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叹于他的严密,同时对祁未从祁申从这种做法感到完全无法理解,我想过一人分饰两角这种可能性,但根据沈泽峙所述,他们分明就是两人分饰两角!
“我不是请你们联系出入境管理局和美领馆调查祁未从和祁申从的出入境情况吗?最后调查的结果也证明两兄弟案发当晚并未交换身份。我们知道,两兄弟因为演出或者学术交流活动经常会出境,而入境的时候都需要登录指纹,与签证时录入的指纹对比看签证和入境是不是同一人。几个月前,祁申从才随团出访过,而留在家里陪伴周韵涵的只能是祁未从,而根据周韵涵的回忆,的确那段时间丈夫以工作忙碌为由没有和自己过夫妻生活。”
“喔!真厉害!”学姐由衷地赞叹。
“可是……既然知道要出国演出,为什么不干脆就是祁未从出国,祁申从留下来陪周韵涵呢?”王利疑惑不解。
“也许是因为签证的关系,办签证的时候如果是祁申从,那么出国的就只能是他。好了,咱们也不要纠结这些事了。我们继续吧!咱们原来认定两人交换了身份是基于以下几个线索:一、周韵涵的证词——案发前一晚丈夫曾经对她透露了交换身份的计划;二、被害人身上的特征——臀部的痣以及胸部的咬痕;三、事后在两人的家里采集的指纹。看上去已经形成了非常完整的证据链,但是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里边存在一个矛盾点——祁未从是同性恋,案发前一晚和周韵涵发生性关系的肯定是祁申从,那么向她透露交换身份计划以及胸部有咬痕的也是祁申从无疑了。所以我们就得到了一个足以推翻原来所有假设的结论:案发当晚祁未从和祁申从根本就没有交换身份!”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导出这个结论,我真是太笨了!我暗骂自己,这么明显的矛盾,居然都没有想到。看看其他人也是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模样,我也就释然了。
“那么指纹的事又怎么解释呢?”朱队长问道。
沈泽峙环视大家,然后满意地回答:“指纹其实很好办,祁申从就住在祁未从家里,他只要打扫过屋子之后,在祁未从的私人用品上都印上自己的指纹就好了;而自己家里,也是祁未从在居住,祁申从只要在离开公寓前把自己的指纹擦掉,那么祁未从自然就会在关键的位置留下指纹,比如床头柜台灯开关或者水杯。而且两人是亲兄弟,家里有对方的指纹警方也不会感到奇怪。刚才我也说过,两兄弟并不是完全互换了身份,他们只是有时候这么做,所以在家里采集到的指纹就很奇怪了。”
我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这个时候大概王利也思考了同样的事。他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是为了给观众以及乐团一个惊喜而交换身份的话,连家里的指纹都算计进去,根本没有必要!”
“不错!”沈泽峙赞赏道,“你最近的进步很大啊!这充分说明,祁申从跟周韵涵透露交换身份,绝不是他所说的给观众惊喜,而是为了犯罪!”
我不由得感慨,从一个点出发,一步一步地逻辑推理,最后得出令人惊讶的结论,实在是太精彩了。
“为了犯罪?”徐娆小声地问。
“以下也是我的假设,我想祁申从以祁未从的身份在外面干出那些禽兽不如的勾当,肯定对祁未从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危害,甚至会毁了祁未从的职业生涯,也许祁未从已经很不满并且警告过祁申从了。
“假如祁申从杀了祁未从,又能够以祁未从的身份生活下去,对他来说好处太多了。他不再是乐团里无足轻重的乐手,而是成为享誉世界的作曲大师,金钱名誉地位都高了好几个档次。他能得到原本属于祁未从的一切:名声,荣誉,财产,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
“所以我推断出他的计划——在首演前故意告诉周韵涵他们两兄弟有交换身份的计划,并且想办法分别在两人的公寓里只留下对方的指纹。然后演出当晚找机会杀死祁未从。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大家一定认为死者是祁未从,但这个时候祁申从站出来表明他才是真正的祁未从!”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王利再次提问,“按照你的说法,案发前一晚陪伴周韵涵的是祁申从,并且祁未从在祁申从家里。但是第二天身上有痣和咬痕的也是祁申从,他们是什么时候换回来的呢?”
