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的自我感觉极好,他差不多是自以为已经穷尽了宇宙万物的终极真
理了,举凡天、地、人。用今天的术语讲,就是自然科学和人文学科,到朱熹那儿算是到
头了。不光朱熹自己这样觉着,后来几百年的人们都是这么觉着;因此,他差不多可以和
孔夫子、孟夫子两位老人家平起平坐了。可是,如果细细品读他的文章,不知别人的感觉
如何,至少我本人,除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存天理灭人欲之外,我真的看不出来
他比前人究竟更多发现了哪些真理。然后就是,只要你不听他的招呼,你就是禽兽,就是
乱臣贼子,就人人得以诛之。以往帝国政治与意识形态就是蛮横至此。这才真正可以问一
句:这叫什么玩意儿?这还怎么可能是人的世界?
三、关于明朝的士大夫
刘:前些天我写过一篇评论“历史写作”的短文,把你的“往事”系列
归入此类。文中总结了它们的特点,其中之一是史料的结实。我这里有几个小例子,希望
你能就此谈谈写作过程中选材取料时的立场与方法。比如,关于严嵩的年龄。严生于14
80年,卒于1565年,享年85足岁,以虚岁计,可说86岁,书中说他87岁,虽
不算大毛病,但觉有些勉强。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不妨谈谈。再如,关于徐阶举家迁徙
江西一事,书中取最通俗的说法,认为是为巴结严嵩。但姜德成对此有极详尽的辩驳。“厌
吴中之俗,择风俗淳朴之地徙之,是徐阶一生夙愿。”(第103页)这点显然比严嵩的年
龄重要得多,你为何取“巴结严嵩”说?你对姜的辩驳怎么看?第三个小例子的意义更非
前两个所能比,是有关朱元璋诛杀功臣的。基本事实是,明初四宰相,有三人被杀。徐达
之死有一种民间传说,甚是诡异。但温功义先生在他的《三案始末》一书中,以徐达身后
所获得的哀荣以及子孙们世代所享皇家的恩宠,直至明灭才止的事实,暗示他不同意徐死
于朱元璋那只鹅的传说,甚至也不同意朱有计划地诛杀开国功臣的意见。你书中的观点恰
与温的意见和质疑相反。一般而言,“知人论世”,当谨慎从之。你于此一点常常是,结论
所留余地不多。
请谈谈,处理重大史实,你所尊崇的原则是什么?
李:我记不清楚计算严嵩年龄时的情形了,大体上是按照我老家计算人
虚岁的方法,可能是把他在娘肚子里的十个月也算进去了,又加上了差额的月份。还有一
个可能是:根本就算错了。
我孤陋寡闻,不敢苟同姜德成先生对徐阶的说法,譬如“厌吴中之俗”
云云。既然“厌吴中之俗”,退休后干嘛不到严嵩的老家——那“风俗淳朴之地”去住,而
是在吴中老家一住就是十年以上,直到八十多岁高龄去世?说徐阶什么都行,只是把他说
成是一位将追求“风俗纯朴”当成“一生夙愿”的政坛老将、严嵩“小妾”之一,我不太
敢相信。
至于朱元璋杀功臣的事儿,不谈也罢。因为这方面的史料实在太多。有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在一个“爱谁谁”的时代里,对同样的资料做出完全不
同的解读,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同意朱元璋是“有计划”地谋杀也没有关系;那就说
那帮家伙是“无计划”地被杀的好了;如果连那十数万人被杀也不同意,那也就不需要再
说什么了。
我多次说过,我没有受过专业的史学训练,也不是为跻身专业文化人圈
里而写作。这使我时常暗自庆幸。专业人士对一件事情怎么看,包括对我的写作怎么看,
我基本不太在意。原因很简单,就像在《大明王朝纪事》“尾声”中那位裁缝荆元所说:仅
仅因为“文化圈中人另有一番见识”。我只在意那些非专业人士的普通读者的看法,只在意
写的是不是真话和这真话是不是有根据,只在意我所说的是不是符合人性、人生常识和良
知。仅此而已。
不知道这算不算“处理重大史实时所尊崇的原则”?
