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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盐田武士/塩田武士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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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久津乘坐南海电气铁路公司的火车,在离目的地最近的一个车站下了车。

阿久津虽然是大阪府的人,但还没有来过位于大阪府中南部的堺市。不过没关系,有手机导航,不用担心迷路。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目的地。从早晨就开始下的小雨,不仅打湿了鞋子,连裤脚都打湿了。当了好多年记者了,雨天采访还是很郁闷。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撑着雨伞来到一个叫“紫乃”的日式料理店前面,抬起头来端详了一阵。日式料理店二楼墙上的两条裂缝在一楼的屋檐处重合,就像漫画里画的闪电。镶着玻璃的木制推拉门破旧不堪,让人不由得产生一个疑问:这个小店是否欢迎客人前来?

昨天,在社会部听了那段无线通话录音以后,阿久津等记者到被称为仓库的资料保管室去,把装着银万事件资料的纸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把书架上的文件夹从头到尾查了一遍。放在这里的资料都是以前认为不需要的,例如跟受害企业有业务关系的资料,以及被判定为可能性很低的罪犯的分析记录等。

一位记者找到一个写着“金田哲司”几个字的大信封,里边有一张很粗糙的纸,纸上是用圆珠笔记录的关于金田哲司的信息。

金田哲司,家住兵库县西川市,职业是大卡车司机,工作单位不明,昭和十五年6月9日出生,可能有妻子儿女,但具体不详。备注:有无线电通信知识,有三次盗窃前科(没搞到诉讼状和判决书),专门盗窃汽车,对大阪、北摄、京都南部很熟悉。

记录比较杂乱,一眼看上去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信息只有无线通信知识和对大阪、北摄、京都南部很熟悉这两条,没有关于“紫乃”的信息。既然特意准备了一个大信封,材料为什么这么少呢?这引起了阿久津的注意。虽说是个大报社,但对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件,在资料整理方面还是很不到位的。关于金田哲司的材料也许散见于别处。在这个用圆珠笔记录的关于金田哲司的信息基础上,阿久津又根据山根来信的内容,在自己的脑子里加上了“小个子,驼背,头发稀疏”这个信息。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进行采访。突然来了个报社记者,向老板娘打听三十多年前跟她相好的一个男人,未免显得过于唐突。而且,阿久津手上并没有证据证明老板娘知道金田哲司跟银万事件有关。如果不知道,现在再挑明这件事,等于在老板娘身上留下一个污点。尽管如此,阿久津手上只有这一张牌,没有别的选择。

阿久津吐了一口气,走到还没有挂上表示开始营业的门帘的推拉门前面,把手放在推拉门上,轻轻一拉。

店门很轻松地就被拉开了。也许是由于还没有开始营业吧,店里面光线比较暗。右侧是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桌子,长长的柜台前面摆着十来把带靠背的椅子,虽说不是很宽敞,但也不能说是很局促。

“有人吗?”

过了两三秒钟,就有一个男人答应了一声,木屐敲打坚硬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大块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男人身上的白色厨师服与缠在头上的藏蓝色大手帕显得有些不协调,不过,满脸胡子的圆脸跟藏蓝色大手帕倒是很相配。

“有事吗?”大块头男人问道。

“您是这家料理店的大厨吗?”

“是的,您要预订宴会吗?”男人双手撑在台子上,笑容可掬地反问道。

“我不是要预订宴会,我是《大日新闻》的记者。”

阿久津说着掏出名片递过去,大厨高兴起来:“哦?您要采访我们?”这个大厨看起来是个好人,也是个嘴巴不严实的人,一定会有什么说什么。

“我想找你们老板娘问一件事,她现在在店里吗?”

“不在。这个时间她都是在事务所里。”

“事务所?”

“对,离这里不远。前边有一个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是一家针灸治疗院,在那里拐弯,拐过去就能看到一座大楼,大楼的一层是一家铁板烧餐馆,事务所在二层。”

“谢谢您!我这就去!”

“请多多关照!给我们写好一点!”

阿久津从日式料理店里出来,按照大厨指的路,走了还不到两分钟就找到了那座大楼。顺着右侧的铁制楼梯上楼以后,马上就在西侧一扇铁门旁边的墙壁上看到了写有“紫乃”两个字的牌子。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站在门外等着里边的人说话。

“请进!”

