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达自然之性,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老子》第二十九章.6
度使。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李翱去世,终年70岁。后来议谥为“文”,称为
文公。
李翱一生没有任过什么显赫的官职,政治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建树。他的仕途
屡遭挫折,郁郁不得志。他在当时以文章见推,而对后世的影响却在思想上的创造。
他与韩愈等人一道,排击佛教,致力于儒学的复兴。
李翱的著作流传下来的很少。今有《李文公集》18卷,另有他与韩愈合著的
《论语笔解》2卷流传于世。他的思想观点主要集中在《复性书》、《从道论》、
《命解》、《去佛斋》、《平赋书》、《正位》、《学可进》、《杂说》、《答朱
载言》、《与陆亻参书》、《论事流表》、《疏用忠正》、《疏屏奸佞》、《疏改
税法》、《疏绝进献》、《疏厚边兵》等文章中。
二、重文德之治 知生民疾苦
李翱的政治主张大体上根抵儒家学说,但并不系统。他主要针对现实政治生活
中的种种情势,发表自己的看法,因此表现出鲜明的时代性。他赞成中央集权,反
对藩镇割据。李翱生活的时代,正是唐代中央政府与藩镇势力进行激烈斗争的时代。
唐宪宗即位以后,任用裴度为相,平定了当时最骄悍的割据势力——淮西镇吴元济。
李翱对朝廷的这一举措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这是大唐中兴的先兆。但他认为,
“定祸乱者,武功也;复制度、兴太平者,文德也。”(《新唐书》卷177《李翱传》)。
他针对当时的政治现实,提出“修文德”的六点意见:用忠正、屏佞邪、改税法、
绝进献、厚边兵、通雍弊。他认为“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兴。”他劝宪
宗说:“如不惑近习容悦之司,选用骨鲠正直之臣,与之修复故事而行之,以兴太
平,可不劳而功成也”。如果不以这六条根本为意,那么大唐中兴就难以成功。李
翱向宪宗提出自己的担忧:“若一日不以为事,臣恐大功之后易生逸乐,而君臣进
言者必曰天下既以太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而为宴乐矣,若如此,则高祖、太宗之制
度不可以复矣。制度不复,则太平未可以遽至矣。”他满怀信心地说,如果能将他
所提出的这六条完全做到,并保持五年不变,那么五年以后,“臣必知百姓乐康,
蕃虏入侍,天垂景星,地涌醴泉,凤凰鸣于山林,麒麟游于苑囿”[注],这是和气
感应的结果。在这里,他援据先儒的天人感应说,为自己的主张张目。李翱比较重
要的政治主张有这样几点:
1.用忠正之士,屏奸佞之人。
李翱认为,国家兴亡的关键,在于君王是否能够信任大臣,大臣是否能以忠正
辅佐君王。忠正是“百行之宗”。针对有人感慨忠邪难辨,他认为辨忠邪是有办法
的,“能尽言忧国而不希恩容者,此忠正之徒也。”但忠正之土往往被指责为朋党。
他指出,“夫忠正之人,亦各自有党类。邪臣嫉而谗之,必且以为相朋党矣。”李
翱总结历史上的经验,说忠正之士,都是以道德仁义相往来,“邪人嫉而谗之,且
以为朋党,用以惑时主之听,从古以来皆有之矣。”如两汉的萧望之、周堪、刘向
是忠正之士,却被邪臣所胜,汉元帝不能辨别忠邪,任用邪臣,造成汉朝中衰。所
以,能讲逆耳之言的,往往是忠臣,君王要能加以分辨,“用忠正而不疑,则功德
成”[注]。
李翱认为用忠正就必须屏奸佞,二者是统一的,对忠正之士虽加以任用,如果
“杂以邪佞”,则太平必不能成。孔子说“远佞人”,李翱解释说:言不可以共为
国也。”李翱认为奸佞之人也并不难于分辨:“不知大体,不怀远虑,务于利己,
贪富贵,固荣宠”,这类人就是奸佞之徒。而且这类人喜欢用“甘言谄辞”来投合
人主之意,“主之所贵,因而贤之;主之所怒,因而罪之;主好利则献蓄聚敛剥之
