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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作者:日-盐田武士/塩田武士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52

“这孩子,可真精神啊。”

“可皮实了,摔多少跤都不带哭一声的。”

三人一起合掌,说了声“吃饭啦”,就各自吃了起来。咖喱饭浓香可口,阿久津不由得嗯嗯起来。

“真的不喝啤酒吗?”姐姐问道。

“过会儿还要去报社,还有工作。”

“最近够忙的呀。”

“我在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现在兼着社会部年末特辑的采访工作呢。”

“你就是为这个去了一趟英国吧?”

“是的。在英国,时间来不及了坐出租车,结果司机走错了路。”

阿久津跟姐姐说起跑了一趟谢菲尔德,什么也没采访到,还有甜得无法下咽的泰国炒米粉,逗得姐姐哈哈大笑。看到妈妈笑,豪君也欢快地大叫。

“姐姐,你不想再去工作了吗?”

姐姐见阿久津把一盘咖喱饭都吃光了,拿起他的盘子去厨房又给他盛了一大盘,咖喱把米饭都盖住了。

“外语老不用就不会说了,放弃了很可惜。可是,没有自己的时间啊。豪君上了幼儿园可能会好一些。”

“可是,幼儿园放学很早啊。”

“是啊,大概是下午2点放学。收拾完家里这一大摊子事,一眨眼就是下午2点。幼儿园的暑假也很长。”

已经习惯了单身生活的阿久津,不管多忙也希望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时间的生活他是无法接受的。

“带孩子真辛苦啊。”

姐姐一边给满脸都是咖喱的豪君擦拭,一边笑着说:“每天都是这一套。叫人生气的事多了去了。可是呢,昨天还不会的,今天突然就会了,真是叫你又惊又喜。有时候对你那个亲啊,感动死你。”

“谁都不记得这么小的时候的事,真是太残酷了。要是都记得,我想所有的人都会孝敬父母的。”

“那倒是。不过,大脑发育时期才会做那么有趣的事。长成了大人,谁也不会有孩子那样天真的笑脸,也不能像孩子那样痛痛快快地哇哇大哭了。”

刚才还在老老实实地吃咖喱饭的豪君,突然开始用勺子敲打起塑料盘子来。姐姐把豪君的勺子夺过来,豪君向妈妈伸出小手,大叫着“给我,给我”,怪声怪气地大哭。

“我可带不了孩子。”

“不要紧,能习惯的。”

豪君不停地哭,姐姐只好用小毛巾把儿子的小手擦干净,然后把儿子抱了起来。但豪君还是趴在妈妈怀里大哭,弄得妈妈的衬衣上都是鼻涕眼泪。

姐姐一边哄儿子一边对阿久津说:“虽然我也想有自己的时间,但我还是无法想象没有这孩子的生活。”

吃完饭,豪君开始在客厅里看动画片《面包超人》的DVD。只有这时候孩子才能安静下来。阿久津和姐姐在餐桌边喝红茶,那是阿久津带给姐姐的英国特产。

“这么说,你一直到年底都会很忙喽。”

“不仅仅是英国,东京和名古屋也都白跑了。如果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得被鸟居主任骂一辈子。鸟居主任太可怕。”

“我记得正是因为发生了银万事件,糖果的包装才在纸盒里又加了一层塑料袋或锡纸袋,只能打开一次。”

“事件发生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那以前糖果都是直接装在纸盒里的。”

“罪犯还真敢往糖果里放毒。我的记忆中只有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目男。也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在采访这个事件吧,我也想见见制造这个事件的罪犯了,见一眼也好。”

“罪犯确实叫人痛恨,但我更关心的是那几个孩子的录音,那么小就被罪犯利用,真可怜。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声音。”

“是的,那也很恐怖。”

“我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以体会到做父母的人的心情,精神正常的父母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卷入任何事件。”

“就是的。我和姐姐那个时候还都是孩子。事件发生在关西地区,说不定我们曾经跟他们擦肩而过呢。”

“真的嘞。不知道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帮了罪犯的忙。”

阿久津把视线转向豪君,看着聚精会神地看DVD的小外甥。事件过去了三十多年,阿久津依然能感到罪犯的冷酷。在他的意识深处,被犯罪团伙利用了录音的孩子们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强了。

也许当年被录音的孩子们就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过着平凡的日子,但是,背负着银万事件这个沉重的十字架,能安心地生活吗?