是一个女人沉着的声音。

阿久津走进去一看,很小的柜台后面是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的是黑衬衫、灰夹克,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面容给人清爽的感觉。女人看到阿久津以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是《大日新闻》的记者,您就是‘紫乃’的老板娘吗?”

“是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女人说着走到柜台这边来。

阿久津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老板娘,并为自己打扰了对方的工作道歉。

“哦,文化部的记者啊。”

“是的。我今天过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我听说您知道那个人的情况。”

“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叫金田哲司。”

老板娘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这种反应说明她认识金田哲司。女人拿着阿久津的名片没说话。

阿久津见老板娘不说话,继续说道:“我听说金田先生是‘紫乃’的常客。”

“你听谁说的?”

“别的记者打听到的。”阿久津当然不能告诉老板娘实情。

老板娘冷笑道:“确实有一段时间金田先生常到我的小店里来,不过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我已经不记得了。”

“有人说,金田先生跟您的关系非常亲密,而且不是一般亲密。”

“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金田先生干什么坏事了吗?”

阿久津心想:与其装作不知道,还不如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没有关系的话就算了,没有必要跟她客气。

“您还记得银河万堂事件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找到罪犯了吗?”

“没有。我们报社要采访这个未解决的事件,计划出一个特辑。我找金田先生,只不过是采访的一个环节。”

“这么说,金田先生是罪犯?”

“哪里哪里,采访刚进入找线索的阶段。”

“不管怎么说,我帮不上忙。”

老板娘用一种“您还有别的事吗”的眼神看着阿久津。阿久津虽然感到压力很大,但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

“您不用考虑跟事件有没有关系,就跟我谈谈金田先生的事情就可以了。比如他的职业、家里都有什么人等。”

“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么,他最后一次到您的店里来是哪年?”

“不知道!我这里的客人也不是只有金田先生一个人。快到营业时间了,我这里还有好多准备工作要做呢,您可以回去了。”

阿久津意识到自己提问的先后顺序错了,应该先问金田的事,再提银万事件。老板娘也不等阿久津答话,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不知所措的阿久津,皱起了眉头。

“记者先生,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老板娘说话的时候都没看着阿久津。

阿久津没办法,有气无力地转身离去。

高层公寓后面是一些低矮的饮食店,再往后则是高层写字楼。

遭受“紫乃”老板娘的冷遇之后第六天,阿久津驾车行驶在距“紫乃”约三十五公里处的兵库县川西市的国道上。这边本来应该是绿树成荫,可是在车里看到的是没有规划性的建筑,真是煞风景。从国道下来之后是很窄的小路。

阿久津开的是报社的车,那是一辆本田飞度。根据导航仪的指示,离目的地还有两百米。这条路太窄了,虽然不是单行线,但能否错车让人怀疑。过了牙科诊所,前方五十米可以看到一块写着“梦想租车公司”的黄色招牌,还有四面同样颜色、印着“梦想租车”几个字的旗子在迎风招展。来到公司前面一看,大约十辆小轿车停在院子里,小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标着价格。里面预制板搭建的房子前面有一块竖着的招牌。本田飞度的导航仪告诉阿久津目的地到了。

虽然院子里有空车位,但阿久津不知道那是不是给来客用的,就继续往前开,找到一个投币式停车场把车停在那里,然后走回“梦想租车公司”。虽然已经完全是秋天了,但在太阳的照射下还是觉得很热。

跟六天前在堺市采访一样,阿久津一边走一边想如何采访。绝对不能重复在“紫乃”的错误,所以他决定最后再提银万事件。可是,如果不提银万事件,一个新闻记者现在找金田哲司的理由是什么呢?有过三次前科的汽车盗窃犯,任何人一听就能想到跟犯罪有关。失败过一次的阿久津,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昨天晚上11点半,阿久津接到了鸟居的电话。当时阿久津正要睡觉,手机响了。鸟居告诉他,找到了金田哲司的一个同学。鸟居也不管阿久津是什么情况,只顾一个劲儿地说金田哲司那个同学的情况。

金田哲司的同学叫秋山宏昌,跟金田哲司一样,也是第二代在日韩国人,现在七十五岁了,在西川市经营过一家二手车店,十五年前由长子继承家业。现在在同样的地方帮着长子经营着一个租车店。秋山宏昌跟金田哲司小学初中都是同学,但秋山宏昌没有前科。

来到刚才看到的预制板搭建的房子前面,阿久津掏出名片,跟里边的人打了个招呼。

“来了来了!”