计;主好声色则开妖艳郑卫之路;主好神仙则通烧炼变化之术;望主之色,希主之
意,顺主之言而奉承之”,这类人往往能得到人主的欢心。李翱警告说,君主如果
信用奸佞之臣,“大则亡国,小则坏法度而乱生矣”,必须加以警惕[注]。
李翱关于忠正奸佞之辨是有所指的。当时朝廷中党争很激烈,唐代后期的朋党
政治正在形成,他也难免卷入其中。他用儒家的君子、小人之辨去分析现实政治中
的党争,有一定的进步作用。
2.改革税法,减轻百姓负担。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宰相杨炎为了解决当时的财政危机,推行“两税法”,
代替过去的租庸调制度。到唐宪宗元和末年,这种“两税法”产生了一系列弊病,
给百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从建中初到元和末四十年来税额未变,但物价变化很大。
当时税户交纳十千线的税额,只需要二匹半绢;而元和末同样交纳十千钱的税额,
却要八匹绢。这样,实际上税额增加了三倍,造成“农人日围,末业日增,一年水
旱,百姓菜色,家无满岁之食。”李翱主张改革税制,不再让百姓交钱,而代之以
布帛,恢复唐初的租庸调制,这样可以大大减少百姓的负担[注]。在《平赋书》中,
李翱从儒家民本思想出发,认为“四人(民)之苦者莫甚于农人。麦粟布帛,农人
之所生也,岁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人先受其害。”他同情
民间疾苦,主张“善为政者莫大于理人,理人者莫大于既富之,又教之。”应先让
百姓富足,然后才有可能施行教化。如果百姓不足,就会“视其长上如仇雠”,自
古危亡之道,皆由于此。他批评重敛百姓的做法说,“人皆知重敛之为可以得财,
而不知轻敛之得则愈多也。”他进一步论证说:“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
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
财日益匾,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他希望恢复远古时的井田制及
什一之法,认为“秦灭古法,隳井田,而夏商周之道废”,因此作《平赋书》,取
“可行于当时者”,希望有人推行他这一套主张,目的是要达到百姓富足安康,天
下太平的理想境界。这些主张虽然是为封建国家的长治久安进行设计,而且具有浓
厚的乌托邦色彩,但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李翱思想中的民本主义和人道主义特征,
而且直到今天,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三、斥夷狄之术 中儒家利法
和韩愈一样,李翱也站在儒家文化正统的立场上,极力排斥佛教。他认为“佛
法害人,甚于杨墨。论心术虽不异于中土,考较迹实有橐于生灵,浸溺人情,莫此
之甚,为人上者所宜抑焉。”[注]他反对兴造寺观,指出“土木钢铁,周于四海,
残害生人,为逋逃之薮泽,”[注]不仅不利于人心,而且也不合封建国家的长远利
益。在《去佛斋》一文中,李翱较为系统地单述了他的反佛论点。他反佛的出发点
主要是认为,佛法为夷狄之术,不合于中国礼法。
李翱认为,佛法自传入中国后六百多年,从汉至于今,“无辨而排之者”,使
“夷狄之术”行于中华。特别是一些士大夫,也附会佛教之说,吉凶之礼参用佛法,
使儒家特有的“礼”谬乱,成为“戎礼”。当时温县令杨垂撰集《丧仪》,其中一
篇说:“七七斋,以其日送卒者衣服于佛寺,以申追福”,李翱认为这种说法和做
法是以戎狄之法变乱圣人之法,伤礼害道,是不能接受的。
在反佛的同时,李翱重申了儒家礼法不可动摇。他说:“君臣、父子、夫妇、
兄弟、朋友存有所养,死有所归,生物有道,费之有节,自伏羲至于仲尼,虽百代
圣人不能革也。”这是中华文化的人伦特色,注重亲情,达到上下和睦,“故可使
