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以后的事情,本来应该更有紧张感,可是由于吃了感冒药,大脑昏昏沉沉的。现在的阿久津心里只有单纯旅行的情趣。晴朗的谢菲尔德的天空下,不知为什么,并不宽阔的道路让人觉得视野开阔,心情舒畅。
在大学前从有轨电车上下来,阿久津立刻被大风刮得缩起了身子。
以车站为中间点,学生们向东西两个方向散去。阿久津戴上来英国之前买的皮手套,向西北方向走去。大衣口袋里虽然装着事先复印好的地图,但他并没有拿出来看。这段路他已经记在心里了。
沿着两旁都是红砖公寓的马路往上坡走,目的地是见过苏菲教授的克劳克斯沃雷公园。不去大学的新闻学院而是去公园,一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时间苏菲教授在公园里,二是想好好观赏一下那里的美丽风景。
走在韦斯顿公园前面的大街上的时候,阿久津终于发现了谢菲尔德的道路并不宽阔却让人觉得视野开阔的原因——没有电线杆。因为没有电线杆,所以视野开阔。走过博物馆前面的大街,穿过蘑菇巷,很快就在左手侧看到了那个被日本留学生称为“水库”的湖。
下了有轨电车以后走了十分钟,就到了克劳克斯沃雷公园。
低矮的绿色大门今天也是开着的。鲜绿的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齐,且跟夏天一样鲜绿。草坪西北方向的栅栏里边,有两个男孩在荡秋千。一位金发女郎,大概是他们的母亲吧,坐在附近的滑梯上,看着那两个男孩。
阿久津向西南方向的湖边走去。天气虽然很冷,照样有几个男人在湖边钓鱼,不知道是否还是夏天那几个人。有着茶褐色三角形屋顶的白色餐馆还在湖对岸。从湖边到餐馆的露天阳台,还是绿色的草坪,草坪上还是那条优雅的S形小路。湖面依旧是那么平静,波光粼粼。阿久津觉得,正是因为有了湖对岸那座有着茶褐色三角形屋顶的白色餐馆,才构成了公园美丽的风景。
阿久津站在湖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今天什么都不少,只少了一个苏菲Ȥ莫里斯。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大冬天的,谁会坐在这冷风飕飕的公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呢?阿久津现在才明白,自己只是为了看风景才到这里来的,并没有把能否遇到苏菲考虑在内。
下次再来,一定不带任务,好好享受一下这美丽的风光。
夏天,到湖对岸那个白色餐馆的露天阳台上去,一边喝健力士啤酒,一边看自己喜欢的英文小说,那才是旅行的情趣呢。进报社以来,都忘了应该怎么度假了。做了一个短暂的夏日旅行的梦之后,阿久津转身往回走。
公园门口附近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士引起了阿久津的注意。女士右手拿着一个大塑料杯,好像是刚在咖啡馆买的咖啡,大概是想在这个她喜欢的公园里慢慢享用吧。阿久津觉得自己身体不好的厄运将在下一刻改变。
苏菲Ȥ莫里斯也看到了阿久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像想起了对方是谁似的笑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边走边指了指草坪那边的长椅。阿久津见她还记得自己,放下心来。
两个人站在长椅前握手寒暄,然后同时坐在了长椅上。
“您还记得我,是吗?”
“当然记得。《大日新闻》的记者,对吧?不过,名字嘛……对不起,我忘了。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没问题,再告诉您多少遍都没问题。我姓阿久津,全名阿久津英士。”
“想起来了,阿久津先生。”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叫我英士。”
“英士,今天也是来采访的吗?”
“是的。请您不要笑,我这次来要问的是同样的问题。”
“真是一件有益的工作啊。你是不是想说,季节变化了,我的回答也会变?”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要问的,还是关于那个跟您相好过,不,现在也是您的相好的那位男士的问题。”
苏菲Ȥ莫里斯喝了一口咖啡:“你继续往下说。”
“不过,这次的问题跟上次有所不同。我这次要问的,不是关于一个中国男人的问题,而是关于一个日本男人的问题。”
因为苏菲Ȥ莫里斯不说话,所以阿久津自己一个人继续往下说。
“1983年,莫里斯教授住在伦敦,对吧?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对吧?”
“对呀,跟你说的那个日本人住在一起。”
“1983年11月,你的那位来自日本的恋人,去了荷兰,对吧?”
