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和孟小冬》
作者:李伶伶【完结】
作品相关 开篇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
据说,这是孟小冬晚年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她不说“一切都过去了”,而是说“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如果她说“一切都过去了”,那么人们就可以感受得到她对过去了的人和事的确已经从容而淡然。但是,她却在“一切都过去了”之前加上了“只是”两个字。这也许是她无心的非刻意而为,却恰恰从中透出她心底隐秘之处仍然错综杂乱。
“只是”,包含了太多无法言明的东西,可以理解为“不论……,只是……”,也可以理解为“哪怕……,只是……”;更可以理解为“尽管……,只是……”。这“不论”、“哪怕”、“尽管”后面的一切,客观上,是过去了;主观上,却沉淀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它们组成了她的人生,于是,她这一辈子,就是不想耿耿于怀似乎也不行了。
长久以来,孟小冬这个名字,留在很多人记忆中的,已不单单是一代红伶,一介名优,而是一个在旧时代受封建遗毒侵害、历经坎坷的悲惨女人。很多人为她两次为人妾、一生无后而掬同情之泪。于是,无论何时提及孟小冬,总绕不过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梅兰芳。有人说,梅兰芳开始了孟小冬的悲剧人生;也有人说,孟小冬使梅兰芳的清白人生留下了一块阴影。这些说法都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不免失之偏颇。
梅兰芳选择了孟小冬,孟小冬也选择了梅兰芳。这是他们的选择。如果说孟小冬选择梅兰芳,结局是悲剧的话,那么,深层次的原因,恐怕当归于她是女人,是一个生活在旧时代的女人,是一个生活在旧时代却偏偏以唱戏为生的女人。这一切,使她的命运不可逆转。有一句话似乎已经成为经典:性格决定命运。换句话说,选择,也决定了命运。
梨园世家
梅兰芳的家世背景清晰明了
孟小冬身世成谜
梅兰芳出生于梨园旦行世家,三世唱旦
孟小冬成长于梨园生行世家,三代唱生
“老佛爷”赐梅兰芳祖父“胖巧玲”
孟小冬的祖父人称“老孟七”
无论孟小冬真正的身世如何,她成长于梨园世家,那是肯定的。这样说来,生活在梨园世家,这是梅兰芳和孟小冬唯一的共同之处。
既然如此,他们最终踏上戏路,并非仅限秉承子续父业、光宗耀祖的中国传统家族观念,而是无从选择,也不能选择。自宋代起而遗留下来的“唱戏的子女只能从事唱戏”的户籍陋习到了清末虽已不再具有强制性,但它的余毒仍然左右着人们的思想。对于梅兰芳和孟小冬来说,命运早就为他们铺就了一条艰辛却光辉的艺术之路。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细细辩清世界的真相时,就已经无奈地站在了艺术的起跑线上并跨进了京剧之门。
到梅兰芳和孟小冬这一辈,梅家和孟家都是三代梨园。
梅兰芳的祖父叫梅巧玲。他有个雅号,叫“胖巧玲”。说来很有意思,这个雅号的来历,跟“老佛爷”慈禧太后有关。由于梅巧玲生得脸圆体胖,和他为人的一团和气相称,爱看他戏的慈禧太后就赐了他这个雅号。这位爱好看戏的老佛爷还有点美学眼光,她说巧玲身材的肥胖恰能显示雍容华贵。
在祖父梅巧玲之前,梅家世代以雕刻为生。道光十年至咸丰十年间苏北里下河一带的水患不断,导致无数人家沦为赤贫,梅巧玲的父亲梅天材穷病而死,巧玲和两个弟弟随母亲颜氏逃难江南,可富庶的江南并没有改变一家人的命运。颜氏不能眼见儿子们饿死,只得忍痛先将八岁的长子巧玲卖给苏州的一个江姓鳏夫作义子。之后巧玲的两个弟弟下落不明,颜氏只身回到故乡,不久也饿死了。
梅巧玲被卖到江家,逃却了饿死的噩运。义父江某一度也将他视为己出,但好景不长。江某在娶妻生子之后,对巧玲的态度就变了。有一天,江妻在屋里的炉子上用砂罐烧红烧肉,吩咐巧玲照看着。巧玲不小心将砂罐碰翻了,当时没人看见,巧玲自然不敢声张。等到大家追究起来,发现巧玲的鞋底下沾有肉汁,这下惹了大祸。江某夫妇怒发冲冠,借口巧玲做了坏事还抵赖,竟三天三夜不给巧玲饭吃以示惩戒,把巧玲饿得天昏地暗。还是家里的一个厨子起了善心,偷偷用荷叶包了点饭给他吃,这才算没有饿出个好歹来。
在巧玲十一岁那年,江氏夫妇又将他卖了出去。
梅巧玲这回被卖到一个叫“福盛班”的戏班子作徒弟,这是梅家与京剧结缘的开始。
那时,京剧已经形成并正急速成长。梅巧玲苦学皮黄,历经磨难。福盛班班主杨三喜善长昆曲,却以虐待徒弟闻名。他对徒弟非打即骂,还特别喜欢用硬木板打徒弟手心,据说巧玲的手纹都给打平了。
有一年除夕之夜,杨三喜莫名地就不给巧玲饭吃,让巧玲抱着他的孙子杨元在地上拣饭粒吃。许多年以后,梅巧玲做了四喜班班主,也收了徒弟,杨元被请来给学徒教戏。也许是自小耳濡目染,杨元对学徒也很苛求,动不动就要挥舞木板条。梅巧玲对杨元说:“这儿不是福盛班,我不能看着你糟蹋别人家的孩子,干脆给我请吧。”杨元后来死在一个庙里,没有人去理会,还是梅巧玲心软,派家人将杨元的尸首收殓了。
梅巧玲离开杨三喜后,跟了一个叫夏白眼的师父,这又是一个喜欢虐待徒弟的师父。梅巧玲在他手上也吃了不少苦头。直到跟了第三个师傅罗巧福,他才算是彻底脱离了苦海。罗巧福人很厚道,他原是杨三喜的徒弟,满师后独立门户开课授徒,他见巧玲在夏白眼那里受尽折磨,很不忍心,便花了一笔钱将巧玲赎了出来,收在自己门下。罗巧福教戏很认真,从此巧玲安心向罗巧福学皮黄,进步很快。
至于梅巧玲究竟是什么时候进京的,目前已无法考证。可以确知的是,梅巧玲满师后也自立门户。他此时还不知母亲早死,两个弟弟也已不知去向,派人到家乡去,打算接家人出来同住。梅巧玲直到死也没有打听到家人的下落。那么,他是不是有可能是在出师后随即进京的呢?
