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本文原载《文汇报》1982年12月31日。“覆盆”,比喻沉冤莫白。
——纪念潘汉年同志
许涤新
一
我知道潘汉年同志的名字,是在1928年的厦门大学,因为那时由他主编的《幻洲》,虽只出版几期就被封闭,但对于当时追求光明的青年颇有影响。记得《幻洲》的创刊号,还有他的英姿勃勃的照片。这样,我就不仅读了他的文章,而且也认识他的相貌了。
我和汉年同志第一次见面,是在1938年武汉的《新华日报》编辑部。他是同刚刚从巴黎回国的陈往天同志(那年夏间,陈就在日寇飞机轰炸下死于非命)一道来的。除了潘梓年之外,当时在编辑部工作的华岗、章汉夫、何云(抗战后期在华北负责《新华日报》华北版,在突围时光荣牺牲)和我,都参加接待。座谈抗战形势和国际形势。他们两人看见我们的办公桌上稿子堆积如山,谈了个把钟头,就告辞了。
大约是1939年的秋天,汉年奉党中央之命,从延安经重庆要到上海去。章汉夫同志约我一道去见他。那时他住在重庆上大梁子青年会的旅馆里。那次谈得相当长,几乎谈了整个下午。从延安的同志们对于《新华日报》的评价谈起,一直谈到王明的一些问题。汉年谈得最多,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话虽多,但是生动而尖锐。在这次谈话中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坚持原则而又相当灵活的人。
二
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次年的四月半,我同好几位同志离开重庆到上海来。那时中共代表团设在南京;为了要在上海展开统战工作和宣传活动,因此,在马斯南路(今思南路)107号设立一个机构,对外称为“周公馆”,实际是中共代表团的上海据点,恩来、董老、邓大姐和李维汉几位领导同志,每周轮流到上海来主持工作。在代表团之下,设立一个办事机构,叫做“中共上海工作委员会”(简称“上海工委”),书记是华岗同志,参加委员会的有刘宁一、章汉夫、潘梓年、夏衍、乔冠华和我几个人。“上海工委”的名义并不公开,而参加“工委”的同志则以中共代表团工作人员的名义公开活动。由刘晓同志负责的中共上海市委,是秘密的,因而,他没有同“上海工委”公开接触。但是,汉年同志却经常来参加我们的会议。不过,他来时总是在黄昏以后,这证明他的工作使他还不能公开到“周公馆”来。在我同他接触中,他对于时局的分析,对于各方面人物的分析,相当深刻,而且消息特别灵通。他在20年代地下工作时,有了“小开”的代号;到此时,我们也叫他“小开”,这是为了保密的缘故。
那年秋冬之交,国民党军队占领了张家口和安东(丹东),政局恶化,日益严重。为了做好准备,周恩来同志除了忙于招待中外记者和同各民主党派负责人谈话之外,还忙于安排“上海工委”同志的工作。我和汉夫、胡绳、乃超、默涵、冠华等几个人,是被派到香港去搞宣传和统战工作的;其他一部分同志撤到解放区;还有一部分同志则在董老的领导下,坚持到最后一天。有一天夜里,汉年到“周公馆”找恩来同志,谈了很久,当夜就匆匆走了。他被派到什么地方去呢?为了保密,那是不能问的。因为长期在白区工作,估计他会留在上海。但我的这个估计是错了的。
三
我同卓芬是在那年11月初抵达香港的。到香港不到几天,就在跑马地的走道上碰见汉年。我初到香港,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戴着礼帽走路。但是,汉年却从不戴帽子。有一次,我对他说:“你不戴帽子,特务一下就会把你认出来。”他却说:“香港同上海的习惯不同,香港人是不戴帽子的。你戴帽子,反而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只要在路上不走在一道,就没有什么事情。”短短几句话,使我觉得他在秘密工作上,是随机应变的。
汉年在一个相当长的期间里,为党从事情报工作。在这方面,他的成绩是卓绝的,几乎达到使人“拍案惊奇”的程度。到香港之后他的主要职务还是搞情报,但同时也兼搞一些上层统战工作。他的岳父是香港一家有名的银号老板。这一点对于他的活动和掩护,提供了有利的条件。1948年初,党在香港工作的同志,同解放区一样,也在进行“三查三整”。有一位同志对汉年提了意见,说他“西装革履,不像一个共产党员”。在香港搞上层活动,如果不是“西装革履”,那怎么行呢?这位同志可能不知道汉年的岳父是银行老板,如果知道,他可能还会加上一句“出入大老板之门,成为资本家的孝子贤孙”。据我所知,汉年是没有利用他的政治地位,为他的妻家搞什么好处的。
刘邓大军在1947年6月强渡黄河,向大别山进军,揭开了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序幕,使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不能不发生难以形容的震动。敏感的香港社会,当然震动得更加厉害。次年1月,民主同盟的领导人沈钧儒等在港召开会议,决定重建“民盟”的领导机关,并恢复活动(因为“民盟”在国民党统治区的领导机关,在蒋介石的压力之下,已经涣散)。同月,国民党的民主派李济深等也在港成立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简称“民革”)。它们都接受中国共产党关于时局的主张,发表宣言,主张联合中共推翻蒋介石独裁政权,反对美国武装干涉中国内政。不久,我党发布“五一口号”,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这个口号在港迅速地得到各民主党派和各界民主人士的积极响应。