《讥俗》、《政务》之书的改隶还差可成立的话,那么《养性》之书的内

容却是在《论衡》中难寻踪影的。相反,我们从中找到的只有他对道术方技的批判:

如前所说,王充在《道虚篇》中否定了“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王

子乔之辈“辟谷不食,遂为仙人”;道家相夸的“真人食气,寿而不死”;“导气

养性,度世而不死”;“服食药物,延年度世”等等长生不老之术的可行性。还在

《无形篇》中重申这一批评,坚信“用气为性,性成命定。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

加”。大概说来,《论衡》主要作于壮年,其时意气风发,颇具指点江山,粪土当

年的豪情,因此其中注意的是疾虚妄,求实诚的学术问题。晚年著《养性》,年渐

70,“志力衰耗”,“志穷无如”,常有“历数冉冉”,日薄西山,壮志不酬,晚

景索莫之态。难免不有“终祖”之惧,于是将养生益年提上日程。此亦少壮重事业,

老来迷养生之常情。养生的内容既不见于今本《论衡》,其已失传当无疑问了。

就是今传的《论衡》一书,在写成之后,因其议论“违诡于俗”,“不类前人”,

因而遭到种种非难,没有引起学界的足够重视。她得以流传,还要感谢蔡邕、王朗

二人的赏识与看重。谢承《后汉书》记载:

王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后王

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

书。”问之,果得《论衡》之差。由是遂见传焉。

以上这段文字见于李贤《后汉书注》所引。蔡邕,东汉末人;王朗,三国魏人。

可见在王充卒后100余年,《论衡》一书方始流传于世。

在流传过程中,《论衡》在篇章上也有脱落,今传85篇,其《招致》一篇,即

有录无书,至于散见于各种类书和古注的王充佚文残句则更多,北京大学历史系

《论衡注释》第四册附有较全的辑补。《论衡》原书篇章的多少,也是一个争论不

休的问题。《四库提要·子部·杂家》《论衡提要》说:“然则原书实百余篇,此

本85篇,已非其旧矣。”其依据是王充《自纪》“吾书才出百”一句话。近人刘盼

遂从之,特作《王充论衡篇数残佚考》刊载于《古史辩》第四册。今人也有怀疑此

说者,蒋祖怡《王充卷》(143页)认为《论衡》原本85篇,所谓百篇者,系指王充

的所有著作,包括《讥俗》、《节义》、《政务》、《论衡》、《养性》在内。我

们认为,85卷说较为可靠,不过“百篇”之数既不是《论篇》的篇数,也不是王充

所有著作的总和。王充在《扶文篇》中直接言及《论衡》篇数时只说“《论衡》篇

以十数”,不言以百数(刘盼遂先生说“十”为“百”字之误,缺乏版本依据),

足见《论衡》本身不出百。其次,后世史家作传,著录《论衡》,都一致作85篇,

并无百篇之说,自谢承《后汉书》(《艺文类聚》卷58,《初学记》卷24),范晔

《后汉书》,葛噗《抱朴子》(《喻蔽篇》)及《事文类聚》别集二所引佚文)和

《隋书·经籍志》以下,莫不皆然。其中谢承是三国魏人,距王充之卒仅百余年,

所记具有较强的可靠性。其次,王充《自纪篇》所称“吾书亦才出百”,是就世人

指责充“所作新书”篇繁文重而作的答辩,显然只指其晚年所著《论衡》、《养性》

二书而言,范晔《后汉书》一则日“充闭门潜思……著《论衡》85篇,20余万言。”

一则说:“年渐70,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16篇。”85加16,为101篇,正合

“出百”之数。既然王充晚著新书总共才“出百”,那么《论衡》一部就不可能独

有百篇之多了。《论衡》、”《养性》为充晚近定本,可能最初即合订行世,后来

《养性》之书佚,而《论衡》独传。《北堂书钞》卷98引《抱朴子》遗文曾有这样

一则记载:

王充所著《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邕)尝到江东得之,叹其文

高,度越诸子。及还中国(中原),诸儒觉其谈论更远,嫌(怀疑)得异书。或搜

其隐处,果得《论衡》。提取数卷持去。伯喈曰:“惟吾与汝共之,弗广也。”