梅巧玲工花旦,却又不满足于本行,他大胆革新身段、表情、神气、台步以及扮相,打破了过去京剧舞台上贞女烈女“行不动裙、笑不露齿”的动作程式,又吸取青衣的唱工技巧,逐渐红透京城,成为“同光十三绝”之一,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成为班主(另外三个班是三庆班、春台班、和春班)。
梅兰芳日后在京剧舞台上不断创新和变革,与其说是基于他具有顺应时代潮流的意识、善于听取有识之士建议的从善如流的虚心态度,倒不如说是他的血管里本就流淌着祖父遗传下来的永远向前的血液。他不仅完全继承了祖父不安现状勇于冲破传统樊笼的个性而在祖父奠定了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扬光大了“花衫”这一融青衣、花旦于一炉的新的表演方法,更延袭了祖父诚实好学而精通音韵、唱腔、书法的文化素养,正如梅兰芳自己所说:“我好结交、善看书、爱绘画及收集文物的习性,也可说是祖传给我的天资。”
孟小冬的祖父孟七,本名孟福保,又名孟长七,“孟七”是他的艺名。在他的三子孟鸿荣被人称为“小孟七”后,孟福保就被人称作“老孟七”了。孟家祖籍山东济南。跟梅巧玲不知何时进京一样,孟七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北京的,已无从考证。据估计,是在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之后。一个唱戏的,如何跟太平天国运动扯上关系呢?这颇具戏剧性。
早先,孟七和他的哥哥孟六一起在戏班里唱武生和武净。太平天国运动风起云涌时,年轻的又有一身好武艺的孟七怀着一腔热血毅然脱离戏班,南下江苏投身太平军。他在军中是否建立功勋,甚至是否真正意义上参加过和清军的作战,都不得而知。太平军英王陈玉成在军中办了一个同春班,因为孟七是唱戏出身,又有武艺,自然而然地被聘为同春班教习。闲时,他教徒授艺,当然,既教唱戏,更教武艺。战事间隙,他们以唱戏、表演劳军。
自然地,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孟七不得不重操旧业,北上搭班,继续以唱戏为生。也许就在这个时候,他进了京。目前可知的是,他在北京最早搭的戏班是久和班,常演《铁笼山》、《收关胜》、《八蜡庙》、《下河东》、《大名府》、《武十回》等武戏。由于他武艺超群,当时的受众群又都是男子,偏爱武戏,因此他很受欢迎。同治初年,他应上海丹桂茶园老板刘维忠的邀请,和同班的杨月楼、任春廷、沈韵秋等同往上海。从此,他滞留于沪。
梅巧玲1860年娶著名小生陈金雀之女陈氏为妻。陈氏心地善良,善于治家,比梅巧玲小2岁。两人婚后育有二子二女。两个儿子,一个是梅兰芳的伯父梅雨田,一个就是他的父亲梅竹芬。
梅雨田年轻时就有“六场通透”的美称,是公认的戏曲音乐家。他之所以从事戏曲音乐,跟父亲梅巧玲有关。梅巧玲有“义伶”之称,但他的“义”并不总能得到回报,当角儿或场面(即乐队成员)闹脾气而告假罢演时,梅巧玲痛心疾首之余便在妻子面前发牢骚说:“我一定要让咱们的儿子学场面。”
仿佛老天爷有意成全梅巧玲,梅雨田从小就喜欢音乐。他出生于1865年,刚满三岁,就坐在一个木桶里,抱着一把破弦子,叮叮咚咚地弹着玩。八岁时父亲问他想学什么,他说:“我爱学场面。”梅巧玲听了别提心里有多欢喜。此后,他便把京城里的吹拉敲弹各路好手都请来教儿子。“四喜班”的琴师贾祥瑞成为梅雨田的开蒙老师,京城其他名手如李春泉、樊景泰、韩明儿、钱春望都教过梅雨田。梅雨田天资聪慧,在音乐方面也有天份,吹拉弹拉样样拿手,无论什么一学就会,终于没有辜负梅巧玲的一片苦心和厚望。
梅雨田性格孤僻高傲,常与和他合作的演员闹不愉快。当时的场面只有六人,分武场、文场。武场有单皮鼓、大锣、小锣;文场有胡琴、月琴、三弦,而胡琴又兼笛子、水镲、唢呐;月琴要兼铙钹、笛子、唢呐;三弦要兼堂鼓、海笛、唢呐。梅雨田因为无论武场还是文场,无论胡琴还是月琴样样精通,因此就有了“六场通透”称号。