显然应归功于党中央的正确领导和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而党的工作和汉年同志的活动,也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从1948年秋起,在港的党组织奉中央之命,有计划地把停留在香港的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送到解放区。这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既要得到各位民主党派负责人的同意,又要保证他们在离港时以及在旅途中的安全。据我的记忆,主要负责同各民主党派领导人联系的是汉年和方方两同志(记得林平同志在1948年秋已经到广东内地搞武装斗争了)。章汉夫和连贯两同志为了陪送几位老先生,先后北上了。留港的同志,人手越来越少,工作更加紧张。在这里,汉年同志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特别出色。
1949年4月间,大军胜利渡江的消息,震撼了整个香港。大家都很明白,天快要亮了,全国解放迫在眉睫了。有一天,我同汉年在九龙弥敦道方方同志住处开完了会之后,一道乘轮渡到香港。我们坐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问我:“全国解放就在眼前,你打算在什么地方工作?”我说:“由中央决定吧。”他说:“你已经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商界统战工作。上海是民族资产阶级集中的地方。我看,你还是到上海工作为宜。”在此以前,刘晓同志到香港时,也曾向我谈这件事,但是,我一向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经汉年这一说,我就不得不考虑起来了。几天之后,我因事到方方同志家里,老方把中央的电报给我看。电报的内容是要汉年、夏衍和涤新三人,急回北京,接受新的任务。这真使我大喜欲狂了!
南京解放的喜讯一到香港,我们就在英皇道的“哥罗士打”八楼举行招待各界的庆祝会。这是历史上中国共产党在香港公开招待各界的第一次规模盛大的会。还未离港的民主人士、文化界、工商界和各国记者都出席了。这是一次空前的盛会啊!方方和其他同志,都在忙碌地招待来宾。记得汉年也在这里露面,但他站在一个不大受人注意的角落,同几位熟人谈话。
大约是在庆祝南京解放的酒会的第三天早晨,我同汉年、夏衍两同志和老夏的女儿“阿咪”,悄悄地上了那艘开赴天津的“东方号”。我们乘的这艘“东方号”装满了商品。乘客呢?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只有胡瑞梁(现在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夫妇和两位华侨姑娘。一个可以眺望天际的宽敞餐厅,在吃了饭之后,只有我们三人在谈天。从香港起旋到天津的旅程,正好是七个昼夜。由于空闲,自然就海阔天空地谈起来了。谈话的主角当然是汉年。谈些什么呢?内容现在是回忆不起来了,只能写下一些题目,例如上海地下时期的反特斗争;长征途上的见闻;30年代对国民党反动派在文化上的反围剿,等等。
我们大约是在5月5日从天津到达北京的。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同志先后接见我们,负责对我们安排工作的是周恩来同志。那时,恩来同志住在中南海的颐年堂侧面的房子里(后来毛泽东同志进城后,恩来同志才搬住西华厅)。他就是在颐年堂同我们三个人谈话的。他告诉我们:“上海现在已经被我军包围了。你们的任务就是赶到丹阳,向华东局报到,跟部队进入上海。黄浦江上还有外国人,特别是美国军舰。进入上海之后,要作最困难的准备,准备美帝的军舰开炮,准备水电都被破坏,准备各种可能发生的混乱。你们都要在思想上有所准备。但是,有前敌党委和华东局的领导,有上海地下党的群众工作的配合,困难是能够克服下去的。”关于工作,恩来同志对汉年说:“你要当好陈毅同志的助手,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使中国这个第一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下去。’咬给老夏的任务是搞好宣传和文化界的统战工作;交给我的任务是帮助曾山同志做好接管工作和对民族资产阶级的统战工作。
四
进入上海之后,汉年同志是市委常委兼副市长。不久,提为第三书记。陈总事情很多,市政府的日常工作,是汉年抓的。我的工作,在刚刚解放的几个月,重点是帮助曾山同志搞接管,接管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工作重点就在上海了。我那时是上海市委委员,并先后担任市委统战部、市府工商局、上海市财委和市府秘书长等职务,而这些工作都是由汉年同志把关的。从1949年5月下旬到1952年秋我调离上海的3年4个月间,因为工作关系,同汉年几乎天天见面。在这期间,汉年有几件事,是使我不能忘怀的。
