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突然采访她,不会吓着她吧?”
“她的个人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总体而言,她是一个很沉稳的人。如果是日本记者采访她,我认为她一定会很欢迎的。您等一下,我帮您问问她现在在哪里。”
男青年说完转身走进新闻学院大楼。阿久津心想:这个男青年目的明确,动作轻快,将来肯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
时间过去了还不到五分钟,男青年回来了,亲切地笑着说:“在公园里。”
“公园?”
“莫里斯教授喜欢在公园里看书和思考问题。我也在公园里见过她。谢菲尔德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自然风光美丽无比。”
“哪个公园?离这里远不远?”
“您在有轨电车站那里过马路,西北方向有一个韦斯顿公园,紧挨着韦斯顿公园还有一个克劳克斯沃雷公园,就是那个公园。”
“克劳克斯……什么公园?请您再说一遍。”
“克劳克斯沃雷公园。公园里有一片湖水……也可以说是水库。不管是什么吧,总之那个公园里有个湖,还有儿童游乐场。”
“我知道了。我想直接跟莫里斯教授见面,了解一些情况。谢谢您这么热心地帮助我。”
“不客气。对了……我也想求您一件事。”
“您说。”
“回日本以后,我想向您了解一下报社的事情。”
“没问题,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回国后您用名片上印着的邮箱地址联系我就可以了。”阿久津跟男青年握手告别以后,走在晴空下的大街上,心情爽快。也许是受到了那个日本男青年的感染吧,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了。但他转念又觉得这种想法简直就是老人的想法,自己才这个年龄就这样想,太奇怪了。
虽然在刚才看过的地图上确认了公园的位置,但由于有点疏忽大意,阿久津竟然迷路了。谢菲尔德的大街又宽阔又安静,是个适宜居住的好地方。但是,大学的建筑物跟公寓很相似,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在拐角一座很大的西洋式建筑前,阿久津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那座西洋式建筑是三角形屋顶,外墙有凹凸不平的装饰,非常漂亮。当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所公寓的时候,十分惊讶。自己在日本上大学时租过的公寓,跟这所公寓实在无法相比。
清晨那么冷,可是现在暖和得让人出汗。在风景优美的大街上走下一个缓坡的时候,阿久津终于在右手边看到了一片湖水,还看到了一个儿童游乐场。
“找到了!”
阿久津高兴得叫出声来,直奔公园门口。由于低矮的绿色大门是开着的,他直接跑进了公园。湖在草坪的另一边,几个男人在湖边钓鱼。那个湖虽然很大,但还不能称之为水库。
阿久津在距离垂钓的男人们稍远的地方,看到一个正在吃三明治的金发女郎。这个人肯定就是莫里斯教授!阿久津掏出手绢擦擦汗,把刚才脱掉的夹克衫披在了身上。
“对不起!打扰您吃饭了。您就是苏菲Ȥ莫里斯教授吧?”
突然有人打招呼,但金发女郎一点也不吃惊,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和脖子上的皱纹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已经老了,但她的表情里还透着年轻人的好奇心。
“我就是莫里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日本《大日新闻》的记者阿久津。”
“《大日新闻》?我知道的,是个很大的报社。今天来这边采访?”
阿久津说了声“是的”,征得莫里斯的同意以后,坐在了她的身边。
湖的对岸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白色建筑物,看上去很有来历。从湖边到建筑物的露天阳台,都是绿色的草坪,草坪上是一条优雅的S形小路。此情此景只有在外国电影里才能看到。
“那座白色建筑物是什么?”阿久津问道。
“那是个餐馆,你看,前面的露天阳台上还有餐桌餐椅呢。”
阿久津借称赞英国的建筑物寒暄了几句之后,直奔主题。
“莫里斯教授还记得海尼根啤酒公司的社长弗雷迪Ȥ海尼根被绑架的事件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是一个报社的记者,虽然没有直接去采访,但我对那个事件非常感兴趣。”
“根据我得到的信息,当时有一个中国人在阿姆斯特丹四处打听海尼根绑架案,莫里斯教授听说过这件事吗?”
“中国人?那个事件的绑匪都是当地的年轻人吧?”