“这个只能猜测了,祁未从不是有个兼做工作室的办公室吗?也许他们在那儿碰面交换回来。我记得,你在叙述案发当天祁未从行踪的时候,提到过他并不是和周韵涵一起前往音乐厅,而是直接从工作室独自前往,这个也请你们去调查一下。如果那儿有他们两个人的指纹,就说明这个猜测是成立的。”
“明白!”朱队长飞快地记录下来,“那么,请你揭示凶手吧。”
“我们既然知道,案发当晚两兄弟根本没有交换身份,那五分钟的换衣时间就是不存在的,案发时间的上限就不再是八点十分,而是八点零五分。这样一来,嫌疑人就不再是零,而变成了唯一的可能——”
他又在白板上写下:
——“李越”。
当沈泽峙说出两名被害人没有换衣服,凶手的身份我就猜出了个八九分——李越在八点零五分到八点十分之间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其他四个人则有。
但经历了太多挫折的我们,都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解答而欣喜若狂,每个人都更加审慎了。
“沈泽峙啊——”朱队长率先发问,“既然你刚才说林剑敏的证词几乎推翻了我们先前的假设,那么你的那些针对凶手的逻辑排除条件还有效吗?如果也有变化,我们可能就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嫌疑人名单了。”
“老朱,这个你放心,变化也不是没有。首先,不再是祁未从杀了祁申从,而是正好相反,祁申从杀了祁未从。当然,死亡的顺序也变成祁未从先死,祁申从再被‘凶手B’杀害。幸运的是,锁定‘凶手B’的条件并没有变化,所以从逻辑上看,只可能李越是凶手!”
“有证据吗?”朱队长问。
“我想至少有一个。”沈泽峙在白板上写下“证据”两个字。偌大的白板上到现在就那么几个字,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回顾李越案发当晚的行动,我们就能知道,他杀人加离开现场只有五分钟时间,这其中还包含冲洗烫伤的两分半钟。那么他肯定没有时间和祁申从换演出服,换衣服发生在他第二次返回现场的时候。既然衬衫上有血迹,他肯定要靠外套礼服遮挡,这样的话,他的礼服内侧也会沾上血迹,他回去之后也许清洗过,但是架不住现代科技的鉴识手段吧。”
我们得知案件的进展已经是一周之后了,因为是全国轰动的案件,专案组的行动极为迅速。从传唤到审讯,专案组都做了万全的准备,最终在薄弱的证据面前,李越还是扛不住强大的心理攻势,坦白了一切。
据李越交代,他知道祁未从和艾伦·吉尔伯特很熟,他案发当晚想找祁未从帮他引荐一下,以便下个月去纽约的时候能够面谈。两人之前并不认识,李越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在演出前找机会向祁未从搭话,没想到祁未从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约在晚上八点零五分在贵宾休息室见面。只是当他进入贵宾休息室的时候,正好看到祁申从从沙发那边把不省人事的祁未从拖进衣橱,而且茶几上还有一个沾了血迹的烟灰缸。
李越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祁申从就拿起烟灰缸突然向他发起攻击。在争斗中他的左手被祁申从按在了滚烫的开水壶上被烫伤了,也许由于疼痛的刺激,他一下子夺下凶器朝祁申从猛击了几下,祁申从就倒地不动了。
正如沈泽峙所推测的,李越先是去洗手间用冷水冲洗受伤的手,然后把烟灰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因为担心祁未从的行事录上有自己的名字而遭到怀疑,就把那页纸连同后面的几张一起撕掉。然后他才发现,下一位来访者林剑敏八点十五分就会来了。情急之下,他试图用祁未从的手机确认时间,但是不巧手机没电了,他灵机一动,打开了电视通过张文羽的演奏来计算时间。因为时间紧迫,他无法清除现场留下的指纹,只是把两具尸体藏进衣橱就离开了。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才悄悄返回现场,擦掉自己的指纹,和祁申从换了演出服。
整个过程几乎与沈泽峙的推理一样,只是有一个小地方略有不同。李越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衬衫上沾了血迹,血迹是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后才发现的,他只好暂时先穿上礼服遮掩。
