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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作者:日-盐田武士/塩田武士 当前章节:13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2

两位老记者的感慨,是对古老的报纸的怀念呢,还是对报纸的存在感一年不如一年的现状的悲叹呢?阿久津说不上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如果不被拉进这个年末特辑的采访组,就意识不到新闻报道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经过长时间的查阅,精力越来越不能集中了。但是,把鸟居扔在这里自己先走,阿久津又说不出口。

“加了一天班,咱们去吃烤肉吧!”水岛不慌不忙地提议道。

阿久津立刻响应:“太好了!同意!”出去吃烤肉是离开报社的一个不错的理由。疲倦的身体需要烤肉滋补,再喝点酒,当场解散回家的可能性很大。本来就是休息日,鸟居也不会要求再回来继续加班。

“嗯?”鸟居好像没有听见水岛吃烤肉的提议,盯着拿在手上的一张照片仔细看起来。那张照片是从装着有关股价操控的资料的大信封里拿出来的。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怎么了?”阿久津问道。

“阿久津,把秋山老人借给你的那张钓鱼的照片拿过来!”

阿久津把那张照片递给鸟居,鸟居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了桌子上。

“果然一样。”

水岛也走过来,站在鸟居身后,掏出老花镜问道:“什么一样啊?”

“钓鱼的照片后排,站在狐目男相反一侧的这个小平头,大厨说过记得他,是吧?”

“是的。他也许参加了在‘紫乃’的聚会。”

“你们看看这个。”

另一张照片是一个业余棒球队的合影。球员们穿的是白色棒球服,戴的是黑色的帽子。胸前的刺绣是龙飞凤舞的英文字母,看不出来是什么文字。照片装在一个证券公司的信封里,可以认为是这个公司的业余棒球队。

“这个棒球队正好九个人。”水岛说道。

正如水岛所说,以有棒球得分记录板的棒球场为背景,四个人蹲着,五个人站着。球员中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胖子,也有瘦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业余棒球队。不管怎么说,在公司里工作的人利用休息日打棒球,是阿久津无法想象的。

鸟居伸出左右两只手的食指,同时指着照片上同为后排最左边的一个人。

“啊!真的!”水岛叫道。

与此同时,阿久津屏住了呼吸。棒球队这张照片上那个人虽然戴着棒球帽,但还是能看出跟钓鱼的照片上的小平头是同一个人。体形也一样,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阿久津又反复对比着看了半天,两张照片上相同的人物只有小平头一个。

“这个公司在什么地方?”水岛问道。

“东京。以前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公司,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这个棒球场也在东京吗?”

“这个说不好。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记者搜集来的,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

“这个小平头是证券公司的职员吗?”

“棒球比赛一个队出场的人数最少为九人,他们一定还有帮手。”

听着水岛和鸟居的对话,阿久津心想:这个人肯定参加了“紫乃”的聚会。就在这一瞬间,无线通话录音在他耳边响起。

“事前的卖出要暂缓,跌到最低点就买入。只要干得漂亮,就一定能大赚特赚。”

年龄、普通话、东京的证券公司、股票、金田哲司的朋友……不就是无线通话里的牛若丸吗?想到这里,阿久津的脑子里又挂上了一个线索。在东京采访立花的时候,立花说,在兜町有一个传闻,说是有一个很奇妙的股价操控团伙。在这个股价操控团伙里,有一个引起过立花注意的人物。阿久津闭上眼睛,拼命刺激着大脑里的海马。

男青年、一桥大学、不会说关西方言、熟悉关西地区地下交易市场的人脉、出没于兜町、信口说谎……浮现在脑海中的一条条信息,都被小平头吸过去了。在记者生涯中阿久津有过好多次这样的感觉——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在一个焦点上的感觉。

“对不起,这张照片我用一下!”

