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达自然之性,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老子》第二十九章.3
乱,书缺简脱,先师旧说,更是荡然无存。今文三家《书》亡,学者唯传郑注《尚
书》,马融、王肃之学,存而不传。梅赜趁典籍极衰之时,献《古文尚书》,其篇
章多于现行各《书》,注解又托于安国,于时最古;加之释义亦是精心撰就,不乏
精义,且多与马、王之说相合。比于郑氏书注,真是别开生面,十分喜人。而当时
南朝诸儒,多尚玄谈而少实学,无异骗子遇上愚人,自然赝品得售,其货大行了。
北朝土人素慕江南衣冠文物,南人所举,北人斯趋,即使博学如“二刘”、深湛若
陆德明的人,也莫不歙然趋风,毫不怀疑。“二刘”是北朝最早研习伪《古文尚书》
的人,是受南学影响;陆德明自隋入隋,所撰《经典释文》,《书经》即以伪古文
为本,本为南学。孔颖达先学郑氏《尚书》,后从刘悼治孔氏古文,就是受这种时
代风尚的毒害。在整个社会都崇信伪古文的情况下,孔颖达受其影响就十分自然了。
不仅孔颖达相信伪古文,他的《五经正义》编撰班子也相信;不仅《正义》班子相
信,自孔颖达至北宋,也无人敢怀疑伪孔传。直到南宋朱熹,才因古文诸篇文字反
比今文文从字顺而怀疑它。至明人梅囗、清人阎若璩详加考定,伪古文作伪之迹才
最终大白于天下。因此,孔颖达用伪古文不仅仅是他一人的固陋,而是整个时代风
气使然,不可厚非。但是他采用伪古文作为官颁经典,今天伪孔《尚书》仍以十三
经之一的形式保存于《十三经注疏》之中,使赝品披上合法的外衣欺愚众人,起了
很坏的作用。
其论《诗经》,曰:“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毛诗正义
序》,下同)不外乎歌功颂德、劝人从善之行吟。这些长吟短唱,作之者虽然是自
我感情流露,但却有益于生灵教化。对于统治者来说,《诗》还可以观为政之得失:
“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作之者所以畅怀舒
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正。”诗歌是作者情感的流露,是社会的风标,是政治的雨
晴表,观乎诗即知其喜怒哀乐,治乱兴衰。所以诗歌不仅仅是一种艺术,一种小技,
诗歌一样可以用于教化,眼务于政治,故圣人于六艺之中,要设诗教。关于诗歌的
起源,孔颖达提出性情说。古语有“诗言志”,孔颖达认为诗歌起原于性情,情有
所动,声发乎外,其韵律合乎一定的节奏韵律,这就是诗。由于诗是有感于天地万
物之情而生,诗出之自然,一经产生,诗就有强烈的反作用,故能“感天地、动鬼
神”,更能讽励人伦,敦厚风俗。他认为诗理产生很古,因为性情古已有之,甚至
远至人类之前。如燕雀啁噍,有烦碎忧苦之情;鸾凤展翅,有翩翩起舞之容。可见
《诗》理是在开天辟地之初,动植分化之始就已具备了的。不过有形的诗歌却有其
诞生的历史过程。他于是又提出世运产生诗歌之说。认为上古帝王政务质实,一切
从简,无须讽谕;中古政务繁剧,有失有成,于是有沤歌的迫切需要。唐虞之时,
有诗的萌芽,而黄帝之世,却不见诗迹。其后时运每降,凡经三代,故诗逾三千。
诗之根本在性情,而诗之产生则在时政。今本《诗经》就是孔子从三千古诗之中,
“厘正遗文,得其精华”,选编而成的。
关于礼,他说:“礼者,经天纬地,本之则大一之初,原始要终,体之乃人情
之欲。”(《礼记正义序》,下同)认为礼的终极根源是宇宙精神(太一),其直
