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不仅是宇宙的本体,是普照天地的万能神,而且它还具有道德的属性,
是人生最高的理想和极则,也就是天理。
心性说人如何认识天理,并做到与之合一,这是理学家们研究的重要课题。朱
熹是持之以格物,陆九渊是持之以本心,而吴澄则是“和会朱陆”,形成了自己的
心性说。
首先,吴澄立足于从张载到朱蕉的气质说,主张人性有善恶之分,而性善和性
恶在本质上又可以相通。他认为,人性是得之于天,而为本然之性,但因其气质不
同而有性善与性恶之分。他在《答人问性理》中指出,气质是“人得天地之气”而
成形,当人从母体出生时,就受有“天地之气”,因而也是与生俱来。而人所受的
“天地之气”,“或清或浊,或美或恶,分数多寡,有万不同”,这就使本然的天
地之性受到污染,由于污染的程度不同,所以人性便出现了差异。而这种差异可以
由天地之性来统一。吴澄认为,纯善的天地之性不仅赋予性善的人,而且也赋予性
恶的人,这就使气质之性中那些恶与不善的人,找到了通向天地之性的可能和信心。
可见,性善和性恶在本质上有相通的地方。
其次,在如何恢复天地之性的问题上,吴澄公开赞同和倡导陆九洲的“尊德性”
方法。他曾说:“朱子于道问学(即格物穷理学问思辨)之功居多,而陆子以尊德
性为主。问学不本于德性,则其弊必偏于语言训释之末。故学必以德性为本,庶几
得之。”《《宋元学案·草庐学案》)所谓以德性为本,是讲德性之知为“我之固
有也,不待外求。”吴澄在《评郑夹涤通志答刘教谕》中说:“知者心之灵而智之
用也,未有出于德性之外者。……盖闻见虽得于外,而所闻所见之理则具于心。故
外之物格,则内之知致,此儒者内外合一之学,因非如记诵之徒,博展于外而无得
于内,亦非如释氏之徒,专求于内而无事于外也。”(《吴文正公全集》卷2)由于
他认为一定知识未有出于德性之外者,所以为学的方法,则专主于心,而反对外求。
再次,从“以德性为本”出发,形成了反求于心的唯心主义认识论。吴澄的认
识方法,主要是求吾心中之知,即反求诸心,在心上下工夫。这是吴澄理学思想的
根本特点。他认为,天所给予我的,我之所以为人,都在一心,心是主宰,心是统
会,所以为学之法专主于心,“必以德性为本”。因此,吴澄在强调心的重要性时
说:“孰为要?孰为致?心是已。天之所以与我,人之所以为人者,在是。不是之
求而他求焉,所学何学哉?”(《吴文正公全集》卷5《王学心字说》)在吴澄那里,
反求吾心既是为学的根本方法,也是认识的根本方法。
末次,基于反求诸心的认识论,吴澄对朱熹的“格物”说作了符合心学思想的
修正。其修正主要有二:(一)将“格物”解释为纯粹的感性认识。朱熹“格物”
的原意是指穷至事物之理而至其极,而吴澄则说“格物”是所闻所见之知,成了单
纯的感性认识,而将推究事物之理排除在外。他认为,事物之理早已具于吾心中,
所谓“格物”无非就是以多闻多见启发我心中那个固有之理,然后再推致我心中之
理而至于事事物物。可见,吴澄在这里采用了“内外合一”的手法,将事物之理变
成了心中之理,使“格物”变成了“格心。”(二)将“格”解释为“悟”、为
“觉”。朱熹“格”的原意是“至”、“穷”,即达到、穷尽的意思,而吴澄则解
释“格”字说:“朱子尝谓大学有二关,格物者梦觉之关,诚意者人兽之关。实悟
为格,实践为诚。”(《宋元学案·吴澄学案》)吴澄解释“格”为“悟”、“觉”,
亦即内心的一种思维活动,这就把朱熹具有合理因素的“格”,演变为陆学的简易
工夫。
吴澄的理学思想,是宋代理学的继续和发展,它是在“和会朱陆”的过程中形
