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常”(《神道碑》),极为深入地钻研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旁及天文、地理、
历算、音乐、释老等各类书籍。这使他锻炼养成了别具只眼的独立思考能力,往往
能“凿空新义,石破天惊”,生发出卓异而深刻的见解。
宗羲有四个弟弟,其中大弟宗炎(字晦木)、二弟宗会(字泽望),都由宗羲
亲任教导之责,一不数年,皆大有声,儒林有‘东浙三黄’之目”(《年谱》)。
这一时期,黄宗羲不过20多岁,却一时名声大噪,“所居虽僻远城市,不乏四方之
客”(《年谱》),他也因此结识了当时不少名流,与沈寿民、陆符(字文虎,浙
江鄞县人)、万泰(字履安,与文虎同里)最称莫逆。
在发愤力学、刻苦攻读的同时,宗羲仍然十分关心国家大事,以高度的责任感
注视着天启以后的政治风云。
当时,虽然魏忠贤等已经伏诛,他的羽翼爪牙也被剪除,但是,阅党残余远未
销声匿迹。尽管崇祯二年(1629)曾“钦定逆案”,将阉党分七等定罪,前六等俱
处以流放,末等则“冠带闲住”,虽保留名位却无实权,然而“其党犹满朝”。他
们虽蛰伏朝野,却一直在窥测试探,待机翻案,企图东山再起。崇祯三年(1630)
六月,温体仁入阁。体仁宇长卿,乌程(今浙江湖州)人,貌似恭谨忠厚而内心残
刻,又颇具心机,巧于揣摸迎合皇帝的心意,因而很受崇祯宠信,居内阁掌朝政达
8年之久。此人早在天启年间就曾赋诗为魏忠贤歌功颂德,与东林党则格格不入。崇
祯初年廷推阁臣[注],礼部侍郎钱谦益名列第二,温时为礼部尚书,但资望尚浅,
不在被推荐者之中。他意会到崇祯对钱心存疑虑,便大张挞伐,翻出7年前已有定论
的旧案,攻击谦益受贿、“结党欺君”。结果,在其他大员一致认为谦益无罪的情
况下,谦益仍被革职回籍、等候处理,一些受此事牵连的官吏如瞿式耜等都遭贬谪;
而钱氏曾被指为“东林恶党”,当年阮大铖向魏忠贤上所谓“点将录”,将钱列为
三十六天罡”中的“天巧星”。由于这些缘故,当温体仁入阁,不久又擢为首辅、
大权在握之际,“魏忠贤遗党日望体仁翻旧案、攻东林“(《明史·温体仁传》);
而体仁亦“庇私党,排异己,与举朝为仇”(《明季北略·朱国弼劾温体仁》),
对正直势力形成极大的威胁。
当时士大夫集团中正直一派的急先锋,是以少年名士为主体的复社。
明中叶以来,士大夫集会结社之风特盛,三五同道,声气相求,即可组成团体,
或者赏花赋诗、饮酒衡文,或者讥弹时政、臧否人物,已成为当时文人生涯之一组
成部分。万历之后,因为朝局清浊不定、政争频繁,这种结社也就往往更含有较浓
厚的政治气息。江南人文渊薮,集会结社尤为普遍,天启、崇祯间,较知名者就有
应社、国门广业之社、读书社、小筑社、诗社、文社、几社、登楼社等等,不一而
足。
崇祯三年(1629),名士张溥(字天如,号西铭,江苏太仓人,1602—1641)
联合诸文社,在吴江尹山聚会,以“兴复绝学”为号召,成立复社,此为复社第一
次会议,史称“尹山大会”。翌年,张溥又在南京召集“金陵大会”,当时恰好也
在南京的宗羲经友人周镳(字仲驭,江苏金坛人)介绍参加复社,成为社中活跃人
物之一。这年,宗羲还加入了由名士何乔远(字囗考,号匪莪,福建泉州人)为首
领的诗社;后来,宗羲与万泰、陆符及其弟宗炎宗会等还在余姚组织过“梨洲复社”。
到崇祯六年(1633),张溥在苏州召集“虎丘大会”,与会之复社人士多达数千,
规模之大,为前所未见。从此,复社作为继东林之后而起的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团体,
出现在崇祯时代的政治舞台上。一时俊彦,如陈子龙(字卧子)、吴伟业(字骏公)、
冒襄(字辟疆)、侯方域(字朝宗)、陈贞慧(字定生)、吴应箕(字次尾)、顾
炎武(字宁人)等人,俱荟聚复社旗下;宗羲与社中诸同志时时往还,相互之间切
磋学问、砥砺志节,使自己增长了见识,眼界亦更为开阔。
复社初期,其锋芒主要即指向温体仁。当时朝堂之上,“政府大僚多用攻东林
者,而言路则东林为多”[注](《明季北略·门户大略》),这种格局出自崇祯宸
衷独断、精心安排。对温体仁入阁及秉政,虽然言路藉藉,攻劾几无虚日,但皇帝