阿久津拿起棒球队的合影,回到自己刚才坐过的位子上。他从采访包里拿出数码相机,利用微距模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从相机里拿出SD卡,插入电脑,拨通了立花的手机。

“是立花先生吗?我是以前采访过您的《大日新闻》的阿久津。休息天给您打电话,真对不起。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说几句话。谢谢!我给您发了一张照片,发到您以前告诉我的邮箱里了,希望您能看看这张照片……”

4

上升的箭头亮着,箭头下面的数字越来越大。

高速电梯里只有阿久津一个人。这次采访,比起一个月以前那次采访立花,手中的王牌数量不一样。马上就要开始采访了,什么信息需要说出,什么信息不需要说出,什么信息说出来好,什么信息说出来不好,最合适的那一条线应该画在哪里,阿久津都还没有想好。

给立花打电话以后,今天正好是第十天。立花看了阿久津发给他的业余棒球队的照片以后,马上就给阿久津回了电话,说话的语气非常兴奋。

“没错!没错!就是他!那小子还是业余棒球队的哪!你是在哪里看到这张照片的?”

立花马上跟那个证券公司联系,问了三个人,结果谁都不记得照片上这个小平头。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不记得的,只有这个小平头。也就是说,其余八个人,穿着棒球服,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照了一张照片。还有比这更叫人觉得诡异的事情吗?最后可以断定的是,这个小平头根本就不是那个证券公司的人。

那以后,立花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拿着照片在兜町通过各种关系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就是阿久津马上要见的姓西田的男人。这个西田提出的采访条件极为异常:不许问他本人的情况,不许录音,不许照相,采访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只能采访一次。立花也不认识西田。因此,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采访。

采访的地方定在东京饭田桥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的一个房间里。立花和西田在那个房间里等着阿久津。阿久津从车站往酒店走的时候,把提问的先后顺序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与此同时,抹掉了刚才浮现在脑海里的王牌。

电梯在二十一层停了下来。阿久津走出电梯,先向左边看了一眼,又看看墙壁上标记房间号码的数字,然后向右看。阿久津出差都是在网上预约商务酒店,这么高级的酒店从来没有住过。楼道很宽,亮度适宜,绝对没有商务酒店那种阴森森的气氛。

阿久津踏着舒适的地毯往前走,站在约好的房间门前的时候正好是下午2点55分。阿久津短短地吐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几秒钟之后,听到立花说了声“请进”。

进门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光线很暗。遮光窗帘严严实实,窗帘前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白发较长,跟站在他旁边的大块头立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两个人看上去就是兜町的象征。

这是个比较宽敞的双人房,应该是提前预订的吧。房间中央摆着几把椅子。阿久津和西田见面后,用握手代替了交换名片。让阿久津感到意外的,是西田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我是《大日新闻》的阿久津,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我应该向您说声对不起,采访条件太苛刻。理由我就不详细说了,总之我是不能在人前露面的。顺便说一句,西田这个姓也是假的。”

见面之前阿久津一直提心吊胆,还以为西田是一个多么令人感到恐怖的人物,一见面才发现是一个既懂礼貌又很温和的人。阿久津很想知道西田为什么“不能在人前露面”,但时间不允许他问这个问题。

“那我就开始采访了。我想了解一下照片上后排最左边这个人的情况。”

坐下之后,阿久津立刻拿出采访本开始提问。立花一直在窗户那边站着。

“他叫什么名字?”

“吉高弘行。”

阿久津确认了是哪几个汉字之后,把这个名字记在了采访本上。

“西田先生跟吉高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吉高上大学的时候,教他炒股的人就是我。后来我们又一起搞过股价操控。”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三十多年没有联系了。”

是继续了解吉高的情况呢,还是直接进入银万事件这个正题呢?阿久津选择了后者。

“也许您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正在采访银万事件。刚才您说跟吉高先生三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三十多年前,正是银万事件发生的时候。”

西田点了点头。

阿久津决定投一个直线球:“西田先生,您认为吉高先生跟银万事件有关系吗?”