进入上海之后,对民族资产阶级的统战工作,是一个重要问题。有些同志怕受资产阶级影响而不敢同他们来往。陈总在这方面是胸有成竹、高瞻远瞩的。解放后一个星期,他叫我出面,召集二百多名有代表性的工商界人士,在中国银行的四楼会议室开会。他同汉年都做了长篇发言,用爱国主义去教育出席会议的人们。从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政策去启发他们。当时出席的人物中有一部分人,没有见到共产党,是抱着一种恐惧的心理来开会的,听到这些入情入理的报告之后,情绪逐步稳定了。一些在香港观望的人物,也逐渐回来了。刘鸿生老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香港回来的。鸿老一回到上海,汉年就同他进行了亲切的谈话。六七月间,几位代表性的工商界人士要求我邀请陈总和市政府几位负责人吃饭。有几位同志主张不去,理由是吃资本家的饭,怕在政治上划不清界限,犯政治错误。陈总笑着说:“你们不怕帝国主义,不怕国民党蒋介石,却伯起民族资产阶级来了,真是怪事!”汉年支持了陈总的意见。吃那餐饭,我也参加了。实际上,那是在做政治工作。我那时已经参加了统战部和工商局的工作。汉年经常对我说:“要同资本家搞好统战工作,首先是要同他们接触,是要同他们交朋友,是要了解他们的思想状况——正确的和错误的。如果彼此隔得远远,甚至令人望而生畏,统战工作从何做起呢?当然,政治立场是要站得稳的。”我在上海搞了三年多的工商统战工作,是得到陈总的亲切领导,也得到汉年同志的有力支持的。
上海同其他城市一样,在打击了投机倒把,在财政经济实现了统一管理和统一领导之后,物价稳定下来了。国民党反动政权遗留下来的恶性通货膨胀和虚假购买力,也骤然消失了。为了解决当时的市场困难,中央财委在1950年4月间召开7大城市的工商局长会议。上海市委接到中财委的电报时,进行了讨论,汉年同志提出一个意见,认为单单工商局长出席还不够,要有工商界的代表人物参加才好,因为他们对市场困难的情况,会比我们的干部更加了解,这样,他提出要副市长盛丕华老先生也出席。陈总和刘晓同志都同意这一意见,并向中财委提出这个建议。陈云同志批准这个意见。这么一来,天津的副市长周叔弢老先生也参加了,连在北京的陈叔通和黄炎培等与工商界有密切联系的人士,也参加了。那次会议,不仅因为扩大了加工定货而解决了工商界的困难,而且成为我们党团结守法工商业者,扩大对工商界统一战线的会议。这一点汉年同志是有贡献的。
上海同全国其他城市一样,在1952年进行了“五反”斗争。陈毅同志在市委的会议上提出“两路分兵”的主张,那就是把一些有代表性的资本家集中在上海市政治协商会议中,进行交代,互相揭发,而工人群众则在厂里背靠背地对资本家进行揭发。至于其余的资本家则在工厂商店中,由工人群众面对面地进行揭发。中央批准了陈毅同志的这一主张。集中在上海市政协的具有代表性的资本家,共303户,大中小资本家都有,而以大资本家为主。这个战场是由陈毅同志亲自指挥的。他指定汉年和我参加这一工作。汉年帮助陈总掌握形势,而具体工作则由我出面,陈总交给我们的方针是:“对资本家的五毒问题,马马虎虎是不行的,必须清查清楚。但是,决不能不择手段,乱干一通,这就要切切实实掌握党的政策。在这三百多个资本家中,如果有人自杀,那就证明我们的工作失败。”汉年对这个问题体会得很深,他说:“这三百多个具有代表性的资本家,集中到市政协来交代,结果如何,就要看我们能否把斗争与团结结合起来。”我在现场工作,汉年每天总是来电话询查情况。在运动发展到高潮的时候,有两个资本家的神色很不正常,甚至全身在发抖。有的同志说,他们可能是害了病。我不放心,打电话给汉年,他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两个人的发抖决不是伤风感冒,而是政治病,要好好抓住这个问题。事实证明,经过开导之后,他们松了一口气,把口袋里准备自杀的安眠药交出来了。我们把此事向陈总汇报,陈总说:“还要提防第三个准备自杀的人出现,关键就是贯彻党的统战政策。”运动进入后期的时候,如何执行党中央关于处理五类工商户的原则的问题,有几位同志认为应以“退赔”数字做标准。陈总批评了这种意见,认为这种看法并不符合党的政策;资本大,加工定货的数量大,“退赔”的数字自然大,这个退赔数字必须同加工订货的数量去联系,还要看他们对运动的态度,否则,这303户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成为完全违法户和基本违法户了。汉年同志在这问题上是明确地坚决地支持陈总的意见的。这样,303户中有几个“退赔”超过1000万甚至4000、5000万元的资本家,定为基本守法户。当汉年同志代表市政府在会议上宣布这几个大资本家是基本守法户的时候,他们在惊愕中高兴得要发狂了。
是不是汉年同志在执行党的统战政策时,只有团结而没有斗争呢?不,不是的。对于极少数敌视共产党、敌视人民政府的人物,对于那些投机倒把,抗拒加工定货,甚至把假药卖给人民志愿军后勤机关的坏蛋,汉年同志是坚决斗争以至绳之以法(如对王康年的处决)的。总而言之,汉年同志在上海,对民族资产阶级,是正确地执行了党的统战政策的。
五
汉年同志被打成“内奸”,是1955年的事。在事前,我是一点也没有觉察的。那年4月下旬我参加了访苏友好代表团到苏联访问,5月中旬我们从莫斯科经西伯利亚回到北京。当火车进站的时候,突然听到广播说潘汉年是“内奸”。当时,我真不相信我的听觉!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这位为党为革命出生入死,奋斗数十年的老党员,竟然是一个“内奸”吗?象这样一个了解地下组织情况的“内奸”,为什么不在那时(特别是1946年的上海和1947至1949年的香港期间)把地下组织和党的同志,出卖给敌人呢?这个疙瘩,多少年来,我是没法解开的。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对所谓“潘汉年案件”,做了认真的复审,否定了原来认定潘汉年同志是“内奸”的结论。党中央正式发出了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汉年同志,27年来,泼在你身上的血污,党中央已经为你洗涤干净了。你为中国革命出生入死的业绩,终于为党和人民所肯定了。历史是不会忘记你的。安息吧!汉年同志!
