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阅读明史时的感觉,则特别不好。
翻开书来,不管是官修正史,还是野史笔记,一个挥之不
去的印象就是:在那两百七十六年时间里,中国人的生活特别七扭八歪,想要看到活得堂
堂正正、神采飞扬的人物与故事,不是特别容易——
比如为王朝打下了大半个江山、最后吃皇帝赏赐的蒸鹅死
掉的徐达;
比如刘伯温,在我国民间名气极大,简直是个前知五百年
后知五百年的神仙一流人物,却只能吃下毒药、肚子里长个大疙瘩、在辗转反侧中痛苦地
死去;
那个天下公认的读书种子、满脑袋忠孝仁义的方孝儒,愣
是被皇帝灭了十族;
在永乐皇帝朱棣的旨意下,不愿意顺从他的臣子们的妻子
女儿,遭到了无休止的轮奸——只有最坏、最下流的流氓和恶棍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比如于谦、袁崇焕惨烈的冤死;戚继光、张居正极度扭曲
的生前身后;还有在监狱浸透鲜血的稻草堆中辗转挣扎的李贽……
就连家喻户晓的风流才子唐伯虎,国人似乎没有人不知道
这位大才子点秋香的故事,人人都以为他活得多么潇洒惬意,殊不知此人装了一肚子的苦
水;更不用说大画家徐渭徐文长一次又一次的自残了;
有明一代公认的大哲学家王阳明,不但生前活得闷闷不乐,
郁闷已极,死后也不省心,家里家外的灰头土脸一地鸡毛;
那位受到广泛赞誉和崇敬的三宝太监,之所以要七下西洋,
却原来主要是为了寻找那可能威胁了永乐爷皇位的前皇帝朱允
!以至于后来的当国大臣,为了防止有人再从事这种差点导致
国民经济崩溃的壮举,下令烧掉了郑和积累起来的所有航海资料;
而倭寇之乱之所以在嘉靖年间泛滥得几近不可收拾,却原
来与明代皇家特别扯淡的朝贡贸易和主管官吏的贪赃枉法密切相关。等等。
整个大明王朝似乎根本就是为小人们设计的。难怪他们会
一茬一茬、前赴后继地生长得无比茂盛。
宋代发生的许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在这个朝代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身上找到源头;同样,明代发生的众多故事,也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开国皇帝朱元璋
的影子。这时,只有在意识到了这一切之后,我们才会深切地意识到:这才是中国人真正
的不幸所在!
宋代发生的另外一个重大事件则是儒家思想——帝国正统
意识形态在南宋的朱熹手中宣告完成。从此,这套货色与帝国政治制度与传统扭搅在一起,
对于中国人的头脑与心灵发生了重大影响。曾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写写朱熹?我说,
我是想对朱熹说点什么,但每每想起,心中却更多的都是凄凉,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朱熹的自我感觉极好,他差不多是自以为已经穷尽了宇宙
万物的终极真理了,举凡天、地、人。用今天的术语讲,就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加上一
个人文科学,到朱熹那儿算是到头了。不光朱熹自己这样觉着,后来几百年里的人们都是
这么觉着;因此,他差不多可以和孔夫子、孟夫子两位老人家平起平坐了。可是,如果细
细品读他的文章,不知别人的感觉如何,至少我本人,除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存
天理灭人欲之外,我真的看不出来他比前人究竟更多发现了哪些真理。然后就是,只要你
不听他的招呼,你就是禽兽,就是乱臣贼子,就是人人得以诛之。以往帝国政治与意识形
态就是蛮横至此。这才真正可以问一句:这叫什么玩意儿?这还怎么可能是人的世界?
到了明代,读张居正的奏疏时,心里的滋味也是一言难尽。
一个年近五十岁的首辅大臣,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内阁总理大臣了,诚惶诚恐地跪在一个
十岁不到的小皇帝脚下涕泪交流,口口声声称小皇帝对自己是“恩若父子”;原因仅仅是小
皇帝在张居正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搏杀之后,表扬了他一句:“先帝说你是忠臣。”
诸如此类之上佳表现,在中国以往的几乎任何一个历史文
化名人那儿差不多都能看到。说我们的政治文化传统具有重大缺陷,这就是理由之一。在
这个意义上,它根本就是栽培白痴的文化。我肯定没有用今人之标准去苛求古人的意思。
但在人类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若连这种在帝王面前人如草芥一样的政治文化传统
碰也不能碰一下的话,那才真正称得上一个下贱,就是一个真正的贱骨头!