“他说要去欧洲大陆旅行,好像也去了荷兰吧。”
“他去荷兰调查了海尼根社长被绑架的事件。在日本,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是他用英语,用英式英语写的海尼根绑架案的全过程,还写着一些日本企业的各种数据。”
阿久津简要地给苏菲Ȥ莫里斯介绍了一下银万事件。阿久津早就预料到有需要用英文介绍银万事件的时候,提前做了准备,派上了用场。
苏菲Ȥ莫里斯看着湖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上次,这个日本记者来找她,她肯定心存疑念。那时候她说:“我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当时,绝对不存在跟我有所谓亲密关系的任何一个中国人!”不能说她是在撒谎,但也不能说她有诚意。她只要说一句“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就帮了这个从遥远的东方跑过来的记者。那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呢?
苏菲Ȥ莫里斯发现了自己的日本恋人有阴暗的一面,也许她害怕她的日本恋人向她敞开心扉,把一切都告诉她。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您能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吗?”
苏菲Ȥ莫里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一生的大半都跟那个日本男人生活在一起,没想到时至今日,那理所当然的生活基础被撼动了。在她那笑容消失的侧脸上,阿久津看到的是无限的忧愁。
她作为一位记者,现在在大学里教新闻学,这对于阿久津来说是最大的一张王牌,也是最不想说出的台词。阿久津相信她是有职业道德的,看着她的侧脸等待着。
“曾根达雄。”苏菲Ȥ莫里斯呆呆地说出了恋人的名字。
“曾根先生现在在家吗?”
“不在。他现在在约克城。”
“约克城?”
阿久津对这个城市虽然没有具体的距离感,但在印象中是英国北方的一个城市。到谢菲尔德来已经够远的了,没想过要去更远的地方,这是阿久津意料之外的。但是,眼前不是三岔路口,而是一条笔直的大路。
“到了约克城,在哪里能找到他?”
“如果不是周末的话,他会在旧城区的一家书店帮忙。”
阿久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沓便签贴和一支自动铅笔递给苏菲Ȥ莫里斯。苏菲Ȥ莫里斯毫不犹豫地在便签贴上写上了那个书店的名字。
“英士,虽然我已经看腻了这个公园的风景,但我今天还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
阿久津知道苏菲Ȥ莫里斯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就默默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园的大门。假如他回头看一眼,哪怕是看一眼苏菲Ȥ莫里斯的背影,也会产生愧疚感。真相有时候会变成利刃,追究真相可能会伤害周围的人。但是,真相不能不追究,既要追究到底又要当“好人”的工作是没有的。
走向有轨电车站的路上,阿久津想到一个主意。反复在心里权衡之后,他认为是一个好主意,于是摘下皮手套,掏出了按照总务科冈田的要求设置为国外通话功能的智能手机。
阿久津从约克站的站台走上台阶,来到连接各站台的走廊上。
走到半路时,阿久津停下来,环视着整个车站。拱形屋顶两侧是网状骨架,阳光照射进来,使整个车站显得非常明亮。这个离约克城最近的车站是英国最有人气的观光景点之一,朴素、庄重,给人一种沉稳安详的感觉。
阿久津从采访包里拿出一本旅游指南,拖着发烧的身体往前走。他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因为十分钟以前他还在车上睡觉。
离开公园以后,阿久津在谢菲尔德车站坐上了国营铁路的长途列车。虽然只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但他还是选择了特等车厢。身体太疲劳了,他连腰都疼了起来,特等车厢可以休息得好一点。
跟罪犯接触,对于一个事件记者来说,是最大的考验。而且这个罪犯,是昭和史上最大的悬案的罪犯。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决定胜负的一战。能拿到罪犯的无线通话录音,能在滋贺县电话采访接受过特殊命令的刑警,当然可以说是锲而不舍进行采访的结果,但也不能不说是运气好。上次来英国的时候根本看不到的铁轨,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在眼前向远方延伸。自己就像被强力的磁场吸引着,沿着这条铁轨向前飞驰。
迈动无力的双腿走着走着,阿久津发现自己在车站里迷路了。从停放着大量自行车的存车处前经过,走下台阶继续往前走,看到的是一个露天的汽车停车场。
这个车站好像没有检票口,阿久津看到停车场外面的马路对面就是约克城的城墙。
穿过停车场,朝着城墙方向走。走到停车场的围栏附近,看到铁网门是开着的,铁网门上挂着一个写有“非进入车站通路”的牌子。看来真是走错了。不过铁网门是开着的,从这里走出去就应该是车站外边。阿久津就走出铁网门,顺着台阶上了马路,有一种总算从车站里逃脱出来的感觉。