成的。特别是其心性说,主张“格物致知”专主于心,不假外求,务须“内外合一”,
更充分体现出元代朱陆合流的趋向,也明显透露了后来明代王守仁心学的消息。其
实,王守仁部分接受陆学而又部分参以朱学的学说特点,早在吴澄的理学思想中已
经初露端倪。因此,我们可以说,吴澄的理学正是从宋代程朱理学过渡到明代王学
的桥梁。
(何尊沛 撰)
主要参考书
1.吴澄《吴文正公全集》(附录:年谱、行状、神道碑等)
2.黄宗羲《宋元学案·草庐学第》
3.吴梓材、冯云濠《宋元学案补遗·草庐学案补遗》
4.宋濂、王礻韦等《元史》(本传)
5.虞集《道国学古录》
6.魏源《元史新编》(本传)
7.柯劭囗《新元史》(本传)
8.侯外庐、邱汉生、张岂之主编《宋明理学史·元代理学》
9.杨宪邦主编《中国哲学通史》(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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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大师 王守仁
(1472—1529)
王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因曾筑室会稽山阳明洞(今浙江绍兴县东南20
里处),自号阳明子、阳明山人,又曾创建阳明书院于越城,故世称阳明先生。王
守仁28岁中进士,历官庐陵知县、刑部主事、兵部主事、吏部主事、左金都御史、
南京兵部尚书等,一生文治武功俱称于世,敕封新建伯,著有《王文成公全集》38
卷。王守仁是我国明代中叶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堪称有明思想界泰斗、心学的
杰出代表,其学上承孟子,中继陆九渊,集我国心学之大成。由他创立的阳明学派,
与朱子学派分庭抗礼,成为明代中后期一个体系庞大、门徒众多、思想活跃、影响
深远的新儒家学派,在我国儒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一、儒学世家
王守仁出生于一个世代业儒的封建官僚地主家庭。据钱德洪《阳明先生年谱》
及《王文成公全书·世德纪》等史料记载:王家先世相传为东晋大书法家、右军将
军王羲之,后世徙居余姚。守仁的先祖王纲,字性常,文武兼资,善于识别人才,
明太祖洪武年间因刘基举荐,拜兵部郎中,擢广东参议。高祖王与准,字公度,自
号辶豚石翁,早年闭门力学,尽读先世遗书,精通《礼》、《易》,著有《易微》
数千言。曾祖王杰,字世杰,自号槐里子,学者称为槐里先生,幼时即有志圣贤之
学,年14尽通“四书”、“五经”以及两来诸位大儒的学说,后以明经贡太学,未
得大用而殁,著有《易说》、《春秋说》、《周礼考正》、《槐里杂稿》数卷。祖
父王伦,字天叙,号竹轩,其家虽环堵萧然,而雅歌豪咏,胸次洒落,穷年口诵心
惟,于书无所不观,尤其喜读《仪礼》、《左传》以及司马迁《史记》等,为文简
古有法,赋诗援笔立就,所著有《竹轩稿》、《江湖杂稿》若干卷。
守仁的父亲王华(1446——1522),字德辉,号实庵,晚号海日翁,曾读书龙
泉山中,学者称为龙山先生。王华生性聪敏,刚会说话时,其父教他读诗,经耳便
能随口吟诵。年龄渐长,读书竟至过目不忘。30岁那一年,松江提学张时敏测试其
文,大加赞叹,并以状元及第相许。由此,王华名闻遐迩,故家世族争着前来礼聘
他为子弟师。明宪宗成化十七年(1481),王华赴京参加廷试,名列第一甲第一人,