不为所动,而且,“丑劾体仁者,无不见责;为体仁劾者,无不立罢”(《明季北
略·罢文震盂》)。针对这一现实,复社采取迂回的策略,企图使皇帝所能接受的
周延儒再度入阁。周宇玉绳,江苏宜兴人,崇禧二年(1629)底入阁,六年(1623)
六月,因被温体仁排挤而罢免。其人“庸驾无才略,且性贪”(《明史·周延儒传》),
政治态度上则依偎于逆党和东林之间:延儒早年即与媚事魏忠贤的阁臣冯铨关系密
切,故崇禧初年曾有如“延儒柄政,必为道党翻局”的说法;而当温体仁准备起用
道党中人王之臣时,延儒却反对。他与东林人士颇有往来,后与钱谦益争入阁,又
仇恨东林;而崇祯四年(1631)主持会试,所取进士又多为复社中人(张溥即其中
之一)。加上受温排挤罢相等因素,复社诸人认为延儒倘能再度入阁,东林即有希
望有机会出头。不过这一设想迟迟未能实现。
崇祯十年(1637),事情有了变化。温体仁与宦官首领司礼太监曹化淳相互攻
讦,矛盾激化,曹向皇帝揭发温的种种劣迹,于是,温体仁佯称有疾,请求引退;
六月罢相,第二年病死,崇祯还深表惋惜。温居相位8年,对当时内忧外患交迫、民
不聊生的严重局势“未尝建一策,惟日与善类为仇”(本传,下引同),由他汲引
入阁者如薛国观辈“皆庸才,苟以充位”,以此反衬出自己的才干,加之善于迎合
帝意,所以深获荣宠。这样一来,推周延儒上台的目的虽未达到,毕竟大敌已去,
复社的斗争矛头进指向在南京蠢蠢欲动的阉党余孽阮大铖。
阮大铖(1587—1646)字集之,号园海,一号百子山樵,怀宁(今属安徽)人。
此人颇富文才,又极工心计,可以说是奸狡巨猾。早年投靠魏忠贤,曾杜撰“百官
图”、“点将录”之类,陷害罗织东林党人及正直朝士;天启末为大常少卿,对魏
忠贤极其恭顺,经常登门请安,暗中却重金买通魏府门房,索回谒见时使用过的名
刺以消除痕迹,不久又自行去职;魏伏诛后,知道朝局将有变动,立即写了两通奏
章飞寄死党杨维垣,一章专攻魏忠贤、崔呈秀,一章将东林及魏、崔各打五十大板,
嘱在朝中任职的杨维垣视情况择一代奏,因此得迁光禄卿。崇祯二年定“逆案”,
阮大铖因“结交近侍”被判流配,赎为民,从此郁郁不得志;后来还在家乡组织并
操纵中江文社,可见其不甘雌伏。
崇祯八年(1635),农民军入安徽,阮大锨避居南京。自明成祖迁都北京,作
为“留都”的南京仍设中央六部,遂成为东南政治中心。阮寓居南京后,格外活跃,
一方面大肆招纳所谓“豪杰游侠”,日日谈兵说剑,把自己妆扮成能为国御侮的守
边之材,同时又竭尽心力与清流拉关系,甚至以金钱美女为诱饵,企图收买复社人
士。及至温体仁罢相,而宦官集团之声势复振,逆案中人纷纷弹冠相庆,“即东林
中人如常熟(按即钱谦益)亦以退闲日久,思相附和”(《神道碑》),阮大铖更
是以为出山在即。此时,复社志士联袂而起,东林子弟以顾宪成之孙顾果(字子方)
为首、天启被难诸家以宗羲为首,由周镳、陈贞慧、吴应箕执笔,写成《目都防乱
公揭》在南京四处张贴,揭露阮大铖“献策魏珰、倾残善类”的本来面目及在目都
“招纳亡命”、“阴险叵测”的丑恶嘴脸,在公揭上列名的复社成员共140人。同时,
宗羲还组织被难遗孤在秦淮河畔桃叶渡集会,声讨阮大铖的恶劣行经。阮大铖“杜
门咋舌欲死”,躲入城外牛首山弘觉寺达数年之久,从此更对复社志士恨之次骨。
这次斥逐阮大铖的行动,是宗羲首次投身于实际的政治斗争,充分显示了宗羲
及复社志士们“但知为国除奸,不惜以身贾祸”的浩然正气,使南京的阉党残余噤
若寒蝉,对朝野及社会各界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同时也替自己种下了祸根。这一年
为崇祯十一年(1638),宗羲29岁。
崇祯十五年(1642),黄宗羲来到北京,参加北闱乡试,一同下场的,还有好
友周延柞。这是宗羲一生当中最后一次游京师。本年,蓟辽总督洪承畴和锦州镇总
兵祖大寿先后降清,李自成张献忠两支农民军又纵横中原腹地、大江南北;大明帝
国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这是谁都不会怀疑的了。
三场试毕,宗羲依旧名落孙山,将束装南返。已在上年重新入阁的大学士周延
