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达自然之性,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老子》第二十九章.5
这些论点,大抵在他之前都有人提出过,如唐初傅奕曾说:“佛在西域,言妖路远,
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故使其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
[注]韩愈不同于前人之处在于,他敏锐地从佛道德三教势力的消长中,感觉到儒家
文化面临的困境。他不单单停留在对佛教、道教的抨击上面,而企图建立一个完整
的、与佛道二教对抗的理论体系。这个理论体系的轮廓就体现在《原道》、《原性》、
《原人》等著作中。
三、扶树教道 倡明道统
在《原道》一文中,韩愈以浓墨重彩阐发了儒家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他着重
提出并论述了与老释二教的“道”“德”迥异的儒家“道”“德”观,指出: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
因此,“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即“道德”
与“仁义”是相统一的。而佛、老之“道德”,只不过是“道其所道”“德其所德”
的没有意义的“一人之私言”。韩愈所说的“道”,是指人伦之道,他说:
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
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
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
可见,他所说的“道”并不是超然物外,而是见之日用的,故与佛、老二教之
“道”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他说:“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
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原道》)在他看来,儒家文化的基本精神是仁义道德。
所谓“仁”,就是对人充满温情的关怀与热爱,这是一种无差别的“博爱”,始于
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而推及其他人,而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原人》)。
这种博爱在具体的道德实践中能得体适宜,就是“义”,由“仁义”出发向前走,
就是“道”,无须外界的帮助和安慰,切实具备“仁义”,达到自足自乐的境界就
是“德”。韩愈以“仁义”来限定“道德”,所以说“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
位”(《原道》),儒家的“道德”是以“仁义”作为具体内核,而这正是释、老
二教所缺乏的。在他看来,释、老二教“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舍离“此世”,
追求超脱,不仅对社会政治无补,而且也无法成就自己的道德生命。
与佛、道二教相对立,韩愈提出中国文化有自己的圣人,儒家文化之“道”就
体现在这些圣人身上,他们能除天下之害,兴天下之利,创造了人类的文化。他说: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师,驱其虫
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
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
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淫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
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
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原道》)。
人类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经过这些“圣人”的创制才得以存在,是圣人给人
类带来了文明的曙光。所以他宣称:“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原道》)
他的圣人观与文明史观目的在于批判道家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
民不争”,具有鲜明的针对性。
圣人不仅创造了人类文明,而且还为人类社会规定了群体生活的秩序,即所谓
“其民土农工商,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原道》)等社会关系。社
会生活中存在“四民”,是“天经地义”的,但如果多出“二民”(佛、道),就
不正常。君臣父子等社会关系也是圣人定的:“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
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原道》)
而现在佛、道二教不拜君亲,超然于这种关系之外,“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
