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却饶有兴致地说:“犯罪团伙的挑战书,用的都是关西方言,这对他们很有利。”
阿久津告诉父母,一共有六家公司受到了犯罪团伙的威胁,损失巨大。父母喃喃地说,也许是那样的。看来他们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虽然银万事件发生在关西地区,但市井里的人们还是觉得有距离感。而宛如活生生的证人一般,防汛器材仓库浮现在脑海里,阿久津确认银万事件就是发生在现实社会的犯罪事件。在追寻这个悬案时代足迹的过程中,当了多年记者的阿久津心中开始泛起阵阵涟漪。到底是银万事件的什么地方吸引了自己呢?阿久津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之中。
明天去东京!阿久津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头脑不知不觉变成了记者的头脑,考虑起能否搜集到素材的问题来。
4
电梯门开了,迎面就是一家小酒馆。
模拟日式住宅的入口,中央是纯粹为了装饰的青瓦屋檐,两侧有写着店名的白色纸灯笼,是一家很常见的大众居酒屋。找到采访对象花费了相当大的精力,加上第一次接触操控股票的人士又很紧张,阿久津有点不知所措。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店员迎上来,阿久津问道:“有没有用立花先生的名字预订的位子?”女店员把拿在手上的纸夹翻了一页,答道:“有,在里边等着呢。”
“啊?已经到啦?”
“是的。请跟我来。”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呢。看来对方也是一个守时的人。
因为没有找到水岛手上那篇关于股票记事的记者,阿久津决定找一个能解释记事内容和熟悉泡沫经济之前股价操控战的人,但是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一个愿意接受他采访的。最后还是通过东京总社经济部的记者利用周刊的人脉,约好了马上就要见面的这位姓立花的先生。
“立花先生,您的朋友到了。”
这个日式房间并不是单间,只有屏风相隔。幸运的是旁边没有人,再隔开一个空间是几个吵吵嚷嚷的大学生。这样的环境说点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也没关系。
“啊,您来啦。”
靠屏风坐着的一位堪称巨汉的先生,块大膘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却很敏捷。
“今天给您添麻烦了……”阿久津十分客气。
交换名片之后,为了让正座又谦让了一番。立花先生说:“我这大块头,那边坐不下。”阿久津只好坐在了墙壁那一侧的坐垫上。
“您现在在贸易公司工作?”阿久津把立花幸男的名片拿在手上问道。
立花的大手左右摇了一下。
阿久津再仔细一看,才看到公司的名字下面写着“顾问”两个小字。也不知道那是个大公司还是个小公司。
“朋友经营的一个小公司,也就是挂个名。我早就隐退了。”
“看不出您已经到了隐退的年龄。”
“哪里哪里,我已经五十七岁了。”
都说胖人显老,但立花一点不显老。他的胖简直可以说是年龄的隐身蓑衣。虽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那精悍的短发和有光泽的皮肤使他显得很年轻。
“立花先生以前在证券公司工作吧?”
“是的,五十岁那年就辞职了。身体搞坏了。在兜町[2],您要是想干干净净的,根本就活不下去。我是身心疲惫呀。不过,泡沫经济时期及其前后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一般的问题我都回答得上来。”
“我得先向您说声对不起,我对股票一无所知,可能会问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没关系。听说您这次采访跟银万事件有关?”
“是的。大阪总社那边要搞一个未解决事件的年末特辑,正在组织记者采访。”
“说到银万,还应该从‘魔力触手’谈起。”
“魔力触手”是20世纪80年代登场的一个股价操控团伙。他们把万堂股票和鸠屋股票几乎全部买下又卖掉,获得了巨额利益,被称为“股市黑魔天狗”,虽然被警方列为搜查对象,最后还是被认为无罪。但是,1985年犯罪团伙宣布结束银万事件两个月之后,“魔力触手”的头目在事务所里被发现已经死亡,兜町一片骚然。死因是心脏衰竭,但一些有关人士认为这是一起谋杀事件。
“我看了一些研究银万事件的书,感觉‘魔力触手’很可疑。您认为‘魔力触手’跟银万事件有关吗?”