天下举而行之无弊者,此圣人之道,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而养之以道德仁
义之谓也。”维系这种人伦关系的纽带即仁义道德,是儒家的圣人之道。这种“圣
人之道”是可使“天下举而行之”的。至于佛法,本来是印度特有的文化,是“戎
狄之道”,不能“使天下举而行之”。尤其不能推行于中国。佛教徒“不蚕而衣裳
具,弗耨而饮食充,安居不作,役物以养己者至于千百万人,推是而冻馁者几何人,
可知矣。”佛教徒不劳而获,如果举天下之人都信之从之,那么天下之人将无衣无
食,冻饿而死。而且兴筑楼殿宫阁以事佛,雕造土木铜秩以肖佛,竭尽百姓的财力,
必然给社会经济造成危害。
李翱反佛的态度,显然不像韩愈那样斩钉截铁。他批评人们对佛教“惑之者溺
于其教,而排之者不知其心”,因此“虽辨不当,不能使其徒无哗面劝来者,故使
其术若彼其炽也。”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就有很多人站在中华本土文化的立场
上对它进行过排击,但越是排击,佛教在中土越是昌炽,终于与儒、道二教鼎足而
三,甚至有压倒二教之势。李翱认为这是因为佛教对普通百姓具有一定的诱惑力,
而批评佛教的人又没有真正理解佛教,即“不知其心”。李翱虽然反对佛教,但同
时也承认佛理可以正心。在《与本使杨尚书请停修寺观钱状》一文中,他感叹“天
下之人以佛理证心者寡矣”。他把佛教理论与佛教形式(土木钢铁)作了明显的区
别,从文章的口气来看,反对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因此,李翱对佛教的态度,
不是简单的骂倒,而注意吸取佛教的思想营养,自觉地将这些思想营养融合到自己
的理论系统中去。他的学说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佛学,特别是佛教禅宗的理论。据
计有功《唐诗纪事》卷35载,李翱任朗州刺史时,有赠禅宗僧侣药山惟俨诗二首,
其中有“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之句,可以证明,李翱不仅与佛教禅
宗高僧有很深的交情,而且虚心向这些高僧请教佛教义理,并深有所悟。
李翱自觉吸取佛教的心胜学说,目的在于发展儒家的心性理论。他对佛理吸收
的同时,强调六经之旨是“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泱朋友”。
①他赞颂孔子是“圣人之大者也”。②他服膺儒学,在《与淮南节度使书》中,他
说:“翱自十五已后,即有志于仁义。”与他同时的韩愈首倡振兴儒学,攘斥佛老,
李翱作为韩愈的朋友兼学生,也为儒学复兴摇旗呐喊。他与韩愈所不同的是,韩愈
攘斥佛老,主要从外在的政治、经济、文化、伦理等方面立论,而没有能在心性论
方面讲行“鞭辟近里”的阐发。韩愈在这方面的缺陷也成了他被后人批评的主要口
实。李翱反佛也涉及到佛教流行对封建国家政治、经济的蠹害,对中华儒家传统伦
理道德的冲击等方面,但他能在心性方面吸收佛教的学说,尝试创立一套新的心性
论,以发展儒学,弥补儒学在这方面的不足。他的理论成就主要体现在《复性书》
中。
四、融儒佛之说 著复性之书
李翱的《复性书》分为上、中、下三篇,作成于29岁之时。这是李翱哲学思想
的代表之作。在《复性书》中,他阐述了一个以《中庸》为传授中心的“道统”。
他说:
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轲曰:
“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
之不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缺,其教授者唯节行、文章、章句、威仪、击剑之
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知其所传矣。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邪?