1982年12月31日在北京南沙沟宿舍
9.6 许涤新与潘汉年的交往
方卓芬
涤新和潘汉年相识是在1938年的武汉。以后在重庆、上海、香港,都有接触。1949年,中央要在香港的潘汉年、夏衍、涤新一起到北京,商量参加接管上海的工作。从此,他们相处的日子就更多了。
涤新对潘汉年十分敬仰。1982年,党中央为潘汉年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之时,他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写下了《战士“覆盆”二十七载——一纪念潘汉年同志》一文,以饱蘸感情之笔,写下了他们交往的全过程。涤新生前,曾多次向我称颂潘汉年的才能、品德,讲他看问题看得很远,革命经验丰富。1950年4月,中财委召开七大城市工商局长会议,讨论解决当时的市场困难问题。当时涤新是上海市工商局长。潘汉年认为单单工商局长出席还不够,建议工商界代表也参加。后来中央同意了这一意见,上海由副市长盛丕华参加。这个会既解决了工商界困难,又扩大了工商界统一战线。涤新生前几次回忆往事时,十分称道潘汉年这一建议所起的作用。
还有一件事,也是涤新多次对我讲的。那是1954年3月,中央决定有计划地扩展公私合营,先对私营企业进行调查摸底,组织调查小组到工商业集中的上海进行调查。由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统战部、重工业部、轻工业部、纺织工业部、交通部、商业部等抽调200名干部参加。涤新和沙千里分别担任正、副组长。当时涤新任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中财委成立第六办公室时,他任主任。调查组到上海调查了四五个月。回到北京后,潘汉年曾给涤新打过长途电话,说:“我有个意见,是不是留几家大厂,不要全部吃掉。无论从加工订货也好,对国际影响也好,留少数几家很必要。”涤新当时很为难地回答道:“这是中央已经决定了的。”潘汉年说:“那你向中央反映反映。”回想起来,潘汉年的意见很有道理。此后在总结企业合营的经验时,都感到我们搞企业合营走得太快了。潘汉年看问题很有远见。涤新对潘汉年当时的提醒和建议,一直念念不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讨论改革所有制结构、发展多种经营形式时,涤新还讲到潘汉年的见解很有道理。
潘汉年关心朋友,关心同志。他对涤新的关心,我有切身体会。只举1952年涤新煤气中毒这件事。那是1952年的元旦,涤新因几天来十分疲劳,午饭后准备洗个澡。天气冷,他用木炭在浴室里生了个小炉子。谁知煤气中毒,昏倒在浴室地上。当时,杨叔铭来找涤新谈工作。我们在客厅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他出来,敲门没回声。我们急了。连忙设法把门撬开,并立即联系送华东医院。潘汉年知道后,十分焦急,急忙赶到我们住的宿舍来探望,问长问短,直到他知道涤新到医院后已经清醒过来,才放心地回去。
涤新对潘汉年有深厚的感情。1988年2月8日,涤新因肺癌离开了人间。2月9日,我的次子和女婿去北京医院收拾他的用品,从床头柜中捡出他写过的几页纸,字迹歪歪斜斜,有一页写着:《忆汉年》。我们辨认了好久才看清楚。他写道:“长期与魔鬼打交道,履如夷,志益坚,贡献可以比金石,谁料含冤27年。1988年2月在北京医院。”这是涤新怀念潘汉年的心声。涤新在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还在追思长期受冤屈的潘汉年,对潘汉年的功绩、贡献,表达了他无比崇敬的心情。
(马福龙、沈忆琴、李小苏整理)
9.7 潘汉年和董慧
赵先
初识潘汉年,是在抗战爆发前夕,当时他任中共驻上海办事处主任。在冯雪峰陪同下,他和刘晓来到我的家里。他当时30多岁,已是久经战斗、革命经验丰富的人了。他那时从延安回来还不久,风尘仆仆,紫红色的脸,不象人们常说的“白面书生”的文化人,鼻梁上有几点浅浅的天花痕迹,中等身材,穿一套淡咖啡色的西装。潘、冯、刘和我爱人王尧山四人在我家相聚,主要是为商量工作的交接问题,哪些人和事由办事处管,哪些应划交上海地下党管,还有从狱中释放出来的同志,哪些可留在上海,哪些应介绍去延安或大后方等等。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健谈而活泼的人,没有一般老资格党员的那种严谨的神情。