“啊,是的。不过,我在伦敦听说,那个住在苏豪区唐人街的中国人,在荷兰像个侦探似的四处活动,引起了荷兰警方和英国警方乃至英国军情六处的注意。”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阿久津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只能一拼到底了。
“真的吗?恕我无礼,我还听说那个中国人跟莫里斯教授的关系非常亲密。”
苏菲Ȥ莫里斯手里拿着三明治哈哈大笑:“是谁造的谣啊?真可惜,你就是因为相信了这种谣言才跑到谢菲尔德来的吗?”
“嘘——您小声点。”
“好的。那个事件发生在1982年还是1983年吧?我问你,那时候你出生了吗?算了,你也不用回答我。我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当时,绝对不存在跟我有所谓亲密关系的任何一个中国人!”
看着苏菲Ȥ莫里斯那丝毫没有动摇的眼睛,阿久津只说了句“啊,是吗……”就沉默不语了。为了找到那个谜一样的中国人,从大阪跑到谢菲尔德,结果白来一趟。采访报告怎么写呢?还有更重要的,怎么向鸟居汇报呢?进行下一步采访的线索一点儿都没有了,阿久津顿时觉得浑身无力,眼前一片漆黑。
“实在对不起,没能帮到你。你也饿了吧?先吃块三明治怎么样?”苏菲Ȥ莫里斯把一个装着三明治的小饭盒伸到阿久津面前。阿久津先鞠了一个躬,然后拿起一块夹着火腿和黄瓜片的三明治。看着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阿久津真想游到对岸去,在那个餐馆里喝个酩酊大醉。
自己到底是干什么来了?阿久津眼前浮现出在泰国料理店白吃白喝的克林的脸,怀着苦涩的心情把三明治塞进了嘴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
5
拆除了墙壁,把几个小房间打通之后,二楼显得格外宽敞,摆着很多古董家具。
曾根俊也身体弯成反弓形,观察着胡桃木柜橱。柜橱的中央是左右对开的两扇柜橱门,四根细细的柜橱腿让人怀疑它们能不能撑起这个柜橱。顶板很长,显得很不协调。深褐色在光线映照下显出橙红光泽,只是放在那里就让空间显得紧凑。俊也心想,用来装衬衣也许正合适,并一时沉浸在自己这个有趣的想象中。
三年前店铺装修的时候俊也来过这里,店老板堀田信二在向俊也解释古董家具的魅力时说:“一个东西能经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存续下来,就说明了一切。”只有真货才能经得起时间的历练。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评价西装。用心做的西装,谁也不会觉得它在衣柜里占地方。
“让你久等了!”
头发已经花白、留着大背头的堀田迈着大步走近俊也。堀田穿着一身非常考究的西装,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制作十分精良。他跟俊也的父亲是同学,今年应该是六十一岁了。他的皮肤很有光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还是您这里有好东西啊!”俊也指着胡桃木的柜橱说道。
“你喜欢吗?便宜点卖给你。”堀田笑了,眼角堆起了皱纹。
堀田在京都市左京区开的这家古董家具店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了。一楼是英国的古董家具,二楼是日本的古董家具。家具店的外墙是砖砌的,应景地烘托着店铺的气氛。
俊也的店铺装修的时候是请堀田帮的忙,理由之一是早就认识,更重要的理由是有“英国”这个共通点。具有厚重感和高贵感的英国家具,跟俊也追求的英式西装是一样的。
“咱们去里边谈吧。”堀田说完朝里边的会客室走去。枝形吊灯虽然不是很明亮,但走在这个空间里会使人觉得很雀跃。
会客室只有六叠大小,为了跟这个小房间相配,茶几也很小,不过很新,颜色也很亮。一对苹果绿的布艺沙发鲜艳得让人觉得炫目。
“会客室跟店铺的风格完全不同啊!”俊也感叹道。
堀田感到有些意外地问道:“俊也,你没来过这个会客室吗?”
“第一次来。三年前我只参观了您的店铺和仓库。”
“哦,我想起来了。那装修后的店铺,你觉得还合适吗?”