根据观光指南的介绍,城墙围着旧城区,全长四公里多,有三处断开的地方。四公里多的城墙有六个被称为“Bar”的城门。再往前走,从修道院大街的便道上,可以看到米克盖特门那左右对称的石造建筑,虽然有的地方黑黢黢的,还有裂缝,但依然给人庄严肃穆之感。“gate Bar”听起来好像说了两次“门”,但在这里,“gate”不是门的意思,而是大街的意思。
阿久津穿过高高的石造城门进了旧城区。
苏菲所说的那个书店,阿久津已经用智能手机查过了,进了米克盖特门往前走三百米就是。残留着中世纪建筑的旧城区,都是很有情趣的红砖建筑,石板路的便道上,有很多穿着厚厚的衣服的行人。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世界里跟罪犯对峙,阿久津兴奋异常。想起迄今为止的采访,阿久津需要一点时间在心里感慨一番,但是,三百米的距离,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阿久津在缓缓的弯道处站住,站在便道上观察着马路对面的书店。
那是一座红砖建造的有着三角形屋顶的三层小楼。二层有两个飘窗,三层是两个平面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着蓝天白云。一层的入口两侧是橱窗,右侧的橱窗展示的是摆在书架上的书,左侧的橱窗里摆着可以看到整个封面的书。整座建筑飘荡着图画般的异国风情。
阿久津摘下皮手套,把右手掌放在心脏处,可以感觉到心跳得很快。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把采访进行下去!阿久津张开的手掌攥成了拳头。
左右看看,趁没有车辆过往,阿久津过了马路。他来到狭窄的入口前,推开了镶着玻璃的木框门。里边右侧靠墙是一个大书架,满满的都是书。放不上去的书都放在过道里的纸箱子里。中央的长桌上,左侧靠墙的书架上,也都是书。
正面对着入口的是一个很有厚重感的木制柜台,高度适合于坐在里面工作。L形的组合式办公桌上有收银机和台式电脑。柜台里面的椅子上没有人。
房子的纵深很长,后面好像还有房间。
“Excuse me!(打扰了!)”阿久津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从里边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亚洲人模样的已经白了头发的男人。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阿久津立刻确定他就是出现在大津服务区的那个男人。虽然不能说长得完全一样,但他大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吊眼角,地地道道的狐狸眼睛,感情不外露的狐狸眼睛。
“您是日本人吗?”阿久津问道。
“是的。”男人安详地答道。
男人把拿在手上的书放在柜台上,向阿久津走来。几乎是同时,阿久津向男人走过去。男人伸出右手要跟阿久津握手,阿久津也把右手伸了出去。男人比阿久津高两三厘米。
“您是从日本什么地方来的?”一听男人的口音,就知道他是关西地区的人。
“大阪。”
“啊,听出来了。我也是关西地区的人。”
“关西哪个地方?”
“京都。”
“啊,京都是个好地方。我感觉约克城的气氛有点像京都。”
“是的。我在这个地方就觉得心安,真是不可思议。”
男人没有表现出警觉的样子,难道苏菲没有打电话告诉他吗?
“您是一个人到约克城来的吗?”
“是的。虽说这里是有名的旅游胜地,但在这个英格兰北部的小城能遇到日本人,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叫阿久津英士。”
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自己的名字。阿久津打算强行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就问:“请问,您贵姓?”
“啊,对不起。我姓曾根。”
就是这个人!阿久津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
“曾根先生一直在约克城吗?”
“是的,已经来了很久了。”
“没回过日本吗?”
“没有。我在英格兰已经好几十年了。”曾根依然满脸笑容,但房间里空气好像变了。阿久津已经找到了感觉,越来越镇静了。
“您想买什么书?”
“我不是来买书的,我是有事来找曾根先生的。”
曾根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吃惊的表情,阿久津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观察也就到这里了,阿久津毫不犹豫地拿出名片递给了曾根。
“《大日新闻》的记者先生啊?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采访发生在三十一年前的银万事件,采访到最后,就到了您这里。”
曾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冷地注视着阿久津。阿久津感到巨大的压力,但毫不动摇地用视线把压力顶了回去。
“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这里以前,去谢菲尔德见了苏菲Ȥ莫里斯教授。”
曾根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紧紧咬住了嘴唇。
“1983年11月,在阿姆斯特丹,海尼根社长被绑架了。您调查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对吧?”
“”……
“苏菲Ȥ莫里斯教授说,那个时期您一个人去欧洲大陆旅行了。当然,您也去了阿姆斯特丹,对吧?”