刘:我没把你看作明史专家,但我十分欣赏你解史的角度。我有一个题
外问题,借此机会请教。1421年永乐帝迁都北京后,仍留南京为“陪都”,各职司照设
如常,虽为闲职,但也能满足中国人居官为贵的心态,而且仍有被擢拔京城的可能,严嵩
即为一例。严长期在南京任闲职,直到嘉靖十五年,由夏言所荐入北京任礼部尚书。嘉靖
朝的张璁和桂萼,原都是鼎力支持朱厚熜的微臣,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擢拔入阁的,两人都
在南京刑部待过。这“陪都”的衙门,像是明代官员选任的蓄水池,前后各朝没有如此设
计者,历代论者也少有人留意此处,如此重要的政治设计,长期被忽略,总觉惋惜。我的
疑问是,永乐帝的这一心思,对后来两百余年的明代政治,甚或后来六百年的政治产生了
怎样的影响?永乐帝之后的朱家子孙,杀官如麻,动辄成千上万,与此制度设计是否有什
么关系?你的书中特别注意到了自朱元璋始的明代杀官现象,以及给文官队伍——换句话
说,给中国古代的士大夫阶层带来的巨大伤害。因此,我不太相信你没注意到这个隐秘的
“陪都”对此“传统”的作用。但书中说到这里,仅三两句而已。你能否就此多说几句?
李:我想,对中国人、中国文化、特别是中国读书人荼毒得最凶恶的,
是中国数千年以官为本位的文化传统和朱元璋设计的各项帝国制度。这些东西使得中国人
太少选择的机会并且至今还在腐蚀着中国人的心灵。与今日世界其他国家比较,这个传统
对我国的现代化发展有不小的阻滞作用。
很惭愧,我没有认为把南京当成陪都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所以确实没
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不敢多说。
刘:明中期以后的政治衰微,与各帝的选官之法有着很深的关系。如何
深获帝心,至为关键,这本是常情。但嘉靖朝犹甚的是将写“青词”作为选官的重要标准,
令人匪夷所思。严嵩,其《庆云赋》《大礼告成颂》,不仅辞章华美,且因其谀意入髓深获
帝心自不待言,然徐阶、夏言也是如法炮制,则让人不能不深想一层。你书中对此著墨不
浅,但读之仍有不解渴之感。能否再捋出个顺序来,让更多的人看看这写青词一法,是怎
样把知识分子引入诡谲的升迁之路,从中推算出中国政治的某种吊诡的逻辑来?
李:苏里兄,不要害人。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其实是不容易说清楚的大
题目。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官吏考选的问题。
秦汉以降,两千多年间,我们的祖先在这个问题上着实花费了不小的精
力、智力和体力。一个在西汉初年就被曹参认识到了的问题就是:在帝国制度下,最难治
理的是官,而不是民。如何让手中掌握着权力的官吏不为非作歹,是全世界都在致力解决
的问题。
一个好制度,必定是一个让英雄有用武之地的制度,同时,又必定是一
个让坏蛋不能不收敛的制度。为此,两千多年来,我国至少有过察举孝廉、九品中正和隋
唐以后的科举制度,包括张居正在科举制度之下实行的官吏考成法等等。这些制度都曾经
在当时发挥过良好的作用,后来又无一不蜕变得一塌糊涂。究其实质,根子的确在帝国制
度上。
说到家,就是官吏对谁负责的问题。
想想看,一个官吏只要搞定了自己的上司,即使做恶也有恃无恐时,号
召官吏们都去做海瑞,还有比这更弱智的事情吗?既然如此,大官们用“青词”博取皇帝
欢心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翻翻史书,在我国历史上,为了博取上司,更不要说
皇帝的欢心,比这个恶心的事称得上比比皆是。否则,哪里来的吮疮舔痔之类的成语呢?