我们民族中的精华人物尚且如此。其他不说也罢。
三
现在,让我们还是回到潘家园旧书摊。
从前年九月出版《帝国政界往事——公元 1127 年大宋实
录》,到去年十月出版《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至今已经一年多了。我心中最
为担心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潘家园旧书摊上,看到我的书。为此,我愿努力。即便不能永
远,至少要让它在那里出现得尽可能晚一点。
(21 世纪经济报道)
口不对心的士大夫 文:沈沣
从去年的《公元 1127 年大宋实录》,到今年的《大明王朝纪事》,李亚平的两本书都以《帝
国政界往事》为题,评说大时代变局中的大人物。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是李亚平对历史的立场。
“(明朝)其对于中国政治传统、文化传统的影响既深且巨,以至于六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
清晰可见。”
全书分成上下两编。虽说副题是“纪事”,但对他,首先是“纪人”。
上编写君,“用白骨堆砌理想”的开朝皇帝朱元璋以及他的四个变态的后世子孙。他在引子
里清楚地交代:“对于今日中国人生活影响最大的那一部分,很有可能就来自朱元璋的大明
帝国,而不是今天更近的大清帝国。”而至于另四个皇帝——正德、嘉靖、天启和崇祯,“在
朱元璋的制度设计下只能培养出这样的后代。”
下编写臣,“在死局棋里博弈”的大学士张居正和四个斗法的同僚们。“我在思考士大夫阶
层在大明王朝所发生的深刻变化。朱元璋废除了宰相、确立了内阁制度、彻底地用四书五
经作为科举制度的惟一考核标准以及八股文,把士大夫的思想完全禁锢住了,这使得后来
‘范进’和‘孔乙己’们的出现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在明朝,士大夫们变得越来越阴柔、
越来越口不对心,他们开始谨小慎微,但是暗地里一出手就能置人于死地。”
李亚平说,写明朝的这段往事,写得痛苦:“写完《公元1127 年大宋实录》,觉得如释重负,
而这一本写完后还始终压在身上,总觉得话没说完也没说透。”
一个问题,他的感情用事和书生意气真能改得了吗?“我力图在书中不对历史人物做自己
的褒贬,尽量去掩饰自己的感情色彩。这本书已经是掩饰后的样子了。我承认不带感情色
彩我做不到,心如古井我做不到。”
从《大宋政治实录》开始,李亚平在书中就公布了自己的电子信箱。他有两台电脑,一台
写书,一台收信。虽然这一本“纪事”刚出版不久,已经有了很多读者反馈。“是截然不同
的两派意见,一派很喜欢,一派不满意。”
也许是他的感情惹的祸,但写历史本来就不该是为了讨好人,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往事”
下一本书,他会由性地分解哪个朝代、评说谁?“下一本会写秦汉,现在已经动手了。我
认为秦汉时期奠定我们民族的集体性格的因素都表现出来了,像刘邦和项羽、汉武帝和王
莽。”
好玩却又高度郁闷的明天
文:李亚平(作者)
阅读明史时的感觉特别不好。
翻开书来,不管是官修正史,还是野史笔记,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就是:在那两百七
十六年时间里,中国人的生活特别七扭八歪,想要看到活得堂堂正正、神采飞扬的人物与
故事,不是特别容易。
比如吃皇帝赏赐的蒸鹅死掉的徐达,中毒后肚子里长了痞块死去的刘伯温,被明成祖
灭了十族的方孝儒,在朱棣皇帝的旨意下遭到无休止轮奸的臣子妻女;比如于谦、袁崇焕
惨烈的冤死;比如戚继光、张居正极度扭曲的生前身后;还有在监狱浸透鲜血的稻草堆中
辗转挣扎的李挚……就连家喻户晓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人人都以为他活得多么潇洒惬意,
殊不知也有一肚子的苦水;更不用说大画家徐渭徐文长一次又一次的自残了。那位受到广
泛赞誉和崇敬的三宝太监之所以要七下西洋,却原来主要是为了寻找那可能威胁了永乐爷
皇位的前皇帝朱允Χ!以至于后来的当国大臣,为了防止有人再从事这种差点导致国民经
济崩溃的壮举,下令烧掉了郑和积累起来的所有航海资料,等等。
在大明王朝,当然也有能够活得舒坦自在、有滋有味的人,比如魏忠贤和他的一大帮
同行,严嵩及其前前后后的众多同志,锦衣卫和东厂的大小特务,都曾经在相当长的时日
里精气神儿十足。如果说中国历史上有哪一个朝代仿佛是专门为小人设计的话,那大约就