有几年,梅雨田被召进宫,为著名老生、“谭派老生”的创始人谭鑫培操琴。谭老板的唱腔,梅雨田的胡琴,配上鼓师李五的鼓,可谓珠联璧合。三人被公认为是最理想的搭档,可却因各自孤傲的性格而常闹意见,外界一会儿传他们散伙了,一会儿又说他们和好了,莫衷一是。不过只要一上台,谭老板唱得来劲,梅雨田便弹得畅快,李五的鼓敲得也痛快,唱得拉得打得,三人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
梅兰芳没有见过他的祖父,甚至梅巧玲去世时,梅竹芬也只有十岁。后来,梅竹芬和著名武生杨隆寿的女儿杨长玉成了亲。她就是梅兰芳的母亲。杨长玉出生于1876年,比梅竹芬小四岁。梅竹芬遗传了梅巧玲善良温顺的性格,做事认真而不投机取巧。他最早学的是老生,后改小生,最后承乃父衣钵,唱青衣花旦。因为他的唱法极似梅巧玲,长相也酷似父亲,故有“梅肖芬”之称。
当时,梅竹芬搭班福寿班。班里有些演员常闹脾气,告假不唱。每到这个时候,班主总是让竹芬上场代唱。他也从不推辞,而且每次唱的都是梅巧玲的唱工本戏。戏班为多挣钱,营业性的演出异常频繁,又有经常性的外串堂会。梅竹芬因家境每况愈下也不得不卖命地唱。长期的劳顿,使他身体倍受摧残。二十六岁时患上“大头瘟”,吃了药也不见效,只几天功夫就死了。
对于梅竹芬的早逝,最悲伤的自然莫过于梅兰芳的祖母陈氏,她痛心地说:“竹芬是累死的,因他忠厚老实,什么累活都叫他干。”因此,她对班主有些怨恨。竹芬出殡那天,班主在灵前痛哭流涕,陈氏心里想:“你们恐怕不容易再找到这么一位好说话的角儿了。”
梅家只有梅巧玲一人在京,巧玲生了两个儿子,二儿子梅竹芬英年早逝,加上长子梅雨田一生无子,而梅竹芬又只有梅兰芳一个儿子,所以,人丁不旺,传承也就很单一。
孟家却不一样。老孟七和其兄孟六都工武生、武净。老孟七育有七个儿子,除了七子未入戏界外,其余六个儿子均从事戏曲。
长子孟鸿芳,幼随父习武生,后改工文武丑。民国初年,他在上海搭麒麟童周信芳的班,常演《小上坟》、《杀子报》、《串珠八出》等戏。更多的时候,他跟周信芳合作演出。
次子孟鸿寿,幼年因病导致发育欠佳,两足内翻,有点跛行。老孟七有意让他司鼓、操琴,后来成为鼓师。不过,他好胜心强,非常好学,武艺竟然也不输兄弟。由于他长相怪异,不仅矮胖,而且“头大如斗,腰阔数抱”,因此,他很聪明地选择工丑行,最终由鼓师转行成为丑角,擅演《花子拾金》、《戏迷传》、《盗魂铃》、《傻子成亲》、《猫狗告状》、《洞房献佛》、《水底大》、《强中强》、《十八扯》等。他嗓音宏亮,不仅擅长生、丑行,也能唱旦角戏,而且还积极排演新戏,因此一时成为众戏班争扮的好角,终成名丑。他自称“第一怪”。
三子孟鸿荣,也就是“小孟七”。他之所以有此雅号,是因为他最像老孟七。当然,这个“像”,不仅是长相,更有技艺。也就是说,在他的身上,最能体现老孟七当年的风采。其实,他幼年学的是武旦,师从王庆云。老孟七为什么让小孟七以武旦开蒙,不得而知。不过后来,小孟七还是转入了“正行”。在老孟七于“小金台”科班任教习期间,小孟七进入该班,转学武生、武净,也学老生戏。不仅如此,他还擅长编剧,编演过《鹿台恨》等剧。
老孟七六个从艺的儿子中,只有四子孟鸿祥不是登台唱戏的演员。正如梅家出了一个场面一样,孟家也有一人从事戏曲音乐,他就是孟鸿祥。
孟家第五个儿子,也就是孟小冬的父亲,孟鸿群,因排行老五,人称“孟五爷”,工武净和文武老生,擅演《铁笼山》、《收关胜》、《艳阳楼》、《通天犀》等剧。民国初年,“伶界大王”谭鑫培受聘南下上海演戏,孟鸿群有幸和谭鑫培合作《连营寨》,饰演赵云,深得谭老板赏识。这是他一生最为自豪的经历。跟他合作最多的沪上名角儿是周信芳,他们曾合演过《大名府》、《宋教仁遇害》、《要离断臂》等。
六子孟鸿茂是老孟七继室所生,也出科于小金台班,初学花脸,后改工文丑,曾和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合作过《小放牛》,和名老旦龚云甫合作过《钓金龟》,和四大须生之一的高庆奎合作过《戏迷传》等。在丑行,他也算首屈一指。30年代,他曾应丽歌唱片公司之邀,灌录了一张旨在宣传禁烟的《烟鬼叹》唱片。