他认为儒家的性命之学,到秦汉以后就趋于废缺,至唐代衰落到了“极于剥”
的地位,儒家的“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他以《中
庸》为主要的理论依据,旁采《易传》、《大学》、《乐记》等儒学经典,综合老
子的“复归”、庄子的“心斋”以及佛教禅宗、天台宗的部分思想,建立了自己的
心性学说。
1.性与情的关系。
李翱的《复性书》是从阐述性、情关系着手展开论述的。性、情问题虽然是儒
家的旧话题,但李翱将它特别加以提出和发挥,既区别于先儒,也与同时的韩愈不
同。第一,性者天之命,情者性之动。
李翱在《复性书》中,开章明义地说:
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
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七者循环而交来,故
性不能充也。
他把性、情这一对范畴进行了明确的界定,说:“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
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也就是说,性是与
生俱来、普遍存在于每个个体生命之中的,圣人与几人(百姓)是没有差别的。所
以他又说“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而且“人之性皆善”,用孟子的话来解
释李翱所谓的“性”,就是“善端”;用佛教的话来解释李翱所谓的“性”,就是
“佛性。”佛教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可以与李翱所谓“百姓之性与圣人之
性弗差”相参照。至于七情,是先天之“性”被蒙蔽而有所惑而产生的,所以说
“情者性之动也”。
第二,性与情不相无。
性与情虽然有如此巨大的差别,但性与情是互为体用的,性情相生。他说:
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
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
“情”是由于“性”被蒙蔽而生,那么它就不是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它与
“性”相辅相成。而且“性”也离不斧“情”,一般人的“性”往往为“情”所昏,
只有将覆盖在“性”上的“情”拂拭而去,“性”才会明朗,所以说“性不自性,
由情以明”。由此我们不禁想到禅宗北派神秀“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的著名
偈语。
第三,性善情恶,性情相对。
李翱虽然承认性情相生,但认为“情者妄也,邪也。”又说:“人之性本皆善,
而邪情昏焉”。所谓情,他认为是“嗜欲爱憎之心”,只有这种妄情熄灭,本性才
会清明。只有“情”才会“为不善”,而“性”是绝对“善”的。李翱在《复性书》
中,有时把性、情完全对立,认为性是恶,是邪,认为“情不作,性斯充矣”;有
时又说“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承认“情”也不完全是恶,也有善的成份。
这样,论证上显得有些混乱和前后矛盾。虽然如此,李翱还是基本上否定“情”的。
第四,圣人与凡人的区别。
在李翱看来,圣人之“性”与凡人之“性”是没有差别的。在《复性书》中,
他以问答体的形式写道:
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欤?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
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
也就是说,凡人之“性”与圣人之“性”都是先天具有的,所不同的地方在于,
圣人得到这种先天之“性”,没有被嗜欲好恶等邪情所污染,所以是纯粹的“性”。
至于一般的凡人,“性”被嗜欲好恶所蒙蔽,即有七情六欲笼罩在“性”上面,所
以“性”是不纯洁的,不清明的。
那么,圣人有没有“情”?李翱是这样回答的:“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
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阴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也就是说,
圣人之“性”不为“情”所动,所以虽然“有情”,但“未尝有情”。这句话有些
晦涩,不妨再看一下《复性书》中所言:
问曰:尧舜岂不有情邪?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