是明朝了。
这样的阅读经验,实在让人无法愉悦,至少令我长时间地郁闷并困惑不已。在众多堂
皇著作中,我无法找到答案。那些赞美明太祖、明成祖雄才大略之类的词语,其功效则是
让人完全无法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肚肠,而更加如坠五里雾中。
在一次阅读明清笔记时,一则小故事使我受到了强烈的震撼,那就是在《帝国政界往
事——大明王朝纪事》一开篇的引子中所引用的关于朱元璋的两幅画像的故事——如实画
出皇帝相貌的画家全部被杀死;凭空创作出来的一位慈眉善目、“威而不怒”的老人,成了
皇帝的标准像,画家不但保住了性命,还受到了奖赏……在世界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不
少喜欢阿谀逢迎的权贵,但以如此残暴的手段公然奖励无耻、并且以此强力塑造一个民族
集体性格的帝王,应该说还真不是特别多。
这个常常被人忽略的小故事,使我豁然开朗:事实上,明王朝的帝王们,就是在用这
种精神,来治理我们那个庞大国家的。它对这个民族心灵的伤害,称得上创巨痛深,至今
依然清晰可见。而作为理由之一,似乎也可以说:六百年来,对于中华民族影响最大的时
代,应该说是大明王朝,而不是离今天更近的大清朝。举凡废除宰相制度、建立内阁制,
以八股与经义取士,建立锦衣卫与东厂等特务机关,均可作如是观。
恰恰在同一个时代,当中国人民的头脑与心灵被强力禁锢住的时候,一道电光撕开了
中世纪黑沉沉的天空——欧洲,在此时,开始了文艺复兴。一个功能强大的发动机启动了。
在后来的世代里,这架发动机高速运转,唤醒了人们沉睡的智慧与心灵。就这样,中国,
这个曾经生机勃勃、长期居于世界前列的国家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注定要经受漫长的耻
辱与受人鄙视。
这就是我写作《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时的大体心路历程。
关于《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的对谈
刘苏里 李亚平
《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出版后引起社会的广泛好评,作者和
刘苏里先生就本书进行了一次对话,涉及到创作动机、史事评价等多方面的话题,现整理
刊载如下:
一、关于本书的创作
刘苏里(以下简称“刘”):《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应该算是
《帝国政界往事——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的续篇或者姊妹篇,上市后卖得那么好,
是我没想到的。一般说来,两本书出版间隔那么短的时间,第二本很难卖好。读者那么捧
场,你能否向他(她)们透露点儿内情?
李亚平(以下简称“李”):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内情。一位网友说,“大明
王朝纪事”上市时,比“大宋实录”低调了许多。据我所知,出版社也没有做过特别的推
广与宣传。一定要说有什么内情的话,我想秘密应该在读者朋友们那里。
比如:“大宋实录”出版后,我大约收到了近千封读者来信。在这些来信
中,有两个倾向特别值得注意:
一个是许多朋友使用了“感谢”这个词,大意说是感谢作者写了一本让
他们喜欢读的历史书。这令我有些诧异且难为情。本来,读者喜欢我的书,是我的光荣,
应该是我感谢读者朋友的错爱才对;他们是真金白银地花了钱来购买书的。由此可知,中
国的读者很厚道,买了一本不是假冒伪劣的东西便心存感激,写书与出书的人实在是应该
戒慎戒惧才好;
另一个则与上面的情形有些关联。许多读者都在来信中谈到了对我们历
史教科书的——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厌恶的话,至少可以说是反感的情绪。作为一个也算
是读书人的我,也的确很难喜欢上那些从概念到概念、从理论到理论,大体上是在图解概
念的历史书籍。在潘家园旧书摊上,你会发现被一两块钱人民币甩卖的图书里,这种书占
的比例特别大。我相信,没人愿意阅读那种教师爷式的书籍。我愿意努力贴近读者喜欢的
真实鲜活的历史写作。
刘:此篇文本应该说有新的突破,像是走出了黄仁宇、吴思的“阴影”,
我想读者也很想知道,你在构思本篇的时候,文本上有些什么考虑?