儒意欲推荐宗羲为中书舍人。然而,一个从七品的内阁小书记对大局何有裨益?况
且夫子早就说过“邦无道,谷,耻也”这样的话,保持自己的超然地位、置身于朝
廷之外,倒可以更自由地发表意见以尽忠忱,此外,举主是周延儒,这大约也是宗
羲所不能接受的;于是,宗羲力辞不就。
冬月初十,宗羲回到余姚家中。
第三年便是甲申(1644)。三月十七,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十九日城破,随
着最后一个皇帝朱由检自缢煤山,传国276年、历16帝的明朝就此画上句号;四月甘
九,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在山海关一片石大败李自成;五月初二,清睿亲王多尔衮
入北京。
自此以后,整个形势急转直下。激昂然而安宁的生活氛围不复存在,代之而起
的,是刀光剑气、血雨腥风。
三、落戈奔走 志图恢复
京师失陷的消息传来,黄宗羲立即随刘宗周赴杭州,在海会寺与章正宸(字羽
侯)、朱大典(字未孩)、熊汝霖(字雨殷)等日夜筹画“召募义旅”。五月初四,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字完之,号道邻,河南祥符人,1601—1645)与凤阳总督马
士英(字瑶草,贵州贵阳人,阮大铖死党,约1591—1646)领衔,拥立逃难至南京
的福王朱由崧(崇祯从兄,1607—1646,史称弘光帝)为监国;五月十五,由崧即
帝位,召刘宗周为左都御史,章正宸等亦恢复原官,宗羲便随老师来到南京。
这时,阮大铖已复起,为兵部右侍郎。当初阮避居南京,即与削职流寓金陵的
马士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崇祯十四年(1641)周延儒内召将入阁,途经扬州,
阮大铖以重金行贿,求周帮忙,周延儒说:“吾此行谬为东林所推,子名在逆案,
可乎?”阮沉吟良久,说:“瑶草何如?”马士英乃得为凤阳总督、不久又升兵部
左侍郎。所以,马士英一朝掌权,便拉阮大铖上台;而阮大铖一上台,便对复社人
士进行报复。他故技重施,将列名于《目都防乱公揭》之140位复社成员的姓名编成
“蝗蝻录”,诬蔑东林、复社人士为蝗虫,意欲一网打尽。结果陈贞慧被捕、周镳
入狱后被害死,署名揭首的顾果和黄宗羲则因掌管刑部的邹虎臣与顾家有姻亲关系
而侥幸逃脱。刘宗周因为是宗羲的老师,也被阉党纠弹;此前宗周曾几次谏劝弘光
帝,说“不去阮大铖,江左不得安宁”,但弘光帝置若罔闻。于是,刘宗周亦辞官
归里。
清顺治二年(1645),史可法在扬州殉国,清兵渡江,相继攻下南京、苏州及
杭州;马士英、阮大铖临阵脱逃,钱谦益投降,弘光帝则做了俘虏。刘宗周在绍兴
听到这些不幸的消息,决意自尽明志。黄宗羲得知宗周绝食,立即徒步200余里,赶
去见老师最后一面。当时宗周水米不进已有20来天,看到宗羲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能微微点头;宗羲强忍眼泪,与老师诀别。
这一时期,江南烽烟遍地,各处士民纷纷揭竿而起,组成抗清义军。闰六月,
举人张煌言(字玄箸,号苍水,浙江鄞县人,1620一1664)在台州(今浙江临海)
拥立鲁王朱以海(朱元璋第十子朱檀之后,1609—1662)为监国,前支科给事中熊
汝霖和前九江道企事孙嘉绩(字硕肤)也在余姚举起义旗;宗羲马上积极响应,与
宗炎、宗会“纠合黄竹浦子弟数百人”驻军江上,被人们称为“世忠营”……在这
几支势力的拥戴下,监国移驻绍兴。不久,马士英、阮大铖等率其残部,也来依附
监国。
第二年二月,监国授予黄宗羲兵部职方司主事之职,宗羲推辞再三,请求仿照
“李泌客从”[注]的前例,以平民身分为国家效力;然而监国不同意,还给宗羲加
上一个监察御史的职衔。面对采取包围战略的清军,宗羲曾多次建议应主动出击,
他写信给将领王之仁,希望之仁“沉舟决战,由赭山(在浙江萧山县,为江海门户)
直趋浙西”,才有可能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或者以小股兵力进逼崇明县(今属上
海市),亦足以打乱敌人部署,减轻绍兴一线所承受的压力。王之仁深以为然,于