一个胖胖的男人露出脸来,看上去有五十来岁,大眼睛,双眼皮,蛮讨人喜欢的。

“您要租车?”

“不是,我是《大日新闻》的记者。请问,秋山宏昌先生在吗?”

胖男人接过名片,惊叫道:“啊?我家老爷子犯什么事了吗?”眼睛变得更大了。看来这个人就是继承了秋山宏昌家业的长子。

“我在找一个人,听说我找的这个人跟秋山宏昌先生是同学。”

“我家老爷子的同学,那可得赶快找,不然不等你找到就死了。”

阿久津听了这句玩笑话,捧场似的笑了笑。

秋山家的长子紧接着问道:“找谁呀?”

阿久津没有立刻回答。如果这时候就把金田哲司的名字说出来,说不定在见到金田哲司的同学之前就被人家赶出去。但是,这种时候说“我直接问秋山宏昌吧”,肯定不合适。假装翻看采访本消磨时间的阿久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金田哲司。”

“您要找金田叔叔啊?好令人怀念啊!他现在在干什么?哦,对了,您在找他呢。”

听秋山家的长子傻乎乎地这样说,阿久津就像得到了拯救似的。

“您等一下,我家老爷子在家呢,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

“别别别,还是我过去吧。”

“没关系没关系,走过来也就是十八秒。”

秋山家的长子一边开玩笑一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铺着乳白色地毯的租车公司,桌子后边是书架,靠窗摆着沙发和茶几。

“喂,爸爸,是我。睡觉哪?现在呀,有一个《大日新闻》的记者来咱们公司了。对,记者,记者,报社的记者,对。这位记者呀,说要找金田叔叔。您能过来一下吗?好,好,我们在这边等您。”

秋山家的长子说话很有礼貌,“老爷子”变成了“爸爸”也很有意思。

“老爷子马上就过来,您进来坐吧,我得去擦车了。”

阿久津脱掉鞋子进来,秋山家的长子穿上鞋子出去了。地毯比想象中还要软和,坐在皮沙发上也很舒服。阿久津从采访包里把采访本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把他喜欢用的自动铅笔放在笔记本上。

这回阿久津打算不提银万事件,哪怕有点牵强,也要先了解金田这个人的情况。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皱着眉头的老板娘的脸。最近五年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么难采访的对象。阿久津痛感自己被别人安排好的采访惯坏了。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弄一个好结果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位老人。老人慢慢脱掉凉鞋向沙发这边走来,他那浓密的白发跟浅黑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位老人一定就是秋山宏昌了。秋山把一个镀膜纸袋放在地毯上,盘腿坐在了阿久津对面。秋山脸上的老人斑和脖子上、手上的青筋很显眼。阿久津心想:金田要是活着的话,也是这个样子。岁月流逝得真是太快了。

“老人家,您坐在沙发上吧。”

“不用,没关系的,这样更舒服。”

这样的话,阿久津稍微有点俯视老人的感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老人既然坚持盘腿坐,阿久津也只好就这样把名片递了过去。

“你在找金田?”

“是的。听说秋山先生跟金田先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

“从战后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时候起,我们就在一起,还一起干过钣金工。不过,已经好几十年没有联系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呢……我家长子已经工作了……应该是昭和快结束的时候吧?”

“昭和六十年以后吗?”

“记不清了……”

“当时的总理大臣是谁?……对了,阪神老虎队获得全日本冠军的时候,你们一起喝酒庆祝过吗?”

“我是南海棒球队的球迷,阪神冠军不冠军,我不关心。”

“……是吗?对了,是不是南海棒球队改名大荣的时候?”

“南海卖给大荣株式会社是昭和六十三年的事,南海结束于昭和时代。那时候金田早就逃走了吧?”

“逃走了?这是怎么回事?”阿久津惊叫起来。没想到鱼儿自己跳进网里来了。

“你们现在找金田,跟他犯罪有关系吧?”