孟小冬是否孟氏血脉,目前存有争议。在30年代的小报、剧刊上登载的有关孟小冬的身世介绍,基本上别无二致,都说她是孟家后代,祖父孟七,父亲孟鸿群。然而,民间却传说她非孟鸿群亲生,而是孟鸿群在汉口演出时领养的。关于领养的时候,有两种说法,一说此时是清朝末年;一说此时她已经7岁了。这么说来,她似乎应该是汉口人。
又传说孟小冬本姓“董”。孟鸿群在汉口演出时,寄居在戏院附近一个姓董的人家。董家有四个女儿,小冬是老三,原名令辉,乳名若兰。当时,小冬很爱听戏,常出入戏院。孟鸿群见她聪明伶俐,又酷爱唱戏,闲时随口教她唱几句。谁知,她唱得竟然有模有样,令孟鸿群十分惊异,觉得这孩子将来定能成大器,便有心栽培她。在汉口的演出期满后,孟鸿群要回上海了,有些舍不得小冬,董家女儿多,便将小冬送给了孟鸿群。从此,小冬成了孟鸿群的女儿。据说,孟鸿群之前一直称小冬为“小董”,之后,大概是在她十五岁时,孟鸿群将其更名“小冬”,并改“董”为“孟”姓。
此说有些牵强。如果孟小冬被领养时的确是七岁,那么,孟家祖籍是山东,后来定居上海,就山东人、上海人的称呼习惯,不可能称呼一个只有七岁的姓董的小女孩为“小董”。除此之外,她出生于1908(或1907)年,十五岁时,应该是1923(或1922)年。实际上,她在1919年12月首次离沪去无锡演出时,就已经使用“孟筱冬”的艺名了。因此,她在十五岁时更改姓名的说法,便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孟小冬非孟氏所出的说法又并非空穴来风。上海作家沈寂曾经撰文称他于50年代初在香港拜访过孟小冬,孟小冬亲口告知她的身世。沈寂在文章中这样写道:
我提起孟氏的名伶世家,不知道她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还是另有原因,竟然告诉
我有关她自己的一段身世秘史(或许已不是秘密,而我却是第一次听到,估计很多人
并不知道)。她目光黯然,神色苦涩。
“我非孟氏所生……”只说一句就停口。
我当然很是惊愣,也不便多问。然而这句话对我始终是个谜。
如果“非孟氏所生”的确是孟小冬亲口所言,那么它就证实了民间传说。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也十分蹊跷,从另一个侧面似乎又否认了这样的传说。孟氏祖籍山东,自孟七开始,由北京移居上海,从此生活繁衍于此。据说,孟小冬出生于上海。她在谈到她是哪里人时,不说是山东,也不说是上海,却说是宛平。比如,50年代,著名老生余叔岩的好友孙养农撰写了一本《谈余叔岩》,作为余叔岩的弟子,孟小冬亲书序言“仰思先师”,署名为“宛平孟小冬”。她的弟子李猷回忆说,孟师曾亲口对他说她是“河北宛平人”。“河北宛平”原属河北,50年代初归属北京。也许正是据于此,《中国大百科全书》和《中国京剧史》等戏曲词典中,都说孟小冬的祖籍山东,是北京人。
孟小冬之所以说她是北京人,恐怕缘于祖父孟七曾在北京生活过,而且孟七的儿子,即孟小冬的父亲孟鸿群很可能就出生在北京。她一方面说她“非孟氏所生”,一方面却又以孟鸿群的出生地作为自己是北京人的依据。那么,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说过“非孟氏所生”这句话呢?如果她非孟氏所生,那么,她又为什么说自己是北京人呢?不知是不是她欲言又止而故意留给后人一个难解的谜,还是她的确另有苦衷不得言明。总之,关于她的身世,恐怕无人能说得清了。
尽管孟小冬身世成谜,但她成长于梨园世家,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就注定她日后必然以唱戏为生,就像梅兰芳出生于梨园世家一样。梅家除了梅巧玲、梅雨田、梅竹芬父子三人从事着唱戏这一行外,梅兰芳的祖母、母亲、姑母、伯母也都出身梨园。祖母陈氏是著名昆曲小生陈金雀的千金,母亲杨长玉是有“活武松”之称的著名皮黄武生演员杨隆寿的女儿,大姑母嫁给了旦角演员秦稚芬,二姑母的丈夫是武生演员王怀卿,伯母是旦角演员胡喜禄的侄女。
不同的是,梅兰芳以男人身份唱了旦,孟小冬以女人身份唱了生。台上的阴阳颠倒拉近了他们的关系,成就了他们的故事。