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这就是“灭绝纲常”。他以严厉的口吻写道:“民不
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原道》)他沉痛地指出:
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
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
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离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所以,他要奋力卫道,登高疾呼,甚至提出极端的主张:“人其人,火其书,
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即强行使那些信仰佛、道二教的人接受儒家文化,
使他们回到正途上来。由此可见,韩愈在掊击佛道的同时,“扶树教道”的态度不
可谓不激烈。
韩愈在对佛道二教展开激烈抨击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儒家文化自孔子死后已
经衰落了,衰落的根本原因则是“异端”对精神世界的争夺。他感慨地说: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
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原道》)
战国时出现的杨、墨“异端”,是由孟子担负起予以批判的责任;孟子以后出
现的老、佛“异端”,到韩愈为止还没有人进行过系统的抨击;因此,他认为自己
天然地能够承担这一历史使命。他认为,儒家传统文化并没有中绝,只不过现在已
极为衰弊,急待继承与发展。为此,他全面提出了对后世儒学发展产生很大影响的
“道统”思想。他认为中华文化(即儒家主体文化)有一贯的精神,即“道”,这
个“道”与佛、老所谓的“道”根本不同。“道”由历代圣圣相传,不绝如线。但
孟子以后,已无传人能接续此道。他说: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
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原道》)
“道统”二字,韩愈还没有正式使用[注],但后世理学家“道统说”的基本内
容,已全部包含在《原道》一文中。按:“道统”思想源于《孟子·尽心篇》下;,
隋代王通对道统思想也有所发展。韩愈的“道统”思想,可能受了《孟子》、王通
的启发。另一方面,“道统”思想无疑受了佛教宗派传法世系的影响[注]。韩愈提
出儒家的道统,目的是用来对抗佛教的宗派法统。韩愈以这一“道统”的当然继承
人自居。他接着说:
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
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原道》)
这样,荀子、扬雄被排除在这一“道统”之外。在继承“道统”这一问题上,
韩愈未免有些自大。他本人也认识到捍卫此“道”的艰巨性,但他决心为这一伟大
的事业虽死无恨。他说:
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
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诡,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
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与孟尚书》)
韩愈的“道统”思想提出的这个问题值得注意。首先,他明确指出,中华文化
的传道正统,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一系的儒家文化。其次,
孟子以后,道统失传,出现了中华文化断层。这个断层被释、老异质文化填补,因
此,要恢复中华正统文化的领导地位,应先向佛、老开火。第三,他明确指出,在
三代以前,中华文化道统与政统是一致的。自周公而下,道统与政统相分离,而为
臣所传承。因此我们自然地得出结论:中华文化的本质不在于君主为何人,而在于
是否继承了“道统”,只有“道统”才使中国成其为中国。因此,“道统”应该高
于政统,并对政统产生制衡作用,使其在“道统”所认可的轨道上运行。
韩愈的“道统”说对后世影响很大。朱熹继承韩愈的学说并加以改造,在孔子
以后,又增列颜渊、曾参、子思;于孟子以后,又增列二程子[注]。到朱熹的弟子
黄囗,又增列周敦颐及其师朱熹[注]。于是,理学家的“道统说”至此遂告确定不
移。但理学家的“道统”中间并不包括韩愈,如果韩愈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
三、直指人伦 倡性三品
人性问题,在孔子的言论中很少提及。《论语》中只留下“性相近,习相远”,
“唯上智下愚不移”(《阳货》)这样几句话,并没有提出系统的人性论。孟子倡
“性善”之说,关于“性”的探讨,才成为儒家传统文化中一个占显著地位的问题。
但孟子“性善”论有一个不小的漏洞,即他只看到人性的“善”的一面,对现实生
活中大量“恶”的存在,却无法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既然人性都“善”,那么
“恶”的根源在哪里?因此,当时就有人提出反对,荀子的“性恶”论便是直接针
对孟子“性善”论而发的。但“性恶”论与“性善”论同样面临着理论难题:无法
解释现实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善”的事实。所以后来又有人试图在“性善”“性恶”
两者之间进行调和。如西汉的董仲舒、扬雄,东汉的王充。扬雄主张“性善恶混”,