共工,放囗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中于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于
天下故也。
可见,李翱认为,普通人所理解的“情”,在圣人身上是没有的,圣人非喜非
怒,动作都出于至诚,都是“中节”的。他引《中庸》的话说,“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李翱的论述开启了后来理学家常说的“已发未发”
的先声。
2.复性的方法:
圣人之性“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进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默无
不处于极也”,既然是先天不被情所动,也就不必“复性”了。而普通人则不然,
“性”即为“邪情”所蔽,那么就需要加以修炼,复其性以归其源,使“妄情灭息,
本性清明。”因此,李翱提出了一些“复性灭情”的方法。
第一,弗虑弗思,情则不生。
这是“复性”的第一步。所谓“弗虑弗思”,就是要摆脱思虑活动对清静本性
的烦扰,斩断思虑活动与妄情之间的联系,这样,妄情就难以产生和发展,这就是
“正思”,即“无虑无思”。这一步就是“斋戒其心”,即以寂静的方法使思虑不
动,以达到需心灭情的目的。这种“斋心”说实际上来源于《庄子》,要求用主观
的方法,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迫使自己的思虑活动不与外界接触。
第二,本无有思,动静皆离。
“弗虑弗思”还仅仅是消灭妄情的第一步,远不彻底。李翱认为“弗虑弗思”
是“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也就是说,
还没有超出有动有静的层次。静和动是一对矛盾,由静可以生动,由动可以生静,
因此,以静制动,无异于“以情止情”,是不能真正达到“复性”目的的。而且
“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因此在第一步之后,必须还要
接着完成第二步、第三步,即:“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
动静皆离,是至诚也。”这样,李翱把“复性”的过程分为循序渐进的三个步骤:
第一步即“弗思弗虑”,将思虑活动排除在心外;第二步即“知心无思”,就是要
明白心本无思,是外在事物引起心的思虑活动。这二步“思”虽不存于心,但还没
有否认“思”在心外的客观存在,正如禅宗北支神秀所说要对心“时时勤拂拭,莫
使有尘埃”。第三步即“知本无有思”,思虑不仅不存在于心中,连它在心外也不
存在了。正如禅宗南派慧能所说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静,何处
染尘埃。”[注]心外的思(尘埃)都不存在了,当然就没有邪情来污染真性,“复
性”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用佛教术语说,是由“渐悟”达到
“顿悟”的过程,达到“至诚”的神秘境界。这样,就与圣人相差无几了。
第三,视听言行,循礼而动。
李翱讲“复性”,具有明显的宗教神秘主义色彩。“动静皆离,寂然不动”的
神秘方法,无异于教人不暗不闻,闭目塞聪,难免使人糊涂。李翱本人也有所觉察,
所以他解释说:“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
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既视听昭昭,又不起于见闻,要达到
“无不知”“无弗为”,这显然又是一种超凡的境界。在《复性书》的另一处,他
用通俗得多的语言说:
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
安于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步则闻珮玉
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听言行循礼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
圣人制礼作乐,目的就是教人循礼而动,忘记嗜欲,而归于性命之道,也就是
“复其性”而“归其源”,用礼教约束自己,使妄情消减,真性复明,由格物致知
达到正心诚意。李翱引《大学》的话说,致知在格物,“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
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
这样,他的“复性”论由神秘的体验最终落实到了人伦日用,关系到了现实的社会、
政治生活,从而区别于佛教的“明心见性”论,老庄的“心斋”“坐忘”论,显示
出儒家心性化的性格特征。