果然应了张提学之言,考取了榜首状元,授官翰林院修撰。后历任日讲官、东宫侍
读、礼部右侍郎、南京吏部尚书等职。王华立朝刚正,剀切敢言,终因不附宦官刘
瑾而被勒令致仕。其学一出于正,恪守儒家法度,写诗作文专求辞达,不以雕琢为
工,著有《龙山稿》、《垣南草堂稿》、《礼经大义》、《杂录》、《进讲余抄》
等,凡46卷。
王家这样一个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自然使王守仁受到上等的文化教养,从而
决定了他必然走上读书做官的人生道路。其先辈们的言行趣尚,无疑给王守仁以直
接的熏陶和感染,促进了他的个性气质乃至学说观点的形成和发展。王家祖辈几代
都喜欢研读《易》、《礼》、《春秋》、《左传》、《史记》等典籍,而对官方十
分重视的《四书》似乎不太感兴趣。这大概是因为“四书”中充斥着空洞的说教和
刻板的训诫,而《礼》、《春秋》、《左传》、《史记》等书往往将说教、训诫之
类寓于具体事物之中,显得比较生动、形象、自然。《易》虽说理玄奥,但随象寓
意,强调事物变化无定,对人较少束缚,读者便于自由发挥。他们特别爱读这些书,
与其不媚世俗,乐于保持个人天性大有关系。譬如守仁的高祖王与准,为学自称
“吾无师承”,曾拒绝为县令卜筮,因取筮书焚之曰:“王与准不能为术士,终日
奔走公门,谈祸福。”曾祖王杰宁愿放弃大比考试的机会,也不曾受“散发袒衣”
之辱,他曾对门生说过:“学者能见得曾点意思,将洒然无入而不自得,爵禄之无
动于中,不足言也。”祖父王伦,曾每日啸咏于竹轩,漠视人间繁华势利,唯以淡
泊自守,被人比为陶渊明和林和靖。父亲王华不阿权贵,宦官刘瑾独揽朝政,土大
夫纷纷奔走其门,而王华独自不往。他对于守仁放任不羁的性格也未太多地加以约
束,即使在守仁行为过分出格时,也只是喝止而已,并未给予严厉惩罚。王氏家族
的这种家学和家风,对王守仁不崇拜权威、不迷信教条。藐视外物、尊重自我、不
随流俗、狂放不羁的个性品格的形成,有着相当重要的影响。
守仁的父亲王华曾受陆九渊心学的影响,其制心功夫颇硬。14岁时,家乡龙泉
寺闹鬼甚是厉害,人们谈鬼色变,这儿的人全都吓跑了,唯独王华无所畏惧,照常
在寺中用心读书,即使到了深夜,依旧正襟危坐,吟诵不绝。事后有人问他:“向
妖为祟,诸人皆被伤,君能独无恐乎?”他回答说:“吾何恐?”又问:“请人去
后,君更有所见乎?”他回答说:“吾何见?”问者叹曰:“君天人也,异时福德
何可量!”王华不听别人传闻,而以鬼是否存在于我心来判断其有无,这明显地反
映出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说的影响,对王守仁“心外无物”说的形成当有启迪
作用。
王华因忤刘谨而致仕之初,有一位客人劝他学道家神仙之术,他毅然拒绝说:
“人所以乐生于天地之间,以内有父母、昆弟、妻子、宗族之亲,外有君臣、朋友、
姻戚之懿,从游聚乐,无相离也。今皆去此,而槁然独往于深山绝谷,此与死者何
异?夫清心寡欲,以怡神定志,此圣贤之学所自有。吾但安乐委顺,听尽于天而已,
奚以长生为乎?”这种摒弃道家出世的态度,崇尚圣贤之学的思想观点,对王守仁
彻悟释道之非,立志做圣贤大有影响。
王华致仕归乡以后,辛辛苦苦攒钱修建了一座小楼房,峻工未久,不幸被一场
大火化为灰烬。当亲友、邻居纷纷前来救火的时候,他一一从容款待,谈笑行行如
平时,略不见有仓遽之色”。面对家遭火灾,王华能保持从容不迫,镇静如常,足
见其制心功夫非同一般。王守仁在父亲教养下,后来善于制心,谪龙场至闽界,夜