李:我想我很难走出黄仁宇和吴思的“阴影”了。我可能会在未来很长
时间的写作中向他们靠拢——靠拢黄仁宇深厚的历史学养,靠拢吴思对历史深刻的洞察力。
我实在喜欢他们写的东西,自愿留在他们的“阴影”里。如果能够被视为他们的同道,我
会感到很光荣。
我曾经向您提到过一位我很尊敬的学者,徐迅博士,在写作这本“大明
王朝纪事”时,给了我很多教益。他一再警告我,要求我——坚持讲故事,在尽力打通历
史事件、历史人物和历史背景的前提下,坚持讲故事;在讲故事中,把历史还原给读者。
他点透了我朦朦胧胧地有些感觉却没有想明白的那一点。这很重要,在这样的前提下,筛
选史料,结构故事,就不太困难了。
我对“文本”这个词有一种敬畏之心。我必须老老实实承认:写作前,
我并没有在文本的问题上想得特别明白;只是按照自己最喜欢的叙事方式去做而已。假如
这种方式具有某种独特性,从而具有了在“文本”上探究的意义的话,我只能说:那是上
帝的恩惠。
刘:上次在作品讨论会上,不止一个人,也包括我,批评了你的作品中
有“水分”,建议“挤水”,吴思较客气,说挤掉3%,刘东华激进一点儿,说15%,我
呢,倾向居中,10%左右。听编辑说,书出版前,你自己已挤过几遍水,但终于挤累了。
现在作品上市已经几个月了,肯定也听了不少意见,要是让你现在对作品下刀子,准备砍
掉多少?
李:若从我收到的近一千封读者来信来考察,对第一本即写大宋的那一
本,认同的比例几乎是一面倒,大约顶多有十几封信是质疑或不赞同。第二本明王朝纪事
的反应则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种看法:一种是认同,甚至认为比第一本更好、更成熟,至
少是不比第一本差很多;第二种则不然,有的认为作者的议论太多,有的认为逻辑关系不
清,总之是不像第一本读起来那么过瘾。
要是现在让我重写的话,我可能会这样写:开国——治国——亡国这么
一个三步曲式,突出皇家与士大夫这个主线。其中,朱元璋和张居正的部分会剪去一些枝
杈,加大崇祯皇帝那一部分。这样,总体篇幅可能会增加,但问题也许能够谈得更透一些。
另外一个写法,就是将皇家完全作为背景,只写从夏言到张居正这五个首辅大学士之间的
关系,本身已经有了足够精彩的各种要素,就看写作时的临场发挥了。
刘:从你此前谈过的经历中看不出后来走向历史写作生活的轨迹,你也
说过黄仁宇对你的影响,与吴思的“叫板”等等,但历史写作不仅是一件吃苦的事儿,而
且很可能吃力不讨好,盖因此项活动要兼具历史家的严谨、慎重和文学家的叙事、修辞能
力。读过你作品的,对这两点绝对存疑的,如果有,也是少数吧,说明读者对作品总起来
是认可的。写作中,你是如何照顾这两种角色的和平共处的?遇到冲突的时候,谁让谁呢?
李:我相对自信的领域可能与中文系出身又受过近十年记者训练有关。
中文系出身不必多说,所谓记者训练则是在事实的取舍驾驭、谋篇布局和遣词造句上。
说起来,我更看重对史实的选择与使用。如果没有把握,就一定使用不
确定的语气;若是孤证或推测,也一定交待清楚其来龙去脉,尊重史实和读者。
事实上,在我看来,尊重史实也罢,叙事、修辞能力也罢,都不是最重
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何看待和分析这些史实。这也正是我一再讲要向吴思靠拢和学习的地
方。我读到过不少这样的文章——用同样的史料,说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其中必定有“伪
命题”或者“伪科学”。招人讨厌的地方正在这里。其他的,我觉得都不是特别大的问题。
刘:与你交谈过程中,感觉你很怕人将你归类,声称自己是为普通读者
写作的,不关心专业人士的看法。老兄别恼啊,我怎么觉得你这说法有些言不由衷啊。在
你的概念中,为普通读者的写作是什么意思?一个专家,无论历史家还是文学家,作为读
者而不对作品发表意见的时候,他是什么读者?而一旦他说了话,他又是什么读者?
李:我这一辈子说过不少假话,而恰恰在这一点上我从不言不由衷;否
则,我现在也会是一个“专业人士”,您信不信?