在姐姐家,阿久津意外地感觉到自己离银万事件更近了。

当时他们还是小孩子,现在应该还活着。

4

密室一般的会议室里,人挤得满满的。人体发出的热气使室温增高,人们却感到阴冷的空气在流淌。

会议室中央,几张白色的长方形桌子拼成一个大的长方形,坐在周围的是《大日新闻》社会部事件报道组主任鸟居以及常驻大阪府警察本部的记者组组长、驻大阪府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记者、社会部的待命记者、经济部的记者等共十二人,阿久津和神户总分社、京都总分社的记者们坐在门口附近。这个会议室不大,没有窗户,空调也没开,将近二十个人挤在里边,空气混浊自不必说,更可怕的是这里边还有一个让人产生精神压力的根源。这个人就是坐在上座的鸟居。

“今天为什么把各位召集在一起,相信各位心里都有数。是年末特辑的誓师大会吗?不对吧?誓师大会一个半月以前就开过了嘛!”

鸟居用睥睨的目光扫射着每一个人。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常驻大阪府警察本部的记者组组长,在这里也会变成一个中学生。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尴尬的干咳。社会部的这个小会议室变成了审讯室。

鸟居要搞一个题为《住在深渊里的人(暂定)》的年末特辑。这个特辑要追踪跨越了昭和与平成两个时代却始终未破案的大事件——银河万堂事件。现在正在召开的是关于这个特辑的临时会议。今天早上,鸟居给参与这个特辑的记者们群发了一个短信,叫大家晚上8点回报社开会。8月刚过完盂兰盆节就开始准备,现在马上要进入10月了,各路记者恐怕都还没有成果吧。鸟居的第一句话就是:“谁要是不想干这个特辑了,举手!”吓得所有与会者胆战心惊。

采访组的记者们一个挨一个地汇报了自己的采访经过,没有一点新线索。当年的刑警大部分已退休,虽然说话不受什么限制了,但记忆都很模糊,加上当时是秘密侦破,每位刑警提供的信息都是片段式的。有的通过《大日新闻》的老记者跟企业取得了联系,可是一接触呢,所有的企业都不愿意开口说话,有的人直到现在也不相信新闻媒体。

“喂!阿久津!你小子比谁花的路费都多,总有点收获吧?”

“……是……我……”

“你那么喜欢旅行,我看你还是去当导游吧!”

阿久津在心里恨恨地想,怎么就没人教教鸟居这家伙什么叫职权骚扰呢?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连抬头看鸟居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熬时间。

“好了!今天就算是真正的誓师大会!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哭也好笑也好,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搞一个独家新闻出来!散会!”

一听鸟居说散会,记者们就像一群急着从就要沉没的轮船上逃离的老鼠似的,争先恐后地离开了会议室。阿久津害怕鸟居叫住他,溜得比谁都快。

走楼梯回到楼下的文化部,还不能回家。今天晚上得把采访篠原美月的稿子写好。

阿久津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杯拿铁咖啡,端着回自己的办公桌。虽然文化部跟社会部在同一座大楼里,但流淌着的空气差别太大了,就像大阪跟六百多公里以外的久屋岛一样。

“哟!事件记者回来啦?”

主任富田并无恶意的嘲笑,引来其他记者同情的目光。

“富田先生!您知道银万事件的罪犯是谁吗?”

“是谁呢?反正不是我。”富田用手轻轻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阿久津无可奈何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先查了一下报社内网的邮件。有一份希望调动工作部门的调查表,但是填写调查表不能只填想去的部门,还要写理由和今后的工作计划。刚被鸟居骂了一顿,实在没心思填写这个调查表,就把邮箱界面关了。界面关掉之后,阿久津忽然惊愕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特别想去的部门,也没有工作计划。脑子里只有一个通过排除法剩下的文化部。回头看看在文化部当记者这五年,自己连一份计划书都没有主动写过。

“啊,对了,有你的包裹!”