宿深山,不畏猛虎;陷龙场困境,艰苦备尝,仍谈笑歌诗。由上述可知,王守仁受
家庭影响很深,特别是他曾就学于父亲王华(王守仁《送德声叔父归余姚》),得
其教益尤多。
二、颖悟夙成
明宪宗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公元1472年10月31日),王守仁诞生于浙江余姚。
相传王母郑夫人怀孕达14个月之久,方才生下他。比起一般人来,他在娘肚子里足
足多逗留了4个月,这可是人世间稀奇罕见的事情。而当王守仁降生的时候,据说祖
母岑大夫人正做着一个神奇的梦,梦中见到一位身穿红袍、佩戴宝玉的神仙,在漫
天瑞雪笼罩和鼓乐吗奏之声中,从太空冉冉降临王府,专程送来了一个活泼可爱的
小儿,双手捧给了岑太夫人。霎时,岑太夫人一梦惊醒,恰恰听到了王守仁呱呱坠
地的啼叫声。为此,祖父王伦便根据这一吉祥梦兆,为新生小孙儿取名为“云”。
这事随后被同乡人和亲友们广泛宣传,大家都指着王守仁诞生的那座楼叫“瑞云楼”。
这两则美妙的传说,旨在表明王守仁为上天所授,不同常人。如此一来,王家的人
上上下下对守仁十分钟爱,百般袒护,使他从小自命不凡,放任不羁,得到良好的
自由发展。
可惜王守仁生来语音器官发育不大健全,直到5岁时还不能说话。有一天,他正
在和一群小孩玩耍,忽然看见一个癞头和尚来到面前,指着他大声说道:“好个孩
儿,可惜道破!”祖父王伦刚好从旁听见,不禁恍然大悟,便将王云改名为守仁。
据说从那以后,王守仁就能开口说话了,而且日渐显示出他的非凡智力。一天,他
突然背诵起祖父曾经读过的书文来,王家的人大为吃惊,问他怎么能够背诵这些书
文。他回答说:“曾经听祖父朗读这些书文,我在一旁便默默地记在心里了。”众
人听了,无不叹服其记忆力之强。此后,王守仁被送入家塾,正式开始了他的读书
生活。
10岁那一年,父亲王华进士及第,高中状元,授官翰林院修撰。第二年,王华
将父亲竹轩公和儿子守仁一同接往京城(今北京市)官邪。竹轩公为人洒脱,向有
名士风度,现在又因儿子考取新科状元,胸次更加豪爽、超迈。赴京途中,与文士
相遇,往往即兴题咏,吟诗作赋。一日路过金山寺,与客饮酒半酣,诗兴大发,本
想信手草成一篇,不料微吟半晌,迟迟未就,只得在那里默默发窘,这时,聪明而
自负的王守仁从祖父身边一下子站了起来,脱口吟成一首七言绝句: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萧吹彻洞龙眠。
顿时,四座皆惊,众人喷喷称叹。有人想再试一试守仁的诗才,又以《蔽月山
房》为题,令其吟诗一首。守仁不假思索,随即应口诵道: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这两首七绝诗,既有气吞环宇之概,而又富含哲理,竟出自11岁孩童之口,充
分显示了王守仁少年天才,颖悟夙成。
次年,王守仁在京城就塾师受学,仍旧豪迈不羁,自由放任。父亲王华时时为
此而忧虑,但竹轩公却认为守仁孙儿天性使然,必有所成。一次,守仁与同窗学友
在长安街游玩,偶然遇到一位相士,面对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诧异地说道:
“我为您看一个相,您一定要紧记我的话,当您胡髯飘拂衣领的时候,就会进入圣
贤之境;当您胡须长达上丹田的时候,就会结成圣贤之胎;当您胡须长达下丹田的
时候,就会修满圣贤功果。”守仁听了,深感其言,自那以后每每对书静坐凝思。
他曾经向塾师问道:“什么是人生第一等事?”塾师答道:“只是读书举进士而已!”