其人所“捉取”之数卷,可能就是《养性》之书16篇,后渐散佚,因而《论衡》

得传(仅缺一篇),《养性书》却不可得而见了。

八、崇儒尊孔

如前所说,世人颇以王充问孔,刺孟、讥讽俗儒,而怀疑王充的儒者身份。其

实,就王充的整个思想特色和感情特征看来,他仍然是一位儒者,只不过不是经师

罢了。从王充《论衡》中,随处可见他崇儒尊孔的思想。

王充出身于孤门细族,苦学成才,对与他有相似经历的孔子推崇有加。《本性

篇》:“孔子,道德之祖,诸子之中最卓者也!”认为孔子是道德最高尚的人物,

是诸子百家之中最优秀的。《辨崇德》又说:“孔子,圣人,知(智)府也。”与

孟子以来的儒家学派一样,王充也认为孔子是知识渊博,大智大慧的“智府”。在

《知实篇》中王充盛赞:“孔子见窍睹微,思虑洞达,才智兼倍,强力不倦,超逾

伦等。”说孔子见识非常,明察秋毫;深思熟虑,思维深邃;材智加倍于常人,努

力不已,至老不倦,是人类的超才奇士!

王充的一生又是沉沦下僚,落拓不偶的一生,这也与孔子道大难容,周游列国

却无所遇的遭遇相同。故每当王充遭人非议,受人讥讽时,常常引孔子以自况,借

孔子以自遣。王充曾为人下僚,仕于小县,有人讥消他“仕不择地,浊操伤行”,

王充在《自纪篇》中回答说:“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孔

子贱为季孙氏的乘田委吏,并无悒郁之色;又贵为鲁国的司空摄相,却无骄矜之气。

孔子说过“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王充也说:“忧德之不丰,不忧爵之不尊;耻

名之不白,不耻位之不迁。”与孔子志趣相同。有人讥笑王充“仕数黜斥”,王充

说:“才鸿莫过孔子。孔子不容,斥逐,伐树,接浙,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

人有菜色。”世之才高德盛没有比得上孔子的了。可是孔子被鲁国驱逐出来,在宋

国有桓囗伐树相逼之祸,在齐国捞起煮饭的米仓惶出逃,还被围于匡,卫国人除其

车辄以示痛绝,特别是被围于陈蔡之间,受尽饥饿之苦,弟子一个个面黄肌瘦……

这不也是鸿才遭黜么?更何况“吾材不逮(及)孔子,不偶(遇)之厄(困),未

与之等”哩!可见“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王充、孔子,可谓圣贤相知,惺

惺相惜呀。

与那班神化孔子,迷信孔子的腐儒迂士不同的是,王充推尊孔子,是从道德纯

粹,智慧博大,情趣高尚等方面出发的。认为孔子是圣人,但不是神人。圣和神的

区别在于:“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需学以圣。”王充在《实知篇》否

定汉儒鼓吹所谓圣人能“前知千岁,后知万世,有独见之明,独听之聪,事来则名,

不学自知,不问自晓”的滥言,认为圣人需学知、问知、思知,而无所谓“性(生)

知”者。“天地之间,含血之类,无性知者!”因“圣人需学,知其非神。”又在

《知实篇》中列举16证说明“圣人不能先知”之理,还孔子以人的本来面目。圣人

学而后知,那么圣人也可学习:“圣可学为”,“圣贤可学”。将孔子从汉儒所供

奉的古庙冷宫里,搬回到人间烟火中来,世人皆可仿照学习,修养成圣,此亦孟子

“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命题也。

但是,王充“问孔”、“刺孟”也确有其事,不过我们不能就此而论定王充反

孔非儒,而应看其所论何事,所非何因?他是从什么样的动机出发,又是怎样非议

孔孟言行的。王充的《问孔篇》问难孔子凡17事,《刺孟篇》驳论孟子凡10事,并

且常常针锋相对,论辩尖锐。但是他的出发点不是肆意低毁孔孟,而是欲辨明真理,

阐明圣道。他在《问孔篇》开宗明义地说:“世之儒者,好信师而是古,以为圣贤

所言皆无非,专精讲习,不知间难。”王充反对对圣人一味盲从的学风,认为圣贤

下笔著述,用意专精,尚有不完全对的地方,何况他们一仓促吐言,安能皆是”?