“很好,甚至还有专门来看桌子的客人呢。”
堀田笑着端过来一杯热咖啡。杯子是英国产威治伍德牌的,用来沏红茶也许更合适。
“大热天的让你喝热咖啡,真对不起。我这边没有冰块呢。”
堀田跟俊也的父亲从小时候起就是好朋友,从小学到高中上的都是同一个学校。各自开店以后关系也很好。俊也多次看到堀田到“曾根西装定制”来玩。跟他的绅士外表一样,堀田是一个既有品位又稳重的人。
“俊也的店铺经营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最近年轻的客人增加了。”
“经营新战略的效果出来了嘛!”
“实在谈不上什么战略。”
俊也的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了。父亲去世前一年,俊也就接手了店铺,第二年跟女朋友亚美结了婚。虽说买卖还在继续,但如果还按照老辈的经营方法做下去,养家糊口就很难了。三年前,趁着改变经营方针的机会,俊也把店里起了毛的地毯揭掉,装修成一家洋溢着西洋情趣的古典风格裁缝铺。
“你母亲真由美身体怎么样?”
堀田是个非常健谈的人,一聊起来就收不住。堀田跟俊也的母亲也很熟。
“母亲嘛……还可以。”
母亲真由美看到独生子俊也的经营方法跟老辈不一样了,心里不高兴,站在新装修的店铺前皱着眉头嘟哝道:“空有佛身没有佛心,还有什么意义。”妻子亚美提出把住宅部分也装修一下,结果引发了婆媳大战,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两年前女儿诗织出生,婆媳二人表面上和气多了,对于受夹板气的俊也来说,却等于又加了一块板子。
“做买卖,形成一种定式很难,但打破这种定式更难。不过,你只要从心底想做好,就一定能做好。你不是别人,你是曾根光雄的儿子,我会支援你的。家具需要修理的话,尽管跟我说,不要客气。”
自己家的事情都被堀田看透了,俊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又觉得堀田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心情便不那么沉重了。
堀田坐在对面,手上也拿着一只威治伍德牌的杯子,他看着俊也:“当然,工作以外的事情,你也可以对我说。”说完,他和气地笑了。
最近这八天,俊也一直闷闷不乐。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那盘录音磁带和那个笔记本。一心经营裁缝铺、沉默寡言的父亲,绝对不可能参与那样的事件。但是,既然那盘录音磁带和那个笔记本的内容跟银万事件有关,俊也又不能假装没有这回事。
这件事当然不能跟生病的母亲说,也不能跟每天带孩子搞得身心疲惫、在婆媳关系上神经过敏的妻子商量,那样只能造成更大的混乱。跟外人说吧,风险又太大。万一父亲真跟那个事件有关,自己一辈子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看!这就是那个在银万事件中录音威胁别人的孩子!”说不定连女儿都会被卷入诽谤中伤的旋涡。无论如何也得保护诗织啊!
俊也曾查着词典阅读笔记本上的英文,但由于不认识的词语和查不到的惯用语太多,基本上理解不了。他又试着用网上的翻译软件翻译,翻译出来的也是无法读懂的日语,很快就举白旗投降了。
有没有既能为自己保守秘密,又能看懂英语的人呢?俊也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物。这个人就是父亲的好朋友,做古董家具生意的堀田信二。他经常去英国进口古董家具,英语一定没问题,而且也能为自己保守秘密。
“堀田先生还记得‘银万事件’吗?”
“银万事件?你指的是那个跟狐目男有关、在糖果里下毒的事件?”
“对,就是那个事件。您是否记得我父亲对那个事件感兴趣?”
“这个可不好说。对了,那时候俊也还很小吧?”
“是的。那个事件发生在三十一年前。”
“这么说,那时候我三十岁……那时候我还没有独立支撑门面呢。事件发生在咱们关西地区,你父亲也许跟我提过这个事件,不过我已经不记得了。”
要不要就这样回家呢?俊也犹豫起来。这时候,堀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俊也,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有什么心事我还是希望你说出来。你父亲光雄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五年前,在京都市一家医院里,站在俊也的父亲遗体旁的堀田信二满怀诚意地对俊也说:“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想到这里,就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俊也从包里把放入了那盘录音磁带的老式录放机和那个黑色真皮笔记本拿了出来。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心脏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前些天我帮助母亲找东西的时候,进了母亲的房间。”
俊也把那天在装着父亲遗物的抽屉里发现了录音磁带和笔记本的事告诉了堀田。
“好旧的盒式磁带呀!”堀田把老式录放机拿在手上,看看里面的盒式录音磁带,带着几分怀旧情绪说道。
“磁带里开始录的是我小时候唱歌的声音,后来内容变得很奇怪。”
“变得很奇怪?”