秋山老人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阿久津都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回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那小子是个专业偷车贼,偷汽车那可是一把好手。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干过坏事。我只不过是装作看不见而已。”

“我跟您说实话吧。正如您所说,金田先生说不定知道某个事件是怎么回事……”

“你就不用绕那么大圈子了,金田没少干坏事。你说的某个事件是哪个事件?”

阿久津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走的方向并不坏,于是阿久津决定顺着秋山往下说。

“银万事件。”

“哦,知道知道。”

“您知道什么情况吗?”

“很久以前,刑警找过我。”

“关于银万事件?”

“是啊。我都忘了。刑警好像还问过我汽车的事。”

既然连报社里都有资料,刑警过来找过秋山也不奇怪。

“关于银万事件,您听金田先生说过什么吗?”

“银万的社长,是自己从防汛器材仓库里跑出来的,对吧?当时我在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我就说,仓库里为什么没人看着他呢?肯定有幕后交易。金田听我这样说,就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阿久津暂时停止了记录。事实上,那以后犯罪团伙又是放火又是恐吓信,如果幕后交易成立的话,就用不着放火也用不着恐吓信了,那样太夸张了。

“您还听金田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

“那么咱们还回到刚才的问题,您最后一次见到金田先生,是银万事件过程中吗?”

“说不准。”

“日本航空公司客机坠落的事故[1]您还记得吧?您跟金田先生议论过那个事故吗?”

“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不过嘛,也许议论过,只不过我给忘了。”

阿久津有些急躁,他不想总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他想得到更多的信息。

“秋山先生,您认为金田先生跟银万事件有关吗?”

“这个嘛,我看十之八九有关。”秋山的口气是肯定的。

阿久津内心深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秋山一定还知道什么!

“为什么说十之八九有关呢?”

秋山瞥了急不可待的阿久津一眼,然后把脸转向了窗外,几秒钟之后,他转过脸来对阿久津说道:“记者先生,你如果找到了金田,能告诉我吗?”

“能!一定给您打电话。”

在想到报警这个词之前,阿久津条件反射似的答应了秋山的请求。

秋山从刚才放在地毯上的纸袋里拿出来一本相册。蓝色的布封面,质量相当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金田虽然淘气,但绝对不会去杀人,这个他早就心里有数。”

散布混入了剧毒的糖果,万一哪个孩子买回家吃了,那就是杀人。不过为了让秋山继续说下去,阿久津频频点头称是。

“时效也过了,我想死前再见他一面。”

秋山记忆力很好,说话口齿清晰,但在打开相册给阿久津看的时候,表情显得很疲惫。他打开的那一页有八张照片。有的可以看出是一群钓鱼的伙伴一起照的。没有写日期,从褪色的情况来看,都是很久以前照的。

其中一张合影,是一群满面笑容的男人。有的穿着夹克衫,有的穿着有很多口袋的坎肩。前排的四个人蹲着,后排的四个人站着。阿久津首先注意到的是前排中央一个抱着一条大鲷鱼的男人,头发稀疏,小个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黢黑。

“这个抱着鲷鱼的就是金田,他旁边是我。”

确实能看出是年轻时的秋山。头发黑黑的,也就是四十来岁。

“你没发现什么吗?”

“嗯?什么?”

“你看看后排最右边站着的这个人。”

刚才只顾看前排的人了,听秋山这么说,阿久津才把视线移到了后排。一看到那个比别人高一头的男人的脸,阿久津就像被吸住了似的,呼吸都停止了。

狐目男!

那是一种虚构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感觉。除了服装不一样以外,薄嘴唇、圆脸、头发的密度、眼镜的大小,全都跟警方绘制的肖像画一模一样。特别是眼镜后面那一双吊眼梢的小眼睛……脸上各个部位就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只能说跟肖像画是同一个人。阿久津心跳加快,浑身发冷。

“这张照片,您给警察……”

“当然没给警察看,那时候时效还没过。要是给警察看了,还不立马被抓起来?”