因此他在《问孔》、《刺孟》两篇中专就孔孟的“仓促”率尔之言进行辩驳。当然

两篇之中也有辩所不当带者,也有对孔孟言行理解偏差者,但是他对孔孟思想的核

心内容,即所谓“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并无半点非议。由此可见王充之问孔

刺孟,是承其大道,而攻其小疵,不仅不会伤害孔孟之道,而且会使孔孟之道更为

纯粹,更为明审。他说:“荀有不晓解之问,追难孔子,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

知,伐孔子之说,何道于理?”西洋哲人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王充也

是既爱孔子,更爱圣道;既尊圣人,更重真理。因为圣人之所以可贵可敬,端在于

他追求真理,代表真理!王充为追求真理而不惜问孔刺孟,又有什么过错呢?正如

世人不能因医生为人类治病救难而斥其非人一样,我们自然也不能因王充以攻孔孟

之短而斥其非儒了。

作为受儒家经典教育出来,受汉世“独尊儒术”之风熏陶出来的王充,对儒学

也是倾心服膺的,他对儒生也抱着赞赏和同情的态度。王充《论衡》一书几乎处处

有批评俗儒误说的言论,但同时又时时可见他用儒学的标尺来衡事评物,《自纪篇》

介绍他的著书方法是“折衷以圣道,析理于通才”,“圣道”,即孔孟之道,即儒

学原理;“通才”,即通博之人,指诸子百家。圣道是王充论事定断(折衷)的准

尺,诸子是王充阐明道理的佐证。主次清楚,重心明了。为了申说其重儒贵学的思

想,王充专门写下了《程材》、《量知》、《谢短》、《效力》、《别通》、《超

奇》、《状留》七篇文字,还在《非韩篇》中申说了相同的观点。王充贵儒主要从

事业、道德、才能三个方面来说明的。首先,王充认为,儒者有高尚的事业追求:

儒生以五经为业,文吏以簿书为事。五经是讲大道,求真理的;簿书只是处理具体

事务的。《周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儒生所求的道即形

而上的道,具有原则、规律和真理的性质。文吏所事的簿书即形而下的器,只是具

体的办事方法。以此见道比器高,道本事末,儒生的事业自然比文吏高尚得多。他

不止一次地反复强调:

五经以道为务,事不如道,道行事立,无道不成。然则儒生所学者,道也;文

吏所事者,事也。

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定尊卑之高下,可得而程矣。(《程材》)

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道胜于事,故谓儒生颇愈文吏也。(《谢短》)

韩非轻仁义,重耕战,认为儒生“不耕而食”,至斥为“五台”之一。又将儒

生比为鹿,有用之吏比为马,说世有千金之马,以其有用也;而无千金之鹿,以其

无用也。遂认定儒生为无用。王充针锋相对地指出:韩非只知以鹿马喻,而不知以

冠履喻。儒者如冠,有用之吏为履,其高低贵贱不言自明。儒生讲求的道,在当时

社会具体讲就是仁义,仁义是维系社会机制有秩序、有等级地运行的保证。故“仁

义至重,不可弃也”,“儒为道官(明道之官)之吏”,不可弃也。他说:

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而求饮食也。使礼

义废,纲纪败,上下乱而阴阳缨,水旱失时,五谷不登,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

不得战也。(《非韩》)

王充认为“国之所以存者,礼义也。民无礼义,倾国危主”。儒生讲求大道,

阐明礼义,为维护统治秩序服务,他们以身作则,“重礼爱义,率无礼之士,激无

义之人。民知礼义,爱其主上”,这是保证统治者得以实现其统治的首要前题。如

果没有儒生的这些工作,礼义废弛,纲常涣散,秩序混乱,农民缺乏耕地的安定环

境,战士没有从征的物质条件,纵然有耕战之士也无所用其武艺了。正如齐景公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