是上流鲁王说:“……臣为今日计,惟有前死一尺,愿以所隶沉船一战”(《明季
南略·王之仁请战》),可惜鲁王拒而不纳。
前景是极为黯淡的——稍早于鲁王以海监国绍兴,皇室的另一成员唐王聿键
(朱元璋第二十三子朱松之后,是以海的叔辈,1602—1646)在福州被总兵郑芝龙
(字飞皇,福建南安人,郑成功之父,1604—1661)等人拥立为帝,年号隆武。大
敌当前,危若累卵,即使齐心协力,至多也不过苟延残喘于一时,而朱家这些不肖
子孙竟囗囗于争“正统”,加之马阮等小人挑拨其间,以至闽浙叔侄之间势同水火,
甚至不惜同室操戈、兵戎相见;文武臣属之中,虽不乏宗羲、之仁等忠勇之士,更
多的人却贪生怕死、心存观望,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如方国安辈,他们“未建寸
功辄封侯伯……平日骄横,卑视朝廷,一闻敌至,莫不逃降”(同上),在这种局
面之下,无论宗羲等一班孽子孤臣如何呕心沥血惨淡经营,其必然的结果都将注定
是枉费心力。应当说,宗羲对这一点早就看得相当清楚,40年后,他在为孙嘉绩撰
写的墓志铭中写道:“血路心城,岂论修短?……从未亡社,虽加一日,亦关国脉”,
就算国脉只能延长一天,他也认为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宗羲和他的同志们不愧是
令人肃然起敬的殉道者,对他们所作的一切,如果用“成败利钝”之类的字眼加以
简单评估,则未免过于冷漠。
在宗羲极力鼓动下,熊汝霖率所部渡江,攻占海盐,终因军力单弱,不得不仍
撤回余姚。到得五月,孙嘉绩将其麾下的火攻营拨交宗羲指挥,宗羲又与兵部主事
兼余姚令王正中(王之仁之侄,字仲伪,宗羲友人)合军,共3000人,渡过杭州湾,
在坛头山会同浙西各军,准备由海宁再攻海盐,而此时清军统帅博洛已开始动作。
二十五日,清军分水陆两路进兵;二十七日,拥兵20余万的浙江总兵方国安挟持鲁
王南逃,除王之仁所部外,其余各军皆不战而溃。六月初一,博洛渡过钱塘江,王
之仁退兵漂泊海上,浙东全线瓦解。宗羲收拾残部,率500余人遁入四明山结寨自守,
然后独自下山探寻鲁王行踪,临行,宗羲告诫部将“联络山民”,与附近群众搞好
关系。不料下属违背节制,就近取粮,激怒百姓,当宗羲回山时,寨子已被山民焚
毁,部众也或死或散,而清军又正在到处搜捕他,于是宗羲只得奉母逃难,避居位
于四明山北麓的化安山雨舍(黄尊素墓园所在),第二年才返回故居。
顺治六年(1649),鲁王由闽返浙,驻跸健跳所(今浙江三门以东),宗羲得
知这一消息,又渡海追随,升为左金都御史,不久又晋左副都御史。其时,大权尽
归定西侯张名振(宇候服,南京人,1601—1656),而名振自恃功高,开始变得专
横跋扈起来,其余诸将也骄蛮无比,“文臣稍异同其间,立致祸”(《年谱》);
宗羲手中无兵,难以有所作为,只好每日与鲁王的礼部尚书吴钟峦(字峦囗,号囗
舟)谈论学问,再有闲暇,便注释《授时》、《泰西》、《回回》三历。不久,由
于清廷伤令各地将前明遗臣中不降顺者的家属登录上报,宗羲担心累及老母,忧心
如焚地叹道:“主上以忠臣之后信我,我所以栖栖不忍去也。今方寸乱矣!不能为
姜伯约(按即姜维,三国时蜀将)矣!”(《神道碑》)于是陈情监国,请求归家,
获得准许。吴钟峦亲驾三板船送出20里,波涛声中,两人呜咽而别。宗羲改名易姓,
从小路潜回故居,时为本年八月。
九月末,张名振火并听从隆武帝号令的将领黄斌卿(字明辅,福建甫田人,隆
武政权封其为成虏侯),攻占沿海最大岛屿舟山;十月,监国移驾舟山,再召黄宗
羲还朝,并派他和兵部左侍郎冯京第(字跻仲,号簟溪,浙江慈溪人)为澄波将军
阮美的副手,以万历年间李太后颁赐给普陀山的藏经为礼品,出使日本求援[注]。
抵达长崎后,知道日本不肯出兵,宗羲等人失望而归。大约自此以后,宗羲就不再
在鲁王政权中任职了。
当时,清廷在浙江的地方长吏严厉镇压与鲁王集团有联系的人,黄宗羲、冯京
第等的姓名被公布于通衢,他们都在缉拿之列。但宗羲并未因此而脱离抗清复明事
业,他与抗清义士的联系仍十分密切,“江湖侠客,多来投止”,与在四明山中坚
持抗清的冯京第、王诩之间也常有信使往来。顺治七年(1650)三月,宗羲至常熟