富田滑动带轮子的椅子,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来一个包裹。阿久津偶尔也收到关心他写的记事的读者寄来的信件或明信片,但从来没收到过包裹。

“银万事件的罪犯寄给你的吧?”富田开玩笑地说。

阿久津没理他,接过那个包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先看看是谁寄来的吧。

木村由纪夫——

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但一下子想不起是谁了。但他一看地址,是名古屋南区,马上就想起来了。这是他前几天去名古屋打听山根的去向,被让进一户人家之后见到的那位老人。阿久津一边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东西忘在他家了,一边撕开了封着小纸箱的胶带。

先拿出来的是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根黄瓜。

“哟!好水灵的黄瓜呀!肯定很好吃!”富田大惊小怪地叫道。

是在木村家的院子里见过的黄瓜,一共三根。当时自己没话找话,说了句“院子里的黄瓜真好”,老人就记住了。阿久津觉得有点难为情,但一想到老人特意给一个突然登门造访的记者寄黄瓜来,也很高兴。

“前几天去名古屋打听情况,打听到一位老大爷家里,这是老大爷在自家院子里种的黄瓜。采访没收获,却收获了几根黄瓜。”

“还是老人讲礼仪。给我一根。”

阿久津把拿在手上的那根向富田扔过去,富田非常利索地接住,端详着那根黄瓜说:“回家做一个暴腌黄瓜。”

阿久津用报纸把黄瓜包好放在办公桌上,又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个白信封和一盘装在透明塑料CD盒里的CD。CD表面是白色的,什么字都没写。

信封里装的好像是信,有好几张信笺折叠在一起。打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

“阿久津英士先生”

几个字。信是用钢笔写的,蓝墨水。字写得很漂亮,但由于写的是行草,不容易辨认。阿久津端着拿铁咖啡,慎重地读下去。

……阿久津先生提到的那个姓山根的男人,我认为很可能就是山根治郎……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阿久津惊得呼吸都停止了。他放下拿铁咖啡,双手抓住了信笺。

这是一封道歉信。当时老人说过他当过中学老师,让阿久津没有想到的是,老人把他教过山根等事实全部写在了信中。

木村是山根上初中二年级和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当时的山根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少年,木村为他可是操了不少心。毕业以后也关照过他。

——当时山根二十七岁,本来应该是一个懂事的大人了,但由于什么本事都没有,一直没找到正式的工作。不仅如此,还因为偷汽车被通缉。

当年警察向木村打听山根的下落,木村才知道山根正在被警察通缉。他正在担心的时候,山根跑到他家里来了。办事认真的木村认为首先应该做的是带山根去警察那里自首,于是便把找上门来的水岛打发走了。

——对水岛记者说了谎以后,三十年来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水岛记者第二次来我家时,我不在家,没有见到他。本来早就应该联系他的,但一直下不了决心,乃至拖到今日。

阿久津离开木村家以后,木村联系上在名古屋市中区荣町经营酒吧的山根治郎,让他把当年监听到的犯罪团伙的无线通话的录音找出来。

——随信寄上CD一盘。这可能就是水岛记者所说的无线通话的录音。顺便说一句,山根后来改邪归正,结了婚,生了孩子,建立了幸福的家庭……

“什么?!”

阿久津腾地一下站起来,把CD拿在了手上。连见都没见过的山根改不改邪归正跟我没关系,他监听到的无线通话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那可是犯罪团伙互相联络的记录啊!阿久津慌忙打开CD盒,把里边的CD拿出来,放入笔记本电脑的光驱,又把插在iPad上的耳机拔下来,插在了笔记本电脑上。CD自动播放起来。

“以下无线通话,是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四日监听到的。”

首先听到的是令人厌恶的电脑合成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杂音,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无线通话。阿久津全神贯注地听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翻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排列着一系列事件。

监听录音长达二分五十秒。阿久津看着半空愣了一会儿,想起木村的信还没看完,慌忙抓起信笺继续看起来。

木村向阿久津提了一个要求:在写报道时不要公开山根的名字。然后写道:“以下是山根写给您的信。”木村的信到此戛然而止。

翻到下一页信笺,明显变成了另一个人写得很难看的字:

阿久津英士先生:

我是在名古屋市中区荣町经营酒吧的山根治郎。昭和五十九年冬天,我从《大日新闻》一位记者眼皮底下逃走了。

我逃走的理由当然是逃避警察的追捕,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我是一个卑鄙的汽车盗贼,但很讲哥们儿义气,认为出卖了朋友就不配做男人。

我的那个朋友叫金田哲司,是个在日韩国人,以前帮我卖过一辆我偷的车。我不知道他具体多大岁数了,但我知道他比我年长许多。我偷来的车他顺利地帮我卖掉了。虽然我跟他只合作过一次,但我对他的印象很好。

