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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京师七年得器重

作者:杨国桢 当前章节:4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林则徐入翰林院庶常馆后,即被“派习国书 ”,学习满文。不久,他请假回乡取眷,直到1813年6月4日,才带着妻子郑淑卿来到京师,寓莆阳馆,入庶常馆供职。

林则徐回到北京的年头,正是华北地区阶级矛盾激化,天理教农民大起义蓬勃展开的时候。

1813年上半年,华北地区继大旱之后,又来大雨,直、豫、鲁三省交界各县,灾情特别严重,引起了以林清、李文成、冯克善等为首的天理教农民大起义。一时杀官围城,烽火四起。10月8日,林清率领京郊天理教农民200余人,打入皇宫,直捣清廷。在内侍教徒的引导下,攻入西华门,占领尚衣监、文颖馆,直逼隆宗门。起义军在隆宗门一带坚持了两日一夜的战斗,后失败。

直、豫、鲁三省天理教大起义虽然失败,但它以席卷中原、直捣清朝统治中枢的军命壮举,沉重地打击了封建清朝。嘉庆帝在下达的《罪己诏》中,不得不承认是“非常之大变 ”,“为汉、 唐、宋、明未有之事 ”,表示要“永怀安不忘危之念,励精图治,夙夜在公,庶几补救前非 ”。这当然只是动听的谎言,“励精图治”只不过是谋求加紧控制农民,巩固封建统治,“补救前非”则是使农民起义不再发生。

然而,农民起义的刀光剑影对封建统治的威胁,毕竟反映了清朝统治危机的深刻。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以讲求变革图强为宗旨的经世之学,才在地主阶级内部露头并发展起来。

“以经世自励”的林则徐,本来就是带着施展抱负的愿望来到京城的。开始,他从教习成格、陈希曾学习满文。当时的心情,他在给张师诚的一封信中谈到过:

则徐虽远隔绛惟,然无日不以老夫子之所厚期者三复铭心,以求无负。……辰下滥厕清华,弱鸟高巢,恐非终据。……兹事已起炉灶,工既什佰,费更浩繁,习此者无不畏难,而则徐尤多棘手。……以钝根人学新样枝,其势定难见功,将来散馆一关,深堪惴惴!……则徐滞迹都中,诚有不能奋飞之憾。

表明了林则徐对自己抱负的忧虑。

天理教大起义时,林则徐是翰林院吉士,虽然无与事权,但大起义的刀光剑影对他并不是毫无震动。当时清廷君臣围绕这次事变探讨“致变之原 ”,廷奏连篇累牍,说法莫衷一是,其中也道出了吏治腐败、军事无能的衰败现象。林则徐没有资格参加讨论,但他关心时事,经常阅读邸报,朝廷纷纭议论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思,用什么办法去医治疮痍,振兴国家,上慰宸衷,下安百姓,使老朽的封建制度从气息奄奄之中恢复元气呢?林则徐开始了苦心的追求和摸索。

在京师时期,林则徐是一个政治地位不高的小京官。1813年至1814年,当翰林院庶吉士。1814年5月散馆,授为编修,8月,充国史馆协修。次年3月,承办《一统志人物名宦》,4月, 充撰文官,10月,讠番书房行走。1816年8月,出京任江西乡试副主考官,回京后充清秘堂办事。1817年6月,记名以御史用。1819年4月,充会试同考官。6月,再次出京,任云南乡试正考官。1820年3月,补江南道监察御史,5月,充城差拟陪,派讠番译会试闱差。“读书东观,视草西台 ”, 职掌文史,责司纪纲,都是比较清要的职务。林则徐在京期间的情况,还可从他给同乡友人郭柏荫的信中了解一些梗概:

愚初作翰林时,即有家眷,在京一年俭用,约以五百金为度。编修俸银、俸米及馆上月费,合计将及二百,寻常笔墨中亦有所得,能觅一馆地贴补,则又觉从容矣。……至都中本无官事,翰林尤可终年不赴衙门,若不读书,岂不虚度日力?然群萃州处,酬应纷如, 京官中实在好学者, 百不得一,亦风会使然也。……又历代文献、我朝掌故,史臣所必当通晓者,不可不孜孜留意,不特通于政事,即遇大考考差命题,偶涉不为聋□,不触忌讳,亦极有关系也。

身居茫茫京华的林则徐,免不了“酬应纷如 ”,他为出入升迁的官僚起草、缮书折子,做应酬文墨,应付朋友、同乡约会和喜、丧等的日常琐事,花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他自己都深感“京中之引人入邪,较之外间尤甚 ”,“故交游以少为妙也 ”。 林则徐厌倦于社交,还由于“京官中实在好学者,百不得一 ”,即志同道合的知己不多。在京期间比较满意的社交活动,仅有辛未同岁生的雅集和1820年在京最后几个月参加的宣南诗社活动而已。

辛未同岁生的雅集,是同科进士的文酒公宴。他们都属不为势交的志同道合者,集会时不免畅谈经论,互相激励。这对有政治抱负的林则徐,是个很大的鼓舞,以至每逢出差回京, 遇上这种集会,“必作竞日叙,骊驹在门低徊,留之不能去 ”。