刘:说到这儿,让我把话题扯得稍远一点。你的话让我鬼使神差地想到
一个词儿:“东北现象”。这几天上网、看电视,你猜怎么着,重要新闻净是咱们东北的事
儿。吉林苯厂爆炸,松花江污染,引发哈尔滨水荒,还捎上俄罗斯,标准国际级的大事儿;
哈尔滨550万元医疗天价收费案,院方对媒体还说照顾患病家属,少收了135万元;
两起煤矿爆炸案,其中一起死人过百,辽宁一个什么地方的医院起火,烧死39名患者,
黑龙江前政协主席韩桂芝巨额收受贿赂案公开判决,死缓,也是影响全国的大案;由韩案
让我又联想到了马德买官卖官案,再稍远一点点,有辽宁的穆马案,刘涌案,哈尔滨宝马
车撞人案和人出在东北的田凤山案……哎,怎么说呢,啥叫祸不单行?离奇、离谱的事儿
怎么都叫咱东北摊上了呢?不都说咱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吗?怎么一夜之间和这么些闹心
的事儿扯上了呢?如此种种,无法不让我联想了许多许多,觉得这里面像是有某种联系。
我没有让你犯错误的意思,但克罗齐说过,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或曰历史是一面镜子,
明天的历史便是今天发生的,否则怎会有“历史的教训”一说?老兄读史,解史,有历史
眼光,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些事儿。
李: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说没有让人犯错误的意思。我套用黄仁宇先生
的说法:当我国国家上层组织和基层组织已经到位时,建立连接上下的一套政治、法律体
系就成为当务之急;我想,这大约也是我们这一次社会大转型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这个
问题很有可能会是我们民族的良心与智慧的一次重大考验,甚至可能还会经历程度不小的
痛苦。就个人而言,我肯定希望这种痛苦越小越好。如果不是如此,也没有办法。毕竟,
做到这一点需要社会综合条件的具备。历史上,不如人愿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了。
读张居正的奏疏时,心里的滋味也是一言难尽。一个年近五十岁的首辅
大臣,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内阁总理大臣了,诚惶诚恐地跪在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皇帝脚下
涕泪交流,口口声声称小皇帝对自己是“恩若父子”;原因仅仅是小皇帝在张居正刚刚经历
了一场政治搏杀之后,表扬了他一句:“先帝说你是忠臣。”
诸如此类之表现,差不多在中国以往的几乎任何一个历史文化名人那儿
都能看到。我说我们的政治文化传统具有重大缺陷,这就是理由之一。在这个意义上,它
根本就是栽培白痴的文化。我肯定没有用今人之标准去苛求古人的意思。但在人类已经进
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若连这种在帝王面前人如草芥一样的政治文化传统碰也不能碰一下
的话,那才真正是一个贱骨头!
四、明朝的宫廷问题
刘:明朝的太后问题比较有意思,穆宗陈皇后和神宗(万历)生母李皇
后对张居正的充分信任。仁宗朝的张皇后,宣宗朝的孙皇后等在历史上的评价也还不错。
李:朱元璋的祖宗家法里面有一条,就是不许皇太子和功臣贵戚联姻,
大约是汲取了历史上外戚专权乱政的教训吧。因此,大明的皇后只出自平民家庭。这些清
白人家的女孩子,一旦成为母仪天下或以天下养的皇后、皇太后的话,若说她们会对万分
复杂诡异的帝国政治具有洞察或者操控能力,显然是成问题的。何况朱元璋的另外一项祖
宗家法就是严禁后宫干政。因此,当她们年幼的孩子成了皇帝之后,她们一个自然而然的
选择,当然就是选一个或几个大臣信任之。情形大抵如此。
刘:明清王朝晚期都有君主无子的现象。明代晚期,先是武宗无子嗣,
亦无同父兄弟,只好由堂弟继位承统;天启七年,熹宗病逝,无子,由其弟信王朱由检继
位。清代晚期也有这样的例子。
李:曾经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说中国历朝历代皇帝一代不如一代,甚
至在生殖上都是如此。这或许是可以成立的。事实上这可能是特别有趣的一个政治文化人
类学选题。但若说有明一代特别严重,则要推敲了。
正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没有子嗣是事实。这可能与他大婚一年就搬出大
内住进豹房,从此不再与宫中妃嫔同居,一心一意地和那些莫明其妙的女子厮混有关。天
启皇帝明熹宗朱由校则是有儿女的,至少有两个儿子,只是后来夭折了。有史家认为,是
魏忠贤在其中捣鬼所致。清代晚期除宣统外,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绝后,则大约是和慈
禧太后有关。
此外,没有证据能够支持明清两代皇家子孙与前朝比较特别退化这个说
法。这一说法之所以特别盛行,我想可能和其事离今天更近有关。
五、关于王朝系列
刘:“往事”已出了“大宋”、“大明”。你坚持用“大”,我就不再说什么
啦。是否有想法写个“往事”系列?下一部该向后了吧,宋以前?听你的意思,历史上几
无一个可圈可点的朝代,过分了吧?你概念中可圈可点的朝代如果还有,举一二个?
李:这个系列里的第三部是写秦代的,现在已经完成一半多了,很好玩。
我可不是历史的虚无主义者。我国历史上可圈可点的时代不少,如汉、
唐就是,宋也是。假如可能,我的第一志愿也是选择在北宋仁宗年间生活,肯定比生活在
今天的巴黎、伦敦、温哥华好。虽然这些朝代都不是“完美”的。
刘:尽管你不情愿,还是请你给自己的角色定个位吧,哪怕近似呢。不
会只是我一个人对此感兴趣。
李:一头闯进历史瓷器店里的不算太野的牛。店里真正的古董和珍品很
多,假冒伪劣亦不少。这头牛欣赏那些珍品,也撞坏踏碎一些假冒伪劣。而无论如何,店
主人大约都不会欢迎一头野牛的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