毫无头绪地写了这么多,让您看糊涂了吧?现在我就来说说我无意中录下的这段无线通话。其中一个男人说的是关西方言,这个说关西方言的男人就是金田哲司。不但说话的声音像,就连说话的方式和笑的方式都是一样的。我喝醉了以后在酒吧里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大日新闻》那位记者耳朵里。当时,我就是不想出卖金田哲司这个朋友,虽然我们只合作过一次。所以我就从那位记者身边逃走了。不过说真的,我也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现在时效已经过了,金田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了,我就跟您说实话吧。真不敢相信,三十多年过去了,同一个报社的记者又来找我问同一个问题。

关于金田,我只记得他个子很小,驼背,头发稀疏。还有就是他有一个情人,是大阪堺市一个叫“紫乃”的日式料理店的老板娘。金田帮我卖偷来的车的时候,带我去那个料理店喝过酒。那个老板娘很漂亮。

我不会写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大概您很难看懂。虽说时效已过,现在再提供这些信息也许没什么用处,不过,如果能帮上记者先生的忙,我还是很高兴的。最后请您多多保重身体。

又及:请您代我向三十年前想采访我的那位记者先生转达我深深的歉意。

山根治郎

阿久津看完了信,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磨穿了鞋底都得不到的重要信息,突然有这么一天,竟然用包裹寄过来了。关于事件的采访竟是如此变化无常。

阿久津有一种打开了电源开关的感觉。

他把CD、信还有专门为银万事件整理的采访本归拢在一起抱在怀里,对富田说了句“我到楼上去一下”就向楼梯跑去。以前一跨上楼梯就感到抑郁,今天则是两个台阶并作一个台阶往上飞奔。一跑进社会部所在的楼层,阿久津就大声喊道:“鸟居先生!”社会部的记者们甚至其他部门的记者们都吃了一惊,一齐把目光转向阿久津。人们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是谁在这么兴奋地叫那个遭人讨厌的事件报道组主任的名字呀?

阿久津跑到鸟居身边,喘了一口气以后,把CD拿起来说道:

“无线通话录音!”

“谁的?”

不只是刚才参加会议的记者,就连没有参加会议的记者也都围了过来。阿久津说:“上次去名古屋的木村家采访,这是木村先生寄来的。”说完把信递给了鸟居。鸟居迅速地看起信来,看到山根的信时,渐渐皱起了眉头。

“听听这盘CD!”

鸟居把CD放进自己面前的台式电脑里,把音量开到最大。与此同时,记者们开始传阅木村和山根的信。

“以下无线通话,是昭和五十九年十一月四日监听到的。”

电脑合成的声音之后,经济部和体育部的记者们也围了过来。整个楼层都变得非常安静。“咂咂咂”的一阵杂音之后,无线通话开始了。

“听到我了吗?牛若丸,我是天丸!”

“听到了,信号很好。天丸,我是牛若丸!”

“关于复印的事,场所可以确定了吗?”

“复印是在京都吗?”

“对。在京都大学前面的复印店。”

“那个店让顾客自己复印吗?”

“是的。那个复印店的店员根本不想干活,一天到晚在那里拔鼻毛。”

“(笑声)那就交给我吧!”

接下来是一阵杂音。天丸说的是关西方言,牛若丸说的是普通话。根据山根的来信,天丸就是金田哲司。记者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希望食品公司的股票买入情况怎么样了?牛若丸,我是天丸。”

“事前的卖出要暂缓,跌到最低点就买入。只要干得漂亮,就一定能大赚特赚。”

“知道了。资金没问题吗?”

“正在筹集。”

“由先生好像不高兴了。”

“你听谁说的?”

又是杂音。记者们听到希望食品这个公司的名字的时候,又是一阵骚乱。无线通话好像没有一点警戒心,这就是那个银万事件的罪犯吗?社会部的记者们非常兴奋。

“阪神不行了吧?”

“已经没戏了。明年就看牛若丸的了。”

“(笑声)明年能得第一吗?”

“能!日本第一!”