警方在李越的礼服内侧检验出了微量的血液反应,虽然不能证明是被害人的血迹,但是加上李越的口供,也足以说明问题了。从李越的证词我们能够确认的确是祁申从杀害了祁未从。只是李越坚称自己是正当防卫,至于为什么事后要隐瞒还要破坏现场,他说是害怕说不清楚被当成杀人凶手。
虽然在案发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弄清楚。但是从表面上看,李越的供述与现场的状况,以及其他人的证词高度吻合。除了沈泽峙推理出的那些,我们也能知道,为什么李越要撕掉祁未从的行事录,以及为什么明明是两起独立的事件,被害人致死的凶器却是同一个。
祁申从在犯案的过程中被第三者撞破,他当然有动机一不做二不休,转而杀人灭口。但是这里头我也有一个疑问:祁申从杀人之前难道不去调查一下祁未从当天的日程安排吗?他既然决定第一首曲目下场就实施谋杀,怎么不考虑会被其他约见者撞见的可能呢?当然,这种问题,凭我是想破头皮也想不出的。
案子算是圆满落幕,沈泽峙不辱使命,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就解决了案件。朱队长也信守承诺,给了我独家内幕,让我得以抢在其他同行之前报道案件始末。不用说,这个报道又一次引起轰动,特别是我详细地描述了朱队长他们如何利用逻辑排除法缩小嫌疑人范围,又如何根据证人的证词用逻辑锁定嫌疑人。报道中当事人的名字我均使用了化名,对于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证据或线索,也以谨慎的态度撰写。
报社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互联网上就祁未从和祁申从的被害事件也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鉴于祁未从的国际知名度,这个案件也被国内外的诸多媒体报道。标题往往耸人听闻,比如“奥斯卡获奖作曲家被害,凶手竟是同卵胞弟”“作曲家祁未从扭曲的一生”“宿命的安排:他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与死亡”……这些报道罔顾事实,大肆臆测,实在令人头疼。好在舆论一边倒地谴责两兄弟的行径,而对李越杀害祁申从的行为,多是同情,一项调查中甚至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参与网友认为李越是正当防卫,应该立即释放。
令人欣喜的是,不止一名女性勇敢地站出来,揭发祁申从用各种下三烂的手段非礼、猥亵,甚至性侵她们,让她们在很长的时间内身心承受巨大痛苦。她们在网上公开讲述自己的遭遇,她们不再沉默,选择了勇敢面对难以启齿的创伤,让那些加害者闻风丧胆。很快,不光是祁申从,另外一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被更多勇敢站出来的女性扒下了画皮。这些人包括受人敬仰的大学教授、著名的记者、影视制作人、主持人……
很多受害者遭遇侵犯之后,陷入了抑郁,对异性不再信任,甚至还有人多次实施自杀。这也让我意识到,李静绝不是个案,她经历的一切,在千千万万女性身上发生过,而她们所遭受的痛苦,甚至比李静有过之无不及。
我也没有料到一个涉及名人的杀人案会引发海啸般的连锁反应,从媒体人的角度,我可以预见这个案子的余波肯定会对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了,因为我看到了自己作为新闻工作者的价值。
我和学姐准备找沈泽峙好好庆祝一下,毕竟我们在这里面也出了不少力,内心深处还是蛮自豪的。
而且,王利警官开始向学姐发起攻势,可怜的学姐过去一直走高冷路线,几乎没有男生敢追求她,所以她对于热烈的追求者完全没有经验。最近一直跟我诉苦求我支着儿。
“喂——人家王利挺好的,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刑警,肯定能把你保护得好好的!更重要的是,你们有共同语言呀——他可是古典乐迷哦!你干吗还要拒绝?”我揶揄她。
“那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哦,否则我早就答应了!你把他说得这么好,我让给你得了!”