3.复性论对后世的影响
《复性书》以儒为主,综合佛、道二家(特别是佛教)的思想,加以创造性的
溶铸,形成一种较为系统的心性理论,补充和完善了儒学在心性论方面的不足,丰
富了儒家思想。李翱从儒学众多的问题中拈出性、情这一对范畴进行深入的阐述,
摆脱了汉唐以来研究儒学重训诂章句的传统思想方法,开辟了新的风气。从此以后,
心性问题成为后世儒学讨论的主要话题。宋明理学家大都讲性情、理欲之辨;追本
其源流,不能不说李翱《复性书》开创了先声。
李翱于儒家众多的经典中,着重表彰《中庸》,对《中庸》的心性论作了创造
性的发挥。欧阳修在《读李翱文》中说,“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
庸》之义疏耳。”李翱在《复性书》中还屡次征引《大学》、《孟子》、《易传》
等等。现代学者傅斯年在《性命古训辨证》一书中说:“儒家书中,谈此虚高者
(按;指性命问题),仅有《孟子》、《易·系》及《戴记》之《乐记》、《中庸》、
《大学》三篇,在李氏前皆不为人注意,自李氏提出,宋儒遂奉为宝书,于是将此
数书提出,合同其说,以与二氏相角。”由此看来,李翱已开启了后世重视《四书》
的先河(他与韩愈合著有《论语笔解》)。
李翱(包括韩愈)对儒学的创新,基本目的在于反对佛、老二教,复兴儒学。
李翱一方面辟佛,另一方面却钻进佛学的肚子里,去吸取它的思想营养,以弥补儒
学在心性论方面的不足。宋明许多理学家也正是如此。他们表面上站在儒家文化正
统的立场上,竭力排击佛老,另一方面却对佛(老)的思想成果加以利用,由崇儒
排佛到援佛入儒。正如章太炎先生所讲的“里面也取佛法,外面却攻佛法”。宋明
理学家的这种惯用伎俩,不能不说受了李翱的启发。
(杨世文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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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文儒 柳宗元
(773—819)
一、辅时及物 参加革新
柳宗元,字子厚,祖籍蒲州解县(今山西永济县),于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
773年)出生于当时的京城长安。
在北朝时,柳氏是著名的门阀士族,柳、薛、裴被并称为“河东三著姓”。柳
宗元曾自豪地说:“柳族之分,在北为高。充于史氏,世相重侯。”[注]自北魏以
来,柳宗元的祖先世代显宦,到唐朝,河东柳氏作为“关陇集团”的一个有势力的
家族,在朝廷中据有显赫的地位。就拿高宗一朝来说,柳氏家族同时居官尚书省的
就多达20多人。柳宗元的父亲柳镇,在玄宗天宝末曾做过太常博士,安史之乱后又
继续为官。柳宗元的母亲卢氏,出身于著名的士族范阳卢姓,但家道早已没落。她
生有二女一子,柳宗元最幼。两个女儿分别配山东崔氏、河东裴氏,都是没落的旧
士族。柳宗元的家庭出身,使他始终保持着对祖先“德风”与“功业”的向往。他
常常以自豪的语气,叙说祖上的地位与荣耀,表现出强烈的重振“吾宗”的愿望和
对功名的追求。
柳宗元出生的时候,“安史之乱”刚刚平定20年。虽然已有20年的短暂和平,
但这时的唐王朝早已走过了它的太平盛世,逐渐衰朽。唐王朝的各种社会矛盾急剧
发展,中唐以后的各种社会弊端如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相争等等正在形成。
柳宗元的幼年在长安度过。对朝廷的腐败无能、社会的危机与动荡有所闻见和感受。
他九岁那年,即唐德宗建中二年(781),爆发了继安史之乱后又一次大规模的割据
战争。诱发战争的直接原因是成德镇李宝臣病死,其子李惟岳谋继袭,得到河北其
它两镇和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的支持,企图确立藩镇世袭传子制度。新继位的唐
德宗不同意,四镇就联合起兵反抗朝廷。建中四年,柳宗元为避战乱来到父亲的任
所夏口(今湖北武昌)。但由于夏口是一个军事要冲,这时又成为李希烈叛军与官
军激烈争夺的目标。年仅12岁的柳宗元在这时也亲历了藩镇割据的战火。
贞元元年(785),柳镇到江西做官。在这以后一段时间,柳宗元随父亲宦游,
到过南至长沙、北至九江的广大地区。这段经历使柳宗元直接接触到社会,增长了
见识。从这以后,他已经开始参与社交,结纳友朋,并作为一个有才华的少年受到
人们的重视[注]。不久,他回到了长安。
柳宗元的家庭是一个具有浓厚的文化气氛的家庭。他四岁那年,父亲去了南方,
母亲卢氏带领他住在京西庄园里,卢氏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聪明贤淑,很有见识,
并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她教年幼的柳宗元背诵古赋十四首。正是母亲的启蒙教育,