1942年7月,中央指示上海领导机关撤退到新四军地区去。行前,刘晓对王尧山说:“小开(潘汉年别名)也要撤退,他那里的交通线很安全。”不久,约11月初,刘晓通知王尧山和我,晚饭后到南京路四川路一家旅馆集中。我们如约到旅馆后,刘晓已开了两个房间,不多一会,张本也拎了只皮箱来了。次日黎明,我们四人分乘两辆三轮车到广东路一家商号,店堂里不见有什么货物,象是做转手生意,上海人称之为“申庄”的地方。天未大亮,电灯还亮着,由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招待我们,说小开就要来的。不一会潘从店堂后面出来,似乎住在商号里过夜的,穿着一身时髦而合身的西装,外加秋季大衣,派头很大,俨然是个洋派经理的样子。他胖了些,也老了些,已不是五年前的样子了。我惊奇他怎会改变得这样快,几乎使我难以辨认了。
谈话间,已经有人叫来了两辆出租汽车,直驶北火车站,大家的行李都交给送行的商人代办托运手续。另一个穿长衫的商人模样的人把我们引进餐室。早餐后,乘上二等车厢去镇江。二等车厢很整洁,除我们五人外,全都空着,座位间的小桌上还有插着鲜花的小花瓶。沿途经过大站时,有几个腰佩指挥刀的日本军官上上下下地短途乘车。这样阔绰的旅行,是我生平第一次,比起两个月前我和刘晓、刘长胜去南京时,挤在做单帮生意的人一起,给日本宪兵推推撞撞的情景,真有天壤之别。
车到镇江时,有穿西装和长衫的两个人到车站接我们。到金山饭店后,尧山颇有点紧张地告诉我,说那个穿西装的现在是镇江特工站负责人,他就是中央通报过的叛徒,他在一次做交通工作时被捕叛变,要我当心。到镇江的第二天,潘告诉大家,有个任伪方军官的人要请我们吃饭,刘晓对是否应邀,有些犹豫,面有难色。潘说:“某某等人对国民党是很恨的,他们在严刑下被迫叛变,也明知跟汪精卫走没有前途,想为共产党效力,取得党的宽大。我在某某前只说你们是上海商人,跟我到新四军去做生意的。”这样,刘晓就同意去吃饭,我们则看刘晓的脸色行事,一起去了。汉年为了劝大家去吃饭,费了不少口舌,他还怕刘晓会担心花钱,特别说明这次费用都由对方开支。当时他说服我们这些不习惯用特殊手段去做工作的人的神态,至今想来还是十分感人的。酒菜馆离金山饭店不远,当我们跟着潘到酒菜馆二楼时,这个伪军官已等候在那里,他身穿伪军装,态度拘谨。席间我充当的角色是王太太,张本是张小姐。谈话内容始终是我们到达镇江后第一天下午游览金山寺,以及饭后将要去的竹林寺,有关政局的问题一句也未涉及。饭后即由穿西装的特工人员带我们去了竹林寺。
第三天一早,我们乘上一只去仪征的机帆船,船上各色人等都有,也有几个年轻的伪军。从这些伪军的和气态度来猜想,他们是当时镇江特工站负责人派来的。下午,到了仪征县城,住在一个很简陋的客栈里。仪征在敌伪时期是很萧条的,街上行人稀少。次日天蒙蒙亮,这个特工人员改穿了中装短衫,带来几个青年挑夫,到客栈挑着行李,陪同我们离开客栈。到城门口,只见城门还紧闭着,特工人员和守门的伪军交涉后,开了城门让我们一行十几人(连几个挑夫在内)出城。刚走出几步,城墙上的伪军就高声喊叫“站住!”大家停下来,转身抬头看城墙上的伪军,潘对伪军大声喊道:“和你们上面讲过了,还不知道吗?混蛋!”经这一训,伪军只得放下端着的步枪,不响了。潘的这一喊话,确使人相信他的神通广大。大家继续在泥土公路上前进,走了十几华里,向着一条小岔路上走,走不多远,迎面一排小山岗,两个小男孩探出头来叫“站住,不准动!”我们都一齐停步,服从命令,只派一个人上去讲话。看着这两个威严而又认真得可笑的孩子,大家都会心地微笑。潘上去对小孩说:你们罗炳辉师长的客人到了。于是他们同意我们爬上小山岗,另外两个孩子奔向村庄报信去了。我们走向一眼就能看清的第一个村庄,休息以后,由乡长招待吃了午饭。饭后特工人员带着挑夫匆匆忙忙转回去了。