“人家追求的又不是我!哎呀,这不是重点!你喜欢的人是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当然,人们的忘性同样是很大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占据了舆论焦点的案子,在宣告破案之后没有多久,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悲剧的源头还是源于永不满足的欲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人,比同卵双胞胎更为亲近了。遗传序列相同的两个人,就像彼此的镜像和分身,我很难想象为了世俗的缘由,一个人会去杀害自己的分身。只可惜,真相因为凶手的死永远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李越的案子结束了调查,进入公诉和准备庭审的阶段。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是正当防卫,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所以检察院还是以“防卫过当”作为起诉罪名。
案件对龙城爱乐的创伤也正快速地愈合着,学姐说他们已经安排好南美的演出,下周就要出发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跨年演出。时值岁末,工作也变得异常忙碌,但我和徐娆还是决定在她出国之前找沈泽峙好好聚聚。
本来最应该无所事事的沈泽峙反倒神秘地销声匿迹了。还是老一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于是我和徐娆只好屈尊再次去他家里请他。
“哎呀,你们来得正好!”沈泽峙的妈妈一脸担忧的模样,“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整天闷在房间里,最多吃饭的时候下个楼……”
我们敲门毫无反应,学姐干脆不管不顾地打开门,只见他背对着我们躺在床上,凌乱不堪的屋子里飘荡着肖邦的叙事曲,平添了一份惆怅。
沈泽峙转过身,我和徐娆都吓了一跳——他面色苍白,愁眉不展。说实在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从没见到什么事能把他难成这种样子,况且还是在破解了轰动全国的大案件之后。我原以为他一定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徐娆关切地问他:“侦探弟弟,你脸色很差欸,是病了吗?”
沈泽峙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床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物理的两朵乌云吗?”
“咦——”牛头不对马嘴,我在想他是不是真的病了,而且“物理的两朵乌云”到底是什么啊?!
徐娆也是一样的迷惘。沈泽峙解释道:“19世纪的最后一天,欧洲的物理学家齐聚一堂,英国的物理学家开尔文勋爵[19]发表新年贺词,他在贺词中回顾过去:‘物理的大厦已经落成,现在所剩的工作,无非是把计算精度再提高几位小数而已。’但是在展望未来的时候,他说:‘动力理论肯定了热和光是运动的两种方式,现在,它那美丽而晴朗的天空却被两朵乌云[20]笼罩了。’……”
越解释越混乱,不明就里的我只好说:“沈泽峙!你是在给我们上物理课吗?”
他认真地盯着我,毫无调侃的味道:“呵呵,让你们误会了。我说的是那起谋杀案,看起来已经尘埃落定,谜团解开,凶手也供认不讳。可是,我同样也看到了晴朗的天空上飘浮的两朵乌云。”
“你是想说那件案子凶手另有其人吗?我们之前的推理难道都是错的?!”学姐大声惊呼。
“不!只是两朵乌云而已。一朵是祁申从给自己准备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朵是祁申从在手握行事录的情况下居然还会被李越撞见。”
“你还在挂念这种事啊!”我有点不满,“也不至于为了思考这些问题玩失踪吧,师姐下个礼拜可就要走了,你不饯个行人家会伤心的。”
“喂!肖晴,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学姐在一旁煽风点火,“侦探弟弟你不会让我伤心的对不对?”
“而且就算你找到了祁申从的不在场证明,也不会改变什么了。”我补充道,“当事人已经被害,你都无法证实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吧!”