使柳宗元对知识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卢氏勤俭持家,训育子女,在早年避乱到南方
时,宁肯自己挨饿,也要供养亲族。后来柳宗元得罪贬官,母亲以垂暮之年,跟随
儿子到南荒,没有丝毫怨言。她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在她身上体现了很多中国
古代妇女的美德。母亲的良好品格,从小熏陶了柳宗元。
除了母亲外,父亲柳镇的品格、学识和文章对柳宗元更有直接的影响。柳镇深
明经术,“得《诗》之群,《书》之政,《易》之直、方、大,《春秋》之惩劝,
以植于内而文于外,垂声当时。”[注]可知他信奉的是传统的儒学,但他并不是一
个迂腐刻板、不达世务的儒生。他长期任职于府、县,对现实社会情况有所了解,
并养成了积极用世的态度和刚直不阿的品德。他还能诗善文,曾与当时有名的诗人
李益唱和,李益对他很推崇。父亲和母亲给予柳宗元儒学和佛学的双重影响,这为
他后来“统合儒佛”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良好的家庭教育,使柳宗元很小就显露出卓越的才华。贞元五年(789),他1
7岁的时候,就参加了进士科考试,但名落孙山。此后他又连续两次投考,都没有及
第。在唐代,进士有“白衣公卿”之称,由进士出身入仕,是读书人的理想出路和
梦寐以求的目标。但中唐以后,科场往往被权贵把持,请托、干谒之风盛行,考试
等第往往先定。读书人空有文才,没有得到权贵的援引、推荐,要想及第是相当艰
难的。柳宗元在求举过程中,也曾请托援引。贞元八年(792),权德舆征拜博士,
改左补阙,柳宗元曾向他投献过诗文。但柳宗元及第并不单单依靠了权贵的榆扬,
还因为他有真才实学。这一年陆蛰入相。第二年,陆蛰用户部侍郎顾少连权知贡举。
顾少连是个不畏权贵、执法严格的人。他主持考试,不顾权势者“众口飞语,哗然
涛张”,大力选拔孤寒之士,柳宗元于这一年及第,同榜32人,其中包括他的终生
至友刘禹锡。
按规定,唐时进士及第的人,一般要经过吏部制科考试,才能做官。恰在这一
年的五月,父亲柳镇在长安病逝。柳宗元由于眼父丧,在三年之内无法参加制科考
试,也不能去谋其他出路做官。于是,柳宗元到分阝州去看望在分阝宁节度使府中
任职的叔父柳缜,从而有机会考察唐代的西北边防。
贞元十二年,柳宗元眼父丧期满,与少年时订婚的杨氏成了亲。同年,他参加
了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试,但未被录取。
柳宗元曾自述说:“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注]他早
就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业。他在制举落第时,曾给大理卿崔做写信,表示自己不是
“探奥义、穷章句、”为腐烂之儒”。他又写道:“有爱锥刀者,以举是科为悦者
也;有争寻常者,以登乎朝廷为悦者也;有慕权贵之位者,以将相为悦者也;有乐
行乎其政者,以理天下为悦者也。然则举甲乙、历科第,因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
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远大者何补焉!”[注]在柳宗元看来,登科第、做
高官并不是自己的目的,他也不做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的“腐烂之儒”,而希望
“行乎其政”以“理天下”。他所谓的“政”,即孔孟以来儒家提倡的“仁政”,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政治实践,“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注]到贞元十四
年,柳宗元26岁,通过了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被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宇。从此,他
正式踏入了仕途,可以在政治舞台上大展宏图了。
集贤殿书院正字是一个“从九品上”的小官,其职务是校理经籍图书。书院中
大量的藏书,为柳宗元读书业文提供了良好的条件。由于他才华横溢、学识渊博、
年青有为,很快就成为文坛上有影响的人物,获得了很高的声誉。韩愈说他在任此
职期间“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
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注]许多人
都愿与他交往,其中包括后来成为“永贞革新”主角的王叔文及其集团的主要成员,
以及韩愈、孟郊、李翱等文坛名人。特别是刘禹锡,成为柳宗元的终生好友。
三年后,柳宗元调补京兆府蓝田县尉。由于他的文名颇高,被京兆尹韦夏卿留