社会部的记者们都笑了。天丸所说的牛若丸,指的是1985年指挥阪神老虎队的教练吉田义男。吉田义男当棒球运动员时,被称为“当代牛若丸[2]”。实际上他那一年取得了日本职业棒球联盟第一名。这个“预言”让记者们都笑了。

接下来牛若丸谈到他去动物园看了第一次来到日本的澳大利亚国宝考拉,谈到他跟卷入《周刊文春》连载的《疑惑的枪弹》事件中的三浦和义一起喝过酒,等等,天丸则给他帮腔。

“对了,咱们应该换个频率了。”

“为什么?”

“老用一个频率容易被人监听到。”

“知道了。那样就麻烦了。”

“先说到这里吧,以后再聊。”

天丸担心被监听,无线通话录音到此结束了。

鸟居用鼠标点了一下停止键。杂音消失后,听到的是记者们感慨的“嗯、嗯”声。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天丸就是金田,对吧?”鸟居问阿久津。

阿久津点了点头。

“天丸四十多岁,牛若丸也就是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吧?”

“我也这么认为。”

“根据山根的信,天丸是个汽车盗贼,牛若丸是个搞股票的,股价操控手。”

“山根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呢?”

“这倒也是……我想问一个无聊的问题。我知道鞍马天狗[3]把剑术教给了牛若丸,那么这个天丸是个什么人物呢?”

阿久津歪着头回答不上来,别的记者也都苦笑着不作声。这时,驻大阪府警察本部记者部主任战战兢兢地把拿在手上的透明文件夹举了起来。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个叫《伏魔小旋风》的动画片,里边的主人公就叫鞍马天丸。”

由于此前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直很紧张,听了这话记者们哄堂大笑起来。有的说“我好像也记得”,有的说“我跟那个动画片感觉有代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有鸟居认真地利用谷歌搜索引擎检索着。

“找到了!《伏魔小旋风》!1983年5月到9月在电视上播放过,也许真的跟这个动画片有关系。”

听鸟居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一定的说服力。

阿久津又考虑起可信度的问题来。这个线索是他找到的,他想把这段无线通话录音当作突破口,将困难的采访进行下去。

“我最关心的是复印店的问题。正如天丸所说,罪犯的挑战书中,的确有在京都大学前面百万遍地区的复印店复印的,这一点已有定论。那个复印店的复印机的感光鼓上损伤的部位,跟复印的挑战书上的痕迹是一致的,警方也认为罪犯使用的是那个复印店的复印机。顾客自己复印这一点也是吻合的。”

阿久津停顿了一下,把自己专门为银万事件整理的采访本翻开,继续说道:“监听这段无线通话的日子是1984年11月4日,希望食品公司收到恐吓信的日子是同月7日,在百万遍地区的复印店复印的挑战书,送到各报社的日子是同月24日。时间的先后顺序没有矛盾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围在阿久津身边的记者已经有将近三十个了。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悬案,罪犯的声音三十多年以后被发现。重新寂静下去的大办公室,给人一种通向特大独家新闻的预感。

“大家分头去搜集有关金田哲司的信息。把放在仓库的纸箱子里的资料全都翻出来,把三船先生那里的资料也翻出来,还要到堺市那家叫‘紫乃’的日式料理店去。驻警察本部的记者,要把有可能提供线索的刑警列一个名单出来。至于时机,等我的命令。行动吧!”

鸟居使劲一拍桌子,采访小组的记者们一齐行动起来。

“我也去仓库里找资料。”阿久津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鸟居把他叫住了,“去仓库之前,先把收到了无线通话录音的事向水岛先生通报一声。”

“啊,对了!”

“你小子,忘了是从谁那里得到的线索啦?”

“我怎么……”

“那老头,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用牙签插章鱼烧的水岛浮现在阿久津眼前。一走进那个充满章鱼烧味道的总经理办公室,不听水岛唠叨上两个小时是走不出来的。但是,正如鸟居所说,不能忘恩负义。阿久津犹豫了三秒钟之后,下了决心。

“改天一定去!”

