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亦随之增加一分,了解亦随之增加一分”(见《宣言》第三节)。其次,《宣言》
还着力强调了中国文化中之超越的意蕴,认为它体现了伦理道德、超越情感和宗教
精神的和谐统一。再次,《宣言》亦承认中国文化需要吸收西方的民主与科学,以
促进中国文化的健康发展,但这种吸收绝不是外在的强行添加,而必须建立在中国
文化理想本身之发展方向的基础上。
《宣言》的发表,既体现了唐君毅等人对中国文化的基本主张和共同立场,同
时也标志着他们由是成为了国际哲学家公认的新儒者,60年代以后,港台新儒学得
以较大发展,并且影响日增,今天仍有方兴未艾之势,这与《宣言》的发表即唐、
牟诸君的积极倡导不无关系。
1958年,唐君毅又出版了《文化意识与道德理性》一书,共上下两卷。他明确
指出,写作此书的目的在于为中西文化理想的融通建立一理论基础,提出一套文化
哲学体系,说明人类一切文化活动都属于一种道德自我或精神自我、超越自我,而
为其分殊之表现。为此,他一方面试图通过推扩所谓道德自我、精神自我之涵义,
以说明人文世界之成立;另一方面又力求统摄人文世界于道德自我、精神自我之主
宰之下,从而达到道德自我、精神自我与各种文化活动之融会贯通。唐君毅称他的
这种努力乃是“为中西文化理想之会通,建立一理论基础,而为未来之中西文化精
神之实际的融合,作一铺路之工作。”同年,他又出版了《中国人文精神之发展》,
此书又名《科学、民主建国与道德、宗教》。是继《人文精神之重建》而作。后者
重在泛论人类人文精神之重建,说明一般社会性及世界性之文化理想。而前者则着
力于中国人文精神今后之发展,内容紧扣中国之建国问题而言,他从中西方人文精
神之发展历程及科学、民主与中国文化之内在关系等方面,论证了西方的科学精神
与中国的人文精神的冲突是完全可以化解而终将归于一途。
时进60年代,唐君毅的著作方向,乃渐转于哲学本身的研究。这一意图早在他
1955年出版的《人文精神之重建》中就已明确地表示过。他说:“以后拟少写此类
之文章,仍回到比较更切实的学术工作。”他认为,“返本开新”的关键,不仅在
于对时代病痛的反省与批导,更在于要切实地从疏理整个文化遗产的学术工作做起,
庶期开出尔后学术文化乃至政治教育之具体路向。基于这种认识,1961年,他出版
了独具新意的两卷本《哲学概论》。他在《自序》中直陈此书之方法与旨趣,“是
直接中国哲学之传统,以中国哲学之材料为主,而以西方印度之材料为辅。于问题
之分析,求近于英国式之哲学概论。于答案之罗列,求近于美国式之哲学概论。而
各问题之诸最后答案,则可配合成一系统,求近德国式之哲学概论。期在大之可证
成中国哲学传统中之若干要义,小之则成一家之言。”他一反时人纯以介绍西方哲
学为内容的写法,而是熔中、西、印三方面哲学思想于一炉,并给以各家应有之地
位。这确是一项开创性的工作,迄今为止,仍是同类著作中独一无二之著作。
自1966年至1975年,唐君毅耗时整整10年,终于完成《中国哲学原论》这本煌
煌巨作。全书共分导论篇、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四部分,共6大册3000多页200
0余万字,曾一版再版。《中国哲学原论》摆脱了胡适、冯友兰研究中国哲学史以时
代为线索的旧体例,而以中国哲学的基本范畴为中心,通过对中国哲学之主要观念
进行文字的训诂、义理的辨析以及对其提出、发展和演变的历史脉络的考察,揭示
了中国哲学的基本精神和逻辑发展,阐幽发微,博古通今,被学术界誉为中国哲学
研究的里程碑。
1975年,唐君毅出版了《中华人文与当今世界》。因感念于“中国文化之花果
飘零”,而大声疾呼华夏族民应“灵根自植”,重树雄心,宏扬我中华文明于世界,
其文由情及理,以理涵情,读之令人感奋。1976年,他在医院的病榻上最后完成
《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并于次年出版。这部长达1200余页的巨著是他一生学术
思想的总结。他在书中一方面解答了形上学与知识所引发的种种问题,另一方面则
着重论述了“生命存在”与“道德自我”之关系。在他看来,“生命存在”涵盖着
“道德自我”,但绝不等于“道德自我”,而是有着更为丰富的内涵。他认为,生
命存在表现为种种心灵活动(而道德活动仅是一个方面),相对于不同的心灵活动
遂有不同的境界。东西方不同的学术派别和宗教派别,都体现了人类心灵活动的不
同方面和层次。尽管表现有所不同,但都是同一生命存在的展开。基于这种认识,