我们一行由乡长和两个农民挑着行李去找区公所。路上刘晓一直在和乡长谈话,我们紧跟着走。走着走着,我发现潘掉队了,在后面步履艰难的样子,我停下来等他,他说:“真糟!皮鞋把脚磨出了血泡。”于是我陪着他慢慢地走,凡有岔道的地方,尧山在等着,指引方向。到一个小镇,找到了区公所,已是夕阳西下了。区公所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乡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小饭铺里,要我们第二天再去找区公所,他就带着两个农民告辞了。
小饭铺的主人给我们做了晚餐。饭后,主人夫妇把两张方桌向土灶一边靠拢,空出一块地方,弄来些稻草,铺在地上。我把这地铺分成两块,大些的给潘、刘、王睡,我和张本合睡一块小的。在昏暗的菜油灯光下,一只狗在方桌下监视着我们。潘打开他的被卷,淡绿色的绸被面特别显眼,稻草粘在被面上,他屈着双膝去拣被面上的稻草,一面讲:“糟糕!糟糕!”(这是他的口头禅,一路上他总是这样讲)我说:“谁叫你带这么漂亮的被子呢?”大家睡下后,潘欲吹灭油灯,这时桌下的狗吠起来。女主人把狗赶出去,狗还不服气地不断扒抓门板。潘叹着气,不由说了声:“糟糕。”
正当我们睡得香甜的时候,一只老母猪咕咕咕地走出来,啃着地上的稻草,在潘的头前粗声粗气地咕噜起来。“哪来的这只猪?真糟糕!”透过门缝的亮光,看到潘一面赶猪,一面坐了起来,他的狼狈相使我不禁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声刚停,我自己的难题也来了,原来晚上天气突然变冷,我只穿一件单旗袍,一条短裤,冷得受不了,只得坐在被窝里不起来。潘笑着对我说:“冷,是吗?”我不作声,心里在嘀咕,不是说一到边区就可换上军装的吗?现在进入边区已有几十里路了,却连一个穿军装的新四军战士还没遇到。潘从他的手提皮箱里拿出条薄呢的西装裤说:“穿这裤子吧!”我还扭扭捏捏地不肯穿,大家说:“穿吧!穿吧!在这乡下兴许人们还以为这是城里人的时兴打扮哩!”我无可奈何地穿了,裤脚太长,潘还弯腰帮着把裤脚卷些起来。这时,他真象是大哥一样。
我们在新四军二师淮南驻地步行了三天,吃饭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有天夜里说是有敌情,一连换了两处房子,没睡好,但谁也不觉得苦。我们先找到当时的仪征县委书记李代耕,他把我们送到淮南区党委,找到了党委书记刘顺元,然后到上海撤退干部集中的顾家圩子。省委负责同志刘长胜、张登(即沙文汉)、刘宁一和许多同志都跑来欢迎我们,祝贺我们撤退的胜利,热烈情景颇为激动人心。这是1942年11月6日。为什么我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第二天是十月革命节,顾家圩子开了庆祝会,主持会议的是大王同志(学生方面的),开头用俄语叫了声同志们,然后庆祝斯大林格勒反攻的胜利。潘在顾家圩子住了一个时期。
1943年9月我第二次回淮南时,尧山调华中局组织部工作,驻大王庄。这是军直政治部的驻地,潘住在我们隔壁的房子里,有空的时候,总是听他讲山海经,他的山海经特多,听来使人入神。
有一天,潘汉年的交通员从上海带来一位女同志,她身体结实而丰满,中等个子,相貌一般,穿天蓝色布旗袍,与潘隔张小桌面对面坐着,用广东话交谈。华中局组织部长曹山以为是老潘的部下来了,要我派个通讯员送她到招待所去住宿,我说慢慢看情况再说吧,老潘不是已和原配夫人离婚了吗?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董慧,在老潘处住了半个月,天天学习整风文件。那时干部们都各有一块自己开垦出来的自留地,种出来的蔬菜交给伙房,这叫作生产自给。降霜期到了,董慧抢着收菜,翻晒后送到伙房去加工(这是冬季的主菜),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董慧是香港名门之女,其父董仲维是香港总商会会长,著名实业家。董慧1918年出生,1937年从广州去北京报考大学,适遇七七事变,充满抗战热情的董慧,不愿进大学而宁愿投奔延安。在延安马列学院,她曾听过潘汉年的报告。1939年董慧被派往香港,在潘汉年的领导下从事秘密工作。董慧对潘汉年既尊敬又崇拜,潘也暗暗地爱上了比自己小12岁的董慧。在了解了潘在婚姻与感情中的不幸与苦闷后,同情与爱慕使他俩结合了。但时间长了,董慧对这非正常的关系感到无法忍受,潘汉年自己也很尴尬。如今,这一烦恼的解决,出于他俩的意料,真是天作之合啊!