5

出租车司机说了句“快到了”,按下了计价器的停止按钮。

一个起步价的距离,挺对不起司机的。不过这时已经看到了院墙的门柱上镶嵌着“大岛”名匾的住家。慢慢行走的出租车刚一停下来,堀田就默默地塞给司机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

曾根俊也从车上下来,掏出钱包说道:“车钱应该我付。”

堀田摇摇头:“别争了,约定的时间到了。”

先坐日本铁路公司的火车到石山站,然后再换乘京阪电气铁路公司的火车,来到滋贺县离目的地最近的一个车站。出站坐上出租车以后以为可以提前五分钟到达,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们在出租车上只顾想心事了。约好了2点见面,迟到了就不好了。

“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堀田站在大岛家门前一按对讲门铃,马上就有一个女人硬邦邦地答应了一声。

“我们是约好今天过来的堀田和曾根。”

“啊,请等一下。”

这一带新房子很多,只有大岛家的房子很旧。还不及人的胸部高的低矮的围墙上,摆放着残缺不全的瓦片,粗糙的铁门上的油漆都已剥落。猫脸大的院子里杂草丛生,久未修剪的矮树上僵硬的叶子颜色灰暗。这所房子占地也就是二十坪吧,房子的外墙是白色的,但一点都不显得鲜艳,二楼的防雨窗都生了红锈。

褪了色的木制推拉门被拉开,露出一个披着淡青色毛衣的薄命女人的脸。女人向堀田和俊也鞠躬时没有一点笑容,鞠躬之后用细细的声音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

堀田说着把院门推开走进小院,俊也紧跟着走进来之后把院门关好。门厅里有鱼的腥味,由于没开灯,有些昏暗。正对着门厅的是很陡的楼梯,站在门厅里可以看到楼梯后边有一扇镶着磨砂玻璃的门。

“对不起,家里太窄了。请二位到里边的房间里等一下。啊,光线太暗了。”

将已经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的女人打开了门厅的电灯,橘黄色的小电灯泡发出似有似无的光。“就是那个房间。”女人说着指了指左边的一扇推拉门。

堀田拉开门一看,是个日式房间,榻榻米已经很旧了。中央是一张矮桌,矮桌上什么也没有,矮桌旁边摆着两把无腿靠椅。房间右侧是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大衣柜和一个玻璃门橱柜。房间里还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前面是一个小圆凳。还没走进房间就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和一种毫无生气的气氛。俊也在看到这个房间的同时,也看到了主人的身心疲惫。

二人跪坐在无腿靠椅上。印着菊花的红色坐垫硬邦邦、冷冰冰的。

“在这种地方招待客人,真是对不起。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没有年轻人。”

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用托盘端着两杯茶进来,跪在堀田和俊也对面,把布杯垫和两杯茶放在了矮桌上。

“您母亲呢?”

“在那边的起居室里。岁数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你们就不用跟她打招呼了。”女人好像已经习惯这样说话了,“您二位盘腿坐吧。”她这样劝客人,自己却依然跪坐着。

“这是点小意思。”

俊也递给女人一盒装在纸袋里的点心。女人夸张地表示感谢之后接了过去。

“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来接待我们。是吉野先生介绍我们来的。我姓堀田,他姓曾根。”堀田和俊也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名片放在桌子上,鞠了一个躬,然后说了一句“我叫大岛美津子”。俊也听堀田说这位大岛美津子现在是一位中学老师,是因为不愿意把自己的名片给他们呢,还是因为本来就没有名片呢,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使俊也产生了距离感,不由得端正了一下坐姿。

“堀田先生跟吉野先生……”

“其实我并不认识吉野先生,是通过别人介绍……”

是通过什么关系找到大岛家来的,俊也并没有详细地问过堀田。堀田好几次提到大岛,都只说是一个熟人,让俊也感到这是堀田拼命抓在手里的仅有的一条线索。

堀田在百忙之中还费这么大劲帮助俊也寻找线索,俊也从心底里感谢他。但是,俊也依然在犹豫,依然在前进还是撤退之间摇摆。自己家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别人,到底应不应该呢?俊也一天比一天害怕起来。

“我听吉野先生说,您是为了向我打听生岛望的事?”大岛美津子问道。

“是的。我听说大岛老师当过生岛望的班主任。我小时候跟她的父亲生岛秀树先生在同一个柔道俱乐部一起练过柔道。”

大岛美津子慎重地点了点头。她还不理解堀田和俊也的真实意图,因此直到现在还保持着警惕性。

“我们在找一个人,就是我旁边这位曾根俊也的伯父曾根达雄。达雄先生也跟我在一个柔道俱乐部练过柔道,也受到过生岛秀树先生的关照。我们打听了很多人,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就是秀树先生和达雄先生同时在昭和五十九年,也就是1984年失踪,或者说是去向不明了。”

美津子没说话,看了俊也一眼之后,躲开了堀田的视线。

堀田继续说道:“而且,不仅秀树先生本人,就连他的家人也同时去向不明了,我觉得这件事不容乐观。大岛老师跟生岛家有接触,所以我们希望能在您这里了解到一些情况。”

美津子低头沉默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着俊也问道:“曾根先生的伯父是做什么工作的?”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好像是一个政治活动家。”

“政治活动家?”