阿久津的眼睛看着狐目男不动了,不,是动不了了。就像青蛙被蛇盯住了似的,阿久津觉得自己就要被照片上的狐目男吞噬了。

狐目男,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2

阿久津快步走在六天前走过的路上。

就像昨日的晴朗延长到了今日一样,找到狐目男之后兴奋的余韵,依然把阿久津的心填得满满的。

采访完秋山老人之后,阿久津回到《大日新闻》社会部,把有狐目男的合影拿出来让大家传看。就连身经百战的鸟居都没有挑毛病,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也见过好几个所谓的狐目男,跟肖像画这么一致的狐目男,还真没有见过。”

鸟居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要大干一场的昂扬斗志,已经传达给坐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记者了。狐目男是犯罪团伙里唯一露过面的人物,不用说将其活捉,哪怕只能确认一下他的生死也会是一个特大独家新闻。

“狐目男的名字叫金田贵志,原名金贵成。”

阿久津翻看采访本刚念了一句,会议室里的十几个记者就欢呼起来。那个被警方绘制了肖像画的狐目男第一次有了名字。

“但是,秋山老人说,这个名字也不能保证是真的。金田哲司的亲戚说狐目男叫金田贵志,但没有亲耳听人叫过。金田哲司也不知道金田贵志的家庭状况。”

那次去钓鱼,是1983年秋天的事。秋山老人跟金田贵志那时是第一次见面,后来又一起喝过几次酒。秋山老人还说,金田贵志说关西方言,跟身材瘦小的金田哲司相反,金田贵志身材高大。

“根据以上情况分析,金田贵志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假的,我认为他是跟金田哲司一起偷汽车的同伙。”

刚有了名字又说是假的,大家都很失望,转而唉声叹气起来。接下来,阿久津向大家报告了从秋山老人那里听来的金田哲司的经历。金田哲司初中毕业后,干过十几种工作。大家一致认为,采访组当前的主要任务应该是摸清金田哲司的人生足迹。

会议结束后,鸟居让阿久津留了下来。本以为鸟居会表扬自己几句的,没想到这位事件报道组主任却严厉地说道:“没有旁证的素材算不上素材!”逼着阿久津去找旁证。

如果是在以前,阿久津马上就会垂头丧气,但是这次他想得开。他找到了连警察都没见过的狐目男的照片,基本确定了犯罪团伙的一个成员。如果顺藤摸瓜,进行得顺利的话,也许能钓到大鱼,那可是所有的事件记者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种梦寐以求的事情将由一个平凡的文化部记者去完成,想想都觉得痛快。

来到日式料理店前面,阿久津穿好了上衣。表示开始营业的门帘还没挂上。时机把握得好不好,取决于老板娘在不在。

“对不起,打扰了。”

阿久津刚把推拉门拉开,就看见大厨正在往柜台上放一个大盘子。

“哟,这不是前几天来过的记者先生吗?”

“再次打扰,实在对不起。我是《大日新闻》的阿久津。”

“听说了。你是在调查一个什么事件吧?上次我还以为你要写写我们这个料理店呢。”

“实在对不起。今天再次来到这里,是想跟您单独谈谈。”

“不行不行!老板娘说了,不能说关于事件的事,可严厉了。”

阿久津已经预想到大厨会这样说了,早有精神准备。成功与失败,就看接下来怎么采访了。看到大盘子里的东西,阿久津灵感来了。

“您那个大盘子里装的是鲷鱼吧?”

“这是真鲷,可好吃啦!”

阿久津走到柜台边上,把一张照片放在大盘子旁边。

“您看看这条鲷鱼怎么样?”

大厨把那张照片拿在手上,也许是老花眼吧,只见他伸直手臂,让照片远离眼睛。看了一会儿以后,他嘴边露出一丝苦笑。

“记者先生,你是从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

“我钓到这条鲷鱼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这个抱着大鲷鱼的人叫金田哲司,我听说他是你们老板娘的情人。”

“……这个嘛……”

大厨呆呆地摸了摸扎在脑袋上的藏蓝色大手帕。

“后排最右边这个狐目男,到这个店里来过吧?”

“……真的嘞。”

大厨再次把手臂伸直,端详着照片,泄露心声似的小声嘟哝起来。

“我从现在开始听到的,都是您的自言自语,当然不会告诉老板娘。为了我这个不怎么样的记者,您就帮我一把吧。”

阿久津说着向大厨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大厨哼哼唧唧地嘟哝了句什么,然后说道:“其实,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说说也没什么,不过……”

阿久津看着懦弱地垂下眉毛的大厨,意识到他犹豫的原因在于老板娘。

“大厨先生,上次我也把我的名片给了您,请您相信我,绝对为您保密,这也是我们工作的铁则。我知道您是个讲义气的人,不过,那个银万事件啊,是我们关西地区的人尤其不能放过的,您说呢?”