“是的。伏见区有一个城南宫吧?录音磁带里提到了那里的公交车站的长椅什么的,是我的声音。”
“哦?那你为什么觉得奇怪呢?”
俊也翻开那个黑色真皮笔记本:“除这一页以外都是英文。英文我看不懂,但这一页写的是日文。”
“银河,万堂……”
“您等一下。”俊也说着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找到关于银万事件纪实节目的录像,让堀田看。
“到京都去,走一号线……两公里,公——交——车——站,城——南——宫——的,长椅的,靠背的,后面……”
堀田脸上平和的表情消失了,严厉的目光越过手机落在俊也脸上。俊也马上按下老式录放机的放音键,扬声器里传出跟刚才智能手机里完全一样的声音。堀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想起来了,当时确实使用了孩子的录音。”说完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头部。
堀田盯着茶几,沉默了好一阵。突然,他慢慢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和光雄的遗物放在一起?”
“是的。我母亲病了,老婆也靠不住,不知道跟谁说这件事才好,所以……”
“俊也做得对。事关重大,还是不告诉她们为好。”堀田翻看着泛黄的纸页,不时点头。看来他明白了一些俊也不明白的事情。
“您看到什么线索了吗?”
“比起内容来,有一件事更引起我的注意。”
“什么呀?不管是什么,请您一定告诉我。”
堀田用手势制止住身子几乎探过茶几的俊也,指着笔记本说:“比如说centre这个词,这是英式英语。”
“英式英语?”
“对。如果是日本人一直在学的美式英语,最后的r和e前后顺序应该是相反的,应该写成center。”
“美国的英语和英国的英语不一样吗?”
“就像东北方言跟关西方言,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别的例子还有很多,这绝对是说英式英语的人写的。”
到底是个用英语做买卖的人,俊也非常佩服。但俊也并不觉得接近了事情的真相。堀田看了歪着头沉思的俊也一眼,合上笔记本问道:“这个笔记本能在我这里放一段时间吗?”
“当然可以。您在这里边发现什么了吗?”
堀田盯着手指笔记本的俊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6
俊也想起来一件事。
背景是浓雾,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但是,肩膀很宽的狐目男的脸却记得很清楚。跟在狐目男身后,俊也走进了一座很小的建筑物。虽然很想确认一下狐目男想干什么,但又很害怕,再往里走也许就出不来了。他僵在那里,对自己说:也许我看错了吧……
“秋装和冬装的面料进货了吗?”是堀田的声音。
俊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自己的意识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啊,差不多进齐了。我正想把冬装的面料展示出来呢。”
俊也的裁缝铺从大阪一个批发商那里进货。春装和夏装3月进货,秋装和冬装9月进货。规模较大的裁缝铺和有门路的裁缝铺,因为是从国外直接进货,要比俊也早两个月。他们需求量大,不担心差旅费和交际费等费用,俊也没法像他们那样做。通过国内的面料批发商也能买到足够的面料,他并不感到有什么不方便。
“我打算冬天去欧洲转一圈,出发之前想在俊也这里做一套西装。”
“真的吗?谢谢您!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做一身好西装!”
没想到又要有一份额外的收入,俊也不禁舒展开笑脸。
“刚才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发愣,不要紧吧?”
自从在母亲的卧室里看到录音磁带和笔记本以后,他经常想起一些好像在梦中梦到过的情景。比如跟踪那个狐目男,在现实中是否发生过,他无法肯定,也许只是记错了。但是,那个狐目男的脸非常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俊也想着告诉崛田也是徒增他的烦恼,于是随口敷衍:“可能有点紧张。”
“今天要见的这个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堀田说着拿起了茶杯。
在京都市河原町一个小餐馆后部,只有一个单间。此刻,堀田和俊也就在这个单间里。
今天早上,堀田给俊也打电话,说要跟他谈谈“前天那件事”,并告诉他在这个小餐馆见面。晚上扔下大病初愈的母亲和年幼的女儿外出,俊也有点放不下心来,但考虑到这个事件毕竟关系到自己家里人,不能交给别人自己就不管,就答应了。妻子亚美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俊也说了句“没办法,这是工作”,就从家里出来了。
“您指的是我伯父的同班同学吗?”