“没有没有。那么有名的股价操控团伙,早被警察盯上了。”
阿久津刚一说话就被立花顶了回来,有点泄气。见到专业人士,听了专业人士的见解,阿久津开始觉得仅研究银万事件的书面内容有些不靠谱了。
阿久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采访本和录音笔,问立花可不可以录音,立花很痛快地同意了。店员把扎啤端上来了,二人碰杯。
“说老实话,所谓股价操控团伙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它的构成是这样的。首先,有一个把握大方向的所谓股价操控本尊,他有四五个部下吧。当然,每个股价操控团伙的构成有所不同,总之都有上下级关系,他们的任务是发展金主。”
“金主就是出钱买股票的人吧?”
“是的。金主下面是内行投资家,最后是那些被忽悠来的个人投资家,也叫会员。”
“也就是说,后来参加的会员肯定赔钱。”
“没错。那是个地地道道的金字塔构造。所有会员都买同一只股票,股价肯定上涨。这时候再散布还要上涨的流言,会员们就会买得更多。股票上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股价操控团伙的上层人物将手中的股票全部抛出,他们倒是大赚特赚了,但那只股票的股价大跌,受损失的是那些基层的会员,全被套牢。”
“啊?我明白了,外行人还是不要轻易买股票。”
“可是,如果我对你说,给我一百万,你就能拿回去三百万!你买不买?”
“三百万……”
“你集资的时候不这样说,谁往外掏钱啊?”立花的玩笑话使紧张的空气缓和了一些。点的菜都齐了,扎啤也都是第二杯了。
“股价操控团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听一个朋友说,赚钱当然是最重要的,但能自由自在地操控股价,也让他们上瘾。”
“股价操控团伙里也有年轻人吗?”
“当然有啊,只要你有能力。不过,嘴巴不严的人绝对不行。”
“应该怎么称呼股价操控团伙的人呢?股价操控手?”
“如果硬要给个头衔,那就是投资家。平时,他们通过在一起喝酒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收集信息,打探某只股票的资金来源。谁吸引来的资金多谁的地位就高。”
“现在也有股价操控团伙吗?”
“有啊。不过,跟发生了银万事件的昭和时代不同,现在是以企业收购为名出钱。实际上要收购的企业实体并不存在,皮包公司而已。股价操控团伙以收购皮包公司为名集资,然后进行股价操控战。结果还是金字塔构造,倒霉的还是那些被忽悠来的个人投资家。皮包公司大多是新能源等可疑的公司。”
“这么说……银万那个时代还相对单纯一点。”
“毕竟时代不同了嘛。因为以前没有限制,各证券公司的交易商都是朋友,晚上在银座或赤坂的酒吧聚集在一起,商量明天买哪只股票,满不在乎地操控股价。股价操控团伙可以从这里获取详细信息。不只证券公司,银行也很过分,我听说,有的银行职员甚至公开去跟暴力团成员交涉。”
阿久津想起,就在几年前还发生过一家大银行跟暴力团进行融资交易的事件。自己跟他们同为工薪族,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他感到吃惊。同时他想到:外部的人看报界,恐怕也会有一件两件令人皱眉头的事情吧。
啤酒喝够了喝芋头烧酒和苏格兰威士忌,酒杯换了一种又一种,话题转向了过去发生的经济事件的内幕,不久又转向了政治家的性癖好和职业运动员中的美人计等下流话题。
很多事情阿久津都是第一次听说,痛感普通民众了解的信息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越听越有点儿坐不住了。当然,这些内容无法写入采访报告。
阿久津从采访包里拿出那则《股市日报》的记事。这篇记事是银河公司社长被绑架之前两个月见报的,报道的是银河股票上涨的消息。标题是《银河股票在欧洲持续被买进》。
立花掏出老花镜看完那则记事以后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小声嘟哝道:“原来如此。”
“我不懂这篇记事是什么意思,但得到一种‘只要买银河股票就会赚钱’的印象。应该是一种广告吧。”
“没错,就是一种广告。不过,这样的记事并不稀奇。”
“最引起我注意的是《银河股票在欧洲持续被买进》这个标题和正文里的‘以伦敦为中心,买银河股票的外国投资家在增加’这句话。银万事件的罪犯在挑战书中常有去欧洲之类的说法,跟这个有关系吗?”
阿久津同时想起了驻布鲁塞尔分社的记者关于海尼根事件的便条。
没想到立花哈哈大笑起来。
“阿久津先生,这是百分之百的‘黑眼睛的外国投资家’在买银河股票嘛!”
“黑眼睛的外国投资家?”
“就是日本人啊。所谓买银河股票的外国投资家,都是日本人!”
“您只看了这么短的一篇记事就能知道吗?”