正因为梅家三代在舞台上饰演女人,梅兰芳的性格柔弱而温和,不急不躁不怨不怒,永远的彬彬有礼谦和从容从善如流;孟家不是武生就是老生,加上老孟七早年还征战过沙场,性格自然相反。孟小冬虽然是女人,但她在舞台上饰演的却是生,不是小生,偏偏是老生。角色需要她摒弃妇人的柔绵和哀怨,取而代之以阳刚和霸气。日久天长,她的性格中刚烈的成分更多一些。这是他俩的不同,也许也是他俩无法天长地久的原因之一。
梅孟之恋
孟小冬定居北京,拜师陈秀华——梅兰芳频繁接待外国友人,梅宅成了“外交场所”——梅、孟合唱《游龙戏凤》——梅、孟两情相悦,渐生情愫——梅兰芳有妻室,前有王明华,后有福芝芳,还有无疾而终的刘喜奎——友人撮合,梅孟结合,另择新屋而居
孟小冬以一出《四郎探母》在北京城一炮而红,又因为和梅兰芳合作《四郎探母》而迅速跻身名角儿行列,演出邀约纷至沓来,她忙得不亦乐乎。频繁演出、灌录唱片,使她的经济状况大为改观。这个时候,她认为可以将父母家人接到北京来了。其实在她离沪赴京之前,孟鸿群就已经产生了移家北京的想法。当时,他对小冬说,你先去看看,如果能在北京站稳脚,我们就过来。因此,孟小冬如此急切地决定全家定居北京,除了北京是京剧的故乡,京剧界泰斗级人物都在北京,在这里能有更好的艺术发展等因系之外,在孟家人的心里,似乎还存有落叶归根、衣锦还乡之类的朴素观念。
此时孟家,孟鸿群因为身体原因,已很少登台,即便登台,也只能唱些小戏,戏份很少。因此,孟小冬实际上已经成为孟家顶门立户的支柱了。一家人全都指望她的演戏收入维持生计,自然地,她在哪儿,他们也应该跟到哪儿。既然孟小冬在北京奠定了事业根基,那么,他们必须跟随她而去。很快,孟鸿群、张云鹤夫妇将上海的家清理之后,带着小冬弟妹一起乘火车奔赴北京。
在这之前,孟小冬在北京东城的东堂子胡同购买了一处住宅,房子不大,小冬自住一间,师傅仇月祥住一间,父母住一间,三个弟妹合住一间,就已经住得满满当当的了。孟鸿群身体原本就虚弱,加上旅途劳顿,刚到北京就病倒了。于是,孝顺的小冬又请了一个女佣,负责家里烧饭买菜打扫卫生等杂事,还请了一个看门的男佣叫海公段,负责照顾三个弟妹。如此,房子就显得更拥挤了。
孟小冬的琴师孙老元并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但他天天要到孟家为小冬吊嗓、说戏。这里吊嗓,那里锅碗瓢勺叮叮当当,还有弟妹们的打闹,父母的呵斥,等等,院子里显得异常吵杂。想想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儿,孟小冬狠狠心,决定搬家。当初,孟鸿群之所以下决心让小冬离沪到京发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冬的舅舅张桂芬也在北京唱戏。他是汪派老生,艺名“小桂芬”,虽不能和余叔岩、谭富英、言菊朋、马连良这样的名老生相比,但也算得上是角儿。于是,小冬委托张桂芬找房子。不久,孟家又乔迁,迁居东四三条内的一个大四合院。
将家安顿好,孟小冬在演出之余,忙着拜师了。
按照北京梨园行的行规,只有入了行会,注了册、登了记,被承认而符合了京剧演员的身份之后,才能正式作为京剧演员登台唱京剧。这里的“行会”,指是的“正乐育化会”。
用一句话概括,“正乐育化会”是北京戏曲艺人的自治性行业组织。它成立于1912年,发起人是京剧演员余玉琴、田际云。它成立的时代背景,是辛亥革命之后、全国各界走向维新道路之时。它成立的目的,是想通过自己的团体向同行们传播新思想、灌输新知识,以提高他们的文化修养,更好地在舞台上塑造人物,更好地发挥戏曲的教育功能,实践戏曲的社会责任。
尽管“正乐育化会”只是一个行业性社会团体,并不具有政府职能性质,但是,它的权威性,是无可置疑的。一个演员能否在北京的舞台上登台唱戏,事先必须征得行会的审查、登记、批准。其中包括北京当地初入戏门的演员,以及初次由外地到北京,想要登台的演员,比如孟小冬,就属此类。
所谓审查,即审查该演员是否具备登台唱戏的资格。也就是说,他的学艺经历、他的师承、他的技艺水平等。其中“师承”,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北京梨园行又有个不成文的行规,即外来的演员,无论之前是否坐过科,拜过师,到北京后,如果想在京城登台,还必须另外拜师,拜北京的师。