“”……
如果曾根就这样沉默到底,阿久津这方面的能量将被消耗殆尽。于是阿久津毫不犹豫地打出了第一张王牌。
“我可不是瞎猜,也不是诈您。曾根先生的侄子有一个黑皮笔记本。”
听阿久津说出这句话以后,曾根总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俊也看到了那个笔记本?”
阿久津眼前浮现出俊也那张愤怒的脸。——“出去!你给我出去!”
“是的。我找他的时候,他显得非常慌乱。现在他是‘曾根西装定制’第二代掌门人,有一个小女儿。”
这些都是别的记者调查来的情况。当阿久津把这些情况告诉曾根以后,曾根微微张开了嘴巴。
阿久津盯着曾根继续说道:“此前,俊也找过您。他好像知道录音磁带里录的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曾根认真地频频点头:“俊也那孩子说了些什么?”
“他说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关于您的任何记忆。”
曾根苦笑了一下,用眼神催促阿久津往下说。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以后他情绪失控,把我推了出来。”
“阿久津先生还要到俊也那里去吗?”
“不好说,就看您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阿久津自己也觉得这样说话类似威胁,但还是步步紧逼,“我能找到您这里来,相信您也能猜得到。我们的采访进行得很深入,已经基本上确定了‘黑魔天狗’的成员有哪些人。”
“是吗?……”
“这个事件对整个社会的影响太大了,绝对不是个人的事情。根据我们报道的事实,被卷入这个事件的人生活得都不幸福。我认为,不能让银万事件永远成为一个悬案。请您把真相告诉我!”
阿久津说完,诚心诚意地向曾根长时间地深深鞠躬。
曾根用让阿久津感到意外的柔和的声音问道:“阿久津先生,您是第一次来约克城吗?”
阿久津抬起头来,疑惑地点了点头。
“咱们去外边吧。虽说有点冷,但吹吹冷风也挺舒服的。”
5
走出书店不久,柏油马路就变成了石板路。
进入旧城区,在觉得时光倒流的同时,也可以感到时代的变迁。石造教堂变成了英式酒吧,对面还有一家超市。但不可思议的是,约克城古老的气氛并没有任何改变。
下午1点多,太阳就开始西斜了。夏至的时候,晚上9点天还是亮的,可是临近冬至,不到下午4点太阳就落山了。阿久津今年夏天和冬天两次来到英国,从白天的长短也切实地感受了英国。
阿久津沿着米克大街往前走,来到了乌斯河上的乌斯桥,站在桥上远眺,不由得感慨万端。乌斯河两岸,排列着红砖建筑的饭店和餐馆,风景如画。
阿久津身旁的曾根似乎也沉醉在眼前的美景之中。一只双翼很长的大鸟,在河面上翱翔。桥上一个金黄色头发的小男孩,仰望着那只大鸟叫喊着。身穿白色羽绒服的曾根,看着大声叫喊的小男孩,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俊也很小的时候,我带他去过一次动物园。那时候他大哭大叫,弄得我好狼狈。记得那次我是带他去阪神公园看豹狮。”
阿久津好久都没听人说过“豹狮”和“阪神公园”这两个名词了,只说了一句“好令人怀念啊”。那以后,曾根没再说话。
过了桥,阿久津觉得曾根该说话了,就引导似的说道:“都是河,但约克城的乌斯河跟大阪的安威川格调完全不一样。”
曾根还是不说话,只顾一直往前走。
“那个防汛器材仓库还在,孤零零地坐落在河边。如果不是当地人,很难找到。”
“”……
“阿姆斯特丹是一座运河之城吧?曾根先生在荷兰调查了海尼根绑架事件以后,你们参考了荷兰绑匪的做法吗?例如在报纸上刊登广告,例如把人质的声音录下来。”
“”……
外边虽然很冷,但正在发烧的额头经冷风一吹,阿久津觉得很舒服。这样的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跟曾根战斗到底。
“明确地告诉您,我认为您参与了银万事件。您并不是一直在英国。事件发生期间,您在日本。1984年秋天,您去大阪府堺市的日式料理店‘紫乃’参加了犯罪团伙的聚会。挑战书里出现的‘挖苦警察的纸牌游戏’,就是那次聚会编写的。我们有‘紫乃’现在的大厨的证词。”
“”……
“‘会找借口的,要数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长’,这条就是您编的吧?”