接依据则是人的情欲,具有宇宙法则的必然性和人情需要的必要性,既神圣又重要。
他说:人有喜怒哀乐之志,动静好恶之心,修养好的可以克服欲望的冲动有所不为,
而修养差的就会受贪欲的驱使而无所不为了。因此“古先圣人鉴其若此,欲保之以
正直,纳之德义……故乃上法国象(天),下参方载(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
可见礼的设置完全是善意的,意欲克服人性粗野的一面,发扬其良善的一面,是维
持社会安定、人群和谐的设施。礼之于人,犹堤防之于洪水,缰绳之于烈马,是一
种防范和驯化措施。孔颖达还进一步从自然界的秩序性和动物的嗜欲现象中,找到
了礼义精神的客观依据,论证礼的产生渊源悠远。他说:“物生则自然而有尊卑,
若羊羔跪乳,鸿雁飞有行列,岂由教之者哉!”尊卑秩序是生物的本性,而事物生
来就有秩序,“三才既判,尊卑自然而有”。可见,礼有其客观必然性。那么儒家
所研习的礼又产生于何时呢?他说礼的产生有一个发展过程:“播黍则大享(礼)
之滥觞,土鼓(乐)乃云门(舞)之拳石(基础),冠冕饰于轩(黄帝)初,玉帛
朝于虞(舜)始;夏商革命,损益可知;文武重光,典章斯备。泪乎旦姬(周公),
负囗临朝,述曲礼以节威仪,制周礼而经邦国。”据《礼记》所载,燔黍、土鼓都
是神农时代的礼乐。神农与黄帝、尧舜都是上古军事民主制时期首领,属于氏族社
会。孔颖达把中国传统礼乐远溯于原始社会,这是合乎民俗学研究结果的。他考察
了五礼产生过程,说尊卑之礼起于遂皇,嫁娶嘉礼始于伏羲,祭礼吉礼起于神农,
至黄帝,吉凶军宾嘉五礼备,然而形成制度,定为典则,则在周公辅成之时矣。虽
然一鳞半爪未免牵强,但说礼制产生是逐渐完备的,则见识过人。在谈礼的功能时,
孔颖达综合旧说,从声训的角度训释说:“礼,体也,履也,理也。”体是体用之
体,即根本法则,统之于心;履即实践,即体用之用,指礼节仪文指导实践;理即
治,指礼具有使天下走向大治的功能。具体地讲,《周礼》属于体,是经邦治国之
大经大法;《仪礼》属于履,是日常生活的行为准则。也就是文献所谓“经礼三百
(周礼),曲礼三千(仪礼)”。经之与曲,体之与履,一大一小,一简一繁,各
有专主,相辅为用。至于三礼的作者,孔颖达明确认为:“周公所制之礼则《周官》
(周礼)、《仪和》也。”孔子的功劳,则是在礼坏乐崩的春秋时期“订礼正乐”。
《礼记》则是孔子弟子“七十二之徒共撰所闻”,其中“或录旧礼之义,或录变礼
所由,或兼记体履,或杂序得失”,《礼记》是礼乐原理的理论阐述,无怪乎孔颖
达要取它来代表“礼经”了。
孔颖达论《春秋》说:“《春秋》者,纪人君动作之务,是古史职之书。”
(《春秋正义序》,下同)《春秋》就其本源上讲,不外乎史官记事的史书。然而
记事之中有书法存焉,那就是褒善贬恶,而褒贬的标准则是礼义,故《春秋》即是
礼乐原理的具体运用。通过叙事来寓褒贬,通过褒贬来宣传礼法,这就是《春秋》
的主题思想。孔颖达说:春秋之时,“下陵上替,内叛外侵,九域骚然,三纲遂绝”,
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社会治安,伦理道德,无一不尖锐对立,十分混乱。孔子生
逢乱世,心怀大圣,“想垂之以法则无位,正之以武则无兵,赏之以利则无财,说
之以道则不用”,读书人一无所有,只有将满腔热情与愤懑诉诸笔端,著书立说以
存其正论。因鲁史所记多有得失善恶之行,故依据经法来一一加以绳正,予以褒贬。
他的褒贬十分贴切准确,令人信眼,“一字所嘉,有同华衮之赠,一言所黜,无异
萧斧之诛!”真是威力无比,一枝秃笔胜过十万雄兵!