西田右手的手指尖顶着下巴,扭头看了看窗户那边。西田脖子很长,这个动作使他很像一只仙鹤。阿久津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上一句什么,但最终选择了等待。

“我认为很有可能。至少比‘魔力触手’可能性大。”

站在窗前的立花表情松弛下来。因为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为什么呢?”

“因为吉高在事件发生之前查过跟食品有关的股票。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正常,后来发现他查过的股票中囊括了银河、又市、万堂、希望、鸠屋、摄津屋,也就是说,在银万事件中所有受害的公司。”

“所有……”

吉高原来在阿久津心目中只是一个被怀疑的对象,现在几乎可以确认吉高是罪犯之一了。所谓的“黑眼睛的外国投资家”就是吉高吗?

“吉高先生是哪个股价操控团伙的,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这是真话。银万事件发生之前,他就开始渐渐疏远我。理由很简单,他找到了别的地方,也就是说,加入了别的股价操控团伙。”

“希望您能把您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个股价操控团伙的本尊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本尊下边的股价操控手应该有三四个,而且都是嘴很严的人。那三四个股价操控手里,除了吉高以外,还有一个东京大学毕业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干这行的高学历一点都不新鲜。那个女人比吉高年龄大,不是关西人。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那个股价操控团伙的金主是谁?”

“应该有好几个吧。基本上都是关西地区的。吉高最主要的金主叫上东忠彦。”

确认了是哪几个汉字之后,阿久津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采访本上,并画上了一个圆圈。这时,阿久津马上意识到无线通话里提到的由先生是姓氏的罗马字第一个字母。

“这位上东先生是干什么的?”

“您连上东忠彦都不知道吗?”

对西田感到意外的问话,阿久津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阿久津痛感自己这个文化部的记者太欠缺这方面的知识。

“建筑业的交易中介人。如果有什么重建项目,百分之百由他承担。”

“上东先生现在在哪里?”

“已经去世了。以前,就连都市银行的高管都得定期去拜见他。”

“吉高先生没有其他的投资人吗?”

“不知道。但是,以前一提到黑钱,想到的一定是暴力团系统、朝鲜半岛[3]、宗教。暴力团是通过自己经营的企业赚钱,朝鲜半岛1990年前后就赚到了五千亿韩元,至于所谓的新兴宗教,赚的钱就更多了。能够那么巧妙地隐藏起来的股价操控本尊,金主不可能只有上东忠彦一个人。在那个股价操控团伙里,恐怕每个股价操控手都会把相当数量的金主抓在手里。”

遗憾的是,采访到现在,除了吉高和上东,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看来,谜一样的股价操控团伙也只能了解到这些了。阿久津一边想着在什么时候打出什么样的王牌,一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您跟吉高先生三十多年没有联系了,那么您间接地听到过他的消息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恐怕……下面的话我不想说,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应该是失手了。我只能祈祷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您和吉高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我不能说。”西田毫不客气地拒绝回答。

阿久津决定把王牌甩出来。虽说有风险,但采访西田只能有一次,不能错过机会。

“请您看看这个。”

阿久津把夹在记事本里的一张照片拿了出来。那是金田哲司一个人的照片。不出所料,立花立刻凑了过来。

“您认识这个人吗?”

“不……”

站在西田身边的立花歪着头,也表示不认识。看来在这里得不到关于金田哲司的信息。这时候阿久津认为没有把狐目男的照片拿出来太对了,否则就会把《大日新闻》的独家消息泄露出去。

阿久津看了看手表,采访时间只剩四分钟了。在干燥而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偶尔听到楼道里有些许动静。寂静逼迫着阿久津做出决断。

要不要让西田听一听无线通话录音呢?录音长达两分五十秒,确认说普通话的男人是不是吉高需要十秒。如果让西田听了那段录音,《大日新闻》手上有罪犯的无线通话录音的事,很有可能被其他报社知道。万一别的报社找到这段录音并报道出去可就惨了。

如履薄冰的阿久津又看了一眼手表,同时计算了一下今天取得的成果:吉高和上东的名字,吉高所在的股价操控团伙里一个东京大学毕业的女人。

远远不够!