董慧要回上海去了,潘亲自送她直到仪扬边区,眼看着交通员带董慧跨过了封锁线,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军部。当他独处寒室,情思董慧时,作《寒风曲》一首,诗云:“寒风吹晓月,大道锁青霜。马蹄声声得,方寸益惶惶。此别伤心处,无言泪几行。”
我和董慧做了半个多月的邻居,深感她朴实厚道、思想单纯、心地善良、劳动积极、作风正派。
潘汉年继续留在华中局任情报部长,主要负责上海、江苏敌占区的情报工作,战绩累累。他在参加华中局甄别委员会工作时,帮助弄清了不少案件,特别是扬帆被康生诬陷为大特务头子一案,也是在他的过问下平反的。这期间,他也受到挫折,在黄花塘事件中,饶漱石整陈毅,潘对此不满,在高级干部中为陈呜不平,这样他自己也被整成“小广播”、“自由主义”。我很为他担心,心想老潘就是心直口快,讲话不择对象,要知道自己人中,也有人爱搞小动作的哟!
1946年8月2日,国民党飞机轰炸延安,全面内战已不可避免,周恩来安排潘汉年和夏衍撤离上海,于是潘、夏和董慧同乘一架飞机抵达香港。
此时的香港表面上是一个自由港,但各情报机构密布,情况十分复杂。潘汉年有董慧为他所作的社会掩护和经济援助,使他在香港的活动十分活跃和顺利。家务均由董慧操持,如买菜和下山挑水等。董慧的父亲明知女儿和潘的关系已非一般,但没有正式结婚,这在香港上层社会人士眼里是很丢面子的。于是在她父亲的主持下,潘、董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典礼,时年董慧已29岁。
潘汉年在香港一手抓情报,一手抓统战,他在香港工商界和已解放的城市如烟台、大连、天津的通航贸易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党中央发出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的号召后,大批民主党派领导人,工商、文化界人士,还有起义的国民党军长、西北军的代表,至少在350人以上,都要从大陆各地转道香港,再租船把他们送往青岛、塘沽等地。此事历时一年多,潘汉年在港英当局警戒森严,国民党特务云集的困难情况下,没有一次失误。在政治上为党作出了突出的贡献。用他的老搭档夏衍同志的话说:“潘汉年在香港,两年做了四五年的工作。”
淮海战役尚未结束,中央就决定由陈毅担任未来的上海市市长。1949年5月11日晚,周恩来在北平约见潘汉年,他说:“中央决定你担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统战工作,你要当好陈毅同志的助手,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使中国这个第一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下去。”1949年5月23日,潘汉年抵达中共中央华东局驻扎地丹阳,在这里,集中了一支数以千计的干部队伍,他们正紧张地做着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
次日,潘汉年被通知去陈毅处开会,他换上了刚发给他的一套新军装,又将一支新手枪挂在腰间,这虽给他增添了几分军人的威武,但文人气质却并无多少改变。陈毅在会上重申了各项入城纪律和规定,并宣布接管方面的具体事情一律听潘副市长的指示。
解放后,作为一个管理大上海的常务副市长,潘汉年更是日理万机。当时,潘汉年和刘长胜(市委副书记)合住在丁香花园的一幢大房子里。晚饭后,大家都在大院里散步聊天,每到晚上和休假日,潘副市长家经常是高朋满座,好友如云,他们多数是工商界、文艺界、民主人士中的老熟人、老朋友,有些是较亲近的部下。从大家毫无顾虑的高谈阔论中,他得到了送上门来的许多信息,也借此联系了群众。人们觉得他谈吐自然,没有官架子,仍是从前的老潘,但大家感到不足的是丁香花园的门不好进,大门口有传达室,找人先要在登记簿上登记,然后打电话通知,因为潘汉年是一级保卫对象。
大概是出于“不方便”的原因吧,1952年,潘汉年搬到康平路居住,我去看他,只要按一下门铃,就被人领进潘的会客室。这时,常常仍有客人围着潘谈天说地,他见到我,站起来问;“有事么?”我点点头,不一会客人们就知趣地走了。我向他反映妇女问题,他仔细地听,没有丝毫首长的架势,那亲切的语言至今记忆犹新。如宣传新婚姻法,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有些包工头、恶霸、流氓都有大小老婆,有的甚至有好几个。有些女工,不但被霸占了,还要把工钱全交给霸头,她们没有人身自由,新婚姻法的宣传对她们也“不起作用”。潘汉年说:“这些流氓、恶霸都是社会渣滓,只有通过社会镇反,才能把他们铲除掉。”果然不久便开始了社会镇反,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妇女纷纷起来揭发、控诉,人民政府把她们从火坑里救了出来。
在“五反”时为了避开职工和资方的正面冲突,集中了有代表性的大户303户,在和平饭店交待“五毒”。市妇联重点抓了303户的家属工作,要她们帮助丈夫过好“五反”这一关。对此我向潘汉年作了汇报。潘听了大为赞赏,他说:“正合我意,要不,白天斗,夜里回到家里也挨斗,谁能吃得消?这是要出人命的。”潘自己以华东局统战部副部长的身份,带着一批干部整天泡在和平饭店里,“五反”结束时,303户都被鉴定为守法户或基本守法户,他们皆大欢喜。
潘汉年对上海的过去和现在太了解太熟悉了,所以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做报告谈问题也使人感到贴切。他经常衣冠楚楚,身着西装,举止潇洒,为此“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开始时,我真为他担忧。