自从孔子死后,对六经的论述虽然时见载籍,但都没有孔颖达评说得这样全面
具体、影响深远。郑玄、王肃遍注群经,容或有较系统的论述(如郑氏《六艺论》),
但现在大都失传,不像孔氏诸说保存完整。自从唐代将《五经正义》颁行天下后,
迄至北宋数百年间,孔颖达那平实详正的经论便成为后学诸儒奉行的正统理论,即
使后代已重订《五经大全》,《五经正义》的观点也常常作为传统的说法来加以引
证。它跨宋逾明,直到清朝,仍然作为《十三经注疏》中的主体内容刊刻不绝。如
果要考察中国古籍的版本之最,《五经正义》毫无疑问将雄居榜首。其发行之广,
影响之深,已远远超出了唐统治者统一经说以利科举考试的初衷,进而对整个中国
经学的统一和规范工作作出了特殊贡献。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书也无尽善
尽美之作。尽管《五经正义》已经经过通人指责、复审考校,但仍然难免小疵。前
人常指责正义的失误有三:“曰彼此互异,曰曲徇注文,曰杂引谶纬。”(皮锡瑞
《经学历史》)曲徇注文,指正义完全以注文之是非为是非,凡注文所言,必尽量
反复为之疏通证明,有时甚至对错误的注解也不加驳证,反而曲为之说。这当然不
合乎科学精神,但是疏家之义,本不破注,更不驳注,因此皇侃为《礼记》郑玄注
作疏,时规郑失,孔颖达反而讥他“狐死不首其丘,叶落不归其本”(《礼记正义
序》),失去疏家本旨;刘炫作《春秋左氏传》疏,用杜注却匡杜失,孔颖达也斥
责他“蠹生于木还食其木,非其理也。”(《春秋正义序》)于是将他驳杜之处一
一刊去。可见曲徇注文正合疏家规矩。至于杂引谶文,也要区别对待,谶文固多为
伪托,义理浮浅,当然不足为据;但是谶文也有很多两汉经师讲经遗说,说是孔子
之遗,固然虚妄,但义理精深,而又合乎孔子思想者,有利于封建道德者,引之又
何妨?“三纲”之说见于《礼纬含文嘉》,“易兼三义”之说见于《易纬·乾凿度》,
多精妙绝伦,堪为仪则。论者又说正义前后互歧,究其原因,在于所据经注和疏本
不同,原作者各有所尚,正义有时也因之以存异说。如《易》、《书》正义多引谶
文,而《春秋》正义又驳谶甚详,诸书对纬说态度就不一样,徒烦读者视听。但这
些对于洋洋洒洒数百万言的《五经正义》来说,毕竟是白璧微瑕,大纯小疵,丝毫
无损于《五经正义》统一经学,垂教百世的历史功绩。
(舒大刚 撰)
主要参考书
1.《旧唐书·孔颖达传》
2.《新唐书·儒学上》
3.《五经正义》《十三经注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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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三贤 啖助·赵匡·陆淳
唐代中叶,学术界兴起了一个新《春秋》学派。这个学派以啖助、赵匡为先驱,
陆淳集大成,对当时学术界产生过很大影响。宋人陈振孙以为:“汉儒以来言《春
秋》者推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于千载之后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
[注]清末皮锡瑞也说:“《春秋》杂采三传,自啖助始。”又说:“今世所传合三
传为一书者,自唐陆淳《春秋纂例》始。”“淳本啖助、赵匡之说,杂采三传,以
意去取,合为一书,变专门为通学,是《春秋》经学一大变。宋德治《春秋》者,
皆此一派。”[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总序认为,清代以前两千年经学“凡
六变”,其中唐代的“孔(颖达)、贾(公彦)、啖(助)、陆(淳)”为上承章
句之学,下启宋明理学的第二变。这些评价表明了啖赵陆学派在儒学史上的重要地
位。
一、新经学啖助开路 解《春秋》陆淳集成
啖、赵、陆虽然是中唐有影响的学者,但史籍对他们的生平、学术关系的记载
却语焉不详,往往引起混乱。为了行文方便,我们先从陆淳说起[注]。
陆淳,字伯冲,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是梁代名儒陆澄的七世孙,后因避唐
宪宗李纯讳,改名质。他自称“世以儒学著时”,可知其家以儒学为业。《旧唐书》
卷189下本传说他“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关于他与
啖助、赵匡的关系,历来人们的认识都含混不清。除此一说外,《新唐书》卷200说
赵、陆皆为啖助弟子,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3认为匡师助、陆师匡、助。今考
吕温代陆淳写的《进集注春秋表》,其中说:“臣(按:指陆淳)不揣蒙陋,裴然
有志,思窥圣奥,仰奉文明,以故润州丹阳县主簿臣啖助为严师,以故洋州刺史巨