在府庭做文书工作。贞元十九年(803)闰十月,柳宗元自蓝田尉被提升为监察御史
里行。这时,朝廷内部改革派与保守派斗争日趋激烈。柳宗元的提升,与王叔文一
派势力扩张有关。柳宗元与王叔文集团的其他成员怀着改革朝政的强烈愿望,成了
志同道合的同志。贞元末年,一方面是权奸李实、宦官孙荣义以及保守派官僚郑为
瑜等依靠德宗李适把持朝政;另一方面,王叔文则以太子李诵为靠山,“密结翰林
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
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以进。”[注]这些人已在
为李诵继位作准备,柳宗元作为这一集团的主要成员之一,积极参与了他们的活动。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病死,经过激烈斗争,确定由李诵继承皇位,王叔文一派
取得了暂时胜利,执掌朝政。柳宗元升为礼部员外郎。这时他刚满33岁。
礼部员外郎是中书省礼部的属官,正六品,掌管礼仪、享祭、贡举之政。柳宗
元就任此职属于超资提升。从入仕到现在,柳宗元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少年得高
位,使他更加热情昂扬地投身于政治斗争的洪流,以求施展自己“辅时及物”、
“利安元元”的抱负。
柳宗元生活的时代,唐代社会各种矛盾交织,唐帝国面临着严重的危机。经济
上,唐德宗接受宰相杨炎的建议,实行“两税法”以来,一方面由于藩镇州县“多
违法聚敛”[注],另一方面由于两税法规定一律收现钱,钱重货轻,“物价愈下,
所纳愈多”,“虽赋不增旧,而民愈困矣”[注],农民的负担越来越重,整个社会
“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注]政治上,朝政日益
黑暗腐败。一方面藩镇割据,“户版不籍于天府,税赋不入于朝廷”,危害帝国政
治、经济的统一,损害了中央集权制度;另一方面,宦官专权日益严重。“自贞元
之后,威权日炽,兰钅奇将臣,率皆子言;藩方戎帅,必以贿成;万机之与夺任情,
九重之废立由己”[注]宦官不仅掌握了兵权,而且担任了执掌机要、传宣诏令的枢
密使和宣征使,从而把持了军事、人事实权。宦官还侵占土地,霸占民日,主持
“宫市”,“您其须索”,“百姓畏之如寇盗”,加剧了社会矛盾。王叔文集团执
掌朝政以后,着手改革这些弊端。这个革新集团被称为“二王、刘、柳”,可见柳
宗元在其中的重要地位。他后来自认“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注],表明他在改
革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被后人称为“永贞革新”的这次改革主要包括这些内容:(1)强化中央集权,
收回利权;(2)打击宦官势力,停罢宫市;(3)抑制强藩;(4)进用贤能;(5)
减免赋税,革新弊政;等等。这些措施都是针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进行的改革,得到
了人民的欢迎。如反对派韩愈的记录他们的一些措施的效果时,就用了“人情大悦”、
“百姓相聚欢呼大喜”等字样[注]。
但是,在王叔文集团执政的时间,按顺宗李诵在位的时间算,仅及半年。他们
从一开始就受到宦官和保守派官僚的夹攻。贞元二十一年八月,顺宗被逼退位,改
革派人物纷纷遭贬。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王亻丕被贬为开州司马,其他主要成
员均被出为远州刺史,柳宗元得韶州。但后来朝议认为处之太轻,又加贬为远州司
马,柳宗元得柳州。这就是“八司马事件”[注]。由少数理想主义者发动的这场短
暂的改革运动,被扼杀了。
二、流贬南荒 心系生民
柳宗元短暂得志之后,迎来了他后半生的流贬和失意,遭受到他人生历程中最
大的打击。永贞元年九月,柳宗元带着年近七旬的母亲,前往遥远的南方,开始了
他十年的贬逐生活。同行的还有母亲卢氏的侄子、他的表弟卢遵和堂弟柳宗直。他
们经过洞庭湖,上溯湘江艰难前行,情状十分凄凉。时近初终,白天阴风呼啸,密
云压顶,傍晚又下起了绵绵细雨。睹景生情,柳宗元心中充满了怨愤悲枪。溯湘江
上行不远,就到了汇入湘江的泪罗江口。在这里,柳宗元停舟怀古,凭吊战国时楚
国伟大的诗人屈原,写下了一篇情辞并茂的骚体文《吊屈原文》。这时的柳宗元政
治上受到沉重打击,理想受到严重挫折,忠诚而被贬逐,与屈原极为相似。他通过
缅怀屈原自沉汨罗江,痛陈屈原时代忠奸易位、是非颠倒,寄托自己个人的身世之
感。文章最后写道:“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囗兮,蹈大
故而不贰。”表示要以屈原为榜样,坚持自己的信念,无怨无悔。
这年年底,柳宗元一行经过艰难跋涉,终于到了永州。唐代的永州还是比较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