一想到再也不可能见到西田,阿久津就下了决心,迅速从采访包里把微型录放机拿了出来。立花见状慌忙制止道:“阿久津先生,不能录音。”

“我不是录音,也不想录音,我是想让西田先生听一段录音。西田先生,可以吗?”

西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但很快同意了。

“求二位一件事,听了这段录音以后,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能答应我吗?”

立花和西田对视了一下,一齐面向阿久津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播放两个男人的无线通话录音,请二位认真听。现在开始。”

听到电脑合成的声音之后,阿久津感觉到立花和西田都做好了准备。“咂咂咂”的杂音打破了寂静。

“听到我了吗?牛若丸,我是天丸!”

“听到了,信号很好。天丸,我是牛若丸!”

刚听到牛若丸的声音,西田就看着阿久津点了一下头。

证据有了!这是吉高弘行的声音。他是犯罪团伙一员的可能性增大了。

关于在位于百万遍地区的复印店复印材料的对话之后,又是一阵杂音。

“希望食品公司的股票买入情况怎么样了?牛若丸,我是天丸。”

“事前的卖出要暂缓,跌到最低点就买入。只要干得漂亮,就一定能大赚特赚。”

“知道了。资金没问题吗?”

“正在筹集。”

“由先生好像不高兴了。”

“你听谁说的?”

杂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是关于阪神老虎队的对话、澳大利亚国宝考拉、跟《周刊文春》连载的《疑惑的枪弹》事件中的三浦和义一起喝过酒等话题。天丸担心被监听,二人结束通话时,阿久津按下了停止键。

“阿久津先生,您拿出照片的时候我就想,您真不简单啊,居然能把这个搞到手。”

立花是感慨还是询问,阿久津没有细想。不管什么信息,立花都能将其跟金钱联系在一起,而且在兜町有强大的人脉。对于这样一个人,阿久津只是笑了笑,没说别的。也许立花和西田也意识到天丸就是金田哲司了。

“录音里说普通话的年轻人,自称牛若丸的,就是吉高先生吧?”

“没错,就是他的声音。不只是声音,就连说话的口气都是吉高的。”

“他们谈到了希望食品的股票,好像警惕性很高。”

“如果不想暴露身份,又想买卖股票,比什么都重要的就是抽身的时机。希望食品是第几家受害企业?”

“第四家。”

“如果是第四家的话,那就是对前三家得到的利益还不满意。本来是抽身的时机,还想着卖光是不行的。当然也要看把利益上限定在多少。”

“听了西田先生一席话,才知道股价操控团伙里都是一些聪明绝顶的人。”

“我认为他们肯定是赚了。但是,他们是怎么从金主那里把本金吸引过去的,这是个疑问。特别是在中央,那是要花很多钱的。”

“中央?”阿久津没听懂。

“从饭田桥去的话,坐有乐町线,向南三站。”立花的话帮了阿久津的忙。

西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阿久津跟立花对视了一下。采访结束的时间到了。

阿久津把采访本和微型录放机装进采访包,跟西田握手道别。因为事先已经约好了西田和立花留下,阿久津一个人先离开,于是阿久津转身走出了房间。

等电梯的时候,阿久津掏出智能手机,检索了一下有乐町线的路线图。饭田桥向南三站是永田町[4]站,看到“永田町”这三个字的时候,阿久津就像站在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前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与其说是高墙,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三十多年前,记者们可能也追到了这里。如果他们在黑暗中没见到一丝光亮,那光亮也照不到自己身上。此前还以为自己已经接近昭和史上最大悬案的罪犯了,看来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作为生活在平成时代的一名记者,此后能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阿久津连回答的轮廓都描画不出来,混混沌沌地上了电梯。