守仁听后不以为然,当即辨驳道:“举进上恐怕不能算第一等事,而读书学做圣贤
才是头等大事。”不看重登第做官,而有志于读书学做圣贤,这表明一个12岁的少
年已经开始关注学习目的,探索人生价值了。
13岁时,王守仁的母亲不幸去世,他从此失去了母爱,感到人生的莫大痛苦。
传说王守仁曾一度饱受继母的残酷虐待,为了改变自己的痛苦处境,他煞费心思,
想出一个惩治继母的好办法。有一天,他去街市买回一只长尾林鹗,悄悄藏在继母
卧室的被子里。当继母晚上睡觉打开被子时,长尾林鹗猛然飞出,在屋子里一边扑
腾,一边怪叫。按传统风俗,最忌野鸟入房。继母当下感觉到这是不祥之兆,十分
担忧大祸临头。趁此机会,守仁便从街市请来了一个早被收买的巫婆,假装守仁生
母附体以恐吓其继母说:“你虐待我儿子,我今天要你的命!那长尾林鹗就是我的
化身,你要放明白一点!”继母顿时浑身直打哆嗦,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
劲地向巫婆磕头求饶,并发誓从此不再虐待守仁。后来,继母“于是遽改其行,一
朝而为贤母。”(清·唐甄《借书》第4页,中华书局1984年版)
三、泛滥词章
王守仁人生观和学术思想的形成与发展,经历了前、后“三变”的曲折过程。
对此,黄宗羲在《明儒学案·姚江学案》中作了简明扼要的概述:
先生(王守仁)之学,始泛滥于词章,继而遍读考亭之书,循序格物,顾物理
吾心,终判为二,无所得入,于是出入于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处困,动心忍性,
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其学凡三变而始得其门。自此以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为学的……
江右以后,专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习不滤,出之自有天则……
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
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是学成之后又有此三变也。
王守仁之学,以“龙场悟道”为界线,分为前、后“三变”两个时期。第一时
期始由“泛滥词章”,再到“遍读考亭之书”,转而“出入于佛、老”,是为前三
变;第二阶段始由“龙场悟道”之后提出“知行合一”之说,“以默坐澄心为学的”,
到专门倡导“致良知”之教,再到居越讲学,“所操益熟”,是为后三变。以下结
合王守仁的生平活动进行分述,先叙其“泛滥于词章”阶段的情况。
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王守仁年满15岁。他怀着尚武抱国的雄心,出游居
庸三关。居庸关旧指军都关、蓟门关,位于今北京市昌平县西北部。此地为长城要
口之一,控军都山隘道(军都陉)中枢。明代洪武元年(1368年)建关,与紫荆关
(位于河北易县紫荆岭,为河北平原进入太行山的要口之一)、倒马关(位于河北
唐县西北部,为河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要口之一)合称“内三关”,形势险要,
向为兵家必争之地。守仁在这里察看山川地形,访问少数民族,打听备御方策,又
与胡人追逐骑射,胡人没有谁敢欺侮他。经过一个多月的漫游考察,守仁“慨然有
经略四方之志”。一天,他在梦中拜谒了汉代伏波将军马援的词庙,醒后有感于马
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而还”的名言,挥笔写下了一首绝句: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
诗中表达了对马援为汉朝中兴而戍马边障、建功立业的景仰之情。其后,守仁
“屡欲为书献于朝”,却被父亲斥之为“狂”而阻止,由此可以看出他对人生价值
的领悟和对国家命运的关心。
明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王守仁17岁。这一年秋天,他遵照父亲的吩咐,前
往兴都(今江西南昌市)迎娶表妹诸氏为妻。诸氏是守仁的舅父诸养和(时为江西
布政司参议)的女儿,似乎守仁不太热衷于这门兄妹姻亲,以致于正式结婚那一天,
他闲游铁柱宫,遇着一位道士盘腿坐在榻上,于是相与对坐,款款交谈,喜闻养生
之说,竟将婚礼置诸脑后,忘了归去。家里人四处找他未见,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
家。
婚后数月,守仁一直呆在舅父官署潜心学习书法,每日练字用力甚勤,乃至耗
纸数箱之多,其书法也取得了很大进步。后来他讲授“心学”,常常引此事为例启
发弟子们说:“吾尝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