当时,学旦角的角儿,大多数拜有“通天教主”之称的王瑶卿,而一般旦角,大多数拜吴彩霞、诸如香、赵绮霞等;学老生的角儿,主要拜陈秀华、鲍吉祥、张春彦等,而一般的老生,则主要拜陈少五、札金奎等。孟小冬此时,算得上是角儿了,因此她在北京拜的第一个师傅,是陈秀华。
由于此时的拜师是入会的必经程序,因此不少刚到北京的演员,也就只将拜师当作一种无可奈何的形式,很敷衍,只是在拜师时按规矩送去孝礼,并不真正前去学习,空有师徒之名。孟小冬则不同,她是少数真心向学中的一个,时常向陈秀华讨教,虚心求学。这个时候,她似乎已经找准了方向,那就是主工余(叔岩)派。除了随师学习学习字眼、唱腔,每有余叔岩登台,她必前往观看,细心观察。有的时候,她还向余派票友请教。比如,对余腔有相当研究的名票李适可,就曾因孟小冬之请为她传授过余派技艺。
拜了师,取得了正乐育化会会籍,孟小冬正式成为北京梨园行的一员了。
这段期间的梅兰芳,似乎大大减少了营业戏的演出,不为别的,只为他已不仅仅是一个以唱戏为生的演员了,而肩负起了对外交流的文化使者的责任。这个“责任”不是政府、官方强加的,而是以他的艺术才华、人格魅力在民间自然形成的。
1926年7月15日,新加坡维多利亚剧院,这里正有一场别开生面的西洋舞剧表演,男女主角是来自美国的“现代舞之父”泰德#8226;肖恩和“舞蹈第一夫人”露丝#8226;圣丹尼斯伉俪。其优美的舞姿与凄美的爱情故事中深深打动着观众,然而有华人观众却发现其中的一部取名《吴妻别帅》的舞剧似曾相识,除了人物、故事,甚至台上还出现了一名检场人员,手持一根带树叶的竹竿站在一旁,象征一棵树,随后由他撤去舞台上的椅子和其他物件。这岂不和中国京剧的舞台传统相一致?最让那些熟知梅戏的观众惊奇的是,吴帅夫人身上所穿的那套带水袖的戏装很像梅兰芳曾经穿过的。
其实这个《吴妻别帅》正是取材于梅兰芳的《霸王别姬》,吴帅夫人身上的那戏装也是梅兰芳送的。
就在前一年,肖恩夫妇率舞蹈团进行为期一年半的亚洲巡演。他们在北京演出三天也只能逗留三天,故抽不出时间观看梅兰芳演戏,却又对梅戏十分向往。梅兰芳慷慨大度地将他的剧团带到剧场,俟他们演出一结束,续演一场京剧。这不仅让观众喜出望外,更让包括肖恩夫妇在内的舞蹈团成员欣喜若狂,他们来不及卸妆就飞快奔向观众席,一睹梅的风采。
观剧后,肖恩夫妇说“比想像的还要令人振奋”。出于舞蹈家的敏感,他们对梅兰芳美丽的手、优雅的身段、雍容的台风大为震撼,称“从没有见过如此深刻感人的异国情调的表演”,更认为“梅先生是复兴中国舞蹈的惟一真正希望”。次日,他们特地拜访了梅兰芳,三人相谈甚欢。临行,梅兰芳送给圣丹尼丝一套带水袖的戏装。
肖恩夫妇回国后立即将《霸王别姬》移植改编成了一出十分钟的西洋舞剧,取名《吴妻别帅》,并在新加坡首演,从此该剧成为舞蹈团的保留剧目。
论及梅兰芳与国际人士的交往,最早要追溯到1915年梅兰芳集中排演古装新戏期间。那年下半年,他用他的那部新编古装新戏《嫦娥奔月》招待了一个美教师团体。从此,每当有外宾来访,在招待宴会或晚会上,梅兰芳的京剧表演均成为保留节目。在此之前,在华外国人是不进中国戏园不看京剧的,在他们眼里,戏园充满了庸俗的喧闹和混杂的人群,京剧只是敲锣打鼓、尖声怪叫。梅兰芳改变了他们对京剧的观感,连美国驻华公使在看了他的戏后,也忍不住大声叫好,并向其国人大加推荐。于是,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与梅兰芳结识。
也正是如此,梅兰芳得以跨出国门,将京剧引入国外。两次出访日本又去过香港后,更多的外国人知道并认识了他,他与国际人士的交往也就愈加频繁。1926年,他不但接待了意大利、美国、西班牙、瑞典大使及夫人,还与守田勘弥(十三世)、村田嘉久等50多位日本歌舞伎名伶同台献艺,更与瑞典王储夫妇“赠石订交”。粗略统计,他在那些年接待过国外包括文艺界、政界、实业界、教育界等各界各色人士多达六、七千。由于当时的北洋政府不愿意支付外交交际费,或者说因为腐败而拿不出钱来,梅兰芳每次接待外国友人就不得不自掏腰包。难怪梅家女佣张妈曾对梅夫人福芝芳开玩笑说:“梅大爷每次要花那么多钱开茶会招待洋人,我看早晚会让他们给吃穷了!”