“我说不过你……”

阿久津靠近满脸为难的大厨:“其实,类似这样的照片还会被找到的。”

大厨连着说了好几个“知道了”,双手合十向阿久津作揖:“今天可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板娘对我一直都很关照的。”

“谢谢您!”

大厨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指着后排最左边的一个小个子说道:“最吸引我注意的是这个人,最左边这个年轻人。这个人我也记得。”

这个人留着小平头,看上去在八个人里最年轻。

“这个人和金田哲司一起到您的料理店里来过?”

“啊。他的脸没有什么特征,我不能随便乱说。”

“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求求您了!”阿久津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我只说一次,你可要注意听啊。”大厨无可奈何地说起来,“银万事件发生的那年秋天,是哪个月我想不起来了,总之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有一伙人把二楼包了下来,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您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跑堂的,上二楼好多次,或者问客人点什么菜,或者上菜,或者撤盘子。我看见他们的宴会可热闹了。”

“参加宴会的有几个人?”

“七个。”

“您记得可真清楚。照片上这两个人都在吗?”

“都在。”

“狐目男也在吗?是真的吗?”阿久津不由得向前探着身子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大厨的态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只见他得意地摸了摸缠在头上的藏蓝色大手帕。那是要对别人讲出自己知道的秘密时的表情。

“我记得这个小平头的哥哥当时也在场。”

“事情都过去三十一年了,您的记忆力真好。”

大厨愉快地笑了:“我从小就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虽然一直在厨房里,但毕竟是个餐馆,经常跟客人打招呼……这些咱们就不用说了。”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二楼:“忘不了啊。那天,我负责给二楼的客人们送酒,觉得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就往上送,那是我的工作。有一次我刚一上去,就听见他们在唱歌,不,不是唱歌,而是在吟诵川柳[2]。”

“川柳?”

“是啊。什么‘会找借口的,要数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长’啦,还有什么‘乌鸦都会说,你们这些大傻瓜,将尔等嘲笑’啦,五花八门。”

听了这些奇妙的五七五川柳,阿久津马上就联想到了挖苦警察的纸牌游戏的内容。“黑魔天狗”为了掩藏自己的獠牙,在挑战书中用诙谐的语言揶揄警察是常用的手段。犯罪团伙写的挑战书,阿久津读过很多次,已经烂熟于心。此刻浮现在阿久津脑海里的,是1985年1月报社收到的挑战书。

犯罪团伙在挑战书中说:“我们为大家编写了正月里在温泉旅馆玩的纸牌游戏。”接下来就是按日语平假名顺序排列的每张纸牌上的语句,全都是讽刺挖苦警方的,其中有两句就是“会找借口的,要数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长”“乌鸦都会说,你们这些大傻瓜,将尔等嘲笑”。犯罪团伙嘲笑无法破案的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课长,讽刺警方采取地毯式搜查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其他还有“哇哇怪叫的,歇斯底里大发作,警察本部长”“好喜欢你哦,可爱的警察先生,真的喜欢你”等。这种所谓的诙谐幽默实际上是烟幕弹,这是人们后来才意识到的。

“当时气氛非常热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合适,就在屏风后面等着,结果他们说的好多话我都听到了。那时候我不懂一课长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们是在说上司的坏话。”

“后来挑战书公开了,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不过嘛,金田先生和我们老板娘很要好,我所能做的就是把当时参加宴会的那些人的长相牢牢记住。”

阿久津对“要好”这个词有些反感,但他此刻顾不上反不反感了,因为他很兴奋:讽刺挖苦警方的纸牌上的语句,就是在这个日式料理店的二楼创作的。

阿久津看了看店铺深处狭窄的楼梯,仿佛看到了罪犯们正一个挨着一个地上楼。尽管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但他还是觉得听到了罪犯们呼吸的声音。

“后来他们就开始谈论怎么握手言和了。”

“握手言和?”

“嗯。内容我听不懂。不过,我记得他们说出‘握手言和’这个词时,好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不是吵架来着?”

“不知道。不过嘛,历史剧里不是常有‘握手言和’的说法吗?也许他们要联合起来再去恐吓敲诈那些企业吧。”

“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那些人的川柳和那个狐目男,被我牢牢记住了。”

“也就是说,老板娘是银万事件犯罪嫌疑人的情人,您忘不了?”