拜访故人钱谦益,以在钱氏绛云楼读书为掩护,与谦益密谋策动清“婺中镇将”马
进宝起义,以为鲁王声援。九月,清军大举围剿四明山各寨,冯京第兵败遇害,宗
羲弟宗炎也被逮捕,关在死牢中,于是宗羲冒险潜入宁波,与好友万泰等人计议,
利用种种关系,在处决前夕才将宗炎救出。顺治八年(1651)夏秋之交,清闽浙总
督陈锦计划分三路进攻舟山,宗羲侦知这一消息,立即派人入海告警。顺治十一年
(1654),张名振造使与宗羲联系,来人在天台(今浙江天台县)被逮,宗羲又遭
指名拘捕。顺治十三年(1656),慈湖(在浙江慈溪县东)义军首领沈尔绪被人出
卖,牵连到黄氏兄弟,官府认定宗羲为首谋,被指名严拿,这次宗羲的处境十分危
险,好不容易才“脱死毫厘间”;宗炎则又被捕,宗羲顿足长叹,说:“这回大概
死定了!”幸赖亲友尽力营救,宗炎始得出狱……这以后,宗羲处于官府严密监视
之下,轻易不敢有所活动。
前明各股抗清势力的复明斗争也时起时伏:顺治八年(1651)九月,清兵攻陷
舟山,张名振护监国由海道往依郑成功(本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1624—16
62。1645年,隆武帝赐姓朱,并为改名;1658年被桂兰朱由榔封为延平郡王;1661
年收复台湾),于第二年正月抵厦门。然而郑成功以永历帝(朱由榔,神宗孙,思
宋堂弟1623—1662。1646年,广西巡抚瞿式耜等人在广东肇庆拥由榔监国,不久由
榔即称帝)为正统,故鲁王处于寄人篱下的境地;顺治十年(1653)三月,鲁王以
海自行取消监国称号,不过张名振、张煌言仍听命于他。顺治十三年(1656)年底,
张名振在舟山去世(据说为郑成功手下投毒致死),遗言以所部归张煌言节制。顺
治十六年(1659)五月,张煌言、郑成功大举入长江,七月底煌言兵临南京观音门
外江上,待郑成功赶到,煌言又由芜湖取池州(今安徽贵池)、徽州(治安徽歙县)、
宁国等地,一时江淮震动。可惜顿兵坚城之下而又懈怠轻敌的郑成功却被清军击溃,
南明此次行动仍以失败告终;郑撤回厦门,煌言孤立无援,几至全军覆没,他本人
迂回潜行2000余里,方抵浙东沿海。局处西南一隅的永历帝也无法立住足,于同年
亡命缅甸。康熙元年(1662),永历帝在昆明被吴三桂杀死,郑成功、鲁王以海亦
在台湾先后去世,以恢复明室为目的的大规模武装斗争自此之后基本止息。
这几年中,黄宗羲及家人或伏处海隅,或避居山野,可以说“无年不避,避不
一地”(《南雷文定·避地赋》),四处颠沛流离,过着极为艰难困苦的生活。宗
羲本人“自北兵南下,悬书购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围城者一,以谋反告评者二三,
绝气沙囗者一昼夜;其他连染逻哨之所及,无岁无之,可谓濒于十死者矣!”(
《怪说》)他的亲人在东徙西迁、动荡不宁的亡命生涯中也连遭不幸。顺治十二年
(1655)除夕,最钟爱的幼子阿寿夭折,数月过后,二儿媳孙氏和小孙子阿运也相
继病死,宗羲万分悲痛,长歌当哭,他写道:“(去曷)来四月选三丧,咄咄书空怪
欲狂。八口旅人将去半,十年乱世尚无央!”(《南雷诗历·子妇客死一孙又以疾
殇》)《南雷诗历》中以“哭寿儿”、“梦寿儿”为题的诗也有八首之多;顺治十
六年(1659)避居化安山时的《山居杂咏》,读来更是“横身苦楚、淋漓满纸”
尽管“濒于十死”,尽管“其得不死者,皆有天幸”,然而宗羲并“不为之慑”
(《神道碑》)。人生历程中的这许多磨难和打击并没有使宗羲屈服,更不能把他
压倒!即使在逃亡之中,他也能处之泰然,过着“数间茅屋尽从容,一半书斋一半
农”(《山居杂咏》之六)的生活;而且,这些挫折和危难还淬砺了宗羲的意志,
丰富了他的阅历,并促使他对政治、社会、历史、人生进行理性反省和理论探讨,
终于为我们铸成一位继往开来的思想巨人。
四、著述讲学 名满天下
顺治十八年(1661)冬,黄宗羲与家人返回故居。
各地的抗清斗争相继宣告失败,清王朝的统治日渐巩固,宗羲冷静地接受了这
个现实。“锋镝牢囚取次过,依然不废我弦歌。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奈我何!”