“联系当时的时代背景,就知道一定是那样的。您先在脑子里放入一个前提,那就是昭和时代的这个时期,随便用个名字就能开一个账户。”
立花说到这里,像是要湿润一下嘴唇似的喝了一口烧酒:“我给您举几个例子吧,恐怕这里边就有这样的情况。最常用的手段是,通过中国香港的日系证券分公司,在瑞士的日系证券分公司进行交易。”
“通过在外国的证券公司,就能消除痕迹吗?”
“因为账户用的是假名字,当然能消除痕迹。但更重要的是,在中国香港和瑞士,股票增值的收益是不上税的。”
“所谓的Tax Heaven,避税天堂?”
“不是Tax Heaven,是Tax Haven,避税港的意思。”
英语检定考试准一级水平丢了丑,阿久津除了苦笑还能怎么样呢?
“也有在香港直接交易的情况。当时中国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还有的先去外资公司在日本的分公司,再通过香港在瑞士进行交易。”
“原来如此……那么,‘以伦敦为中心’怎么解释呢?”
“我认为那是因为也有从香港流向伦敦金融城的资金。不过,在我的记忆中,还是在瑞士交易的比较多。写这篇记事的记者应该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所谓的外国投资家,肯定是日本人,对吧?”
“对,黑眼睛的。”
在痛感无论什么事情还是要问专业人士的同时,海尼根绑架案在阿久津心中占的位置更小了。操控股价,没有必要一定要住在伦敦的唐人街。原以为有关联的线索就这样简单地断掉了。文化部的记者敏感性太差了——阿久津不由得在心里自嘲道。
“您认为银万事件犯罪团伙跟银河股票上涨有关系的可能性大不大?”
“如果犯罪团伙是一些有知识的人的话,可能性很大。当时,日本只不过是东方的一端,外国人对日本的股票并不感兴趣。而且大藏省对外国人也很软弱,在外资问题上不敢说话。总之日本是在什么都跟不上的情况下开始了自由交易。”
立花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他解开领带,又要了一杯烧酒。
阿久津把反映银河与万堂的股票升降的图表拿出来,指出在银万事件发生之前,这两个公司的股票都上涨了很多。
“一下子涨了这么多,是不是犯罪团伙发起的股价操控战呢?”
“这个嘛,只看这张图表还不好说。不过,如果跟股价操控有关的话,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分两阶段进行交易。”
“两阶段?”
“比如说某一只股票在涨,涨到比原价高八成左右的时候就卖一次,把本金收回来,为的是绝对不让金主有损失。这是第一阶段。因为还有很多会员在那里顶着,这只股票还会保持缓慢上涨的势头,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股价操控手就一口气卖空。这是第二阶段。”
“对不起,我是个外行,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卖空?”
“炒股票啊,只要交给证券公司一定数额的保证金,就可以卖出根本就没买的股票。卖出实际并不持有的股票,就叫卖空。在股价高的时候卖出,在股价下跌以后再买回来,这样就可以赚取其中的差价。”
“也就是说,只要预先知道某只股票要下跌,就可以卖空。”
“是的。挑战书一送出,股价就会下跌。”
“如果犯罪团伙同时卖空银河与万堂的股票,大概能赚多少钱?”
“这个要看有多少股票,还要看交了多少保证金,也要看证券公司收多少手续费。如果干得漂亮,赚几个亿是没有问题的。”
对阿久津这个知识贫乏的记者,立花没有一点儿不耐烦。阿久津弄懂了当时的股价操控战是怎么回事,同时也知道这并不等于得到了跟犯罪团伙有关的信息。但是,如果“黑魔天狗”参与了股价操控战,那么他们一定有另外一副面孔,那副面孔跟绑架银河公司社长和劫持那一对恋人时粗暴的面孔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久津意识到犯罪团伙是一帮很难对付的家伙,但就他们的复杂性而言,确实很吸引人。
“在兜町,除了魔力触手,还有什么引起过轰动的股价操控团伙吗?”
“嗯——这个嘛——”
立花把粗大的手指伸进广口杯里,摩挲着杯子里的冰块。作为经历过兜町的天堂与地狱的立花来说,记忆的焦点恐怕不会只集中在三十一年前。立花见过太多被金钱迷住、为金钱而身败名裂的人,提到以前的事情应该回避。但是,浮现在立花那红光满面的脸上的,是满足的笑容。
“那个时候啊,确实有一个神奇的股价操控团伙。您让我想想啊。对了,我听说是大阪暴力团下属的企业,要不就是京都的弹子房当过金主。啊……不对,是有很多金主。”
“很多金主?”