王充主张“性有善有恶”,即在孟、荀之间进行了折衷。但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还是
董仲舒的“性善情恶”主张。这种“性”、“情”二元论是在不触动孟子“性善”
说这一权威结论的前提下,适当地吸收和改造了“性恶”论而形成的。王充《论衡
·本性篇》引董仲舒之言曰:
董仲舒览孙(荀)、孟之书,作情性之说曰:“天之大经,一阴一阳;人之大
经,一情一性。性生于阳,情生于阴。阴气鄙,阳气仁。曰性善者,是见其阳也;
谓恶者,是见其阴者也。”
董仲舒以阴阳五行学说改造儒家传统文化,倡“性阳情阴”“性仁情贪”即
“性善情恶”说,这一主张后来被东汉官方神学宝库——《白虎通》吸收。《北史》
卷63《苏绰传》载《六条诏书》论治人之心曰:“人受阴阳之气以生,有情有性,
性则为善,情则为恶”。这显然是接受了董仲舒的论点。
儒家人性说,在两汉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发展。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儒家哲
学经学化以后,成为僵死的教条,章句、训诂代替了对儒学义理之探讨,记诵之学
代替了自得之学。这不仅使儒学再也没有什么发展,而且给儒学的统治地位带来了
全面的危机。其次,历经魏晋南北朝直到隋唐,先是玄学,后是佛学极其兴盛,士
大夫在这两者之中找到了哲学思辩的话题。如魏晋时代的“有无”、“本末”、
“才性”、“体用”之辩,今当时的士大夫如醉如狂;而佛学中高超精致的心性理
论,对士大夫也颇有吸引力,特别是禅宗的理论体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韩愈“睹儒家之积弊,效禅侣之先河,直指华夏之特性,扫除贾、孔之繁文”
[注],进行儒学革新。他在《寄卢仝》诗中说:“《春秋》三传来高阁,独抱遗经
究始终。”表明对章句训诂不感兴趣,而着重对儒家文化内在精神的发明,建立儒
家的心性之学,以与佛学相抗。因此,他特别重视《礼记》中的《大学》一篇。在
《原道》一文中,他征引《大学》说: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
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试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诚意
者,将以有为也。
指明儒学有体有用,异于佛、老之空虚不实。韩愈对《大学》的推崇,在中国
文化史上具有重要意义。陈寅恪先生在《论韩愈》一文中评价说:
退之首先发见《小戴记》中《大学》一篇,阐明其说,抽象之心性与具体之政
治社会组织可以融会无碍,即尽量谈心说性,兼能济世安民,虽相反而实相成,天
竺为体,华夏为用,退之于此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退之固不世出之人杰,
若不受新禅宗之影响,恐亦不克臻此。又观退之《寄卢全诗》,则知此种研究经学
之方法亦由退之所称奖之同辈中发其端,与前此经诗著述大意,而开启宋代新儒学
家治经之途径者也。
陈寅恪评韩愈发明《大学》之旨着重于三点:其一是受新禅宗之影响;其二是
奠定新儒学之基础;其三是开启新儒学治经新方法。这是非常中肯的。
韩愈在革除儒学积弊,发明正心诚意之旨,直指人伦的同时,提出了一种新人
性论,即“性三品”说。
韩愈在《性论》一文中,对以前各家的人性论作了总结。他开宗明义地给“性”
“情”下了定义: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
也就是说,“性”是先天就有的;“情”是后天所得的。性、情二分法是从董
仲舒那里继承下来的。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人性论:“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
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
关于性分上中下三品,韩愈解释说:
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
恶焉而已矣。”
可知,韩愈所谓上品之性,只有善而无恶;中品之性,则可以善,也可以恶,
关键在于引导;下品之性,则只有恶而无善。这样,韩愈把“性善”论,“性有善
有恶”论及“性恶”论统一在“性三品”说之中。他批评前人说:
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
“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
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
韩愈认为孟、荀、扬三子言性皆是以偏概全,缺乏分析。
构成“性”的要素有五,即仁、礼、信、义、智这五种道德品质(五常),在
“性三品”中,这五种道德品质的比重不一:
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其于四也
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
即上品之性五常俱备,而统于仁,下品之性反于仁而违背其余四种品质,中品
之性里仁的成份多少不同,其余四者杂而不纯。正因为有了这五种规定性,所以与
佛、老在“虚”“无”基础上言性是根本区别的。他把“性”说建立在人伦的基点
上,这就拈出了儒家文化与佛老文化本质区别。后来朱熹对韩愈的性论评论说:
“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注]
韩愈认为情是“接于物而生”,即后天才有的。情包括喜、怒、哀、惧、爱、
恶、欲七种。情也分为上中下三品,并与性之上中下三品相对应。上品之性有上品
之情,中品之性有中品之情,下品之性有下品之情。他说:
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
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
可见,韩愈并不否认情感欲望的存在。但主张“情”要适“中”,这个中就是
合乎儒家的伦理规范,“性三品”与“情三品”是一致的。
韩愈的“性三品”说的思想渊源,与董仲舒把人性分为“圣人之性”、“中人
之性”、“斗筲之性”三类有密切关系。但董仲舒主张“性善情恶”,把“性”、
“情”对立起来,这并没有被韩愈接受,在这一点上,韩愈比董仲舒前进了一步。
从理论上说,韩愈把封建的道德说成是人类的普遍人性,这并没有从本质上解
决人性问题,而且他将人性品级化,从社会作用上来说,在于论证封建伦理秩序合
乎人性。他说:“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
可制也。”(《原性》)对于下品之性,既然无法改变,只有以威相加,以刑相制
了。
继先秦、两汉以后,韩愈重提儒家人性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原性》一文
写成后,李翱、皇甫提、杜牧也写出文章,发表了对人性问题的看法。至宋儒遂愈
演愈烈,“性情”问题成为理学的主题。经韩愈倡导,宋儒的发展,佛教原有的性
理之学方面的优势逐渐被新儒学取代,儒家文化的主体地位重新被牢固地确定了下
来。
四、千秋万岁名不寂寞
韩愈革新儒学,倡导古文,开一代新风。史学大师陈寅烙在《论韩愈》一文中,
对他予以极高的评价:
综括言之,唐代之史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
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亦莫不如
此。退之者,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折点之人物也。
这一评价非常中肯。但是,韩愈生前生后并非一贯受人尊崇。正如李汉所说的,
在他生前“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韩昌黎
集》序)“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新唐书·韩愈传》)
唐末皮日休甚至请求以韩愈配享太学。
到了宋初,韩愈的地位大大下降,“号为时能文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
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到了庆历年间,经过欧阳修、苏轼等人的大力提倡,
“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注]又重
新出现了韩文热。欧阳修尊之为文宗,石介列之于道统,苏轼作《潮州韩文公庙碑》,
竟赞韩愈“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二程则欣赏韩愈抬高孟子的做法,
说“如《原道》之言,虽不能无病,然自孟子以来,能知此者,独愈而已。”
但宋人对韩愈也不是一味推崇。如对韩愈评价极高的苏轼,虽然肯定韩愈尊孔
孟、拒佛老,但认为“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
“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注]理学大师朱熹虽然
肯定韩愈“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但又指出他“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文字言语
之工”,评韩愈《原道》是“无头学问”,评《读墨》也说韩公“第一义是学文字,
第二义方究道理。”批评他在理论上缺乏深度和建树。[注]王安石则对韩愈贬多褒
少。他在《读韩》一诗中写道:“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
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说韩愈并没有把握儒家真正的“道”,他的努力徒劳无
益。宋人评韩还涉及到韩愈的人品,如说他贪禄喜进、言行失俭、沽名钓誉等等。
如《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18引苏轼责备韩愈“示儿皆利禄事”,《河南程氏遗书》
卷18记伊川语谓“退之正在好名中”,又说“退之晚来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
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张子韶《横浦日新》说“韩退之求官书略
不知耻”。朱熹甚至说韩愈“当初本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是要做
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其每日功夫,只是做诗博奕,酣饮取乐而已。”[注]
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对韩愈的道、文、诗、德无一褒词,说他
“所奉者义也,所志者利也。”直到现代,人们对韩愈的评价仍无定论,聚讼纷纷,
真可谓“千秋万岁,名不寂寞”(钱钟书语)。
对韩愈评价,不能失之片面和武断。韩愈这个人有他的时代局限性。对他勇于
进取、追逐功名这一点,我们要看到他不像后来的道学家那样虚伪。而且他积极入
世,勇于任责,对政治表现出极大的关怀,为了维护自己所怀之“道”,敢于直言
忤君,触犯逆鳞,这表现了一个正直士大夫应有的品格。至于以利禄诱子一事,封
建社会有几人不是在利益驱动之下读书做官的?