当年的美国驻华商务参赞裘林#8226;阿诺德于1926年11月29日撰文概括了梅兰芳那时期的外交活动,文章说:“那些在过去十年或廿年旅居北京的外籍人士,满意地注意到梅兰芳乐于尽力在外国观众当中推广中国的戏剧。他把自己的艺术献给祖国人民,使他们得到愉快的享受。与此同时,他在教育外国观众如何更好地欣赏中国戏剧表演这方面所尽的力量,也许同样可以使他感到自豪。我们祝愿他诸事成功,因为他在帮助西方人士如何更好地欣赏中国文化艺术方面所尽的一切力量,都有助于东西方之间的相互了解。”
自从1925年8月梅兰芳、孟小冬合作了《四郎探母》后,很多戏迷都盼望着两人能再度合作。不过那时,在营业戏中,男女演员尚不能同台,更不能同戏。然而,义务戏、堂会戏则是例外。因此,梅、孟若同台、同戏,只能同唱义务戏,或堂会戏。1926年下半年,机会来了!北洋政府财政总长王克敏为庆贺五十寿辰,决定办一次堂会。他这样的身份,应邀来唱堂会的,也一定不是一般人。于是,梅兰芳来了,孟小冬也来了。
有人提议,晚宴后的大轴戏,理应由梅兰芳、孟小冬合作一出大戏。这个提议立即招来众人应和。梅、孟二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唱什么呢?一个生,一个旦,自然唱生、旦对儿戏,《四郎探母》唱过了,那就唱《游龙戏凤》吧。梅兰芳曾经和余叔岩多次合作这出戏,早已了熟于胸;孟小冬则有些发懵,因为她虽然学过,却从来没有演过。初演这出戏,她就要和梅大师合作,这着实让她大出冷汗。不过此时,她已经19岁了,心智早已成熟,又多次跑码头,舞台经验也很丰富,加上她年少成名,多少有些心高气傲,倔强而不服输。在外人面前,她哪里会承认唱不了。于是,他俩第二次合作的剧目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游龙戏凤》又名《梅龙镇》,故事大意是:明朝正德皇帝假扮军官出游,当他行至山西大同府梅龙镇时,在一家酒店巧遇李凤姐,为她的美貌所诱,就用言语挑逗她,当他跟李凤姐进屋后,再不肯出来,又怕李凤姐喊叫而惊动当地官府,便吐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封李凤姐为妃子。山西大同当时还流传着关于正德和李凤姐的几种传说,一说正德后来将李凤姐带回北京,可走到居庸关时,李凤姐就病死了;另一说是正德后来离开李凤姐时,李凤姐已身怀有孕,而正德回京后,就把凤姐忘了,凤姐一直在大同附近以卖炸糕为生。
这虽说是一出著名的生、旦对儿戏,但提议梅、孟合作这出戏的人,似乎另有他图,换句话说,有些“心怀不轨”。从该出戏的故事内容便可知,戏里有些情节不可避免地沾染情色成分。很多年以后,梅兰芳在他的《舞台生活四十年》里明确说戏里有一些“庸俗琐碎的表演”。比如,有一场戏,正德从下场门出来,走到李凤姐身后,搂抱住她的腰。还有些场次,极具挑逗性。之前,梅兰芳在和余叔岩合作这出戏时,不断地删减其中他认为的庸俗琐碎的部分。但是,因为剧情需要,还是不可避免地存有两人打情骂俏的细节。
在有些人想来,一个饰旦的男人,一个饰生的女人,本身阴阳颠倒,又在戏里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甚至动手动脚,是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具有极大的想像空间。他们要看的,或者说,想看的,就是饰演正德皇帝的女人孟小冬,如何挑逗饰演李凤姐的男人梅兰芳。因此,尽管梅兰芳、孟小冬一板一眼地唱,规规矩矩地演,在欣赏艺术的人眼里,他们一个活泼俏皮,一个风流倜傥,有情但不色、不浪,然而在另外一些人的眼里,他们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看着看着,有人提议,何不将他俩撮合成一对儿?这样的提议,就像当初有人提议让梅、孟合作一样,立即招来响应。梨园中人的婚姻,很符合“门当户对”这样的传统,也就是说,梨园人家互相结亲。“唱戏的子女只能从事唱戏”的户藉陋习,是对艺人歧视的一种表现。既然如此,有谁愿意将自家的闺女嫁给唱戏的?因此,在梨园界,艺人之间彼此通婚,便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习俗。
以梅兰芳为例,他的发妻是名武生王毓楼的妹妹、名老生王少楼的姑母王明华,他的第二个夫人福芝芳,也是唱戏的出身。但是,王明华本身并不唱戏,福芝芳也是唱青衣的,梅、王和梅、福这样的结合,又能引起什么话题呢?而梅、孟则不同,他们的反差太大。生活中的丈夫在戏里却是柔情似水的美娇娘;生活中的妻子在戏里却是霸气十足的壮男。他们在戏里的表现,很容易让人对他们生活中的夫妻关系进行揣测和想像。从经济方面考虑,一对夫妻在戏里阴阳颠倒,那将会引来多少关注?