“肯定是在关西地区。好几个股价操控团伙联合起来,将万堂的股票全部买下。不过这件事在兜町没有引起议论,因为那件事本身也就是一个策略。”
立花用筷子捅了一下盘子里的煮牛蹄筋,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在一个居酒屋见过一个很奇怪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对关西地区地下交易市场的人脉了解得特别详细。虽然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他的脑瓜转得也太快了,令人感到害怕。聊天过程中他出去接过一次电话,回来以后他的朋友问他‘谁给你来的电话’,他回答说‘不知道是谁,好像是个股价操控手’。”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证券公司的?”
“不是不是,以前我根本没见过他,好像是一桥大学毕业的。那小子搞不好跟那个神奇的股价操控团伙是一伙的。”
“熟悉关西地区的事情,大概是关西人吧?”
“不是,说话不是关西口音。现在我还能想起他长什么样,但是我的大脑也不能连上打印机给您打印出来。对了,那小子好像还信口说谎,所以我才感到可怕。比起魔力触手,那个年轻人更可疑。开始我也说过了,在股价操控这个领域里,知名度高的最讨厌‘劳多功少’,绝对不会为了几亿日元去绑架公司社长。”
对于阿久津来说,只这点信息还不够写一篇稿子,但是,在阿久津的脑海里,好像已经浮现出犯罪团伙的影子了。
一桥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又熟悉关西地区地下交易市场的人脉,这样的人不会有很多。这个年轻人就是“黑眼睛的外国投资家”吗?阿久津觉得自己越来越深地走进了黑暗里,不知道采访到底是不是向前推进了。
那个年轻人还活着吗?阿久津心里这样想着,端起了冰块融化后变得已经没有什么味道的苏格兰威士忌。
5
曾根俊也和堀田信二来到了大阪府中南部的堺市。
走出南海电气铁道堺市站,向西南方向走了将近一公里的时候,堀田和手持地图的俊也靠近了目的地。街道有一种阴暗的气氛。烤鸡肉串的小店、酒吧、色情按摩店、寿司店,五花八门。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身旁掠过。9月的第一周,太阳还跟夏天一样,照射在身上感到灼热的刺痛。
从写着“一夜3980日元”的情人旅馆前面拐过去,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俊也对身旁的堀田说道:“快到了。”
日式料理店“紫乃”在一个投币式停车场的前面,停车场里停放着奔驰和丰田陆地巡洋舰等高级轿车。料理店的灰瓦屋顶下面,是已有很多裂缝的灰泥墙壁。刚下午3点多,“紫乃”门前还没有挂上表示开始营业的门帘。颜色很深的木制推拉门让人感觉到这个日式料理店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一想到当年犯罪团伙曾在这里聚会,俊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拐过去就是事务所。”堀田指着停车场那边的针灸治疗院说道。
俊也擦着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俊也和堀田了解到“紫乃”有一个事务所以后,决定在料理店开门之前先去事务所找老板娘谈谈。考虑到事先打电话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堀田建议不打电话,直接见面。
跟藤崎见面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今天堀田和俊也的店都关门休息,两人来到了当年犯罪团伙的聚会地点。藤崎所说的暴力团成员和交易中介人,连俊也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老板娘能介绍多少情况还不好说,但说不定还有记得伯父的可能性。
事务所在一座住商混合大楼的二层。一层是一家铁板烧餐馆,上楼的话,得爬大楼右侧那生了锈的铁制楼梯。俊也跟在堀田身后往上爬。爬上二楼以后,俊也看到西侧的一扇铁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写有“紫乃”两个字的牌子,就站住掏出手绢,擦了擦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
“就是这里吧?”俊也看着堀田问道。
堀田点点头,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油漆已经剥落的铁门。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声音里含着警惕。
“打扰了。”堀田推门走进去,俊也随后跟了进去。里边倒是比外边凉快,但空调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俊也看到大楼的外观时就想到里边会很寒酸,果然如此。
柜台很小,里边的办公桌也很小。有一台小电视,一部带传真机的电话,一个低矮的小书架上放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可以看到一个门,也许是接待室吧。
“你们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日式料理店,还以为一定是一位穿和服的老板娘,出乎意料的是,办公桌前坐着的女人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连衣裙。本以为由于是一家老店,老板娘一定很老了,没想到那个女人身材很好,还扎着马尾辫,并且很认真地化了妆。虽说手上和脖子上青筋暴起,但总体来说还算端庄秀丽。
“突然登门打扰,实在对不起!”