“是的。你伯父年轻时跟那个人关系很好,不过已经三十多年没见面了,打听出来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也说不好。”
俊也只知道伯父的名字叫达雄,比父亲光雄大两岁,但一次都没见过面。不仅如此,父亲生前从来没有提到过俊也还有个伯父,现在是否还活着俊也根本不知道。对于俊也来说,伯父完全是个外人。
“堀田先生跟我伯父关系不错吗?”
“小时候我们在同一个柔道俱乐部练柔道。曾根家只有达雄一个人身材高大,光雄和你祖父都是小个子,你也是小个子。”
的确如此。俊也身高还不到一米七,虽然没有见过祖父,但父亲确实个子很小,而且没听他说过练过柔道什么的。
“我跟光雄从小就是好朋友,达雄对我也不错,比如教我柔道什么的。虽说人有点怪,但不是坏人。”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
斩断缘分的亲戚并不少见,但是跟斩断缘分的亲戚的朋友见面,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俊也一看离见面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开始问笔记本的事。
“那个笔记本里都用英语写了些什么呢?”
“作为文字来说并不是很流畅,好像就是为了写给自己看的,自己能看懂就行了。俊也,你知道发生在荷兰的海尼根公司的社长海尼根被绑架的事件吗?”
“那个啤酒公司吗?”
“对。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事件发生在荷兰,付给绑匪高额赎金以后,海尼根社长和他的司机才被放出来。不过,绑匪团伙都不是专业的,就是几个当地的年轻人,所以很快就被警察抓住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里,用英文整理了那几个年轻人绑架海尼根采用的手段,以及为什么很快就被警察抓住了,等等。”
“那个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1983年11月。”
绑架企业家,而且是大企业银河公司的社长,是四个月以后的事情。这个时间点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在笔记本上写英文的人,或者说父亲,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还有关于企业的股票、记者俱乐部、日本警察机构的记述。”
“这……是不是很奇怪?”
“当然奇怪。虽说做出判断可以依据的材料很少,但有几个线索引起了我的注意。”
“线索?”
“先说第一页,写着‘The G. M. Case’,对吧?如果把Case翻译成事件,那么G不就是银河,M不就是万堂[9]吗?”
“原来如此……”
“还有两个线索。一个是曾根达雄三十年前在英国失踪了。”
“啊?”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跟英国联系起来,俊也吃了一惊。笔记本上写的英语是英式英语,如果那个笔记本是曾根家的,很有可能就是伯父写的。可是,那盒录音磁带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时,老板娘操着柔和的京都方言在推拉门外边说话了。
“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的朋友来了。”老板娘说完拉开了推拉门。
门外出现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哟,您来啦?请!”堀田站起来迎接,俊也随着欠了欠身子。堀田伸手示意男人坐上座,男人在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座。啤酒端上来后,单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以后,气氛显得有些僵硬。男人似乎并不知道堀田为什么把他叫来。
堀田自我介绍以后,把俊也介绍给男人。男人吃惊地说了句“是吗……”,随后似乎叹了口气。虽然刚到8月下旬,天气还很炎热,男人的西装扣着扣子,但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已经有些谢顶却留着分头,眼镜后面的黑眼睛放射出些许怀疑的光。
俊也和堀田一齐把名片递过去,男人说了句“我姓藤崎”,然后找借口似的解释道:“以前我在大阪的一家金融机关工作,但已经退休了,没有名片。”跟伯父是同班同学,那么应该六十三岁了,没有名片也可以理解。
生鱼片、乌鱼子等菜肴端上来之前,坐在下座的两个人一直在谈论买卖上的事情,借以缓和气氛。藤崎作为一个工作过多年的人,模棱两可地应对着,不紧不慢地喝着啤酒。
“要说帅气啊,那得数达雄先生,不管什么时候,穿衣打扮都非常讲究。”
堀田伺机转向正题,藤崎并未显出有任何动摇:“是啊,达雄穿衣打扮的确很讲究。”
“藤崎先生,我没见过我伯父,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俊也紧接着问道。
藤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因为他跟我谈起过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嘛……我想不起来了。”
“我伯父一直在英国吗?”