中国人特别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史学与文学传承。古代的不去多说,那时
的史学等于是帝王家谱,文学的主流则是文以载道。对此早有大家评论。
而现当代的所谓专业和专业人士是什么样?您会看重那些以学术的名义
取媚外在利益或力量的“专业人士”们吗?您会喜欢那些把学术与科学作为自家后花园的
卑琐的“专家”们吗?从过去到今天,有许多对此的形容性专有名词,我想不必再提了吧。
说得好听一点,为普通读者写作,就是为自己的良心写作;我在第二本
书的后记中说:愿我的工作能够救赎自己的灵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过去,士大夫喜欢
说一句话,叫做事“各秉天良”,也是这个意思吧。
说得不好听一点,这是一个市场经济时代。学位、学衔、学术经费、学
术基金、专业传媒、专家的名声、地位、福利、待遇、住房、奖金都在“专业人士们”手
中掌握着,他们唯独失去了普通读者,唯独垄断不了市场。普通读者凭借自己的心灵,在
市场上投票。对此,我充满敬畏与欣慰。幸亏如此!从我收到的那些读者来信中,我对此
颇有信心。您认为我需要言不由衷吗?
刘:我喜欢你常用“扼腕叹息”这个词,甚至喜欢你行文中无法抑制的
激情和忧患意识。我有时候甚至想建议你,即使有人批评这一点,也别改,就这样。但每
当我读温功义时,就觉得历史写作创作者的态度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温不火,绵里藏针,
写得让读者去“扼腕叹息”,给读者留下思考、想象的空间。可再回头读你的,每当将要扼
腕的时候,你的情绪也上来了,还是有一种过瘾的感觉:“你看,作者跟我一样的感受啊。”
李:我其实挺想学习那种不动声色的深刻与犀利,在一个点上深挖下去。
可惜学不到。《北京晚报》有一位记者和我只谈了一次话,就看出这一点来了,写了一篇叫
“李亚平:感情是隐藏不住的”文章。就是它了,爱谁谁。
二、对明朝皇权专制的新认识
刘:我个人的体会是,这本书的叙事较“大宋”有突破,阅读时总想着
一个词:“王朝性格”,或叫作“朱元璋现象”。比如《剑桥中国明代史》写道:明王朝27
7年的统治特点,“主要渊源于这位奇异而强有力的人物的个人性格特征。”不知你构思、
写作时,是否属意这一点。或者,以你的观察和体会,怎样看待“朱元璋的性格特点深深
影响了明代统治者的治理思想与行为”这一说法?
李:你这个问题真的很厉害。假如不是对两百七十几年的明王朝历史有
一个透彻了解,甚至,假如没有对朱元璋之后六百多年历史的了解的话,断然提不出这种
问题。
我读过《剑桥中国明代史》,但没有注意你所引用的那句话。假如说我所
写的“大明王朝纪事”明显地突出了这一点的话,那只能说是《剑桥中国明代史》的作者
和我都注意到了明代历史上的这一特别重要的特点。我注意到这一点,是在大量阅读有关
明代史料的过程之中。在阅读官修正史《明史》、私家明史著述、野史笔记、前辈先贤们包
括黄仁宇等人的著作与研究时,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甚至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
描述朱元璋的个性、能力与心理状态是一件极度困难的工作。事实上到
目前为止,对朱元璋的研究远远说不上是令人满意的,不歪曲或误导已经算是不错了。如
果要简单形容的话,可以使用很多最高级的形容词。如极度强悍,极度残暴,极度诡异,
极度复杂等等。我在书中曾经引用过一句话,形容朱元璋“兼具大贤之厚朴与大奸之残暴”。
在这种东西潜移默化下的治国实践、制度建设,在《皇明祖训》中对子孙的严厉训诫、帝
国恪守所谓祖宗家法的政治文化传统等等交织在一起,不但深深影响了有明一代的治理思
想与行为,对后来的清王朝乃至我们的今天,其影响都称得上至深且巨,堪称六百年来第