堀田说完马上掏出名片递上去,俊也紧随其后,也把名片递了上去。
“您就是‘紫乃’的老板吗?”
女人疑惑地答应了一声“是的”,离开堆满了记账单的办公桌,隔着柜台接过两个人的名片,看了一眼以后小声嘟哝道:“特意从京都来的呀?”
“是的。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一起引起社会骚乱的事件,叫银万事件……”
老板娘一听银万事件这几个字,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我们听说,跟事件有关的几个人曾经在您的‘紫乃’聚会。”
“没有,没有这种事。大老远地跑过来,对不起了。”老板娘非常冷淡地鞠了一个躬。
俊也见事情有点不好办,赶紧说道:“您听我说,确实有人……请原谅我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们,跟银万事件有关的几个人曾经在这里聚会,那……”
“怎么知道那几个人就是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人呢?”
老板娘这么一问,俊也才想到人家当然会有这样的疑问。自己盲目地相信了藤崎的话,连这个最基本的疑问都没过过脑子。
堀田说:“我们也想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希望您也帮我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但是,堀田的这句话一点作用都没有,老板娘再次非常冷淡地鞠了一个躬,又说了一句“对不起了”。俊也看到老板娘那不耐烦的表情,打算知难而退了,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来了,还是应该再努一把力。
“请您听我解释,我们绝对不是觉得好玩才打听这件事的。在银万事件中,犯罪团伙威胁受害公司的时候,用的是孩子的录音……”
俊也虽然觉得这样说有点强拉硬拽,但还是把银万事件的概要和在自己家里发现了犯罪团伙使用过的孩子的录音,而且那录音就是自己小时候的声音,以及黑色皮革笔记本里有受害企业的信息,等等,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老板娘,还说自己家的人可能跟事件有关。
“罪犯到底是谁,我并不感兴趣。而且到了今天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找罪犯,肯定是找不到的。不过,我想至少确认一下我父亲跟那个事件是没有关系的。”
自己也许说得太多了——俊也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说出了很多不该说出的秘密,不由得感到害怕。但是,他实在忍受不了蒙在鼓里活受罪的现状,不想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残存一点对父亲的怀疑。
老板娘还是面无表情,不过不像刚才那么不耐烦了。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都埋在心里,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是,我对您二位没有什么可说的。二位还是请回吧。”
这次老板娘没有直接否定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人在这里聚会的事实,这让俊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老板娘回到办公桌前,俊也没有再跟她说话,但在心里更想知道“紫乃”跟犯罪团伙的关系了。
从事务所里出来以后,俊也和堀田默默地走下生了锈的铁楼梯。
“糟糕,我们连老板娘的名片都没拿到。”堀田丧气地挠了挠后脑勺。虽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白跑了一趟。
“到‘紫乃’店里去看看吗?”俊也提议道。因为只有“紫乃”这一条线索,俊也不想轻易放弃。
“去看看!”堀田做了一个鬼脸。他也打算去“紫乃”看看呢。
再次回到“紫乃”那扇古旧的推拉门前,俊也轻轻敲了敲门。薄薄的玻璃颤抖着发出了声响,却听不到里边有人答应。俊也说了声“对不起”就伸手拉门。推拉门也许是抹了油吧,很轻松地就拉开了。
进门以后右侧是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桌子,长长的柜台前面摆着十来把带靠背的椅子。里边有通向二楼的楼梯,二楼也许有日式房间。当年,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人也许就在二楼聚会。柜台上面还没有任何餐具,灯光也很昏暗。料理店里散发着鲣鱼干高汤的香味。
“有人吗?”俊也叫道。
“来啦!”柜台深处一个粗嗓门男人应了一声。随着木屐吧嗒吧嗒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块头厨师走了过来。他的头上缠着藏蓝色大手帕,白多黑少的胡子大概有好多天没刮了。
“有事吗?”大块头厨师问道。
俊也问道:“您是这里的大厨吗?”