俊也从祖父清太郎的事件说起,将达雄成为一名新左翼政治活动家,二十五岁以后去了英国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最后一次见到伯父的人是他从中学到大学的同学,时间是1984年2月,那时候伯父是临时回国。”

“是吗?……”

美津子疲惫的脸转向窗户,脏兮兮的玻璃窗外杂草丛生。

“生岛望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是她的班主任。”

美津子把脸转过来,看着堀田和俊也,以一种决意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表情讲述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没有气力,完全不像一个当老师的。

“生岛望是个很安静的女生,学习很用心,没有任何一门科目是她不喜欢的。特别爱学习,尤其是英语成绩出类拔萃。她说她的理想是将来给外国电影配日文字幕,经常来找我谈论外国电影……”

美津子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用手绢擦起眼角来。

“对不起。那孩子真的跟我很亲近。当时我也就是二十多岁,跟她聊天很愉快。还有就是我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关心。”

“为什么呢?”堀田问道。

美津子好像在挑选合适的词语,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她爸爸的工作单位……您知道她爸爸曾经在滋贺县警察本部当刑警吗?”

“知道。1982年辞职离开警察本部的理由我也知道。”

“辞职的具体理由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好像是做了什么有损于警察形象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总会有学生家长跟自己的孩子说的。”

“我想问一个关系不大的问题,生岛望有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弟弟吧?”

“有,叫聪一郎,比他姐姐生岛望小七岁。”

“他们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当时多大岁数,您知道吗?”

“名字叫千代子,当时的年龄嘛,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家二楼有当时的材料,查一下就知道了。”

“谢谢您。您提供的信息说不定会成为突破口,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看一看当时的材料。”

在俊也看来,美津子连生岛一家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生岛一家的失踪对这位当年的班主任刺激还是很大的。

“关于生岛望她爸爸的风言风语传得尽人皆知,但是,俗话说传言不过一阵风,后来谁也不提这件事了,生岛望上三年级时我当她的班主任,她在班上有很多好朋友,每天都快快乐乐地来上学。”

“生岛一家去向不明之前,生岛望有什么变化吗?”堀田又问了一个问题。

俊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开始做记录。正在皱着眉头回忆往事的美津子看着俊也手上的圆珠笔,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我想起来一件事。生岛望她爸爸辞职以后,我曾担心她家经济上会遇到困难。千代子是个家庭主妇,没有收入怎么生活呢?”

“发生过不按时交学费的情况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不但没有,而且看起来还很有钱。生岛望刚上初三不久,拿来一支名牌自动铅笔给我看。我一看,是法国有名的奢侈品牌圣罗兰,就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她说是她爸爸给她买的。”

“秀树先生后来也就是个保安吧?”

“是的。大概是第一个学期1的期末吧,有一天下课后,生岛望对我说,高中毕业以后她可能出国留学。”

“那可需要不少钱呢。”

“可是,我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生岛望一个劲儿地问我,去哪个国家留学好呢?还是去美国最好吧?她的眼睛放着光,我怎么忍心给孩子泼冷水呢?我在替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美津子的预感在那年秋天变成了现实。一心做记录的俊也心情沉重起来。

1 日本的小学、中学都是三个学期,相对也有三个假期,即暑假、寒假、春假。

“生岛一家去向不明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

“没有,完全没有。生岛望每天都高高兴兴地来学校。”

俊也为了找到跟父亲和伯父有关的线索,反复阅读过很多关于银万事件的书籍和资料,把这个复杂事件的年表粗略地整理出来,并记在了心里。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也就是7月下旬。那段时间处于银万事件的第二起敲诈与第三起敲诈,也就是对又市食品公司的敲诈与对万堂糕点的敲诈之间,犯罪团伙的活动不那么猖獗了。在那种时候,生岛秀树还是有足够的精力送女儿去国外留学的。

“所以,生岛望突然不上学了,您非常吃惊,是吧?”