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既后读明道先生书,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
此是学。’既非要字好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
亦在其中矣。”(《阳明先生年谱》,以下从略。)可见,那时心学已经在王守仁
早年的思想中开始萌芽了。
次年暮冬,王守仁偕同夫人诸氏返归余姚,一路乘船到达广信(今江西上饶),
特地拜谒了年近古稀的理学家娄谅。娄先生字克贞,号一斋,曾师事崇仁吴与粥,
其学“以收敛放心为居敬之门,以何思何虑、勿忘勿助为居敬要旨”。早年出任成
都训导,从事地方官学的教育工作,不久告归,专以讲学著述为事。平生著有《春
秋本意》12篇、《日录》40卷、《三礼订讹》40卷。守仁进见娄先生,相谈十分契
合。娄谅“语宋儒格物之学,谓圣人必可学而至”,守仁大为信服,深受影响。因
此,黄宗羲在《明儒学案·崇仁学案》中说:“姚江之学(王学),先生(娄谅)
为发端也。”自此,守仁始慕圣贤之学,发愤研读宋代诸儒著作。
弘治三年(1490年),守仁祖父王伦在故里逝世,父亲王华因奔丧归余姚,便
吩咐从弟王冕、王阶、王宫及妹婿等人,为守仁讲析经义,磨勘八股,以应科举考
试。守仁白天随众课业,夜晚则搜取诸经子史勤奋攻读,泛滥于词章,往往深夜不
寐。由此,王守仁在学业上取得了长足进步,使王冕请人诚心佩服,愧莫能及。在
待人接物上,守仁一改过去的“和易善谑”,变为“端坐省言”,以仿效“圣人气
象”。王冕诸人怀疑守仁矫揉造作,故弄玄虚,守仁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吾昔
放逸,今知过矣。”此后,王冕诸人也正襟敛容,随时随地注重自己的举止言谈。
四、究心朱学
弘治五年(1492),21岁的王守仁参加浙江乡试得举,随即奔赴京师,在父亲
官署用功准备来年会试。其间“为宋儒格物之学”,四处寻求朱熹遗书精心研读。
‘一天,守仁忽然想到先儒所谓“衣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的话,
于是就按照朱熹“格物穷理”的方法,特邀学子钱友同来官署“格竹”。据《传习
录下》记载,“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
守仁认为钱友同精力不足,难穷格竹之理,便由自己亲身去格,然而“早夜不得其
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
守仁经过这次格竹的失败,认为格物穷理以成圣贤的途径实在走不通,又转而“随
世就辞章之学”。
次年春会试,王守仁名落孙山,士大夫相识者都纷纷前来安慰和勉励。当朝宰
相李西涯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汝今岁不第,来科必为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
王守仁听了,当即提笔,一挥而就。在场的土大夫见之大惊,异口同声地赞叹道:
一天才!天才!”一些心怀妒忌的士大夫却在一旁悄悄地说:“此子取上第,目中
无我辈矣!”弘治九年(1496),王守仁再次参加会试,果然为妒忌者所抑,又一
次落第。有些同来参加会试的人因未能考中而感羞耻,守仁安慰他们说:“世以不
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闻者无不叹眼。虽然两次会试都不得中,但王
守仁并不因此灰心失意。他退归余姚,结诗社于龙泉山寺,优游度日。
弘治十年(1497)夏五月,鞑靼小王子攻潮河川(在今北京市密云县东北),
继而又攻大同。其时边报紧急,京师震动,“朝廷推举将才,莫不遑遽”。王守仁
为了报国立功,由结社吟诗转而留心军事,他深深感到:“武举之设,仅得骑射搏
击之士,而不能收韬略统驭之才。”于是,王守仁又主攻兵法,凡兵家秘籍,无一
不精心研读。他“好言兵,且善射”(《明史》本传),研究军事简直入了迷,乃
至“每遇客宴,尝聚果核列阵势为戏”。这样,王守仁在军事韬略方面有了较深的
造诣,虽然未被朝廷录用为镇守边关的将才,但为他后来镇压农民起义,平定宸濠
之乱奠定了基础。
次年,王守仁27岁,开始感到自己久不得志,前途渺茫。他“自念辞章艺能不
足以通至道,求师友于天下又不遇,心持惶惑”。一日读朱熹上来光宗疏曰:“读
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守仁感触很深,
顿时恍然大悟,悔恨自己二十余年来读书虽然广博,却未能循序以致精,因而没有
多少收获。于是,他通过痛苦的反省,便注重循序读书,力求学问精进,以期“致
知”、“穷理”。可是,他在实践中总觉得“物理吾心,终若判而为二”,不禁茫
然失措,困惑难解。积久的忧郁情绪,又导致旧疾复发,守仁的内心十分矛盾、痛
苦。经历了上次“格竹”的失败,又实践循序致精的读书方法也未能成功,他便对