“别那么说。很久以前的事情,时效也过了。虽然我说不准是从哪天开始的,总之银万事件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跟这些严肃的话相反,大厨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阿久津回想起刚才大厨说过的“要好”这个词,发现眼前这个大厨对老板娘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三十年的沉默,也许就是为了保护一直照顾他的老板娘,他认为这就是讲义气。但是,阿久津认为这种讲义气跟良心是相违背的。那种浅笑难道是他有了一点点良心发现,从而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解放?银万事件是昭和史上最大的悬案。亲眼见过制造事件的罪犯,心情当然跟知道“国王长着驴耳朵”的理发师一样。时效已过,前来采访的阿久津就成了那口深井,供其冲着井里大声喊出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那句“国王长着驴耳朵”。

“犯罪团伙里还有您知道名字的人吗?”

“没有了。知道名字的只有金田哲司一个。”

就在阿久津想继续打听犯罪团伙其他人的特征时,大厨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老板娘来了!”

看着紧张得表情僵硬的大厨,阿久津竖起耳朵,确实听到了越来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大厨弯着腰,指着进出柜台的通道小声说道:

“快进来,从后门出去。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老板娘可敏感了。”

3

静静的房间里,不时可以听到翻纸页的声音。

阿久津放下记录着有关事件资料的笔记本,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透过社会部会议室的玻璃门,可以看到编辑部大办公室里还有人影。在这个三连休期间,关西地区各地举行的运动会的比赛成绩不断地通过传真或邮件送到报社来。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和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传真纸,一叠一叠地摆在经济部和体育部之间的大桌子上。临时来报社打工的女人们默默地用电脑输入着比赛成绩。

这个假日是星期一。会议室里有三个加班的,其中一个是外人。他们把各种资料和文件摆在会议室中央拼起来的四张长桌上,一件一件地翻阅。

他们上午就在会议室里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5点。阿久津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中午他只吃了两个饭团。

“你小子可真悠闲哪!”鸟居见阿久津靠在椅背上休息,厉声挖苦道。

阿久津条件反射似的坐直身子,继续翻阅资料。

“还是那么严厉,一点都没变!”水岛用开玩笑的口吻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所谓的外人,指的就是水岛。

“阿久津干得不错嘛!”水岛又说。

“这小子经费花得最多,我就得让他多干活。他周游世界用的是报社的钱。”

鸟居对阿久津去英国采访一无所获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是,阿久津自负地认为,自己采访到了特大独家新闻,对得起那点经费。

把金田哲司与说普通话的男人的无线通话录音搞到手,是在赌上微小可能性后去了一趟名古屋的成果。紧接着又从金田哲司的同学秋山宏昌那里拿到了狐目男的照片,然后又掌握了犯罪团伙在“紫乃”聚会的情报,如果再把那次聚会时创作了讽刺警察的川柳写进报道,一定很有可读性。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材料都是阿久津一个人搜集来的,另外,时效已过,相关人员口风不那么紧了也是事实。但是,无线通话录音、犯罪嫌疑人的照片、犯罪团伙在“紫乃”聚会的证词,都能写成很好的报道,都可以成为引人注目的独家新闻。阿久津认为鸟居怎么也应该说几句慰劳的话,表扬表扬他。

与此同时,阿久津觉得采访还可以深入下去,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点,而是线,如果把金田哲司这个点跟四面八方连线,一定能连接上某个人物。现在能做的,就是耐心地去摸索任何一种可能性。

“那个大厨所说的‘握手言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水岛把桌上的柿子籽形状的米果抓起几个塞进嘴里。水岛非常高兴看到能够重新采访银万事件,脸上和没有头发的头部都散发着红润的光泽。

“我认为是那些家伙决定握手言和以后一起对付大企业和警察。特别是喝了酒以后,借着酒劲,就开始编写耍弄警察的川柳了。”

水岛对阿久津的意见表示赞成:“就是,那些家伙得意忘形了。”

跷着二郎腿的鸟居“砰”的一声把一个文件夹摔在桌子上:“不能忘了犯罪团伙有七个人。人类这种生物,哪怕只有三个人也会形成派系之分。犯罪团伙也会分成两派,也会有交易,他们一起喝酒,也许就是为了握手言和。”