“可不是吗!当时我简直无法想象。当时我当班主任的那个班,还因为从来没有学生缺席得过全勤奖呢。我不相信生岛望会无故缺席,还以为是出了交通事故什么的,就给她家里打电话,打了好多次都没有打通。”

“您去过她家吗?”

“那当然。她缺席第一天我就去了。门锁着,家里没人。我想起她跟我说她要出国留学时我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出现,觉得可能出大事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美津子谈到这件事脸上还是失去了血色。看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俊也虽然不知道生岛家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此刻眼前却浮现出慌慌张张的美津子在生岛家房子前来回走的情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是绝对忘不了的。那是1984年11月14日的事情。”

“11月14日……”

俊也不由得说出声来。11月14日那天,犯罪团伙“黑魔天狗”敲诈希望食品公司巨额现金未遂,而且就发生在滋贺县。也就是这一天,生岛一家突然失踪了。

看着对面两个沉默的男人,美津子觉得很奇怪。

“你们怎么了?”

“没报警吗?”堀田问道。

“这个嘛……校长给当地警察署打电话,反复强调事情很蹊跷。可是,警察根本不当回事,说什么生岛一家可能是为了躲债跑路了。校长认为,也许是因为生岛望的父亲在滋贺县警察本部当过刑警,警察才不愿意管的。”

当时由于警方跟媒体有一个协定,关于银万事件的很多情况不能及时报道。警察抓捕罪犯失败的事情,是12月10日才公之于众的。俊也心想:一个月以后,难道没有人把生岛一家的失踪跟银万事件联系起来吗?

想到这里,俊也虽然没有准备,也忍不住说话了:“对不起,我想问大岛老师一个问题。您还记得当年发生的银万事件吗?”

美津子点点头:“当然记得。”

“生岛一家失踪的那天,也就是11月14日,犯罪团伙敲诈希望食品公司,曾经在滋贺县出现过。我怀疑银万事件跟生岛秀树有关。”

美津子暧昧地歪着头,等着俊也往下说。

俊也在犹豫要不要把盒式录音磁带和黑皮笔记本的事说出来。虽然不说出来也不影响继续问下去,但是,生岛秀树的孩子们也去向不明这个沉重的事实,让他的恐惧心理变成了内疚。如果什么也不说,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生岛秀树的孩子们被人杀害而见死不救。

“我伯父也许跟银万事件有关。”

俊也把恐惧吞下去,把发现盒式录音磁带和黑皮笔记本,以及所有相关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还说,生岛秀树可能在大阪堺市的一家日式料理店跟犯罪团伙一起喝过酒。

“您的意思是说,生岛秀树跟制造银万事件的罪犯是一伙的?”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他跟我伯父一样值得怀疑。当时,您听到过生岛秀树跟银万事件有关的传言吗?”

俊也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加快了,但他很激动,控制不住自己了。对面的美津子咬着嘴唇,就像在拼命挖掘记忆似的闭上了眼睛。

“因为是本地发生的事情,所以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是啊……生岛秀树为了躲债跑路,这个说法值得怀疑——学生们也这样议论过,我也批评过他们。”

“您作为老师,也觉得这件事很可疑吧?”

美津子没有回答俊也的问题,又把视线转向了窗户。事件发生的时候,她二十五岁,现在还差好几年才六十岁呢。但是,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她神情倦怠,本来应该一点一点逝去的青春,不知何故一下子就逝去了。

俊也再次环视这个房间,想象着如果自己跟母亲两个人生活会是怎样一种情况。他想象不出来,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抑郁。这不是讨厌父母还是喜欢父母的感情问题,而是家中有没有光明的问题。大人们全力以赴为了诗织的幸福共同奋斗,这才像个家。为了多争取一个顾客,为了餐桌上多一盘菜,都是因为有下一代。下一代是推动大人们的最大动力。

美津子的母亲跟自己的母亲真由美应该是同一代人。这一代以前的那一代人,就像已经决出了第一名之后其他棒球队的比赛,只不过是为这个赛季拖延时间,或者说只不过是守望着火苗变得越来越小的煤油灯。

“这话也许不应该说。”美津子说话了。

沉思中的俊也回过神来,看着发出湿漉漉的声音的美津子。

“生岛望的父亲,确实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也想过,说不定……”美津子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

在俊也看来,美津子这句话表示的是对生岛秀树的愤慨,因为生岛秀树给她那个可爱的学生生岛望带来了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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