韩愈的一生,几经浮沉。特别是处在朋党、宦官、藩镇斗争的三角关系中,个
人的命运更难以捉摸。他依违其间,尽管各个集团之中都有与他交往的友人,但双
方都怀着或明或暗的戒心。因此,他有时感到非常的孤独。他自述说:“公不见信
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进学解》)“不善交人,无相
生相死之友于朝。”(《释言》)“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
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何为乎?”(《与李翱书》)但总的来说,韩愈虽屡被贬
黜,却能得以善终,平生的名位也不为不高。他有一首《示儿诗》这样写道:“始
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
可见他对自己的处境还是较为满意的。他虽然一生汲汲追求功名,但并不满足于个
人富贵,始终保持着强烈的进取心,希望立德、立言、立功,对那些“得一名、获
一位,则弃其业而役役于持权者之门,故事业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
后遂亡”[注]的人非常轻蔑。他认为,身为素习儒业的士大夫,对社会、对封建国
家应该有强烈的责任感,以天下为己任,勇于担负起振斯溺、觉斯民的责任,虽然
“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注],也在所不辞。因此,他在朝中遇事能先人之所
言,言人之所不敢言,不甘寂寞,评议朝政,表现了一个正直的儒家士大夫应有的
气节。他还以儒家传统的卫道士自居,把复兴儒学、排低异端作为自己平生的事业。
史书说“自晋讫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
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囗而复奋。始未之信,年大显于时。”经过
他的努力,他的学术思想渐渐被接受,在他去世后,“其言大行,学者仰如泰山北
斗”[注]。
韩愈对后世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他的文学成就,具有持久的生命力。他的散文
行文流畅,富于变化,感情充沛,笔力雄健,语言生动精炼,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烩
炙人口的佳句。成书于清代康熙年间,在社会上具有很大影响的《古文观止》,共
辑明末以前的50余家散文220篇,其中韩愈一家的就有24篇,可见其深受人们的推崇。
韩愈的文学理论与他的新儒学主张是密切相关的。他不提倡为作文而作文,而要求
在文章中要体现、反映儒家之“道”。他说:“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
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注]这就是“文以明道”的主张。此外,
他在论述文学的产生时,提出了“不平则鸣”与“文穷益工”的见解。这些理论丰
富了我国文艺理论的宝库。
韩愈的新儒学理论,尽管后世有不少疵议,但现在人们讲新儒学史,大体都要
追溯到韩愈。首先,韩愈排低异端,攘斥佛老的用心,成为后世新儒学兴起的原因
之一。其次,韩愈对儒家心性论的关注,开了后世新儒学之先河。再次,韩愈的道
统说,对后世新儒学产生了直接的影响。韩愈以后,很多新儒学家都致力于理论创
造,发挥儒学奥旨,并以道统的继承人自居,推动儒家文化的向前发展。最后,韩
愈着重发掘儒学的基本精神,对章句训诂基本上没有什么注意,推动了儒学研究方
法的革新。所有这四点,印证了陈寅恪先生的论断:韩愈是唐代学术文化史上承先
启后、转旧为新的关键人物。我们可以更进一步说:韩愈不仅是唐代学术文化史上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更是中国儒学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的关折性人物。
(杨世文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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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学先驱 李翱
(772——841)
一、历宦海浮沉 叹鸾凤何依
李翱,字习之,祖籍陇西(今甘肃一带),唐代著名儒学家[注]。他出身的门
第很高。远祖李悬在十六国时曾建立西凉政权,即凉武昭王。十世祖李冲是北魏名
臣,官至尚书左仆射。但到唐代,李翱的门第早已衰微不显,祖父李楚金仅官至贝
州司法参军[注]。
李翱自幼就受到儒学的熏陶。据他后来在《复性书》中说,自6岁开始,他就读