赵匡为益友,考左氏之疏密……”[注]在这里,陆淳明确地称啖助为“严师”,赵
匡为“益友”,这是关于他与啖、赵二人关系最为明白的材料。另据柳宗元《陆文
通先生墓表》说:“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泪赵匡,能知圣人之旨。”
可知啖、赵二人,一为陆淳之师,一为陆淳之友。事实上,啖为师,赵为友,陆淳
已作了明确的回答,已不存在什么问题了。还有一点,陆淳在《春秋集传纂例》卷
1《修传始终记》中简述啖、赵二人的生平时,称啖助为“啖先生”,称赵匡为“赵
子”,称啖助之名时说“讳助”,而称赵匡之名则直接说“名匡”,尊敬的程度大
不同,也可以作为啖助为师、赵匡为友的旁证。
陆淳的老师啖助,字叔佐,出生于唐太宗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赵州(今
河北赵县一带)人,后迁居关中。他学识渊博,对儒家经典造诣颇深。唐玄宗天宝
末年,客居于江东。后来因中原地区发生了安禄山、史思明之乱,他再没有回到关
申故里。在江东,他以文学入仕,做过台州临海县尉、润州丹阳主簿。任满后,就
在丹阳住了下来。他继承了先儒那种安贫乐道的精神,虽穷居陋巷、粗衣蔬食,仍
处之泰然。在这里,他潜心于《春秋》学研究。他不满意于前人对《春秋》的理解,
认为前人“传已互失经旨,注又不尽传意,《春秋》之义几乎泯灭”,于是发愤著
述,“考核三传,舍短取长,又集前贤注释,亦以愚意裨补阙漏,商榷得失,研精
宣畅,期于浃洽”,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到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
年),历时十年,成《春秋集传集注》。·之后,他又“撮其纲目,撰成《统例》
3卷,以辅《集传》,通经意焉。”[注]
陆淳跟随啖助学习,是在唐代宗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据陆淳说,他拜啖助
为师,“秉笔持简,侍于啖先生十有一年。”按:啖助于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去
世,时年47岁。上推11年,即上元元年。据陆淳说,他在啖助“述释之间,每承善
诱,微言奥指,颇得而闻”[注],可知,陆淳师从啖助,对啖助的学术方法、学术
思想,特别是对啖助的《春秋》学有深入的了解,并深受其影响。
两《唐书》说陆淳自幼师从赵匡,而没有提到他师承啖助。事实上,陆淳师从
啖助,证据已很充分了。而说陆淳师从赵匡,却没有多少证据。赵匡,宇伯循,天
水(今甘肃天水)人,从师著名学者萧颖士,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开始在宣、歙、
池都团练观察使陈少游处任幕僚。做过殿中侍御史、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他
也是一位《春秋》学者,与啖助的学术观点非常相近。从文献记载看,陆淳与赵匡
并非师生关系。那么,赵匡与啖助之间是不是师生关系呢?据陆淳《修传始终记》,
大历五年,即啖助完成《春秋集传集注》那一年,赵匡正在陈少游幕府供职,前往
浙中,途经丹阳,曾到啖助居住处去拜访,讨论《春秋》经学,“深话经意,事多
响合”,二人谈得很投机。赵匡打算回来时再到丹阳拜访啖助,“当更讨论”,但
不幸的是,啖助在这年去世。从这段记载看,赵匡与啖助在大历五年以前并未谋面,
因此,二人之间也不存在师生关系。
啖助去世后,留下了《春秋集传集注》及《统例》的遗稿。陆淳认为应该将它
整理出来,使唤氏《春秋》学发扬光大。于是,他与啖助之子啖异将遗稿抄录出来。
陆淳又想到了与啖助学术观点相似的赵匡。这时,陈少游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
浙东观察史,赵匡已随节度使府迁镇于浙东。于是,陆淳与唤异一起,带着啖助的
遗稿去造访,请赵匡帮助整理。赵匡对啖助的遗稿进行了加工、补充,然后由陆淳
进行最后编纂,统一体例,到大历十年(公元775年)完成了这项工作。关于这个过
程,陆淳在《修传始终记》中有过记述:
是冬也(按:指大历五年冬),赵子随使府迁镇于浙东。淳痛师学之不彰,乃
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以诣赵子。赵子因损益焉,淳随而纂会之,至大历乙
卯岁(即大历十年,公元775年)而书成。
可知对啖助遗稿的整理历时五年之久,赵匡、陆淳都倾注了心血。
陆淳的任宦生涯,是从任淮南节度使府从事开始的。据《旧唐书》本传说:
“陈少游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据《旧唐书》卷126《陈少游传》,陈少游
镇扬州在大历八年。又据《修传始终记》说,他受陈少游推荐,诏授太常寺奉礼郎,