“有一段时间往来于日本和欧洲,快三十岁的时候就一直住在伦敦了。”
堀田一边往藤崎的杯子里斟酒,一边看着俊也说:“你伯父这个人有点过激。”
“可以说是个地地道道的过激派。”藤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堀田听了藤崎的话,脸上浮现出谈生意时那种真诚的笑容。
“过激派?我伯父从事过左翼运动吗?”
“啊,可以这么说吧。不过,那也是有原因的。”堀田很痛快地回答了俊也的问题以后,看了藤崎一眼,意思是让他接着说。
藤崎看着传统的纸糊日式格子推拉门思索了一下,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达雄的父亲,也就是俊也的祖父,当年在东京只身赴任时,跟一个学生组织的关系很好。这个学生组织中的一部分人属于被称为‘新左翼’的过激派。俊也,你知道‘内斗’这个词吗?”
俊也暧昧地点了点头。堀田简短地解释道:“新左翼是‘内斗’中最有名的组织,特别是从1972年、1973年开始,左派组织内部相互对立的两派之间发生了全面对抗,残忍的互相杀戮成了家常便饭。”
“其中很多都是遭受残酷的私刑死去的,只看一看记录当时情况的文字,也会感到身心俱痛。杀人以后不但没有罪恶感,甚至还举行新闻发布会炫耀战果。而且,被杀害的还不只是那些参加了派别的人。”藤崎继续说道。
“跟两派都没有关系的人也有被杀害的吗?”俊也问道。
“有啊。这些人被称为‘误杀’。”
听到这里,俊也大概知道藤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祖父卷入了两派的对抗吗?”
看到藤崎点头,俊也心里乱糟糟的。俊也当然知道自己出生前祖父就去世了,但是,祖父究竟是怎么去世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事情发生在1974年的……年末。在东京的大街上,你的祖父曾根清太郎遭到过激派袭击。我也就不详细说了,总之是被铁管殴打,死因是脑部损伤。当时才四十五岁。”
祖父那么年轻就死了,俊也感到非常吃惊,同时也为自己直到今天才关心祖父的事情愕然无语。自己连祖父的照片都没见过,为什么在自己的人生中祖父是那么渺小的存在呢?也许父母基本上没有提起过,不,应该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祖父,是最大的原因。听到祖父不幸的死亡,虽然不能说不悲痛,但与其说是悲痛,倒不如说是困惑。
“作为‘内斗’的一条新闻,报纸上报道了清太郎被殴打致死的事件,因此葬礼是在东京悄悄举行的。你祖父所在的公司被认为跟极左集团有关联,所以把参加葬礼的人数限制在最少数量。公司虽然给了一些抚恤金,但态度非常冷淡。后来袭击清太郎的罪犯被逮捕,清太郎也恢复了名誉,可是,公司连一根香都没给上。对此达雄极其愤慨。”
“这些事情父亲从来没对我说过。”
“在我看来,达雄和光雄看问题的方法完全不一样。裁缝专业学校毕业的光雄,比上过大学的达雄冷静多了。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光雄从来不表现出来,而是默默地踏进了专门为别人制作西装的世界。”
听了藤崎的话,俊也心想: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如果陷入那样一种境地,恐怕也会像父亲那样。
“跟光雄形成鲜明对照的达雄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那个袭击清太郎的罪犯被逮捕以后,在监狱里上吊自杀了。达雄失去了发泄愤怒的对象,转而恨起清太郎所在的公司。他的想法比较极端,认为公司用完了他的父亲就无情地抛弃了。就在这个时期,曾经跟清太郎关系不错的学生组织来到京都,见到了达雄。达雄跟这个学生组织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后来达雄就加入了跟他心目中的敌人对立的左翼集团。从那时候起,就常听他说什么反对帝国主义、反对资本主义。”
俊也知道,1974年,日本学生运动已经转入低潮,过激派组织日本联合赤军制造的浅间山庄事件[10]也已经过去两年了。
“高呼反对资本主义的时候,达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恐怕就是你祖父清太郎生前工作过的公司。”
“可是,我祖父是被过激派杀害的,伯父没有恨公司的道理呀。”
藤崎笑着对堀田说道:“果然是光雄的儿子。”
堀田拿起酒瓶,一边往俊也的杯子里斟酒一边对他说:“刚才我说过,在笔记本里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对吧?”