大块头厨师爽朗地笑了笑,双手撑在了柜台上。
看来大厨跟老板娘不一样,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是,俊也还是感到压力很大,因为他太想找到往下调查的线索了,紧张得身体僵硬。他认为不告诉大厨已经去过事务所为好,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突然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实在对不起。我听说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人曾在这个料理店里聚会……我就是为了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来这里的。”
“那可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件了……您吓了我一跳。”
大厨显出困惑的样子,俊也焦急地看了堀田一眼。堀田鼓励似的点了点头,俊也才冷静下来。于是,俊也把在自己家里发现了跟银万事件有关的写着英文的笔记本和录有自己声音的录音带的事情,以及笔记本上的英文的内容、自己的伯父等详细地对大厨说了一遍,比对老板娘说的还要详细。这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哎呀……这可真是一件烦心事。不过,说是在家里发现了录音磁带,是在谁家……”
俊也听大厨这样说,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自己是谁呢,赶紧把名片递了过去,堀田也紧跟着把名片递了过去。大厨也像老板娘那样小声嘟哝了一句:“特意从京都来的呀?”
“求求您,不管多么小的事情都可以,求求您告诉我。”俊也说着向前迈了半步。
大厨为难地摸了摸缠在头上的藏蓝色大手帕。
“我不是因为对事件感兴趣才来调查的,对于我来说,这是纯粹的家庭问题。”
听了俊也的话,大厨就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连连点头,然后皱起眉头,闭上眼睛思索了一阵才说话。
“这种事情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不过嘛,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看到大厨动摇了,俊也内心充满了期待。也许状况会有变化。
“求求您了,请您告诉我们吧!”
俊也和堀田同时向大厨鞠躬。
但是,大厨也许是害怕老板娘生气吧,看上去内心非常矛盾。老板娘也许现在就到店里来了。大厨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俊也直起腰来,看着大厨的眼睛。只见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勉强点了点头。
“正如曾根先生所说。”
本来就认为藤崎说的话是可信的,但一经证实,还是有点心情激动。
“真的在这里有过聚会吗?”俊也追问道。
大厨用眼神表示认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银万事件发生的那一年的……应该是秋天。”
“1984年,也就是昭和五十九年吧?对不起,请问大厨先生就在这个店里吗?”
“是的。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是大厨。”大厨苦笑了一下说道,似乎是对刚才冷淡的态度表示歉意。
“麻烦您给看看这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堀田从包里拿出来一张照片,放在了柜台上。那是一张穿着立领学生制服的倔强的高中男生的照片。俊也的伯父不喜欢照相,这张照片是藤崎手上伯父的照片中年龄最大的一张。
“那次聚会,有没有这个人?”
“照这张照片的时候太年轻了,虽然我这个人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但这么年轻时照的照片,我也认不出来呀。我对参加那次聚会的人印象都很深。他们就在二楼,吵吵嚷嚷,可热闹了。”
也许是老花眼吧,大厨把照片举起来,尽量使照片远离自己的眼睛,歪着头仔细端详起来。俊也想问问大厨,为什么知道那些人就是犯罪团伙,还想问问暴力团成员和交易中介人的事,但堀田抢先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那么,您是否记得有一个块头特别大的人,就好像是一个重量级柔道运动员?”
“啊,有,有一个……”
“头发是不是自然卷?耳朵是不是柔道耳[3]?”
“是的是的,确实有一个大块头、柔道耳的人。我记得那个人两次打翻了烧酒的玻璃杯,还拿去擦拭来着。”
如果当时不是发生了什么,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吧?俊也感到,曾经在这个料理店二楼集合的犯罪团伙的存在更清晰了。
“你好!”
里边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大厨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哎呀!对不起,我那边正在进货呢,刚弄到一半。”
也许是供应商送食材来了。大厨好不容易才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俊也觉得十分窝火。大厨向俊也和堀田行了一个礼,转身就到里边去了。
听着远去的木屐声,俊也盯住了眼前的照片。
头发是直的,耳朵也没有变形。照片上这个高中生在曾根家个子也许算高的,但以后不管长多么快也长不到重量级柔道运动员那么大吧?
“咱们赶紧走吧,说不定老板娘该过来了。”堀田转身拉开了推拉门。
俊也明白了:浮现在堀田脑海里的那个人肯定不是伯父,而是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人,而那个人恐怕跟银万事件有关。
走出“紫乃”以后,俊也回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在那个房间里,犯罪团伙在一起都谈了些什么呢?
再往上看,是一只站在屋顶上的乌鸦。乌鸦瞥了俊也一眼,突然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好像是在对俊也说:别捣乱!