书,“但为词句之学”。所谓“词句之学”,大约就是章句训诂之类。随着年龄的
增长,李翱逐渐对儒家学说有了较深入的理解,立下了宏大的志向。15岁以后,他
已“志于仁义”[注],对儒家思想进行独立思考。
少年时代的李翱“勤于儒学,博雅好古,为文尚气”,渐露头角。他也像唐代
的其他读书人一样,怀着远大的抱负,四处遨游,带上自己的得意之作,去干谒达
官贵人,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22岁的李翱去州府应
贡举,曾“执文章一通”,拜见著名的古文家、右补阙梁肃。当时梁肃誉满天下,
“属词求进之士奉文章造梁君门下者盖无虚日”,都想得到他的奖掖。梁肃看了李
翱的文章,大加赞扬,“谓翱得古人之遗风,期翱之名不朽于无穷,许翱以拂试吹
嘘”[注]。的确,梁肃真的在他的公卿朋友之中为李翱作过宣传。后来李翱与达官
贵人交往,很多人都说曾在梁肃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李翱对梁肃的这份知遇之恩
非常感激,在梁死后五年,李翱还专门写了一篇《感知己赋》,寄托对他的怀念之
情。
李翱不仅拜谒过梁肃,还造访过其他一些名流,可考的有当时任右司郎中的杨
于陵。据李翱本人说,他曾“以所著文章”投献给杨,“累获咨嗟,勤勤不忘”,
得到杨的赞赏[注]。
但是,满腹的文才并没有给李翱迅速带来好运,真正赏识他的人并不多。在给
杨子陵的一封信中,李翱写道,当时巨卿名流,“立行光明,可以为后生之所依归
者,不过十人焉。其五六人则本无劝诱人之心,虽有卓荦奇怪之贤,固不可得而知
也。其余则虽或知之,欲为之荐言于人,又恐人之不我信,因人之所不信,复生疑
而不自信,自信且犹不固,矧曰能知人之固?是以再往见之或不如其初,三往见之
又不如其再。”因此碰壁不少。他本希望借助巨卿名流的奖拔,以自己的文才和学
识去获取功名,但“自属文求举有司,不获者三”,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不及第,
处境逐渐艰难,“栖逞往来,困苦饥寒”,显得很狼狈[注]。
贞元十二年(796年),韩愈受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查晋的征辟,由洛阳来
到汴州。此时李翱在徐州刺史张建封幕中,也从徐州来到对州,与韩愈相识。这以
后,李翱一直和韩愈保持着密切的关系。贞元十六年(800年)李翱又娶韩愈兄韩囗
之女为妻。韩愈比李翱大5岁,二人介于朋友、师生之间,在政治观点、学术思想上,
有许多相似之处。李翱对韩愈的学识和人品非常倾慕。他曾说:“我友韩愈非兹世
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其词与其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有
过于斯者。”[注]他们的师友之情一直保持了29年,直到韩于长庆四年(824年)去
世。韩愈死后,李翱非常悲痛,写了一篇情深意切的祭文悼念他。文中说:“贞元
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
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又亲自为韩愈作《行状》,交给史馆采用。
李翱还乐于把他的好朋友推荐给上司。贞元十二年前后,他向张建封推荐孟郊、
张籍、李景俭等人,高度称赞他们的才学和人品[注]。李翱还与独孤朗、李渤、陆
修等人往来密切。这些人都是他和韩愈的终生好友与同道[注]。
贞元十四年,李翱终于进士及第,获得了万人欣羡的功名。这一年他27岁。
李翱依附于张建封,心理上是不平衡的。他常有一种寄人篱下、怀才不遇的感
觉。贞元十四年秋,有一只奇特的鸟飞到了宋州城郊,当地人都叫不出这种鸟的名
称,围观者很多。李翱认为这就是“鸾”鸟,与凤凰差不多[注]。他写下《知凤》
一文,借物抒情:
有小鸟止于人之家,其色青,鸠鹊鸟之属咸来哺之。未久,野之鸟羽而蜚者皆
以物至,如将南之,其虫积焉。君鸟之鸣声杂相乱;是鸟也,一其鸣而万物之声皆
息,人皆以为妖,吾诓知其非凤才类邪?
显然,他以凤自比,深感自己寄人篱下,独立不群,却没有人赏识。他希望有
朝一日能有人真正发现他的才华。
这一时期,李翱的学术思想渐渐成熟。就在他29岁那一年,即贞元十六年(80
0年),他写下了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复性书》三篇。在这三篇著作中,
他对儒家心性理论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开启了宋明理学的基本方法和主题。
李翱进士及第后,“授校书郎,三迁至京兆府司录参军。”到元和初,“转国
子博士、史馆修撰”。
元和三年十月,户部侍郎杨于陵出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表李翱掌记室。