(《山居杂咏》之一)即使在戎马舟船或亡命山海的日子里,宗羲也从未停止过力
学著述,比如《监国鲁元年大统历》、《授时历故》、《勾股图说》、《测圆要义》、
《易学象数论》、《留书》等等,都完成于这一期,其中,顺治八年(1651)秋撰
写的《留书》是宗羲阐述自己政治思想的第一部重要论著;如今,刀光剑影、不退
宁居的日子似将结束,宗羲便将下半生心血倾注在学术事业上。在此后的30多年中,
宗羲致力于讲学和著述,开创了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清代浙东学派,培
养了多方面的人才,写作了大量涉及哲学、史学、文学、艺术、天文、地理、数学
等领域的学术专著,对中国的思想和文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大致说来,黄宗羲的讲学活动,主要集中在康熙二年至十八年(1663——1679)。
康熙二年,黄宗羲应友人吕留良之请[注],渡江北上至语溪(又一名语儿溪,
在浙江桐乡县东南一里许),吕氏家中之梅花阁设馆,为吕氏子弟授课,到康熙五
年(1666)冬方辞去馆事。这几年中,黄宗羲仆仆往来于崇德、余姚间,讲习余暇,
则与吕留良及吴之振、吴自牧叔侄诗文酬唱,还与二吴共同编选《宋诗钞》。康熙
三年(1664)四月,宗羲与吕、吴等联袂至常熟访钱谦益,此时钱氏已病危,自知
不久于人世,一见宗羲,便以丧事相托,并说:“唯见知吾意。殁后文字,不托他
人。”(《思旧录》)——谦益死后,其子孙贻别求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合
肥人,与钱谦益、吴伟业齐名,合称“江左三大家”)作墓铭文字,宗羲“得免于
是非”(《思旧录》)。
康熙六年(1667)春,黄宗羲重游绍兴,自念台先生刘宗周崇祯中立证人书院、
大会讲学,倏忽已历30多年。为了纪念自尽殉国的先师,光大师门学说,宗我与同
出念台先生门下的姜希辙(号定庵)、张应鏊(号奠夫)等商议筹画,于九月重开
证人书院讲席。这次讲会上,宗羲系统地归纳揭示了宗周学术的四个纲领性命题,
发前人所未发,即:“静存之外无动察”,“意为心之所存”,“已发未发,以表
里对待言、不以前后际言”,“太极为万物之总名”(详参《子刘子行状》卷下),
若干年后宗羲撰《明儒学案》,亦据此为纲宗。
此后数年中,黄宗羲曾多次赴绍兴,与同门会讲于证人书院,并着手整理编写
一批阐述发明蕺山学术精华的著作,如《子刘子学言》、《子刘子行状》、《证人
会语》、《圣学宗要》、《答董吴仲论学书》等等。宗羲对自己的恩师极为尊重,
经常满怀深情地谈起蕺山先生对他的教诲,宗羲学术也是上承王阳明,近宗刘蕺山。
但他反对盲从,提倡怀疑、提倡疑中求悟求信,当他的学生董元璘(字吴仲)认为
“意为心之所存》这一论断“未为得也”(《年谱》),便写了一篇文章,题为
《刘子质疑》,向老师请益。宗羲对学生这种钻研精神大加肯定,说:“昔人云:
小疑则小悟,大疑则大悟,不疑则不悟。老兄之疑,团将以求其深信也、彼泛然而
轻信之者,非能信也,乃是不能疑也。刀(《答董吾仲论学书》)
康熙七年(1668),黄宗羲到宁波,创办甬上证人书院。宁波在甬江边,所以
代称“甬”或“甬上”,宗羲好友万泰的家就在此地。万泰生前对“东渐三黄”的
气节学问倾倒备至,曾多次对亲友说:“今日学术文章,当以姚江黄氏为正宗。”
(李邺嗣《果堂诗文钞·送季野授经会稽序》)他还经常亲率子弟到黄竹浦盘桓问
学。顺治十四年(1657)万泰去世,宗羲便写信与泰长子斯年,要万氏兄弟前来受
业,一力承担起为故人教育后代的责任,所以,万氏八兄弟都是黄门高弟,其中,
以斯同(字季野)、斯大(字充宗)、斯选(宇公择)及斯年之子万言(字贞一)
成就最著。早在康熙四年(1665),万氏兄弟与同为黄家三代世交的董氏兄弟(允