曾根还是不说话。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往前走。阿久津知道曾根把自己从书店里带出来的理由了。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看不到对方的视线,不仅如此,由于沉默而造成的令人厌烦的时间,也容易混过去。面对面的状态,只能对话。但是,现在的曾根,想对话就可以对话,不想对话就用走路代替。
曾根是一个很聪明的对手。阿久津在感到曾根很难对付的同时,也确信银万事件就是这个曾根策划的。由于一边想事一边走路,阿久津蹭到了一个用耳机跟别人通话的女人的肩膀,二人互道“Sorry(不好意思)”。
到了旧城区的中心地带,就几乎没有过往车辆了。乌斯大街是石板路,道路都被步行者占领了。阿久津认为这样沉默下去就会被对方掌握主动权,于是大声说道:
“我认为犯罪团伙分裂了,分成了两派。也就是说,‘黑魔天狗’是双头天狗。”
也许是认为阿久津这个说法很可笑吧,曾根“呼”地吐了一口气。
“根据我们的采访,暴力团的经济来源之一,青木组的组长青木龙一,以他为中心,金田哲司、吉高弘行、上东忠彦跟他关系密切。”
阿久津发音非常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但是,曾根还是看着前方往前走。
“专门盗窃汽车的金田哲司,跟名字叫金田贵志的狐目男关系很好,股价操控团伙成员吉高弘行和金田哲司用无线通信机通话的录音在我们手里。还有,吉高弘行的金主之一是上东忠彦。以青木龙一为中心,加上我刚才说过的金田哲司、吉高弘行、上东忠彦、金田贵志,这五个人是一派。如果把他们称作A组,曾根先生就是B组的。”
“”……
“原滋贺县警察本部的刑警生岛秀树、他的学弟山下、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加上曾根先生,你们四个人是B组。所谓‘黑魔天狗’,就是以上九个人组成的。刚才我也提到了,你们这九个人,于1984年秋天,在大阪府堺市的日式料理店‘紫乃’举行了所谓‘握手言和’的聚会。怎么样?我说的这些没错吧?”
曾根还是不说话,阿久津已经习惯被曾根无视了。
“你们瞄准了六家企业。最后的鸠屋和摄津屋,你们也就是随便玩玩而已。最初的三家企业,即银万糖果公司、又市食品公司、万堂糕点公司,你们通过操纵股价赚了很多钱。你们要求公司开车给你们送钱,其实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夺取。”
“”……
“但是,第四个事件,也就是希望食品事件,你们是真想把车里的一亿日元抢走的。你们在行动之前的集合开会,显示你们已经有了内斗的火种。”
曾根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阿久津可以看出他在思考。是在琢磨记者手里有几张牌呢,还是在寻找坦白的时机?不管他在想什么,阿久津只能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全都砸过去,直到他开口说话。
“希望食品事件中的1984年11月14日,您戴着帽子,戴着墨镜,出现在大津服务区。我没说错吧?”
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曾根说了句“往这边走吧”。他选择了议会大道。阿久津提起银万事件以后,曾根是第一次开口说话。阿久津觉得轻松了一点。
“大津服务区的指示信在观光指南板后面。四年前电视台的纪实节目播放以后,才知道滋贺县警察本部瞒着大阪府警察本部,把刑警派到了大津服务区。”
曾根好像不知道这件事,看了阿久津一眼,并用眼神督促他往下说。
“那个刑警在纪实节目中说,他看到狐目男坐在高速公路大津服务区的长椅上,往椅背上贴指示信,而不是在观光指南板后面贴指示信。据此我提出一个假说:指示信有两封,狐目男也有两个。开始我对自己的假说心里也没底,但是,当我看到滋贺县一位已故刑警的搜查笔记以后,采访一下子就深入下去了。”
阿久津故意用夸张的口气说道,说完观察了一下曾根的反应。阿久津认为,曾根作为参与了银万事件的人,听到了他不知道的真相之后是不会不动摇的。对于不爱说话的采访对象,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他开口。
“请您接着说。”
阿久津对曾根的反应很满意,停顿了一下以后继续说道:“我们在那位已故刑警的儿子家里,看到一本搜查笔记。1984年11月14日那天的行动被擦掉了,显得很不自然。用铅笔涂抹之后显现出来的字是‘京都’和‘人去屋空’等字样。后来,我们采访了11月14日那天跟已故刑警一起行动的人。他告诉我们,那天,包括已故刑警在内的三个暴对刑警,袭击了你们这个犯罪团伙位于京都的窝点。”
“窝点里一个人也没有吧?”