水岛是个墙头草,马上又点头表示同意:“原来如此,有道理有道理。”的确,精通企业信息、会偷汽车、有无线电知识、熟悉股价操控,需要多方面的能力,只有一个小组是不可能制造那么大的事件的。“黑魔天狗”应该是一个既狡猾又残暴的双头怪。

“也许那个大厨还会想起什么,你再去找他一次。”鸟居对阿久津说道。

不用鸟居说,阿久津也想那样做。虽然大厨说他一直受到老板娘关照,但明显可以看出他对老板娘有一种不正常的感情。从他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来看,他的心里一定有什么想法。听到老板娘的脚步声表情变得僵硬的脸,就是他们之间不正常的证据。尽管他警告阿久津说“不要再到这里来”,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再去了他也不能把阿久津怎么样。

“对了,水岛先生,当时您的干劲可真大呀!”鸟居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夹说道。那是当时跟银万事件相关的剪报。

“那有什么用?离审判还远着呢。不管是好是坏,反正我是拼命去干了。有人说,关西地区的记者,政治和经济是弱项。为了采访那个事件展开的竞赛,是互相没有防备的竞赛。”

“这么大的悬案,警方连个像样的总结都没有,不用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每天都为了抢先刊出独家新闻混战的各家报社,为剧场型犯罪提供了舞台的媒体,也没有对当时的报道做出任何结论。”鸟居感慨地说道。

奉行“独家新闻至上主义”的鸟居能说出这番话来,阿久津感到有些意外。

“在昭和时代,报纸的责任比现在大得多。这么说也许有点不礼貌,当时我们认为电视的作用就是娱乐。要说新闻,还得看报纸。特别是在地方上,这个倾向更严重。银万事件发生的时候,在常驻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各种媒体记者中,除了各报社的记者,只有NHK电视台的记者能收到相关信息,其他民间电视台的记者都收不到。”

水岛骄傲地夸耀着以前报纸的辉煌时代。实际上,阿久津对此也深有体会。小时候,邻居中没有一户人家不订报纸。

“现在谁也不要求报纸的速报性了,我担任常驻大阪府警察本部记者时,最重要的就是要比别的报社快,要是比别的报社慢了,肯定被降职。”

阿久津想起了水岛的上司三船的故事。当时三船是驻大阪府警察本部记者组组长,曾宣称:“如果错过了采访抓到罪犯的瞬间,我就离开报社。”然后怀里揣着辞职信四处奔波。

“当时是互相没有防备的竞赛吗?”阿久津问道。

鸟居笑着点点头:“那时候完全是自己强迫自己。一心想着在对方写出来之前发表,渐渐地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竞赛到了最后就是不管质量如何,只管数量优先了。而且编辑部每天都给银万事件留着版面。朝刊夕刊都留着版面,连续几个月填满版面是非常困难的。”

“现在轻松多了。”

听了阿久津的话,鸟居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完全没有必要勉强写下去。连续一个月写同一个事件的报道,值得见报的材料还能有多少呢?”鸟居似乎在反省以前的做法。

阿久津想,也许正是因为有诸多反省,鸟居才留在了他的位置上。

阿久津虽然已经当了十多年记者,但还没有做好面对社会的心理准备。现在,如果再发生跟银万事件同样的事件,自己有不刊登犯罪团伙的挑战书的勇气吗?罪犯来通知说在某个商店散布了混入剧毒的糖果,敢装作没看见吗?如果不登报的话,万一哪个孩子吃了混入剧毒的糖果,谁负责呢?

恐吓信送到企业以后呢?如果不向社会披露,罪犯可能会以为企业有可能私下里跟罪犯交易,罪犯前来接触的可能性就会增大,当然逮捕罪犯的概率就会增加。这也可以看作一种“社会正义”吧。但是,作为一家民间企业,有权利隐瞒吗?

“不知道”或者“不得不想一想”,是阿久津最实在的回答。

“我认为电视的力量强大起来是在银万事件以后。罪犯的目标是糖果对吧?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有可能吃到有毒的糖果,家庭主妇肯定会看电视。电视台的综合节目必然会报道。在电视上可以看到监控录像录下来的画面,也可以听到罪犯利用孩子录的所谓指示。报纸做不到的事,电视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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