5

就要出门了,诗织却开始脱袜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啊!”亚美大声斥责着女儿。

诗织却抬起头来,看着奶奶真由美笑了。诗织好像学会在淘气中找到快乐了。真由美蹲在诗织身边,笑着夸奖道:“小诗织真聪明!”真由美对儿子和儿媳都很严厉,一见诗织就满脸笑容。

亚美跪在诗织另一侧,拿起女儿刚脱掉的袜子,要给她穿上。

“不要妈妈穿!我要奶奶穿!我要奶奶穿!”诗织大喊大叫。

“随你的便!”

亚美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野餐时吃的盒饭,觉没睡够,心情烦躁。

“生那么大气干吗?”奶奶真由美一边给孙女穿袜子一边不满地嘟哝道。

亚美装作没听见,拿起了餐桌上的饭盒。

曾根俊也敏感地意识到亚美有可能迁怒于自己,赶紧拿起孩子的东西和铺地用的塑料布等走出了家门。车库在店铺的对面,俊也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在里边。满脸不高兴的妻子亚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母亲坐在亚美后边,诗织坐在固定在奶奶旁边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大家都系好安全带以后就出发了。

每次出去玩都是一个忙碌的早晨,不过还好,总算按照预定的时间出发了。今天是“曾根西装定制”的定休日,俊也一家要去的地方是京都市内的水族馆。水族馆和动物园都是诗织喜欢的地方。

“喂,这是刚从咱家邮箱里拿出来的。”

等红灯的时候,亚美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白信封。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和收信人姓名,都是方方正正没有特征的字。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谁寄来的?”俊也问道。

亚美看了看信封,说了声“奇怪”,递给了俊也。俊也随手把信装进了上衣的内兜里。

三年前刚建好的水族馆在展示海洋生物方面下了很大功夫,因此特别有人气。到了周末和休息日,来水族馆的人很多,周围的停车场全都停得满满的。不过,“曾根西装定制”的定休日不是周末,水族馆人不是很多,诗织可以自由地到处乱跑。

“大山椒鱼!大山椒鱼!”

刚走进水族馆,诗织就欢快地叫起来。紧挨着入口处,是一个按照京都的河川意象建造的水槽,水槽的角落里有十几条大山椒鱼重叠在一起,一动也不动。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块大石头。

“今天也有很多大山椒鱼!”

诗织激动地叫着,靠近水槽。

亚美看着那一堆大山椒鱼皱起了眉头。俊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一点都不华丽,而且一动不动的大山椒鱼感兴趣呢?

“小诗织真了不起!”奶奶笑着说道。

不管孙女喜欢什么,奶奶都无条件支持。诗织就像那些大山椒鱼一样,蹲在水槽前面,一声不响地盯着看起来。俊也见诗织不想动地方了,就把她抱起来继续往前走。看完了海豹和海狗,又在企鹅馆前隔着玻璃照了相,后来又看了海豚表演,还在出口附近买了几个超级球。每次来都是这一套,但诗织好像永远都玩不够。

快到中午的时候,全家人来到宽广的大草坪上。秋高气爽,非常舒服。来水族馆游玩的人们,有的铺开塑料布坐在上面吃午饭,有的在玩飞盘,有的在弹吉他,玩得都很快乐。

俊也和亚美一起把塑料布铺开,解开包着三层饭盒的包袱皮,打开了饭盒的盖子。炖牛肉的香味钻进鼻孔,肚子马上就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我要吃饭团!”

诗织一把抓起妈妈专门给她做的三个小饭团,大人们都笑了。

“诗织!一个一个地吃!”亚美教训道。

诗织不理妈妈,伸手又去抓炒鸡蛋。

“用叉子吃!”