从梅、孟两人来说,他俩经过两次合作,对彼此都有了一定了解。此时的梅兰芳,名气自不必说,又刚刚三十出头,相貌俊美,因性情儒雅而风度翩翩,很绅士。这样一个有型有名具有相当社会地位的男人,有哪个女人不会对他产生好感?孟小冬呢,正值妙龄,一双大眼,鼻子直挺,嘴唇饱满,从五官到脸颊的线条,于女子的圆润中,又隐现男子的直硬。眉目之间常常带了一丝忧郁,闲坐时,满是处子的娴静;回过神来,则又透露出一股迫人的英气。她的扮相俊逸儒雅,姿态柔美又不失阳刚;她的嗓音高亢、苍劲、醇厚,全无女人的棉软与柔弱,听来别有韵味。天津《天风报》主笔沙游天非常欣赏孟小冬,在文章中称之为“冬皇”,这一称号随即便被公众接受,“冬皇”美誉一时四传。这样一个有貌有才被广泛关注的女人,有哪人男人不会对她产生好感?于是,梅、孟互相吸引,理当在情理之中;日久天长,两人渐生情愫,也似乎不出人意料。
可是,此时的梅兰芳,早已有家有室,而且先后娶过两个妻子——
梅兰芳是在17岁那年(即1910年),和王明华结的婚。那时,孟小冬不过才3岁。王明华处事干练,能吃苦,会持家,而且通情达理。她刚嫁过来时,梅家还不富裕,她毫无嫌贫之意,而是尽心尽力操持家务。她的手也很巧,梅兰芳有件过冬的羊皮袍,因为穿得时间太久了,皮板子已经很破,但经她的巧手缝缀,就又可以让梅兰芳多穿一个冬天。每每看到妻子于天寒地冻的雪夜坐在被窝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缝补时,梅兰芳的心中就充满愧疚和感激。
随着梅兰芳渐渐走红收入日增,又见王明华如此能干,原来掌管梅家的梅兰芳伯父梅雨田便放心地将家里银钱往来、日常用度的帐目交由王明华。在她的细心安排下,梅家虽未大富大贵,但也安逸。
王明华与梅兰芳十分恩爱,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取名大永;隔了一年又生了个女儿,唤作五十,儿子女儿都很乖巧。那时梅兰芳每当散戏回家,总是与媳妇儿说起演出的情况,一边与儿女嬉戏,沉醉在天伦之乐中。
王明华不仅在生活上妥贴照料梅兰芳,甚至于在他的事业上也能给他很多有益的建议。比如《嫦蛾奔月》中嫦蛾的服装,老戏是把短裙系在袄子里边,在王明华的建议下,创作人员参照古代美女图,改为淡红软绸对胸袄外系一白软绸长裙,腰间围着丝绦编成的各种花围,中间系一条打着如意结的丝带,两旁垂着些玉佩。这种设计后来成为程式化服饰。嫦蛾头面的式样王明华也功不可没。头面的式样梅兰芳他们最初也取样于仕女画,可是画中人物只有正面侧面,很少见到有背面的,结果当梅兰芳转过身去的时候,后面的式样很不理想。这一难题最终是被王明华解决的,她的设计是,把头发披散在后面,分成两条,每一条在靠近颈子的部位加上一个丝绒做的“头把”,在头把下面用假发打两个如意结。
不仅如此,王明华对于梳头也很能干。梅兰芳初期演古装戏时,出门往戏馆去,随身总是带着一个木盒子。那里面装的是王明华在家为他梳好的假头发,因为那种梳法连专门梳头的师傅都梳不上来。梅兰芳上台前只需把假头发往自己头上一套,一个精美的古代美人的形象便立刻出现了。时间一长,便有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王明华是亲到后台为梅兰芳梳头的。传来传去,假的传成了真的。
王明华很可能就是听到了这个传言才决心真的到后台去帮丈夫梳头的。在当时的行规里,后台仿佛是一个神圣之地,是不容女人涉足的。王明华敢于将多年陈规一举打破,当然需要极大的勇气,也可略窥她的性格。王明华之所以如此,固是梅兰芳演古装戏的需要,事先做好带去毕竟不如现场做;同时也是因想要为丈夫排除干扰。
一个演员走红之后,便如同亮起了夏夜之灯,免不了会招来各种虫蛾在身边乱扑横飞。演员受骚扰而影响事业,受诱惑而步入歧途的不乏其例。王明华一方面听见梅兰芳祖母对他这方面的教诲,一方面也是自己担心,于是毅然将为梅兰芳演出前的梳头、化妆等活揽了过来,因此得以常伴梅兰芳身边。夫人出马,梅兰芳身边顿时清静了许多。
梅兰芳第一次到日本访问演出,王明华也是跟着去的。所以那次的成功,也有她的一份功劳。为了长伴在梅兰芳身边,王明华在与梅兰芳生了一双儿女之后,一时考虑不周,贸然做了绝育手术,却不料过后大永和五十两个孩子却因为当时的医疗条件太差而相继夭折了。从此,梅兰芳每晚散戏回家,再也听不见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心中的伤痛是难以言表的,但他看到妻子因怀念儿女形容憔悴不思饮食,整日里卧床叹息萎靡不振,他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掩盖起自己的悲伤,反过来安慰妻子。坚强的王明华自知如此颓丧势必影响丈夫的演艺,便又安慰丈夫:“你忙你的去吧,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夫妻俩就是这样互相安慰着支撑着度过了那些悲苦的日子。失去儿女的梅兰芳虽然伤心也未深责妻子,但他毕竟有肩祧两房、为梅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因此,1921年,他又娶,新娘名叫福芝芳
梅、福第一次见面是在1920年的一次堂会上,当时,梅兰芳前演《思凡》,后演《武家坡》,中间的一出戏便是福芝芳参演的《战蒲关》。梅兰芳对眼前这个只有15岁的小姑娘颇有好感,觉得她人长得很大气,足可以用《水浒》中宋江见玄女时描写的“天然妙目,正大仙容”来形容,又见她“为人直爽,待人接物有礼节,在舞台上兢兢业业”。细一打听,福芝芳原来是吴菱仙的女弟子,她正跟吴菱仙学习青衣呢。
由吴菱仙对梅家的感恩图报心情,梅兰芳的婚事他不会不上心。何况梅兰芳是他给启的蒙,福芝芳又是他的女徒,徒弟徒妹,一门二徒,若能结成姻缘,为师的当然高兴。当吴老先生获知梅兰芳对福芝芳也有好感时,便有一天借口到梅家来借《王宝钏》的本子,便带了福芝芳同去。梅家见了漂亮又文静的福芝芳,非常中意,立刻请吴菱仙前往福家说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