这是大历十年左右的事。此时他的《纂例》已成。陈少游生前又曾向朝廷推荐陆淳,
拜为左拾遗。陈少游死于兴元元年。吕温《祭陆给事文》中也说:“德宗旁求,始
宾明庭。”说明陆淳是在德宗即位后入朝的。由上可知,陆淳入朝任左拾遗,不晚
于兴元元年(公元784年)陈少游死时,而不早于建中元年(公元780年)德宗即位。
《旧唐书·柳登传》载,贞元六年十一月,德宗亲行郊享之礼,“上重慎祀典,
每事依礼。时冕(柳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岱、仓部郎中陆
质(即陆淳)、工部郎中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以备顾问。”由此可知,
在德宗贞元六年十一月以前,陆淳已任仓部郎中,并兼礼官(太常博士),与柳冕
等人一起制订郊享礼仪,备皇帝顾问。这时陆淳很受德宗的信任,他身为礼官,对
朝廷礼仪非常熟悉,曾著《类礼》20卷,惜已不存。贞元十一年七月,陆淳参加了
关于礻帝拾礼的讨论,这时他官左司郎中。
这以后,陆淳又因“细故”改任国子博士。改官的原因已不得而知,可能与朝
廷内部斗争有关。日温《代国子博士进集注春秋表》中说:“辄集注《春秋》经文,
勒成十卷,上下千年,研覃三纪,元首虽白,浊河已清。”[注]按一纪12年计算,
三纪为36年,陆淳跟啖助学习《春秋》是从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开始的。由此推
算,36年以后,正是德宗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这一年,他正在国子博士任上,
向德宗进献《集注春秋》。由于书中新颖的研究方法,切合现实政治的学术主张,
给当时学界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因此,它立即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特别是
受到政治革新派人士的热烈欢迎,如柳宗元、凌准、韩泰、吕温等人。在后来的政
治实践中,他们将陆淳的《春秋》学思想作为实行政治革新的理论武器。也正因为
如此,他们把陆淳引为政治上的同道。后来,陆淳又外出,任过信州(今江西上饶)、
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正月23日,德宗病死。正月26日,顺宗李诵即位,
王叔文一派从而执掌朝政。他们迅速安排本派人物占据了朝廷中的显要职位,并招
集一些素负重望的人回京。陆淳从台州回到京城,任给事中。陆淳回京,与王叔文
集团在朝廷中得势有直接关系。与陆淳拜给事中的同一天,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注]。
《旧唐书·王叔文传》称陆与王叔文、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永贞党人
结为“死交”。同年三四月间,唐顺宗立广陵王李纯为皇太子,陆淳被征为太子侍
读。他为避太子名讳,改名陆质。这一年,他献上《古君臣图》,即《旧唐书》
本传所载的《君臣图翼》25卷,已佚,无法考证它的具体内容,当即有关君臣之道
的。这时,柳宗元与陆淳居处很近,柳宗元对陆淳执弟子礼,向他问学[注]
从史料记载看,陆淳任太子侍读并不是很受尊崇。当时顺宗身患重病,经过激
烈的斗争,宦官与保守派集团立李纯为太子。王叔文集团预谋另立皇嗣的计划失败,
因此,李纯对王叔文集团没什么好感。陆淳被改革派派去做太子侍读,原打算通过
他对太子施加影响,但事与愿违,更引起李纯的反感。《旧唐书·陆淳传》以贬
斥的笔调记述了这一过程:“时(韦)执谊得幸,顺宗寝疾,与王叔文等窃弄权柄。
上(指李纯)在春宫,执谊惧,质已用事,故令质入侍,而潜伺上意,因用解。及
质发言,上果怒曰:‘陛下令先生与寡人讲义,何得言他。’质惶惧而出。”说明
他与李纯的关系并不融洽。
贞元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被宪宗逐出朝廷,王叔文等人
发动的永贞革新宣告失败。两天后,陆淳去世[注],门人私谥为文通先生。
啖、赵二人的著作已经亡佚。陆淳的著作,今存有三种:《春秋集传纂例》10
卷、《春秋集传辨疑》10卷及《春秋集传微旨》3卷。这与柳宗元说的陆淳有“《春
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旨》二篇”不合。事实上,《春秋集注》即
《纂例》,其他二书卷篇不合,当为后人传写割析而致。这三种书集中了啖、赵、
陆三人的《春秋》学研究成果,并在啖助旧稿的基础上作一分为三处理而成的。据
他在《春秋集传辨疑·凡例》中说:
《集传》取舍三传之义,可入条例者于《纂例》诸篇言之备矣。其有随文解释,