一人。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谈到,在中国历史上,明朝仿佛是专门为小人设计
的一个朝代。在这个朝代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活得七扭八歪,不像人样。从宋濂、徐达、
刘伯温、方孝儒、于谦、戚继光、张居正、李贽,甚至唐伯虎、徐文长……王阳明不但生
前活得郁闷,身后,他的子孙们也不叫他省心。在那两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几乎找
不到一个活得堂堂正正、神采飞扬的历史文化人物!在这些史实中,差不多都能找到朱元
璋那“大奸之残暴”的影子。你刚才说我特别喜欢用“扼腕叹息”这个词。真的,读明代
史料越多,就越是无法不扼腕叹息。
刘:朱元璋极其讨厌太监、宦官,可有明一代问题恰出在此一方面,这
不是绝大的讽刺?先是英宗朝的王振,接着是宪宗朝的汪直。刘瑾便是在武宗朱厚照一朝
得势、祸国殃民。武宗之后,世宗继位,曰嘉靖。严嵩此朝弄权,内阁获得巨大权力,宦
官弄权现象得以遏止。此后,徐阶、高拱、张居正等首辅渐露水面。水平高的首辅们争权
不断,酿成明代中后期持续严酷的政治斗争局面。居正之后,内阁的地位大为下降。不幸
的是,熹宗年,魏忠贤勾结浙党,卷土重来,为患深重。(此朝幸有孙承宗和袁崇焕,与清
人周旋,才保住北边境,否则多尔衮进京的日期可能不是1644年,而要提前10年)
书中很大篇幅写到宦官为害朝政,但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明代统治的许多问题正出此处,
但书中于宦官问题缺少一种连贯,希望在此听到你的解释和考虑。
李:这的确是一个软肋。我曾经犹豫过是不是专门辟出一章来写这些宦
官们。事实上,从郑和开始,王振、汪直、刘瑾、钱宁这些大太监颇有些可写的东西;好
太监,比如万历、泰昌、天启前期的王安,不但人品高,而且学养也深,就连高层士大夫
们都十分尊敬他。如你所说,明代的太监是一个特别引人瞩目的群体与政治现象。后来,
两个原因使我没有这样做:
其一,在《帝国政界往事——公元1127年大宋实录》中,我侧重展
开的是帝国制度之下,皇家与军人之间的关系,试图说明:在这种制度之下,军人既是国
家的捍卫者和皇家的鹰犬,也是君主无药可医的“心病”。那些优秀而杰出的军人,鲜有良
好结局者。这是我们民族的悲哀。
而在《帝国政界往事——大明王朝纪事》中,我着力想要展开的是,在
帝国制度之下,皇家与文人士大夫之间的关系。因此,才用了大量篇幅交待几位士大夫阶
层的主流代表们的生前身后。而为了说明这一点,不得不把宦官们扯进来,否则会说不清
楚当时的情形。于是,便陷入了一个写作技术上的两难境地:详细写,害怕枝杈太多,冲
淡了上述主旨;不详细写,就成了软肋。
其实,我曾经有一个打算:用某一个朝代专门交待皇家与宦官之间的关
系。不知能不能做好?请苏里兄不吝赐教。
第二个原因,则纯粹是篇幅上的考虑,害怕篇幅太大,读者会不耐烦。
刘:我下面的问题比较复杂,说实话,提给你未必恰当,但郁积胸中,
不吐不快。我先开个头,是关于明代治权的分散与集中问题。
朱元璋开国之初,采取一系列措施,撤中书省,政务悉归六部……朱元
璋理政的特点之一就是专断多疑,师心自用,这个大家都知道了。而崇祯帝勤于政务,有
励精图治之心。但该帝确像乃祖,专断多疑,师心自用。这一开国一丧国,不正是一个轮
回么?像是黑色幽默的段子,更像朱家天下的宿命——始于此,止于此也。想有为,如太
祖,留下了一套“祖制”;想有为,如崇祯帝,最后丧国。奇怪的是,国,为何未丧在不理
朝政的万历手上?反倒丢在朱由检的手里?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是理解晚明命运的节点,
而书中语焉不详。你大概已猜到我的疑问,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可以理解的疏忽?