朱熹学说的崇信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从此与朱学分道扬镳。
五、出入佛老
对朱学信仰的动摇,使王守仁心志消沉,甚而怀疑学做圣贤与自己没有缘分,
于是便出入于佛老,“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但王守仁并没有去
做和尚。道士,因为他还肩负着王家光宗耀祖的使命,他毕竟还留恋于科举,不得
不学习一些时文定式和熟读四书五经。
弘治十二年(1499),王守仁已28岁,他第三次参加会试,踢进士出身,观政
工部。从此,他步入仕途,跻身士大夫行列。当时京师文人荟萃,如太原乔宇、广
信汪俊、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姑苏顾麟、徐桢卿、山东边贡等人,均为文坛名士。
他以文会友,与诸士相交,过从甚得。不久,“时有星变,朝廷下诏求言”,又传
来鞑靼小王子入居河套,攻扰延绥的消息,王守仁立即奏上《陈言边事疏》,因论
朝政之失,“谨栋便宜八事以备采择:一曰蓄材以备急,二曰舍短以用长,三曰简
师以省费,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日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
八曰严守以乘弊”,极力主张改革政治,整顿边务,以“易辕改辙”,“痛革弊源”。
第二年,守仁被朝廷授官为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弘治十四年(1501),王守仁奉命审录江北国狱,对于冤假错案,多所平反。
事后游道教圣地九华山,挥笔写下了《游九华山赋》,赋中有云:“逝予将遗世而
独立,采石芝于尘霄;虽长处穷僻,乃永高乎囗嚣……长邀游于碧落,共太虚而逍
遥。”这明白地表露了他企望超脱凡尘,羽化登仙的幻想。游山期间,曾夜宿无相,
化城等僧寺,又寻访道士蔡蓬头和地藏洞异人。当时,蔡渭守仁“终不忘官相”,
异人与守仁“因论最上乘”,盛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由此启
发他从佛、道两家的角度考察儒家,更多地看到了儒、佛、道三家相通的地方,这
对阳明心学的形成颇有影响。
王守仁完成了录囚任务,回到京师,白天忙于办理案犊公事,夜晚又燃灯静坐,
研读五经以及先秦两汉儒家著作,努力提高文字功夫,以适应当时文学复古运动的
需要。父亲王华担心他劳累成疾,便严令禁止家人夜间在守仁的书房放置灯烛。守
仁为了避开父亲的监视,每晚专等父亲安寝后又燃灯读书,常常熬到夜半三更。久
而久之,他由于劳思过渡,竟得了吐血疾(肺痨),便于弘治十五年(1502)八月
告病归越。
回到故乡余姚后,王守仁乃筑室会稽山阳明洞中,终日习炼道家导引之术,搞
得自身精疲力竭,却丝毫无补于事。他翻然悔悟,不禁感叹道:“此簸弄精神,非
道也。”在阳明洞隐居既久,往日的事功之心销磨殆尽,守仁唯思离世远遁,摆脱
尘世烦恼,求得六根清静。然而,他终究不能舍弃养育自己的祖母和父亲,经过内
心激烈痛苦的矛盾斗争,忽又醒悟过来,仰天长叹道:“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
是断灭种性矣!”从那以后,王守仁逐渐认清佛、道两家之非,笃信儒学才是穷
“天理”、通“至道”的理想途径。随即,他毅然离开了阳明洞,移居西湖疗养。
在此地宁静恬适的生活中,守仁注意调理身心,奋心自拔,再次振起儒家积极入世
的精神,以实现其立志做圣贤的夙愿。
弘治十七年(1504)秋,王守仁奉命主考山东乡试,不久改授兵部武选清吏司
主事。次年,他鉴于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不复知有身心之学,因而首倡先立必为圣
人之志。闻者响应风从,有人愿执贽上门拜师,守仁于是开始授徒讲学。由于师友
之道废弛已久,满朝士大夫几乎都认为他是立异好名,不足以引为同道。唯有翰林
庶吉士湛若水与王守仁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自此,王守仁结束了泛滥词
章、究心朱学、出入佛老的求索历程,渐渐步入“心学”的大门。
六、龙场悟道
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王守仁在仕途上遭到严重挫折,随之引起了他思想
上的巨大变化。当时,皇帝朱厚照刚刚即位不久,又加之其昏庸荒淫,不理政事,
致使阉党刘瑾专权,朝政日非。这一年冬天,南京户科给事戴铣、四川道御史薄彦
微等人愤然上疏,连章切谏,宦官头子刘瑾大怒,立即下令逮捕戴、薄20余人入诏
狱,廷杖除名。眼看阉党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王守仁义愤填膺,忍无可忍,首先
抗疏援救戴、薄诸人。疏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铣等职居谏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