非例可举者,恐有疑难,故纂啖、赵之说,著《辨疑》。
这就明白地说了《纂例》、《辨疑》是综合了啖、赵二人的研究成果,并加以
扩大而成的。但其中也包含了陆淳个人的心得,书中多处标明“陆淳曰”即是明证。
至于《春秋集传微旨》,则先列三传异同,参以啖、赵之说,而断其是非。他在自
序中说:“其有事或反经而志协乎道,这虽近义而意实蕴奸,或本正而末邪,或始
非而终是,”介于疑似之间者,并委曲发明,故曰微旨。可知这部书为陆淳自撰。
但每条必称“淳闻于师曰”,以示不忘本。总之,从三书来看,《纂例》以啖说为
多,《辨疑》以赵说为多,而《微旨》则较多地保留了陆淳的观点。事实上,三人
的观点大同小异,无法分述。而啖、陆二人的观点更为接近。下面就将三人的学术
思想合在一起论述。
二、论麟经别出胜义 疑三传释滞指迷
在《春秋集传纂例》第1卷中,陆淳以8篇文字,比较详细地叙述了啖、赵及本
人对《春秋》及《三传》的理解。这是他们学术观点的总结,也是他们著作的纲领。
首先,孔子修《春秋》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过去《左传》学者认为是为了“考
其行事而正其典礼,以上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公羊》学者认为是
为了“将以黜周正鲁,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谷梁》学者则认为是为了“明
黜涉、著劝戒,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啖助
却认为,三家之说都“未达乎《春秋》之大宗”,因此不可能真正理解夫子作《春
秋》的深刻用意。他认为,《春秋》之作,是为了“救时之弊,革礼之薄”。他具
体论证说:
夏政忠,忠之弊野,殷人承之以敬;敬之弊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弊亻寒,
救亻寒莫若以忠,复当从夏政。
夏文化以“忠”为其特色,殷文化以“敬”为其特色,周文化以“文”为其特
色。到了春秋时代,出现了“礼崩乐坏”的局面,表明以“周礼”为主要内容的周
文化已失去了其应有的社会功能。因此,孔子作《春秋》,“以权辅正,以诚断礼”,
正是以“忠道原情”为本,不拘浮名,不尚猖介,从宜救乱,因时黜涉,或贵非礼
勿动,或贵贞而不谅,进退抑扬,去华居实,所以说孔子作《春秋》是为了“救周
之弊,革礼之薄”。
这样,啖助把前人的种种《春秋》宗旨说统统打倒。前人多认为《春秋》之旨
在于复兴周礼,而啖助却强调《春秋》之作在于用夏政求周失。他说:。
《春秋》参用二帝三王之法,以夏为本,不全守周典,理必然矣。
啖助认为在这一认识上,杜预所言全失,而何休所说“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
虽然话是说对了,但“用非其所”,即不从“性情”上去说,却从“名位”上去说,
这样,就没有把握关键所在。唤氏所说的关键之点,不是“改革爵列,损益礼乐”,
不是从外在的虚文出发,而在于“立忠为教,原情为本”。
所谓“立忠为教”,是说孔子作《春秋》,在于树立“忠道”进行教化,所谓
“原情为本”,是说孔子所倡的“忠道”源于人的性情。“原情”,即分析人物的
思想动机,将目的与手段分开,强调“权”、“宜”,这样,对经文的阐释、对人
物的评价比纯粹用事实、用效果、用“礼法”去衡量,要灵活得多,主观随意性也
更大。阐释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评判标准及价值观任意发挥,寄托自己的政治
主张,以旧瓶装新酒。这种一忠道原情”的分析方法,被啖助等人用于《春秋》学
研究。如僖公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阳”,左氏引用孔子的话批评晋文公“以臣召
君,不可以训”,陆淳《微旨》则说:“若原其自嫌之心,嘉其尊王之义,则晋侯
请王以狩,忠亦至矣。”这样,通过发挥历史人物的心理动机,宣传“尊王”的
“忠道”。所以陆淳说:“凡事不合常礼,而心可嘉者,皆以讳为善”[注]。
对于啖助所论的《春秋》宗旨,赵匡略有异议。他认为“《春秋》因史制经,
以明王道”,其方法大略有二:兴常典、著权制。如凡是郊庙、丧纪、朝聘、搜狩、
婚娶违礼则讥之,这是“兴常典”。至于“非常之事,典礼所不及,则裁之圣心,
以定褒贬,所以穷精理也。精理者非权无以及之。”因为《春秋》之作,目的在于
救世,即“尊王室,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也就是通过“例”、
“体”而寓褒贬。他说:“故褒贬之指在乎例,缀叙之意在乎体”“知其体,推其
例,观其大意,然后可以议之耳。”可知赵匡比啖助更强调“褒贬”[注]。
其次,啖助等人在提出了自己理解的《春秋》宗旨后,就对“三传”进行严厉