四年正月,李翱携家眷离开洛阳,韩愈、石洪为他送行。韩愈专门写了一首《送李
翱》诗,表达自己的惜别之情。六月,李翱一行到达广州[注]。十一月,以节度掌
握书记奉碟知循州。元和五年正月,准制祭名山大川[注]。据《新唐书·杨于陵传》,
于陵任岭南节度使,辟韦词、李翱为幕僚,“咨访得失,教民陶瓦易薄屋,以绝火
患。”他在岭南帮助调查民间得失,做了一些对百姓有益的事。
李翱在岭南的时间并不很长。元和五年,他北归到宣州依附卢坦。在《祭故东
川卢大夫文》中他写道:“前此八年,公在宣州,翱归自南,下江之流。公发辟书,
使者来召。”据们日唐书·卢坦传》,知卢坦死于元和十二年,前此八年正是元和
五年。在卢坦幕中,李翱很受重用,“有言必信”。不久,卢坦入朝,李翱又到了
浙东观察使李逊的幕中,任观察判官。他在写给好友皇甫提的一封信中说:“仆到
越中得一官,三年奥。·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益,累求罢
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生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朝廷。”[注]
可知他在越中任职并不轻松,由于秉性刚直,不会阿谈奉迎,因此久居下流,难以
升迁。
这几年他一直在宣城和越中二府周旋[注]。元和九年(814年),他的职衔是
“浙东道观察判官、将仕郎、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注]。在浙东任职时,也
遇到过一些麻烦,如他在《祭故东川卢大夫文》中说,当时他“宦途有阻,困不能
通,公陈上前,出白丞相,保明无过,昭灼有状,事遂解释,奏方成官,非公之力,
其退于田。”可知他曾因事差点丢官,赖卢坦保明,才没有归田。
元和八年,卢坦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李翱“官罢在家,卧病饮贫,唯公见念,
复召为宾”。他这时已被罢官在家,生活贫困,受卢坦的召辟,准备前往蜀中。但
行至陕郊,卢坦就去世了。这时是元和十二年九月[注]。
此后,李翱进入朝廷做官,官职仍是国子博士、史馆修撰。他曾上疏论史官纪
事不实,批评当时作行状者多溢美之词[注]。又上疏讨论过太庙祭祀问题[注]。
宪宗任用宰相裴度,打击割据势力。削平了当时最大的淮西镇,暮气深沉的唐
王朝出现了一线中兴的希望。李翱站在维护封建国家统一的立场上,反对藩镇割据,
拥护中央集权。他怀着极大的热情,给宪宗皇帝条奏中兴六策:用忠正,屏奸佞,
改税法,绝进献,厚边兵,引见待制官。他希望宪宗能用文德,复制度,兴太平[注]。
不久,李翱权知职方员外郎。元和十五年(82。年)六月,授考功员外郎,并
兼史职。这时,他受到好友李景俭的牵连,被赶出朝廷。李景俭是贞元十五年进士,
自命不凡,恃才做物。元和末,宪宗破格提拔他为谏议大夫,他表示愿意将此职让
给李翱。不久因得罪萧亻免、段文昌,被贬为建州刺史[注],李翱出为朗州刺史。
此时是元和十五年七月。[注]穆宗即位,李翱改任舒州刺史[注]。
后来元稹用事,
将李景俭从建州召回,恢复原职,李翱也回到朝廷,任礼部郎中。
李翱对自己的才学本来就有些自负。他满以为这次入朝,可以获得知制诰一职,
但一直未能如志。因此极为不满,郁郁不乐。有一天他闯入中书省去见当时的宰相
李逢吉,当面数落他的过失。谁知李逢吉又不与他计较,李翱心中不安,就向朝廷
请求停官。一百天后,有关部门按惯例给他停了官,李逢吉又推举他出任庐州刺史。
这时是宝历元年正月[注]。在任庐州刺史时,遇上大旱,疫病流行,百姓流亡。而
权豪势家趁机发不义之财,贱买回屋,牟取暴利,逃避赋税,官府却仍向贫下户征
赋。李翱上任后打击豪户,按田产多少征租赋,不许隐瞒。这样,减少了贫下户的
负担。
唐文宗太和元年(827年),李翱被征入朝,授谏议大夫。不久又以本官知制诰。
太和三年二月,李翱与韦词同拜中书舍人。李翱这次能顺利入朝、顺利长迁,取得
自己满意的职位,与韦处厚执政有很大的关系。
谁知宦途多故,风波难测。当初谏议大夫柏耆将出使沧州军前宣谕,李翱曾赞
成此行。不久柏耆因擅入沧州遭到流放,赐死,李翱也因谬举获罪,降为少府少监,
后来又被逐出朝廷,任郑州刺史。太和五年十二月,改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
桂管都防御使。李翱遭受这次打击,心情极为沉重。他在《与翰林李舍人书》中说:
翱思逃后祸,所冀存身,惟能休罢,最惬利志,从此永已矣,更无健羡之怀。
乞得余年,退修至道,上可以追赤松子房之风,岂止于比二疏尚平子而已!
他表示自己已厌倦仕宦,想从此归休林泉,修身养性。
大和七年(833年),改授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八年十二月,李翱被征还朝,
任刑部侍郎。九年转户部侍郎,七月,任检校礼部尚书、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