市级机关的“三反”开始了,市领导都必须“洗澡”、“下楼”才能轻装上阵。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潘汉年身穿毕挺的人民装,坐在第一排,不断地抽着三五牌香烟。我心想糟了,要是潘“下不了楼”,接踵而来的运动将由谁来领导?轮到潘汉年“交待”了,他笑眯眯地说:“官僚主义在我身上是严重的,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也就是官僚主义。至于贪污浪费嘛,我无帐可算,因为我从来也没有领过工资,也不管经费开支。我到市政府办公,公务员叫我去吃饭,我就去吃。我的吃、住、行都是公家包了。至于我穿的一身衣服、鞋袜,抽的三五牌香烟,都是我老婆从她家里弄来的,我也没问过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就这样,这位市委第三书记轻轻松松地“下了楼”。因为大家都知道,董慧是香港银行家的女儿,从1939年调到上海情报系统工作后,就在她父亲设在上海的分行里当职员,党的大量活动经费,都是以董慧的名义,在银行里立的帐户,并由她担保,需要时可以随时支取。在这方面,她是有特殊贡献的。解放后,董慧一直在市委统战部工作,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地做着各种具体而琐碎的事情,从不居功自傲,也不以副市长夫人的身份突出自己,是个朴朴实实的人。她也是市妇联的常委,每当常委讨论时,她常常是首先发言,与别人有不同意见时,她从不在会上和人争论,而是会后个别向我提出意见,她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认为副市长夫人的话“有来头”。
1955年3月下旬,那天是中苏友好大厦建馆纪念日,上午9时许,潘汉年到会剪彩后,我和他一起步入展馆大厅,他对我说,今天下午他就要去北京开会。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的诀别。
9.8 敦厚长者“胡越明”
叶凡
抗日战争期间,我家住在上海英租界的一处弄堂房子里。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在她母亲逝世后不容于姐夫,得到我的同情,住进我家的一个只有6平方米的非常简陋的亭子间。她就在这里开党小组会、支部会……后来,她介绍我入了党。我家周围环境很简单、安全。党的领导同志也常来这里碰头、谈工作。这里先后掩蔽过5个女共产党员;油印过党的秘密文件。后来,区委书记竟把上海地下党的领导人、中共江苏省委书记刘晓同志也带到这里。1942年夏初的某日,刘晓同志带了一位年龄与他相仿的领导同志来到这里。这位同志非常和蔼,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一派斯文。一进房间,他就对我说:“我们年纪比你大得多,不能说是你的同学,你就说我是到你们学校向女学生推销丝袜时认识你的,到你家来是为了请你帮我推销丝袜。他(指刘晓)是我带来的。我的名字是这个,电话号码是这个。你遇到什么问题时,可以打电话找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就递给我。我一看,铅印的名字是“胡越明”,手写的是10789五个数字,写得潇洒流畅,我至今还记得。另外还印着什么头衔之类的,我没有注意。刘晓同志说:“我们在这里谈话时,你不要躲出去,免得你家里的人感到奇怪,为什么客人关起门来,主人家却要躲在外面。但是,你不要听我们的谈话。”
其实,我哥哥上学去了,母亲出去搓麻将了,别的人根本不管我的事。我的同学们来来往往,他们也都看惯了,不会觉得奇怪。我是入党才一年多的在基层工作的女学生,对党内领导同志敬若神明,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看书,把思想集中在书本上,没有听他们的谈话,连茶水也忘了奉上。
他们走后,我看着名片想着:这名字当然是假的,胡,胡说八道吆,越胡说越明白;铅印的,还不知是怎么搞来的。电话——我想当然更是假的,刚才现写的;本来是7、8、9、10,假装是外滩一带的1字打头的,成了10、7、8、9。这样一想就记牢了。别的字,反正不是丝袜商人,不记它。“这是怕我听错了,或是听一遍记不住,才给我看的。”于是我就烧掉名片,冲掉纸灰。
之后,我才知道潘汉年真的用过这个名字。名片是他自己的,电话也是真的。原来这是留给我的一个护身符。
当时,我家生活是靠父亲从重庆汇款来维持的。有时,款不能按时汇到,就靠典当度日。1942年夏季,我到新闸路底的一户人家当家庭教师,挣些钱来供我自己活动和学习之用。为了省下车费,常是步行而去;只在因故迟出门时,才坐电车。我舍不得花钱乘头等车厢,总是坐三等车厢。
有一天,刚走进三等车厢,就猛然看见“丝袜商人”坐在通往头等车厢的小门旁。他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西装,戴着一顶高雅的白草帽。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却坦然一笑,点点头算是对我招呼,我也赶快点一下头就坐下,不敢走过去和他说话。再一看,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普通市民,才定下心来。过了两三站,他先下车,仍是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道别。我一看,没有发现什么人跟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