“是的。”
“是吗?……”
曾根的表情很严肃,双手插进了白色羽绒服的口袋里。
“滋贺县警察本部秘密组织了一个特命小组,这个小组的成员都是暴对刑警。他们在京都那个窝点检出了指纹。但是,搜查进行到这里就卡住了。他们没有向警察厅和大阪府警察本部报告。我认为他们检出的指纹是生岛秀树的指纹。”
前方是一个大广场。曾根也不问阿久津想不想去,就径直走到那个大广场,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之后,曾根叹了一口气,用右手做了一个想写什么的动作。
阿久津掏出采访本和自动铅笔递给曾根。曾根在拿着铅笔的右手上哈了一口气,开始在采访本上写字。
——曾根达雄、生岛秀树、山下满、谷敏男——
字体刚健俊美。这四个人的名字,恐怕就是阿久津所说的B组的成员。阿久津在感到吃惊的同时,意识到终于搞清楚犯罪团伙都有哪些人了。
阿久津坐在了曾根身边。
曾根解释道:“这几个人的首领是我。正如你所说,生岛秀树原来是滋贺县警察本部的刑警。山下满是生岛秀树的高中同学,开着一家工业废料处理公司,氰化钠就是他提供的。谷敏男是日本电信电话公司的职员,教给我们如何逆向查明对方的电话号码和无线通信的知识。行动计划大部分是我策划的。跟青木龙一保持联系的是生岛秀树。”
阿久津一边观察曾根达雄的表情,一边迅速地做着记录。阿久津意识到,曾根达雄要开始坦白自己的罪行了。
“1974年12月,我父亲曾根清太郎被左翼过激派杀害了。当时,父亲是银河糖果公司的一名职员。”
原来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呀——阿久津在“银河”两个字上画了好几个圈。
“也许您知道,东京大学的安田礼堂被警方攻陷后,学生运动就转入了低潮,新左翼势力制造了一个又一个震惊日本和全世界的大事件。淀号劫机事件、浅间山庄事件、卢德国际机场枪击事件……”
1969年、1970年、1972年——阿久津在脑子里按时间顺序排列了一下这几个大事件。
“1974年,左翼武斗派制造了三菱重工总公司大楼爆炸事件,炸死了八个无辜的过路人。虽然左翼武斗派大喊是为了正义,但他们这种无差别杀人,引起了越来越多民众的厌烦。同时,左翼组织内部也充满了负能量。从1973年开始,新左翼内部发生了激烈的所谓‘内斗’,互相杀戮的事件时有发生。”
阿久津一边做记录,一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曾根达雄还在不停地说,阿久津来不及分析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1974年的时候,父亲在银河的东京分公司工作。没带家属,单身赴任……”
达雄的父亲清太郎在东京跟从事左翼运动的学生们关系不错,那些学生的敌对集团误以为清太郎跟那些学生是一伙的,用铁管猛击清太郎头部,将其打死。
“因为报纸报道说我父亲死于左翼集团的‘内斗’,银河公司的态度非常冷淡,葬礼也非常简单。银河公司以为我父亲跟极左集团有关系,躲得远远的。虽然银河公司以退职金的名义给了一笔钱,但我还是认为他们太不近人情了。后来抓住了杀害我父亲的一个凶手,那个凶手交代说是杀错了人,我父亲跟极左集团没有关系。尽管如此,一旦被扣上了屎盆子,再想清洗干净并不那么容易。后来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在拘留所自杀了,我的愤怒无处发泄,内心感到非常痛苦。就在那个时候,那些受到我父亲关照的学生来看我们,诚心诚意地向我们道歉,沉痛地哀悼我父亲。在跟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我开始痛恨冷淡我父亲的组织。”
阿久津刚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被达雄这段话分析得清清楚楚。不用听达雄继续往下说,阿久津也能猜到后来达雄当了一名左翼政治活动家。
“我有一个弟弟叫光雄,比我小两岁,他表面上没有像我那样表现出强烈的仇恨和愤怒。裁缝专科学校毕业以后,他就开始在京都市内的一家西装定制店学手艺,和母亲一起小心谨慎地生活。二十四岁结婚,第二年生了俊也。”
阿久津马上跟达雄确认了一下“光雄”两个字的写法。
“我不怎么去大学上课了,后来索性去东京跟同志们一起生活。那时候我们坚信,我们的革命一定会成功,而成功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歼灭敌人。为了‘正义的报复’,就要‘切实行使暴力’。实际上,正义和暴力结合的构图,就是战争的缩略图。牺牲者越多仇恨越深,双方对死亡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当时在我们的同志之间,这些行动不叫内斗,而是被摆在了‘与反革命集团的斗争’这个崇高的位置上。”
跟刚才的沉默相比,达雄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当时的口号虽然是反对帝国主义,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个左翼组织发行的报纸上就开始以《大本营发布》为题,报道消灭了多少敌人的所谓战果。向不认识的人扔炸弹,用铁管打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头……用达雄的话来说“好像不杀人就坐立不安”。