囗、允珂、允璘、允玮)及陈赤衷(字夔献)等青年学子组织建立“甫上策论会”,
并至余姚向黄宗羲求教。康熙七年春,宗羲在绍兴证人书院讲学之后,又应市上诸
门生之请,到宁波主持讲席,建立了雨上证人书院、院址先在广济桥万家,后来迁
宁波城西万氏别墅白云庄。
宗羲讲学具有明确的宗旨。他强调明经通史,以求经世致用,认为“学问必以
六经为根抵,游腹空谈,终无捞摸”(《年谱》),而“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
儒之学”(《神通碑》),又说:“学必原本于经术而后不为蹈虚,必证明于史籍
而后足以应务”(全祖望《甬上证人书院记》),所以要求“受业者必先穷经”,
“兼令读史”(《神道碑》);在“经世致用”思想的指导下,除了经学史学外,
宗羲还讲授天文、地理、数学、历法等自然科学知识。在宗羲的教诲下,甬上弟子
都能刻苦钻研“经学、史学以及天文、地理、六书、九章至远西(按指西欧国家)
测量推步之学”,而且“皆卓然有以自见”(万经《寒村七十寿序》),其中不少
人成为闻名当代的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
市上证人书院的讲学活动持续了8年,到康熙十四年(1675)结束,这8年是宗
羲讲学最有成就而且影响最大的时期。
康熙十五至十八年(1676—1679),黄宗羲多次到海昌(今浙江海宁)讲学。
其间不少地方官吏也经常前来问学,宗羲对他们说:“诸公爱民尽职,即时习之学
也。”(《年谱》)讲学虽仍以《四书》《五经》等典籍作教材,但宗羲反对人云
亦云的附会,鼓励学子独立思考,他说;”各人自用得着的方是学问;寻行数墨,
以附会一先生之言,则圣经贤传皆是糊心之具,朱子所谓‘譬之烛笼,添得一条骨
子,则障了一路光明’也。”(《年谱》)海昌高足,有查慎行、陈汗等人。
黄宗羲反对束书空谈,主张“经世”、“应务”的务实学风,在他本人身体力
行、言传身教的倡导下,影响了清初浙东一代学子,弟子中人才辈出,浙东学术团
之大盛。
康熙十八年之后,宗羲已是年过70的老人了,基本上不再外出讲学,但仍著述
不辍,毕力投入名山事业。
黄宗羲不光是博学多才,而且勤奋过人,“年逾80,尚囗囗不休”,真称得上
是没身而后已!故一生著述弘富。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在清乾隆年间即已“散亡
十九”(全祖望语),即使如此,今天我们所能了解到的仍蔚为大观。据统计,黄
宗羲的著作共有112种,1300多卷,字数在2000万以上,这还不包括《明文海》这类
编选性的东西(详参吴光《黄宗羹与清代学术》),这里只能择其要者略加介绍。
康熙二年(1663),黄宗羲在10年前所作《留书》的基础上,写成了《明夷待
访录》2卷(原名《待访录》),这是宗羲最有代表性的政治思想论著。《待访录》
超越了《留书》中“夷夏之辨”的樊篱,探讨政治学说中最具根本性的问题,是一
篇批判君主专制制度的战斗檄文,它奠定了黄宗羲作为一个民主启蒙思想家的历史
地位。
康熙七年至十四年(1668—1675),黄宗羲编选成《明文案》217卷。这8年间,
他四处访求书籍,潜心搜集整理有明近300年中文人著作,夜以继日,勤奋工作,终
于编定了这部保存有明一代文章精华、反映其时代精神的文集。书成之日,宗羲曾
自豪地说:“有某兹选,彼千家之文集庞然无物,即尽投之水火不为过矣。”但他
并未因此而满足,仍然不辞劳苦,以高龄之身继续奔波跋涉,游踪遍及浙江南北,
搜罗明人文集,到康熙三十二年(1693),始将《明文案》扩编为《明文海》,计
四482卷。84岁的梨洲老人对儿子说,《文苑英华》为百卷,而明代作者数量超过唐
代,所以,一非此不足以存一代之书;顾读本不须如许”(《年谱》),于是又从
中精选若干篇,编成《明文授》62卷,以供家人诵读。