母女俩之间的小战争不只在家里上演。有孩子在不能安心吃饭,但也不闷得慌。

诗织一吃完饭就光着脚丫子在草坪上奔跑起来。俊也抓住女儿,给她穿上袜子和鞋子,拿出一个供孩子玩的小足球和女儿一起玩。后来加入的亚美一脚把球踢出老远,诗织大笑着追了过去,亚美跟在女儿身后。

看着女儿欢快的笑脸,俊也心里热乎乎的。休息日虽然也想在家里睡个懒觉,但睡懒觉绝对敌不过女儿的笑脸。工作上了轨道,女儿也很可爱。年轻的时候认为平凡的生活很无聊,现在觉得这才是幸福。

俊也又看了坐在草坪上的母亲真由美一眼,真由美正在看着水族馆那个方向。一想到自己小时候母亲也像亚美跟着诗织跑那样跟着自己跑,就觉得母亲老了。母亲显得很疲倦,脸色也不好。母亲夏天吐血的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记了,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俊也正要过去陪母亲聊聊天,诗织和亚美先跑过去了。

“奶奶!我来给您当医生!”

难道说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两岁的孩子了?只见诗织拿着刚才买的超级球当听诊器,放在了奶奶的肚子上。诗织每个月总有一两次去小儿科看病,她是在模仿医院的医生。

“谢谢你我的好孙女,诗织真是个好孩子!”真由美抚摸着诗织的头夸奖着。

诗织高兴得又蹦又跳:“奶奶!这个给您!”说着就把超级球使劲往奶奶怀里塞,差点把奶奶推倒。

俊也奔过去:“妈,不要紧吧?”

真由美摆摆手站起来:“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也去!我也去!”

亚美想把诗织叫住,但诗织根本不听,最后祖孙三代一起去了。

俊也盘腿坐在草坪上,拿起瓶子喝茶。喘了一口气之后,想起了亚美在车上给他的那封信。他从上衣的内兜里把信拿出来,虽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但一眼就看到了邮戳上的“堺”字,心里顿时乱作一团。自己跟堺市的关系只有“紫乃”。

直到看不见那祖孙三代了,俊也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跟信封上的字一样,也是方方正正的。抬头是“曾根俊也先生”,落款果然是“紫乃”的大厨。

信纸只有一张,开头连简单的问候语都没有,直接就写道:

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进入10月以后,有一个报社的记者到“紫乃”来过两次。他也是为银万事件而来的。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手上竟然有狐目男的照片——

俊也倒吸一口凉气。报社记者在采访银万事件……

思考能力停止了一瞬间之后,有一种胃疼时胃里的东西往上涌的感觉,那是恐惧造成的。报社记者在追查事件的真相。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追查事件的真相呢?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把黑皮笔记本和盒式磁带的事透露出去了。

想到这里,俊也浑身发冷。

俊也把手放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部位,拼命使自己平静下来。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到处乱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在那祖孙三代从卫生间回来之前,俊也一直在胡思乱想。

如果打情报战,打信息战,自己绝对不是对手。专业记者是有组织的,要是想调查的话,自己的名字啦,住址啦,马上就能找到。现在他们已经把狐目男的照片搞到手了。

自己本来是一个追踪别人的人,转眼间就反转过来,成了被追踪的人。俊也一时转不过弯来。一想到记者会把一切公之于世,俊也浑身颤抖起来。出了汗的右手拿着“紫乃”大厨来的那封信,什么都没拿的左手攥拳放在了膝盖上。看着滚落在塑料布上的超级球,心想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诗织……

大厨说,他没有对记者说堀田和俊也去过“紫乃”的事,这让俊也感到一丝安慰。大厨还说,可以给记者打电话了解到更多的信息。俊也心想,躲还躲不及呢,还自投罗网?