李:或许两个原因都有。
自从乾隆皇帝说出明王朝不是亡在崇祯皇帝,而是亡在万历之手这一段
有名的评论之后,后世大体上认同。事实上,像大明王朝这样一个巨系统,其崩溃是要有
一个过程的。或者说,凭着巨大的惯性,这个庞大的实体会滑行好长一段距离后,才会解
体。而且,这一解体是在多重因素交织的作用下才能实现。
翻一翻我国历史,大凡大一统帝国崩溃之前,都会有长达三五十年的破
坏性能量积累期。届时,上下离心离德,贪官污吏遍地横行,法纪道德荡然无存,人民痛
苦不堪,衣冠禽兽们则兴高采烈地奔走于庙堂之上。这时,只有在这时,秩序外的力量才
会像电脑病毒一样大量繁殖,等到它们的破坏性能量达到足够大并相对顺利地突破了“防
火墙”时,崩溃便轰然而至。
我体会,所谓大明王朝亡在万历手上,指的是万历时期加剧了这种破坏
性能量的积累,几乎达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而足以摧毁这个王朝的其他因素还没有完全
形成。用一句文绉绉的话说,就是万历皇帝为帝国的崩溃准备好了必要条件,而摧毁这个
帝国的充分条件还不具备。比如:按照人们的习惯说法,到万历死前一年,满清和大明之
间的战略态势才真正变得很难扭转,其标志性事件就是当时的“萨尔浒之战”。而与此配合
起来要了帝国老命的张献忠、李自成们,还要再过七八年才开始折腾事儿。然后,还有并
非不重要的大面积自然灾害的发生。
对于乾隆皇帝这个说法的潜台词,我一直深怀疑虑。原因是,我始终认
为,在帝国历史上,一切跌宕起伏下面,最强有力的那根杠杠是皇帝的素质与能力。这个
因素甚至可以左右历史的进程。在政治上,这才是我们民族真正的不幸。这方面的例子很
多,如我国历史上一再出现的所谓“中兴”现象——
——汉武帝后期,这位在历史学家和文人口中雄才大略的皇帝,把国家
折腾得国敝民穷、“盗贼蜂起”,社会极度动荡。紧接着下来,就实现了“昭宣中兴”,汉宣
帝刘询也成了历史上口碑很不错的一位皇帝;
——宋高宗赵构因为用秦桧、杀岳飞、对金媾和,被后来的人们骂得体
无完肤。殊不知,他是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甚至是一片废墟之上,开创了南宋一百五十
多年的基业。由此,才被当时的人们颂为“中兴之主”。我国历史上,欲求苟安一隅而不可
得的事例太多了。
——明成祖朱棣也被称为“雄才大略”。在他的好大喜功、恣睢暴虐之下,
用今天的语言描述:大明王朝的国民经济差点走向崩溃的边缘,各地暴动不断。以至于他
的子孙两代皇帝要拼命收缩,连郑和的所有航海资料都要烧掉,害怕后来者继续这种“壮
举”;居然也在十年之间,形成了“洪宣之治”;
——张居正在皇太后与万历皇帝的倾心委倚下,也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实
现大明朝的中兴,这也是人们较能接受的一种说法。须知,张居正接手的也差不多是个烂
摊子;
——甚至就在慈禧老太太秉政之初,在恭亲王和曾、左、李、胡辈的齐
心协力下,也曾经有过一个应该算是很不错的“同光中兴”。
上述事例至少说明,中国历史常常围绕着最高权力人格化的综合素质发
生变化。再说一遍:这才是中国人的最大不幸!
因此,一些在历史上特别喜欢用“规律”、“必然”之类全称判断的说法,
特别令人感到可疑。
事实上,如果把崇祯皇帝和朱元璋做一下比较的话,崇祯皇帝实在不仅
仅是太嫩了。在排除了善恶之类判断之后,他的综合素质中的缺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因
此,明王朝亡在他的手里,真叫是“气数”。
刘:仔细审视,明太祖开创了一个权力分散的家天下格局,这假不了,
但权力的集中也是真。分散权力的设计,真为的是将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上么?防范之需也。
集中才是根本。集中,便生出后世的诸多祸患,此为历朝之通病,非有明一代独有。但明
代的集中过于离谱,乃至撤中书,罢宰相,遇到弱君执政时,内廷势力膨胀,宦官弄权,
或外廷(内阁)坐大,其首辅权力有时甚至大于宰相,披着党派外衣的谋权者争权,几无
可免也,以晚明尤甚。而当遇到有为的君主,专权自用,几成惯例,到头来还是躲不过一
塌糊涂之结局。姜德成在他的《徐阶与嘉隆政治》中总结了一条线索,即,明初的洪永政
治——无丞相的皇帝专权,嘉隆政治——内阁专权,到了明末政治——党争不断;再加上
此前我们已讨论的有明一代政治的宦官因素,在朱元璋的设计中,这严丝合缝的死保政权
千万代的措施,怎么就弄成了后来的样子?我也觉得,书中对此有省略,你是否愿意借此
机会就此多说几句?