宣南诗社是嘉庆年间南方出身的小京官组织的一个文学小团体。 林则徐与梁章钜、 李彦章等一起加入该诗社。宣南诗社的活动,“尊酒流连,谈剧间作,时复商榷古今上下,其议论足以启神智而扩见闻,并不独诗也 ”。也就是说,诗社除聚会赋诗外,还探讨学术问题。诗社社员地位相近,“多文学侍从之职”,都是南方出身,且怀才不遇,有许多共同语言,有时借诗抚今思昔,倾吐对时局变迁的感慨。林则徐参加诗社活动最多不过半年,从1827年作的《题潘功甫舍人宣南诗社图卷》诗中,可看出他当时在诗社的活动情况:

宦游我忆长安乐,听雨铜街梦如昨,

朝参初罢散□鸾,胜侣相携狎猿鹤。

清时易得休沐暇,诗人例有琴尊约,

金貂换取玉壶春,斗韵分曹劈云膜。

这是林则徐朝罢归来,应约和诗友们饮酒赋诗的愉快的回忆。

四序流连付游屐,百端悲喜归吟橐,

岂无叹息居不易,臣朔朝饥米难索。

室如蜗角车鸡栖,衣似西华履东郭。

秀句要教出寒饿,高歌未厌填沟壑。

在那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京华,他们这些小京官的生活,和大官僚们相比,实在觉得太寒酸,林则徐不禁要和诗友们抒发些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情绪了。

在天理教等起义后,经世致用之学在京师渐渐流行,这反映了嘉庆时代文风的开始转变。林则徐厌倦于庸俗的应酬社交,抓紧时间“力学而潜修 ”。为了使自己精通政事,他利用京师丰富的藏书这一有利条件,“益究心经世学,虽居清秘, 于六曹事例因革,用人行政之得失,综核无遗 ”。

鉴于大旱大饥和天理教大起义之间有着直接的关系,林则徐特别注意到京畿一带的农田水利问题。他广泛搜集元、 明以来有关兴修畿辅水利的资料, 查阅内阁收藏的清代档案,认真思考前人提出的在京畿附近兴修水利、 种植水稻的意见, 酝酿并开始写作《北直水利书》。他认为“直隶水性宜稻, 有水皆可成田”,通过大兴水利,广开水田,种植水稻, 便可解决京师一带粮食问题,而华北农民生活得以安定,也可避免农民起义,实在大有益于国计民生。所以,他尖锐地提出 :“农为天下本务,稻又为农之本务,而畿内艺稻又为天下之本务。” 他在此时明确地提出“养民为本”的问题包含着对封建权贵过分勒索、劫掠农村的抗议。

林则徐在京期间,曾两次奉命出京,充任地方乡试考官。这正是他施展政治抱负的开端。

1816年9月,林则徐到南昌充江西乡试副主考官。他奉公守法,细心勤阅荐卷,严肃处理抄袭作弊。他选拔的人材,“素有文誉 ”, 使地方上大为满意。

1819年9月,林则徐在云南主持乡试,任正考官。他严格选拔“文理优长”的“真才 ”,云南的士子因此“感悦奋发 ”,称赞“自庄□启域,汉武置郡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也 ”。可见当时,林则徐就被誉为“公正清廉”的清官了。林则徐赴云南途中,写了不少诗,他手定的第一部诗歌结集,就是《使滇吟草》,说明都是赴滇时写的。 这些诗反映了他当时的思想情感。如《驿马行》:

侧闻驾曹重考牧,帑给刍钱廪供菽。

可怜虚耗大官粮,尽饱闲人圉人腹。

况复马草民所输,征草不已草价俱。

厩闲槽空食无几,徒以微畜勤县符。

借驿马之口, 对贪官污吏表示憎恶和鄙视。 还有如《病马行》:

昔饿求刍恐不得,今纵得刍哪能食?

圉人怒视目犹侧,欲卖死皮偿酒直。

马今垂死告圉人,尔之今日吾前身!

借病马之口真实地反映了人民受苦受难的一个侧面,时人评为“寄慨无限 ”,“神似少陵, 读之令人声泪俱下 ”。

南下途中,在裕州突下暴雨, 河水大发,“村夫□来灿成行 ”,把林则徐安全地送到彼岸。他深为感激,抒写心怀:

我心深感怀转伤,为语司牧慎忽忘。

孜孜与民敷肺肠,毋施□楚加□杨。

教以礼让勤耕桑,天下舆情皆此乡。

……

沿途他还写了不少山水诗,如《即日》一首,形象地勾描了贵州群山起伏的壮丽景色:

万笏尖中路渐成,远看如削近还平。

不知身与诸天接,却讶云从下界生。

飞瀑正拖千嶂雨,斜阳先放一峰晴。

眼前直觉群山小,罗列儿孙未得名。

林则徐两次出京办事,显现了自己的才能,受到了清廷的重视。1820年3月21日,他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上任不久,便于4月9日出疏严劾福建澎湖协副将张保。此时,河南马营坝决口甫堵,仪封南岸又决,河南巡抚琦善措置无方,料贩乘机囤积居奇,影响河工进行。林则徐于5月8日上奏揭露料贩囤积居奇,建议敕令地方大吏“严密查封,平价收买,以济工需 ”。这两次言事,均被嘉庆帝重视,加以采纳。10日,林则徐在京察中名列一等,带领引见,记名以道府用。6月3日,实授杭嘉湖兵备道,外擢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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