“我们是三个人一组展开行动,对别的小组根本不熟悉,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横向联系几乎没有。有一天,说是应该教训一下敌人的一个支持者,我们两个小组一共六个同志集合起来,截住了一个正要去公共澡堂洗澡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就是四十多岁,他一再向我们解释‘你们认错人了’,还说‘孩子还小’,苦苦哀求我们饶他一命。出发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那个男人不是敌人,只不过是敌人的支持者,就不开他的西瓜瓢了。但是,当我们小组的一个同志把那个男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的时候,另外一个小组的同志突然挥起铁撬棍,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那个男人瘫软下去,当下就死了。”
达雄用两个拇指顶住了自己的内眼角,脸扭歪了。那是悔恨的表情。
“我参加左翼组织一年多的时间里,参加过多次袭击别人的行动,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我眼前。男人死后我们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扔下男人就逃走了。从那天开始,我就怀疑那个男人的遭遇跟我父亲是一样的,感到非常苦恼。我觉得我的活法不是父亲所希望的,我觉得我背叛了父亲。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上刊登了那个男人被打死的消息。原来,那个男人连敌人的支持者都不是,完全是误杀。”
“杀了一个无辜的人,是吧?”
“是的。从那时起,我逐渐跟组织拉开了距离。但是,留在日本国内的话,同志们会硬拉着我去参加袭击活动,如果不去,就得做深刻的自我批评。于是我就跑到国外来,打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我没能找到正式的工作,一直靠打工生活,有时候也回京都看看。”
“您是什么时候来英国的?”
“1980年。”
“为什么选择了英国呢?”
“我已经明白在日本革命是掀不起来的,更主要的是我对暴力行动已经厌烦了。于是我想来英国看看社会民主主义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实际来英国一看,这里的闭塞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阿久津先生,您听说过‘英国病’这个词吗?”
阿久津想起克林对他说过的“荷兰病”,认为意思可能差不多,就暧昧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政府试图具体实现社会福祉和经济发展的理想蓝图,即所谓的‘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保障制度。但是,从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开始,社会保障费的增加导致财政状况恶化,产业保护措施导致国际竞争力下降。各种罢工运动此起彼伏。到了70年代后半期,伦敦的大街上到处堆着垃圾和纸箱子什么的。从前的大英帝国,追求国民幸福生活的结果是,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沼。这就是英国病。”
达雄说到这里干咳一下,清了清嗓子。
“看到那种情况,我精神上受到很大冲击。那时候我还年轻,但我已经认识到,人满足了就会腐烂。这还没满足呢,就已经开始腐烂了。斯大林的一国社会主义被认为是不负责任的,但那时候已经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了。我认为,人只要有欲望,平等就不会成为最优先的事项。”
大概是因为多年的思考终于有了发泄的对象吧,达雄一口气说了下去。
“虽说撒切尔夫人上台是历史的必然,但她的外科手术似的改革有很大的副作用。私有化的改革削弱了工会的作用。为了摘除‘英国病’这个癌症,撒切尔夫人给英国动了手术。但是由于对金融界的限制减少,造成伦敦集中了很多外国资本。另一方面,煤矿关闭和制造业衰退造成了地方经济规模缩小。就在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经济低迷的情况下,又爆发了英国与阿根廷争夺马尔维纳斯群岛主权的马岛战争。”
战争始于1982年3月。阿根廷海军突然登陆马尔维纳斯群岛(亦称福克兰群岛),短时间内占领了该岛。英军只用了三个星期就夺了回去。6月中旬阿根廷军宣布投降。
马岛战争的胜利,使被英国国民忘记很久的海洋大国的骄傲重新被激起。为了保卫领土坚决把战争进行到底的撒切尔夫人的权威得到了承认。