大厨最后说,随信寄去记者的名片,希望能帮到俊也。

俊也战战兢兢地打开用薄纸包着的名片,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死盯着名片上的字,确认着“追踪者”的名字。

——《大日新闻》文化部记者 阿久津英士——

6

在黄油奶糖似的甘甜之后略有一丝苦味,很少喝咖啡的俊也觉得这种咖啡好喝。

俊也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老缝制工匠河村和信。把西装裤子拿在手上的河村,既认真又迅速地检查着裤子缝制的质量。看着河村不时把老花镜往上推一推的样子,俊也怀念起以前见过的河村来。那时候河村也是不时把老花镜往上推一推。

10月中旬,变得柔和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河村和信曾经是为“曾根西装定制”缝制西装的工匠。三年前俊也改变经营方针以后,河村再也不接俊也的电话,俊也给他寄贺年片他也不理。

昨天,俊也去跟“曾根西装定制”签约的工匠作坊的时候,听说河村两个月以前退休了,便决定去河村家看望他。河村家不大,但缝制工作室很宽敞。有工作台,有熨衣板,一面墙都是摆满了顾客的原始资料的架子,还有装满衣架的纸箱,但并不显得拥挤。

“我这里的咖啡怎么样?”河村突然问道。

俊也没有想到河村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结结巴巴地答道:“好……好喝。”在老前辈面前,俊也显得有些紧张。

“我买了一台咖啡机。以前我一直认为老伴冲的咖啡最好喝,其实这个更好喝。”

刚才听河村说,老伴已经在一年前去世了。俊也心里很难过。从小时候起,俊也就经常跟着父亲到河村家来,最初河村夫妇住在公寓里。河村太太脸圆圆的,很和气。河村夫妇没孩子,所以特别喜欢俊也。

“听说您退休了,过来看看您。”

“啊,我老啦。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不利索了。”

想想也是,俊也看着河村缝制西装也有三十多年了。对于这样一位老前辈,俊也只有敬佩,因为俊也经常为自己的买卖能不能继续下去而烦恼。同时,俊也又为这位已经六十五岁的老人担心,以后怎么生活呢?

河村把裤线笔直的西装裤子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站在了挂在衣架上的西装上衣前面。

这套西装是堀田委托俊也做的。英国爱丁堡哈里森的特级面料,既柔软又富有弹性,适度的光泽,高贵典雅。俊也自己也有一套这种面料的西装。深沉大气的灰色看上去沉着庄重。内衬是深蓝色,具有扣人心弦的魅力。右侧腰部加一个零钱口袋、袖口的扣子重叠起来等,又添了几分情趣。

俊也把堀田的西装拿到河村这里来,理由之一是堀田是父亲的朋友,也是父亲的顾客,更重要的理由是想让河村认可自己经营方针的改变没有错,希望为了守旧不再理睬俊也的河村说一句“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河村看得很仔细,一直没说话。俊也敬仰河村的技术和精神,正因为如此,他也害怕河村说话。

“这位客人以前爱好运动吧?”

俊也点点头。

河村盯着西装又问:“是不是堀田先生定做的?”

西装上衣没有绣名字。俊也惊奇地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河村笑着答道:“看体形,看情趣,就知道是堀田先生的。”

俊也看着河村的脸,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跟河村学艺的情景。

当时俊也为一位老师做了一套西装,可是无论怎么修改,也去不掉肩部的皱褶,于是就向父亲请教。严厉的父亲对他说,自己遇到的问题要自己解决。没办法,俊也就悄悄地来到了河村家里。

河村听俊也说明情况之后,随手抽出一张面巾纸来,灵活的手指把面巾纸折成三种皱褶:“这是拉拽的时候形成的皱褶,这是折回去的时候形成的皱褶,这是面料多余的时候形成的皱褶。你做的那套西装肩部的皱褶是哪一种?”