的批评。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对三传并不完全否定。虽然用了比较尖刻的言词大
肆批评,但还是有所肯定的。他们认为,古人对《春秋》的解说,本来都是口口相
传,自汉以后才有章句,著于竹帛。关于《左传》,他们认为它博采当时文籍,叙
事尤其详备,能使百代之下详知春秋历史本末,通过它的叙事去探求《春秋》经文
的意旨。何况它“论大义得其本源,解三数条大义亦以原情为说,欲令后人推此以
及余事”,因此“比余二传,其功最高”。在这里啖助等人并没有完全抹杀《左传》
叙事详赡的功劳,甚至认为它比公、谷二传对《春秋》的贡献更高。但是,他们又
批评《左传》“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即对《春经》经旨
的阐述远远不够,而且是非混杂,让人难以把握。
关于公、谷二传,啖助等人认为,最初也是以口相传,后人根据先儒口授的大
义,将它散配入经文之下,因此乖谬颇多,并没有把握其纲领。不过,他们认为,
其大指还是子夏传授下来的,所以,二传从“传经”这一方面说,比《左传》要严
密,即“《谷梁》意深,《公羊》辞辨,随文解释,往往约深”,对圣人微言大义
的发明,往往有得。但是,他们又批评二传“守文坚滞,泥难不通,比附日月,曲
生条例,义有不合,亦复强通,囗驳不伦,或至矛盾”,太拘泥穿凿于文句,遇有
说不通的地方,就妄加比附,矛盾百出,不合“圣人夷旷之体”。啖助特别批评二
传处处以“一字褒贬”之说释经。他虽然不反对《春秋》寓褒贬,但认为其中也有
“文异而意不异”的,“褒贬”说并不普遍适用。所以,他批评二传“繁碎甚于左
氏。”[注]
在解经时,他们大胆对三传的经说提出质疑。如《纂例》卷2释“望”,陆淳记
赵匡说:
三望之名,公羊云泰山、河、海也,而左氏、谷梁无其名。说左氏者云“分野
之星及封内山川”,说谷梁者云“泰山、淮、海”。据礼篇云,诸侯祭名山大川在
其封内者,而不言星辰,又淮海非鲁之封内。公羊云山川不在其封内则不祭,而云
祀河、海,则三家之义皆可疑也。对三传及各注家之说,不盲从,经过自己的考证,
得出了自己的判断,说明三传不可尽信。
除了批评“三传”之外,啖助等人对两汉以来释“三传”者也进行了抨击。在
当时学术界中,《左传》杜预注,《谷梁传》范宁注,《公羊传》何体注最为流行。
要否定前人的失误,就首先要向杜、范、何三家开火。啖助等人认为,注疏之学
“虽因旧史,酌以圣心,拨乱反正,归诸王道,三家之说俱不得其门也”,即三家
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去理解圣人的深意,在注解过程中纠正误说,以“王道”作
为指归。他们进而指出:“两汉专门,传之于今,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
罪莫大焉”[注],他们对传注的批评可谓够严厉的了。
再次,啖助等人在指出了“三传”及注疏的失误后,得出结论说:“传已互失
经指,注又不尽传意,《春秋》之义几乎泯灭。”三传没有把握“圣人”作经的宗
旨,而注疏又没有发挥出三传的大意,致使《春秋》的真正目的被掩盖了。因此,
他们要舍弃传注、直求经意。他们认为,《春秋》经文并不像有的传注者理解的那
样“文义隐密”,如果这样的话就无人能解了。啖助说:
《春秋》之文简易如天地焉。其理著明如日月焉。但先儒各守一传,不肯相通,
互相弹射,仇雠不若,诡辞迂说,附会本学,鳞杂米聚,难见易滞,益令后人不识
宗本,因注迷经,因疏迷注,党于所习,其俗若此[注]。
传注者把本来“简易著明”的一部《春秋》经弄得晦涩难懂。不仅如此,《春
秋》一经而分三传,每传自两汉以来又各有许多家注,注又有疏,强调“疏不破注”,
不离师说,家法、师法门户之见很深,各家各派互相攻击,搞乱了人们的视听。平
心而论,啖助等人对两汉以来经学的批评是有道理的。经学作为官方扶持的学术,
其末路流于繁琐、晦涩,异说纷陈。唐初虽有《五经正义》统一经学,但只是对文
句的解释有了一个统一的标准,谈经学者“不复知有《春秋》徽旨”。啖助等人抨
击传注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种更加简便的解经模式,“但以通经为意”,不讲
家法,不根师说,兼取三传,合而为一。啖助说:
予所注经传,若旧注理通,则依而书之;小有不安,则随文改易;若理不尽者,
则演而通之;理不通者,则全削而别注;其未详者则据旧说而已[注]。
所谓“理”,实际上是他们这一学派的一种主观方法。借助于他们标举的“理”,
以此作为标准,去衡量前人传注的是非,“考核三传,舍短取长”,直接为《春秋》
作注。因此,他们主张凡是与《春秋》无关的传注,应予删削。在回答“无经之传,
有仁义诚节、知谋功业、政理礼乐、谎言善训多矣,顿皆除之,不亦惜乎”的责难
时,啖助回答说:
此经《春秋》也,此传《春秋》传也。非传《春秋》之言,理自不得录耳。非
谓其不善也。且历代史籍,善言多矣,岂可尽人《春秋》乎[注]!