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覆,以开忠说之路。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国。……则非惟
无补于国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
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乞有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刘瑾见疏勃然大怒,将王守仁亦下诏狱,廷杖40,死而复苏;又指为“奸党”,
罚跪于金水桥南,令其受尽莫大侮辱。随后谪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立边就道,不
许停留。
正德二年(1507)夏天,王守仁奔赴谪所到达钱塘,刘瑾派人一直尾随盯梢,
企图暗中加害。他托言“投江”,才侥幸摆脱了阉党的追杀。继后“因附商船游舟
山,偶遇飓风大作”,一夜飘泊闽界,独宿野庙,幸免于虎口,僧众以为神。当时
有位异人对他说:“汝有亲在,万一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粤,何以应
之?”守仁觉得此言有理,于是打消了远适避祸的念头,当即题诗一首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随后取道武夷,归省贬官南京的父亲。这一年十二月,他返回钱塘,途经广信、
袁州、长沙、玩州,进入贵州玉屏;然后又经过镇远、黄平、清平、福泉、新添、
尤里等地,终于在正德三年(1508)三月抵达贵州龙场驿谪所。
龙场驿位于今贵阳市西北80里许的修文县城区,据《贵州通志·建置志》记载,
明代在这里设“驿丞一员,吏一名,马二十三匹,铺陈二十三副”,专为传送公文
的差役和来往官吏小住、换马等提供方便。该驿地处万山丛棘之中,虫蛇怪兽横行,
蛊毒瘴疠弥漫,四境荒凉,人烟稀少。王守仁刚到这里,既无住房,又无粮食,只
好栖居山洞,亲手种粮种菜,折薪取水,苦熬度日。有时自耕不足以糊口,还需要
采蕨充饥。其《采蕨诗》云:
采蔗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游子望乡国,泪下心如摧。
浮云塞长空,颓阳不可回。
南归断舟揖,北望多风埃。
已矣供于职,勿使贻亲哀。
诗中充分展现了王守仁沦落天涯,百感交集的痛苦心境。
王守仁身为贵家公子,一介儒生,又患了虚痨肺病,居此恶劣坏境,他深知随
时都有倒毙荒野的危险,于是“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
当即便做了一副石棺材,指天发誓曰:“吾惟俟命而已!”他极力排除生死杂念,
“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时或歌诗谈笑。超然于尘世之外。显而易见,王守
仁是在苦炼制心功夫,力图发挥“心”(主观精神)的作用来战胜险恶的环境,以
求得到自我解救。
久之,王守仁感觉胸中洒洒,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一日,“忽中
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凉,始知圣人之道,
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
《五经臆说》”。这就是后人盛称的“龙场悟道”。王守仁顿悟之“道”,即吾心
之道,意谓圣人之道先天地固存于吾心,不必外求,所以吾心即道。这便否定了朱
熹“求理于事物”的认识途径,肯定了“吾性自足”,而“求理于吾心”,就是
“圣人之道”。从此王守仁开始发明“心即理”的心学命题,为其“知行合一”说
的创立准备了理论基础。龙场悟道,正是王守仁由否定朱程理学而飞跃到建立自己
的学术思想体系之关键、为他大步迈进明代新儒学的巍巍殿堂开辟了道路。
经过龙场悟道这次思想飞跃,王守仁消沉苦闷的心境一下豁然开朗,由此焕发
了主观精神。他鉴于当地居民生活方式落后,便教之范土架木以居。随后,居民们
特意为王守仁建造了龙冈书院,他便在此授徒讲学,常常与诸生秉烛讲习,乃至通
宵达旦,乐此不疲。其《诸生夜坐》诗云:“讲习有真乐,谈笑无俗流。缅怀风沂
兴,千载相与谋。”王守仁教育学生特别注重培养其独立人格,曾亲手制订教条以
训示龙冈诸生,要求他们立志、勤学、责善、改过,关键就是要学会“做人”。诸
生多为中土追随守仁求学之士,其学习热情空前高涨,给守仁以莫大的精神鼓舞。
他以“心与理合而为一”和“求理于心”的新理论作为教学内容、大胆否定程朱道
学的一些学术成见,又以生动活泼的教学方法否定程朱道学的死板说教,深受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