俊也答道:“是折回去的时候形成的皱褶。”

河村听了俊也的回答,就把剪纸样的方法告诉了俊也。俊也回去后按照河村说的方法改了纸样,就像变戏法似的,皱褶消失了。俊也对此感慨万端,那以后更加谦虚地学艺,手艺越来越好。

俊也在河村这里受到启发,再加上多年的实践,掌握了不使西装出现皱褶的方法,省掉了粗缝这道工序,没想到这竟成了河村远离“曾根西装定制”的原因,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光雄先生可是我的恩人呢。”河村说着把西装上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把西装裤子挂在衣架上,“我家原来是一家酒铺,父亲去世后我把酒铺改成了裁缝铺。当时我二十七岁。但是,什么也不考虑就开店是不行的。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过了好多年也还不上贷款,只好含着眼泪把房子和土地都卖了。没有工作,也没有住处,我和母亲连饭都吃不上了。就在那时,光雄先生对我说,他要开店了,问我能不能帮他缝制西装。”

“您跟我父亲是裁缝专科学校的同学吧?”

“是的,虽然我岁数比他大,但我们是同班同学。我的铺子关了以后,你父亲给了我很多活计,让我能养家糊口了。好几次都是先给加工费。最让我高兴的是,我又能缝制西装了,而且是一个人从头到尾缝制一套。”

河村把西装上衣也挂在衣架上,宣布检查完毕。

“光雄先生刚开店的时候资金一定很紧张,但他一直在用我。我们在一个仓库似的集装箱里谈这谈那,有时候还一起去看面料。每天很累,但是很快活。”

河村怀念了一阵过去之后,感叹道:“真是好人不长寿啊。”

往往是父母去世后,儿女才念父母的好。不只是儿女,就连跟父亲一起合作过的裁缝都感谢父亲。俊也为有这样一个父亲感到自豪,越来越觉得父亲不可能参与银万事件。

俊也站起来,从河村手里接过堀田定做的那套西装。

“能展示男子汉风采的好西装!这么好的西装,拿到哪里去都不逊色!”

“真的吗?”俊也高兴地叫起来。

“西装的事我从来不说假话。俊也,以后就是你的时代了,朝着你看准的目标走下去吧!我给你鼓掌加油!”

听了河村发自内心的话语,俊也心头一热。自己的裁缝铺走到今天,没有什么后悔的,但这三年来,一直怕见到河村。

这样的话就可以大胆地朝前走了。俊也觉得一身轻松。

这一个星期以来,俊也脑子里想的都是“紫乃”大厨的来信,特别是记者的名片,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躺在床上不住地翻身,甚至觉得阿久津英士随时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像是滚雪球似的,越想越多。什么将来诗织不得不转校啦,“曾根西装定制”的牌子不得不摘下来啦,等等,不一而足。

俊也用谷歌搜索引擎搜索了一下阿久津英士这个名字,没有找到一张照片,只有一些对方以前写过的记事。主要是有关文艺界的记事,但在数年前也报道过发生在大阪的事件和事故。由于看不到本人的样子,俊也就更感到害怕。俊也的朋友里没有一个当记者的,所以,一个有能力有才干、薄情寡义的记者形象,在俊也心中一天天鲜明起来。

自己今天到河村这里来,也许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之中想依靠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河村,也许是希望从河村这里了解一下父亲的情况才能安心。

今天,河村肯定了俊也做的西装,使俊也稍微平静了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确定了,那就是保护自己的家人,做好每一套西装。

一介裁缝能做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呢?

[1] 指的是发生于1985年8月12日的日本航空123号班机事故。此次事故造成520人罹难,是世界上单一客机空难中死亡人数最多的。

[2] 日本定型诗之一。由十七个(顺序为五、七、五)音节构成的诙谐或讽刺短诗。

[3] 此处指在日韩国人的势力。

[4] 东京都千代田南端的地名,日本国家政治的中枢地区。国会议事堂、日本首相府、众议院议长官邸、参议院议长官邸等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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