李:在前面的叙述中,已经间接地涉及到了这个问题。马克思和恩格斯
都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专制主义的最大特点是蔑视人,不拿人当人。
在我国历史上历朝历代的制度设计中,人性的因素可能是最少被考虑到
的。即便有所考虑,也是儒家思想和帝制传统结合后高度扭曲的人性,从而渗透了对治下
人民的深切蔑视。因此,那些制度设计,对于皇家之“私”的考虑远远超过了对于天下之
“公”的顾及。明代皇帝尤其如此。这样的制度设计与建设看似严密,其实漏洞百出,国
家、社会、人民要为此付出极为高昂的成本。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政治智慧。我特别厌恶钱
穆津津乐道中国没有皇帝说过“朕即国家”这句混帐话;在他看来,这种情形表明了中国
帝制政治传统中悠久的“自由”、“平等”和天下为公。就我的读史体验,中国数千年的帝
国政治史,根本就是一部朕即国家史。因此,才会有我们所看到的那所有疯狂与残暴。
扭曲的人性也是人性的一种,它不可能不发挥作用,不可能不在时间与
空间中膨胀发酵。最后的结果就是:不拿人当人的人也作不成人,不是报应在现世,就是
报应在来世;不是报应在本人,就是报应在子孙。于是,朱元璋做的孽也就报应在他那些
乖戾的子孙身上,如崇祯皇帝一家。
刘:明太祖一介布衣,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布衣皇帝”。元末群
雄并起,中原逐鹿,最后胜出的不是别人,是朱元璋的一班人马。远的不说,只看明的前
后两朝,成吉思汗的早年经历,只比朱元璋更悲惨,衣食还不是主要问题,他真是时时有
生命之虞,但在兄弟之间尤其与他人的竞争中,胜出的也是他。努尔哈赤,虽说生于殷实
之家,相当于今天的中产,但10岁丧母,成年之前,所历艰辛非寻常人能比。他的四个
兄弟个个是人尖,但开创满清基业的正是他。元、明、清三朝一路下来,统治中国大陆近
七百年,创业、奠基者皆为布衣或准布衣之族。再加上此前的宋朝开国之君赵匡胤,只是
军人出身也算不上高贵,这华夏千年的历史,终归是这样一个底牌。你能否以朱元璋为例,
谈谈这底牌翻过来时对整个牌局的影响么?
李:我没有完全理解您所提的这个问题。成吉思汗和努尔哈赤都是“贵
族”出身,赵匡胤也是中高级军人世家出身。虽然经过变乱,他们的处境大变,但其血统
“高贵”,应该是不必怀疑的。只有朱元璋是“雇农”——布衣出身,几代赤贫。
假如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想,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一
二本书都不一定能够说清楚。事实上,它已经涉及到了社会条件、政治文化传统、民族集
体性格和集体心理素质问题;并且和我们前面谈到的问题有一些相关性。秦始皇开创的帝
国制度、汉武帝时代确立的儒家思想为国家意识形态,是特别严丝合缝地切合古代农业社
会与农民理想的。这种制度与意识形态是公开提倡不平等与不公正的。于是,在攫取权力
的过程中,必定会是实力加暴力加不择手段。这种东西和人物的综合素质密切相关。种种
因素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自然而然地会培育出强人崇拜和心口不一的文化品格。
中国人特别喜欢标榜自己不以成败论英雄。其实,没有哪一个民族像我
们这样更喜欢跪拜在“成”者面前。从历史记载上,我们会不断地看到,有时这种文化品
格已经到了下贱的程度。
黄仁宇先生在《大历史不会萎缩》一书中提到,我们以往的政治文化传
统并非完美。我理解,在面临李鸿章口中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我们事实上更加
需要反省这传统中的重大缺陷,而不是一味地自娱自乐。
只有这种东西整个翻转过来,我们这个民族才有希望。否则无非是谁来
坐下一个庄而已。所以,我说和上一个问题有相关性,就是指的这一点而言。
刘:明代政治的一大特点,就是每每藩王作乱,从燕王朱棣,到安化王
朱寘鐇、宁王朱宸濠。仁宗朝亦有作乱的藩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元璋写了无数告诫
子孙的文字,立了无计其数的规矩,怎么还会不断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有,江山社稷兴衰
存亡系于一人之喜怒哀乐,就从未有人反思过?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怎么到这时候都像
是白痴了呢?我读中国政治、历史将近三十年,搞不懂,所以请教你。说实在的,我深厌
大而无当之论,也不喜欢皮里阳秋之议。老兄读史为“野路子”,就此“野说”一次无妨。
李:这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曾经有人问黄仁宇,为什么没见他谈
论过朱熹?黄仁宇说了一番话,核心意思就是一句:他对朱熹不感兴趣。恰好也有人问过
我这个话题。我说,我是想对朱熹说点什么,但每每想起,心中却更多的都是凄凉,让人
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