6
确认了工作日程安排以后,俊也挂断了电话。
在记事本上记下前往京都市内的一个作坊的时间的同时,俊也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缝制工匠。他们已经三年没见面了。
随着俊也经营方针的改变,跟他有来往的缝制工匠也发生了变化。父亲健在的时候,从剪纸样到粗缝,从粗缝到缝制,都在店里做。当然,只靠父子二人完不成所有定做西装的缝制工作的时候,顽固的父亲也得把西装送到他最信任的三个缝制工匠那里去。这三个工匠的特长是能一个人完成缝制一套西装的所有工序。当然,工匠也是人,也会有波动,但即便有波动,也只是涟漪程度的波动,缝制水平可以保持在一个定值以上。
现在,“曾根西装定制”的西装缝制靠的是一个集合了二十来位工匠的作坊。虽然不是一个人完成缝制一套西装的所有工序,而是几个人分工合作,不过因为是几个人集中在一个地方缝制,西装的均衡性不会被破坏。相当于设计图的纸样也委托这个作坊调整。这个作坊里都是技术很高的工匠,俊也对他们缝制的西装很满意。
但是,看着一套崭新的西装从剪纸样到做好的喜悦,现在体会不到了。对过去的怀念跟后悔常常只隔着一层纸,事到如今,想回到过去也回不去了。父亲最信任的三个缝制工匠,一个退休,一个去年去世,俊也刚才想起的那个缝制工匠也音信不通了。当俊也对他说要改变方针,走接近于“简易订货”的经营路线时,他只说了一句“是吗”,打那以后连贺年卡都不给俊也寄了。
为了在这个行业生存下去,改变经营方针是一条绕不过去的路。但是,因此断了维持了几十年的人际关系,心里不痛那是假话。就算下决心不再跟他联系,也会像油性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的字很难擦掉一样,内心的罪恶感是抹不掉的。当某些时候无意中想起时,还是会感受到内心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时的仓皇。
站在柜台里边的俊也,把一直放在电话上的手拿了下来。今天是星期天,本以为客人会比平时多,结果上午只来了两个男人和一对夫妻,而且都是先看看,没有一个打算定做。
9月已经过去了一半,阳光变得柔和一些了。俊也拿起空调的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一摄氏度。合上记事本看看手表,快下午2点了。堀田下午2点要来店里量尺寸,因为他今年冬天去欧洲出差,打算做一套新西装。关于这套西装的颜色和样式,上次去大阪回来,俊也在一家居酒屋已经问过堀田了。一般情况下,对第一次来店里做西装的客人,要花上四十分钟的时间,了解客人穿西装要去的地方、兴趣爱好、工作性质等。但是,堀田从俊也的父亲那一代起就是店里的顾客,已经有很多资料,简单地了解一下就可以了。
俊也回忆了一下堀田在居酒屋跟他说过的话。堀田在“紫乃”向大厨打听的那个人叫生岛秀树,京都人,少年时代跟堀田及伯父达雄在一个柔道培训班学柔道,年龄比堀田和达雄大。当时堀田刚十岁,达雄只有八岁,生岛秀树对他们很好。
“生岛秀树原来是滋贺县警察本部负责对付暴力团的刑警,后来因为跟暴力团有牵连被开除。他被开除以后我没跟他联系过,但达雄一直跟他有联系,有关他的情况我都是从达雄那里听到的。”
堀田从一开始就认为,如果达雄跟银万事件有关系的话,很有可能跟生岛秀树搅和在一起。堀田还说,在银万事件中,犯罪团伙粗暴的一面和撤退时掌握得当的娴熟技巧,都很像职业罪犯。堀田打算找以前的朋友再打听一下,俊也一直在等待堀田联系他。这件事俊也对家里人依然保密。
昨天晚上堀田在电话里对俊也说:“明天我去你店里量尺寸。”虽然没有提及生岛秀树这个人的名字,但堀田也没问问俊也是否同意就单方面确定了见面的时间,看来关于银万事件的调查,应该有了一些进展。
俊也忽然听到一阵吧嗒吧嗒的声音,回头一看,门开了,女儿诗织跑了进来。
“爸爸!你看!我有蘑菇!”
仔细一看,诗织手里提着一个大人巴掌大小的手提包。
“诗织有蘑菇啊,真好!”俊也伸手去抚摸女儿的头。
女儿却使劲摇着脑袋喊道:“爸爸!不要工作,不要工作!”
“为什么呀?”
“啊……啊……不要工作,不要工作!”