这样,经学更加简明,较少繁杂芜秽之弊。今观现存陆氏三书,确实做到了这
一点。这也是啖、赵、陆的《春秋》学能风靡中唐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三、问理本生人为重 论治乱变而得中
啖、赵、陆新《春秋》学的出现,与中唐的社会政治、文化背景有密切的关系。
两汉以来,儒家经学一直以章句与注疏作为主要形式。儒家义理被淹没在训诂
义疏的海洋之中,学者把明章句、通训诂作为“穷经”的目的,把毕生的精力耗费
在里面,使儒学失去了原来切近社会、重视实践的活力,而且学者成了书虫,不再
考虑、关心社会,关心生民。特别是魏晋南北朝,经学成为少数门阀士族的传家之
学,世代相传,儒家文化丧失了它的大众性一面。部分学者死守章句,不知变通。
因此,经学越来越难以适应新的形势。到隋末唐初,这种章句之学已开始受到批判。
隋末大儒王通著《中说》,以阐明儒家之道为己任,而对儒家文化的内在精神作出
自己的理解,提出“通变之谓道”,“道能利生民”,主张通变,重视生民,使儒
学能切合现实,解决社会的实际问题。到了中唐,逐渐形成一股怀疑思潮。面对唐
王朝建立后逐渐发展的社会矛盾,部分学者对旧的章句之学的传统观念和方法表示
怀疑,提倡富于批判精神的一家独断之学。刘知几《史通》就是这一学派的代表,
这股怀疑思潮,是唐代中后期儒学复兴运动的前奏。啖助、赵匡、陆淳等人的《春
秋》学,正是这一思想的继续。他们的经学研究具有“通经致用”的时代特点。赵
匡在《举选议》中批评那些远离实用的章句之徒说:
疏以释经,盖整蹄耳。明经读书,勤苦已甚,既口问义,又诵疏文,徒竭其精
华,习不急之业。而其当代礼法,无不面墙,及临民决事,取办胥吏之口而已[注]。
他看不起那些“口问义、诵疏文”的读书人,认为这是白费精神去学习那些无
助于自己,无益于社会的业务。陆淳曾对吕温说:
良时未来,吾老子少,异日河图出,凤鸟至,天子咸临泰阶,请问理本,其能
以生人为重,社稷次之之义发吾君聪明,跻盛唐于雍照者,子若不死,吾有望焉[注]!
在陆淳看来,国家政治的根本在于“生人为重,社稷次之”。这样,陆淳等人
在章句训诂盛行于世的时代,独具慧眼,重申儒家文化的用世精神,他们的主张代
表了对两汉以来经学的反动以及向儒学原旨复归的历史潮流。柳宗元曾概括陆淳著
作的中心思想是“以生人为主,以尧舜为的。”[注]啖助也说:“夫子之志,冀行
道以拯生灵也”[注]。他们继承了儒家的“仁政”理想,并将其贯穿在《春秋》学
研究之中。如在《春秋微旨》卷上解释鲁庄公四年“纪侯大去其国”一条经文,陆
淳不采三传旧说,认为“天生民而树之君,所以司牧之”,因此,非贤非德之人不
应居于统治地位。如果“捐躯以守位,残民以守国”,这是三代而下“家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