后人评价此书,说《明文海》“搜罗极富,所阅明人文集几至二千余家”,
“可谓一代文章之渊薮。考明人著作者,必当以是编为极备矣”(纪购《四库全书
总目提要》)。
此外,宗羲还编有《宋元文案》、《元文钞》等,后来大多亡佚。
康熙十五年(1676)以后,黄宗羲撰成《明儒学案》。这部62卷、近百万字的
巨著,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断代学术思想史。全书共收学者200余人,上起崇仁(吴
与弼,字子溥,号康斋,江西崇仁人,学宗程、朱,倡“静时涵养、动时省察”。
1391—1469),下迄蕺山,“言行并载,支派各分”,而以姚江王阳明为一代理学
宗师,共立“崇仁”、“白沙”、“姚江”、“泰州”、“东林”、“蕺山”等17
学案;每案之前先用一节文字介绍案主学术宗旨,然后是案主传略以述其平生学行,
最后则是辑自案主文集、语录的学术资料,择精语详,体例严谨,自成一家。
《明儒学案》一面世,立即为学者推崇备至。当时理学家汤斌(字孔伯,号潜
庵,河南睢县人,有《洛学篇》,1627一1687)评价说:“先生著述弘富,一代理
学之传,如大禹导山导水,脉络分明,事功文章,经纬灿然,真儒林之巨海、吾党
之斗构也。”(《南雷文定》附《交游尺牍》)以黄门私淑自况的全祖望(字绍衣,
号谢山,浙江宁波人,1705—1755)也称《明儒学案》为“三百年儒林之薮”(
《神道碑》),近代梁启超更誉为“中国之有学术史,自此始也”(《清代学术概
论》)。
黄宗羲还着手编撰《宋元学案》,以整理明代之前学术思想发展的历史。遗憾
的是,宗羲辞世时仅成17卷,后来,由宗羲子百家(字主一)及全祖望等续成100卷。
除了这些著作以外,宗羲还撰有《弘光实录钞》、《明史案》、《行朝录》、
《历代甲子考》、《易学象数论》、《孟子师说》。《太极图讲义》、《授时历法
假如》、《西洋历法假如》、《回回历法假如》、《春秋日食历》、《大统历推法》、
《测圆要义》、《割圆八线解》、《勾股图说》、《开方命算》、《四明山志》、
《匡庐游录》、《今水经》,《律吕新义》,等等,涉及史学、经学、历算、地理、
音乐等门类;至于自著诗文集,则有《南雷诗历》、《南雷文案》、《南雷文定》、
《南雷杂著》……限于篇幅,不能一一胪列。
这30、多年中,黄宗羲还多次拒绝朝廷的征召,始终保持了遗民的气节。
康熙十七年(1678),清廷议修明史,于是开博学鸿词科以网罗天下名儒。经
筵讲官学士叶方蔼(字于吉,江苏昆山人)向玄烨推荐黄宗羲,宗羲门生陈锡根
(字分后,当时在京为官)得知后大惊,说:“这只会使老师象叠山那样啊!”
(谢仿得号叠山,南宋遗民,义不仕元,为官府逼迫北上,至京绝食而死。)便极
力向叶剖陈利害,此事才算了结。当时被各地推荐的,还有顾炎武、吕田良等,顾、
吕也都拒不应召。
第二年开设史局修《明史》,修史总裁徐元文(字公肃,号玄斋,江苏昆山人,
1634—1691)又欲聘请黄宗羲出山,宗羲仍然拒绝。当万斯同应聘入京时,宗羲送
行之诗说:“不放河汾声价倒,太平有策莫轻题”,明白地表示了自己不与朝廷合
作的态度。季野入京后,也执意“以布衣参史局,不署衔、不受俸”。
康熙十八年(1680),徐元文再次向皇帝建议聘宗羲修史,于是,旨下浙江督
抚“以礼敦请”,宗羲以“老病”为由,坚执不就;皇帝又下特旨,令地方官把黄
宗羲关于明史的所有论著“抄录来京,宣付史馆”(《年谱》)。徐又一力延请黄
百家,宗羲不得已而同意——也许,还因为宗羲认为“国可亡,史不可亡”(《南
雷文定·次公董公墓志铭》),并给徐元文写信说:“现在我把儿子交给你,总可
以因此放过我了吧!”……
不过,由于黄宗羲不反对自己的门生和儿子参与史局,同时,他本人的文章中
也有一些赞扬康熙皇帝及当时大臣如叶方蔼和徐氏兄弟等人的文字,所以也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