他依据生命存在之三向,拓展出心灵之九境:初三境为万物散殊境、依类成化境、
功能序运境,此三境重在客体,周觉他境,是人之心灵相应于客观境界的个体、事
物的共同性相、个体之间的因果关系而分别形成的;中三境为感觉互摄境、观照凌
虚境、道德实践境,此三境重在以主摄客,属自觉境,是人之心灵反省观照主观境
界的感觉活动、理解活动及道德理性的实践要求而分别形成的;后三境为信仰上帝
的归向一神境、皈依涅槃的我法二空境和以尽心、知性、知天为归趋的天德流行境,
三者皆为超自觉境,是人之心灵超越了主客之相对,属“以主为主”的绝对主体境。
在这里,他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归趋的道德实践视为人之心灵的最高境界,从
而肯定了道德自我在人类心灵活动中的主导地位,这充分体现了作者作为一名儒者
的最后立场,此书既是他一生学术思想的结晶,也标志着他哲学思想体系的最终完
成。
唐君毅是一位仁者型哲学家,一位一生践仁尽性、躬行实践的当代儒者。其一
生抱负宏大,常以“天降任于斯人”自省,无论其为学与为人,皆体现着对中华文
化及吾族先民所开拓、生活的祖国河山的深深的爱。他在《中华人文与当今世界》
中曾说:“我对中国之乡上与固有之人文风教之怀念,此实是推动我之谈一切世界
中国文化问题之根本动力所在。”这种爱是深沉的,厚重的,也是广阔的,博大的,
至死不渝到了“痴心”的程度。1976年,他对学生谈及《中国文化之花果飘零》时,
两眼湿润,泫然欲涕,他在去世前重述1957年赴美与已故著名哲学家威廉柯敬谈中
国文化的沦落的情形时,禁不住怆然下泪。当他听说文化大革命中大破“四旧”,
大量文物遭毁时,忧心如焚,并为孔子遭到批判而感愤不已。而当他去世前一日在
病榻上听说大陆《历史研究》上刊文开始恢复孔子名誉时,激动不已,顿感欣慰,
甚为中国文化之前途而庆幸,并将自己的著作立即检册分装成两套,寄送给北京图
书馆和南京大学图书馆。他因局处港岛,常自叹如“花果飘零”,只能苍茫北望故
土,而对中共多有批评,但他绝不似其他许多右派人士那样完全否定中共,而是批
评中有肯定,有希望。他经常对新亚的学生说:“一旦中共政权变得开放,则新亚
培育出来的学生,大可回到祖国的学校中去教书,提倡人文精神。”观其一生治学,
本是以立足于人生理想,开辟生命之本源,建立道德理想的人文世界,来启导吾民
族无限向上向前的生机为鸽的的。
1976年秋,唐君毅赴台动肺癌大手术,致使身体耗损很大,但授课著述却未尝
一日间断。如此劳攘损心,终致身心俱瘁。1978年2月2日凌晨6时,因癌疾急剧恶化,
医治无效,逝于香港浸会医院。
唐君毅一生以维护中国文化,宏扬孔子之道为己任,行合于礼,学宗于儒,是
新儒家学派中一位承先启后的重要健将,钱穆曾称许他为一代“大儒”。1975年,
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美国著名汉学家狄百瑞主编的《新儒学的开展》一书,开卷即以
整页标示:“献给唐君毅教授。”表示对他的崇高敬意。对于他的不幸辞世,港台
学人无不扼腕痛惜,纷纷展开各种悼念活动。其生前挚友、为学知者牟宗三先生更
是哀痛不已,曾作挽联曰:一生志愿,纯在儒宗,典雅宏通,波澜壮阔,继往开来,
智慧容光昭寰宇;
全幅精神,注于新亚,仁至义尽,心力瘁伤,通体达用,性情事业留人间。
这是对唐君毅一生行谊的最恰当概括,也是对他一生业绩的高度赞扬。
循着唐君毅的生命轨迹和思想历程,我们明显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文化使命感
和道德感召力。在他的思想中,既体现出一种真切深微的人生体验,以及由此透显
出的道德提升力,同时又表现出他深厚强烈的文化意识和周流融贯的会通精神。他
始从西学入手,然后反观中国文化,入其堂奥,探其精微,进而谋求中西文化、哲
学的融会贯通。然其终极目的,仍在于掘显中华文化之内在精神价值,重整趋于衰
颓的中华人文世界和人文理想。综观其一生,无论立身处世,为学为人,或是他的
道德意识、民族意识、历史意识等都全部凝结在他深厚的文化意识中而昭显于外。
因此。牟宗三先生盛赞他是“文化意识宇宙的巨人”,一点不为过分。作为现代新
儒学的重要代表,唐君毅对民族文化精神价值的弘扬,对中国未来文化的建构,无
论是对现代文化思潮的导引,还是对时代精神的建立,都有着积极而广泛的意义。
(杨全昌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