女儿诗织两岁零五个月了,会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前些日子还分不清黄牛和蜗牛呢,现在都能说成句的话了。俊也蹲下身子,与女儿视线平齐。看着女儿那天真纯洁的大眼睛直视着自己,俊也心头一热,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今天早上俊也的母亲真由美对儿媳这么早就让诗织学钢琴什么的表示不满,婆媳之间的关系紧张起来。诗织一定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所以才离开心情不愉快的妈妈来找爸爸了。
由于胃溃疡吐血住院的母亲出院以后情绪特别好,坚决不让家里人把她当病人看待。不仅如此,脾气也比住院之前大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坚持自己的主张。对于这样的婆婆,俊也的妻子亚美也是毫不客气地应战。
“走啊!”
诗织大叫了一声,把装在手提包里的五个小蘑菇扔在了地板上。这种用手一按就出声的塑料蘑菇,是去儿科看病时接受的小礼物。诗织把扔在地上的小蘑菇捡起来,开始往柜台内侧的架子上摆。说到蘑菇,前几天诗织曾拿着装在袋子里做菜用的蘑菇在家里到处走。为什么要拿着蘑菇到处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想让蘑菇做她散步时的伙伴吧。
“茶茶,茶茶,我要喝茶茶!”
“诗织,你想喝茶吗?”
见诗织点头,俊也站起身来,正准备给诗织找茶水的时候,无意中往开着门的操作间里看了一眼。他看到熨衣板的时候,想起有一块面料还没有处理,走了一下神。谁知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诗织拿起纸箱上的一个纸杯就要喝里边的茶。
那个纸杯里的茶已经很长时间了。
“诗织!”
俊也大吼一声,诗织吓得呆住了。俊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劈手夺下了纸杯。诗织哇哇大哭,俊也拍着她的肩膀说道:“这茶不能喝,喝了会肚子疼的。”好在诗织还没喝,俊也放心了,视线落在了纸杯上。
这件小事让俊也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电视新闻。因为害怕犯罪团伙把混入了剧毒氰化钠的糖果放在货架上,超市里所有的点心全部下架,货架空空如也。犯罪团伙把孩子们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是地地道道的杀人未遂。一想到那么可怕的事件也许跟自己的父亲有关,俊也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喉咙口。
那个笔记本和那盘录音磁带,为什么会在抽屉里呢?俊也一边祈祷着父亲跟事件无关,一边又觉得很难撇清关系。
“怎么了?”
妻子不慌不忙地从二楼下来了。被俊也吼了一嗓子正在害怕的诗织,一看见妈妈就立刻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大腿。
“这孩子,差点喝了这杯剩茶。”俊也拿起纸杯解释道。
亚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抱起诗织。像这种日常生活中由于疏忽大意造成的危险,不能简单地归咎于丈夫,也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妻子。所以接下来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着。
“在家吗?”
从店铺那边传来的堀田的声音把夫妻二人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亚美抱着诗织上楼去了,俊也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舒缓了一下僵硬的表情,走进店铺。
“欢迎欢迎!一直等着您呢!”俊也说着把堀田让到椅子上。
堀田把一个纸袋递给俊也:“你母亲很喜欢吃这家店的点心。”
俊也说声谢谢,接过点心,坐在了堀田对面。堀田今天穿得也很讲究。西装面料是世界上最好的面料之一——苏格兰产的荷兰雪莉,里面的衬衣一看就知道也是量身定做的。
“我忽然想到,自从你父亲光雄去世以后,我还没在俊也这里做过西装呢。”
“是的,所以您说要在我这里做西装,我特别高兴。”
给堀田做西装,是俊也把粗缝和纸样等活计交给作坊以后做的第一套西装,再加上跟堀田关系亲密,不免有点紧张。他们面对面地详细商量扣子的数目和位置、领子的宽窄、口袋的设计等。在商量的过程中,俊也很快就抓住了重点:关于这套西装,堀田追求的主题是“自然而不造作”。
两人商量了二十分钟以后,开始量尺寸。俊也让堀田脱掉上衣,站在中央的大镜子前面。堀田练过柔道,肌肉发达,胸部厚实。俊也虽然事先对堀田以前的型号了然于胸,但因为有时间,还是决定重新量一下。全身一共十八处,很快用软尺量了一遍。上衣的重点是胸围和肩宽,袖窿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宽,又要保证能灵活地转动手臂。裤子的重点是臀围。腰围是可以调整的,臀围一经确定就改不了了。要想达到穿着舒服又看着美观的境界,臀围的测量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