换句话说,也就是俊也的伯父跟银万事件有关的线索。其中一个线索是伯父三十多年前在英国失踪了,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说。
作为回敬,俊也给堀田斟满了啤酒。堀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祖父清太郎生前工作过的公司就是银河糖果公司。”
“啊?”俊也看了堀田一眼之后,又看了藤崎一眼。藤崎脸上假面似的笑容消失了。
“藤崎先生,今天我们请您到这里来,就是想确认一下俊也跟达雄先生和那个事件到底有没有关系。”
藤崎盯着自己面前盛着京都有名的日本料理汤叶刺身的小碟子,没有说话。从表情上看,好像他知道什么事情。
“藤崎先生从中学到大学一直跟达雄先生在一起。据我了解,知道达雄先生的事情的,除你以外没有别人。”
上座后面的墙上,一幅京都的风景画映入了俊也的眼帘。那幅画应该是从上往下看的二宁坂的石阶。商店的屋顶环绕着石阶,淡淡的垂枝樱花是二宁坂的骄傲。藤崎坐在那幅美丽的风景画下面,表情很严肃。
“您最后一次见到达雄先生是什么时候?”堀田也不管藤崎表情严肃不严肃,继续追问。俊也更是豁出去了,压抑着内心的焦躁,恳求道:“藤崎先生!”
“前些天,我在家里偶然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东西:一件是老式的盒式录音磁带,一件是黑色皮革笔记本。笔记本里写的几乎都是英文,最后两页是银河糖果公司与万堂糕点公司的基本信息……”
俊也把录音磁带里收录了自己的声音,而且跟银万事件中绑匪使用的录音是一样的种种情况都告诉了藤崎。但是,面对这件足以在社会上引起震动的事情,藤崎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藤崎那缺乏变化的表情,俊也见最后一张王牌也不起作用,内心非常焦虑。本来以为把一切都说出来会轻松许多,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说不定自己这样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会招致极大的麻烦。想到这里,俊也害怕起来。
藤崎盯着俊也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视线移到别处,说了声“这样啊”,随后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
“对不起!打扰一下!”老板娘进来撤盘子。刚才吃的都是小菜,这次上了三碗米饭。
单间里再次剩下三个人以后,坐在下座的两个人一言不发,默默地等着藤崎开口。
“其实……达雄回过日本。”
一瞬间,堀田和俊也的呼吸都停止了。俊也先于堀田喘过气来,马上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1984年2月。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非常清楚。达雄突然给我家里打电话,我认为他一直在英国,接到电话吃了一惊,但我还是很高兴能跟他一起喝一杯。可是一见面,我更吃惊了,一向穿衣打扮都非常讲究的达雄,竟然穿得破破烂烂……”
看到藤崎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俊也预感将有重要的真相被披露出来。一想到达雄是自己的伯父,俊也全身都僵硬起来。
“我意识到他的生活一定非常窘迫,就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我借给你点钱吧’。没想到那小子说‘我不要你的钱,只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事’。”
藤崎抬起头来,看了看堀田和俊也,继续说道:“达雄说了五个公司的名字,说是要了解一下这几个上市公司股票的行情。我虽然在金融机关工作,也不能说了解所有公司股票的行情。当时的情况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他说的那几个公司的名字中有又市食品公司、万堂糕点公司、希望食品公司。当然,我是后来才注意到的。”
“还有两个公司呢?银河、鸠屋或摄津屋吧?”堀田问道。
“都不是,不过,另外两个也是食品公司。”
藤崎虽然做出了否定的回答,但俊也一听另外两个也是食品公司,预感更强了。在银万事件初期,犯罪团伙攻击得最多的是四个公司,伯父要了解其中三个公司的股票行情,而且是在银河公司社长菊池政义被绑架一个月之前。
犯罪团伙犯罪时,伯父在日本!
“达雄还说出了四个人的名字,问我知道不知道。其中有两个人我听说过。说老实话,我绝对不想跟那两个人有任何关系。”
“四个人都是男的吗?”