达雄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马岛战争以后,很寂寞地笑了笑。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跟苏菲恋爱了。战争胜利后她兴奋得不得了,但我的心迅速冷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标榜追求幸福的社会民主主义,实现不了的时候呢,主张极端对立思想的政治家,就把国家的政策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并且镇压被副作用压得喘不上气来的国民,甚至不惜通过战争手段达到增强国家凝聚力的目的。我在日本的时候,为了自己认为的所谓正义,伤害了很多人,自己也累了,于是离开了祖国。结果到英国一看,得了‘英国病’的人们选择的药方竟然是武力。最初看到那些有了社会保障就不再勤勉工作的人,我惊得目瞪口呆,后来看到由于马岛战争的胜利,撒切尔夫人的支持率呈V字形走势恢复的时候,我彻底茫然了。”
阿久津听着听着停止了记录,因为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如果追究到底,将会一无所得”的所谓禅僧问答似的窘境。那种虚无感对于达雄来说也许是真理,但是,如果说达雄长年积累的思虑就是他制造银万事件动机的基础,就太无聊了。
“生岛秀树到伦敦来,是马岛战争一年以后的事情。”达雄好像察觉到了阿久津的心思,说出了生岛秀树这个名字。穿过个人经历的隧道,被掩埋了多年的事件就要冲出黑暗暴露在阳光之下了。阿久津重新握住自动铅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钟声在约克城上空回荡起来。庄严的钟声以一定的节奏鸣响着,厚重而又明朗,非常富有魅力。
“约克大教堂的钟声。”达雄指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说道。
约克大教堂是约克城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筑。在广场上漫步的游客们,纷纷向约克大教堂方向走去。
达雄站起来:“阿久津先生好不容易到约克城来了,过去看看吧。”
马上就要触及银万事件的核心部分了,阿久津希望就坐在这里继续谈下去。一边走一边谈很难做记录。但是,对方已经站起来了,拒绝就不好了。
阿久津用微笑代替了回答之后,就像一个马上要从场角冲向拳击台中央的拳手那样,腾地站了起来。
6
大街上排着很长的队。
达雄介绍说,这里是世界闻名的红茶店。刚刚下午2点多,时间还有点早,排队的人们大概是想早一点喝下午茶吧。
穿过下彼得盖特大街,来到一个胡同口。胡同口一边是宝石店,另一边是礼品商店,站在胡同口就看到了犹如堵在胡同那头的约克大教堂。穿过胡同就是约克大教堂的正门。很多游客正在那里摄影留念。
阿久津被一眼收不进视界的约克大教堂惊到了。不但正面非常宽阔,而且纵深也很大。约克大教堂从十三世纪开始建设,耗时两百五十年,是英国最大的哥特式建筑。虽然经历了五百四十多年风雨的洗礼,但那沉静的奶油色外墙给人的感觉,不是古老,而是不折不扣的崇高的格调。
“因为有这座大教堂,在约克城没有人迷路。约克大教堂就是约克城的北极星。”
正如达雄所说,阿久津能够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站在了约克城的中心。
“生岛秀树到伦敦来,是1983年夏天吧?”阿久津接着刚才的话茬问道。
达雄仰望着约克大教堂答道:“我记得是7月。”
“您能把您和生岛秀树的关系告诉我吗?”
“我们俩都是京都人,在同一个柔道俱乐部练过柔道。生岛先生初中三年级时,我是小学一年级,刚入门。生岛先生经常照顾我、指导我。我小时候特别希望有个哥哥,生岛先生差不多比我大十岁,我就把他当大哥哥。他高中毕业后当了警察,我们联系少了,但是,我父亲被极左组织误杀以后,生岛先生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和葬礼,像亲人一样安慰我母亲和我们兄弟二人。”
“对不起,打断您一下。您参加左翼运动之后,跟生岛秀树一直保持联系吗?”
“没有,因为那时候我住在东京。恢复联系是我往来于欧洲和京都的时候。”
“您在伦敦安定下来,是1980年前后吧?那以后怎么联系呢?”
“我们经常联系。不过嘛,男人之间的交情,就是写信也很短,大多是明信片。”
“生岛秀树辞掉了警察的工作,您也是在信中知道的吗?”
“是的。啊,那件事好像是通过电话知道的。生岛先生说,虽然受贿是事实,但上司都知道,受贿是为了更深入地打入暴力团内部,以获取更多的情报。不过,虽然辞掉了警察的工作,但很幸运地进了一家保安公司,而且通过搞副业也能挣钱,我也就放心了。”
“副业指的是什么?”
这时,约克大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了,跟刚才那次钟声间隔不到二十分钟。这钟声是报时呢,还是上一次报时的余音?约克大教堂的钟声比想象中要频繁。在近处听,感觉声音更粗重,更堂堂正正。达雄一直等到钟声停下来才回答阿久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