“对。”
“您听说过的那两个人是谁?”堀田穷追不舍。
藤崎摘下眼镜眨了眨眼睛:“这个嘛……”看来他不想说。
“都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我不是信不过你们。可是,这个世界上,无法断言谁跟谁有没有关联,而且那两个人都已经去世,想找也找不到了。”
“那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件,您不想被卷入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既然人已经去世了,就无所谓了吧?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是听您说的。”
堀田逼得紧,俊也则向藤崎低头鞠躬。藤崎重新把眼镜戴上,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总算说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那两个人啊,一个是暴力团的成员,另一个是交易中介人。”
“交易中介人?”俊也不由得问道。
藤崎一边斟酌字句一边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啊,有很多钱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跟金钱有关的交易中介最来钱。人哪,最害怕虚幻的东西。现在,虚幻的东西不吃香了,不过在昭和时代,虚幻的东西能变成钱。”
藤崎说话,始终就像要避开地雷似的。尽管如此,俊也心里还是有了一个轮廓。他已经活了三十六年,也经历过一两次理解不了的事情。
“那两个人都跟股票有密切关系,所以我劝达雄不要去找他们。我不知道他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离他们远点。”
在俊也的脑子里,连伯父的剪影都描绘不出来。他想给黑暗中伯父的脸上打上一束光,以便看清他的真面目。银万事件的罪犯就要在自己眼前浮出水面,俊也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纯粹的兴奋。
至少藤崎先生知道事件的真相。不过他虽然知道,三十多年来却什么都没说。
“我伯父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伯父的笔记本为什么在我家里呢?父亲是帮凶吗?
在银万事件里,有三个小孩子跟事件有关。另外两个小孩子的录音也被犯罪团伙使用过。除自己以外的另外两个小孩子是谁呢?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如果是伯父和父亲让那两个孩子卷入了银万事件,自己作为跟伯父和父亲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不是得承担一定的责任呢?想到这里,刚才那种纯粹的兴奋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恐惧。
“那个暴力团成员和那个交易中介人的名字,您能告诉我们吗?”
堀田的声音打断了俊也正在朝负面方向回旋的思考。
“不能,您饶了我吧。”
当事人已经死去,而且发生在三十多年前,是什么让藤崎这个六十三岁、很有见识的男人如此恐惧呢?俊也心里明白,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但他有一个更强烈的想法,那就是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这件事。
“藤崎先生,初次见面就向您提这么高的要求,我也觉得过分。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录音磁带会在我家里?为什么犯罪团伙使用我的声音去犯罪?”
俊也郑重地向藤崎鞠躬。藤崎皱起眉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心神不定地前后摇晃着身子。过了好一阵,才在叹了一口气的同时松开了交叉在一起的胳膊。俊也和堀田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藤崎就像打定了主意似的点了一下头,眼睛看着桌子,用没有一点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以后的事情我不会再参与了,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有一个熟人,他说他见过犯罪团伙聚在一起开会。”
[1] 厚生劳动省是日本中央省厅之一,是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部门。——编注
[2] 即喜力绑架案。下文提到的海尼根啤酒公司,即喜力啤酒公司。——编注
[3] 这里指的是2015年由丹尼尔·阿尔弗雷德森导演的犯罪片《惊天绑架团》。
[4] 日本英语检定考试一级水平最高,以下依次为:准一级、二级、准二级、三级、四级、五级。
[5] 剧场型犯罪最早由日本社会评论家赤冢行雄提出,意为以社会为舞台、犯罪实行者为主角、警察为配角、新闻媒体和大众为观众,由此构造出酷似舞台剧的互动犯罪形式。——编注
[6] 叠,日本面积单位,1叠约等于1.62平方米。
[7] 荷兰病(The Dutch Disease)指一国特别是中小国家经济的某一初级产品部门异常繁荣而导致其他部门衰落的现象。
[8] 全称是英国陆军情报六局(Military Intelligence 6,简称MI6),成立于1909年,负责国外情报工作。
[9] 银河用日语罗马字表示是Ginga,万堂用日语罗马字表示是Mando。
[10] 指1972年五名联合赤军成员在长野县绑架浅间山庄管理人妻子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