“唉——”他叹了口气,“案子到这一步,对于办案的警官或者写报道的记者都算完满了。只是对我来说,整幅拼图还缺了一两块,就算不能改变什么,我也希望这幅图是完整的,否则不能算完满。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寄希望于‘凶手B’能够帮助我解开谜团,现在凶手B李越是抓住了,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人生总有不完满,所以人们才有动力去奋斗呀。”学姐安慰他,“你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还不如跟朋友一起出去放松一下。说不定就‘踏破铁鞋无觅处’,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
“就是就是!”我赞同地说,“你看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误推理,被你骂那么惨,也没觉得不完满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啦。”
他沉默了,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在考虑我们的邀约,后来才发觉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我就知道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于是我赶紧示意学姐别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泽峙结束了冥想状态,露出了笑容。我赶紧问他:“喂!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克拉拉,你可真是我的福将,也许咱们就要驱散那两朵乌云了!”
“喂喂!侦探弟弟!”学姐抗议,“只有她是福将吗?你这样说人家可是会吃醋的哦!而且你叫肖晴‘克拉拉’,我也要这样的名字!”
“那么就叫姐姐‘内晶子[21]’吧!”
“好了!别打情骂俏的,严肃点,告诉我们你想到了什么?”
“‘克拉拉’,你还记得以前你说的‘一人分饰两角’这种可能吗?”
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搞得我莫名其妙:“怎么啦?不是被你否定了吗?”
“是的,可是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我当时太过武断了。”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他变得如此谦逊,不但说人家是正确的,还主动承认自己武断……
“你是说祁申从想通过一人分饰两角的手段来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吗?”还是学姐脑子转得快,一下就领会了问题的核心。
“嗯……怎么说呢……我之前一直认为,祁申从是无法通过一人分饰两角来做不在场证明的,因为他的目的是被人当作祁未从,所以他一定会假装有换衣服这么一出。”
“对的!”学姐赞同道,“他连住处的指纹都换掉了,还特地跟周韵涵说他们有交换身份的计划,处心积虑到这种程度,如果他得逞了,大家一定会认为他们两人已经换过衣服了,就像咱们一开始认为的那样。”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还是疑惑不解。
“很简单啊,因为祁申从就是杀害祁未从的凶手啊,而且我们知道他们俩根本没有换过身份!如果事后祁申从说他们某个时间互换了衣服,而那个时间之后没有人再见到活着的祁未从,那么祁申从就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祁未从的人了,他必然不可能具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他使用‘一人分饰两角’的办法,在杀害祁未从之后,假扮成祁未从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他也一定需要将衣服再次换回来,但他却无法解释换衣服的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姐姐真聪明!”沈泽峙夸奖她,让徐娆笑得像朵花似的。
“不是说好叫人家‘内晶子’的吗?!叫姐姐显得我很老似的。”
“呃……好吧!‘内晶子’,你说得很对!如果祁申从在杀人后使用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就必然会推迟祁未从的死亡推定时间。无论如何,最后明确的那个凶案发生时间段内,祁未从都不可能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这也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既然这样,你都考虑过‘一人分饰两角’了,也认定这么做无法制造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你现在又说‘可能是对的’呢?!”说实在的,他越说我反而越糊涂了。
“哈哈!这就是柳暗花明吧!我本来已经放弃往这个方向思考了……这样吧,给你们一个小提示。如果祁申从计划得逞——比如他压根就没有被李越撞破,平安活着——那么事后警方在调查的时候,祁申从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是祁未从呢?”
“你就明说吧!你也知道我们没你那么聪明……”
“现在还不行!”恭维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我也只有一点点的灵光乍现,距离解开整个谜底还早着呢,我需要花时间好好思考……”
“对了——”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打断他,“你最近消失了,所以朱队长就告诉了我,李越聘请了一位大律师帮他辩护,他希望自己能够无罪释放,而这位律师就是你父亲。”
“什、什么——”没想到这个消息让他如此激动。我知道他和父亲关系不佳,源于父子二人对未来的期望与理解存在很大的偏差。
沈泽峙从小喜欢阅读推理小说,让他父亲误以为沈泽峙对法律和案件充满兴趣,于是一心培养他成为一名律师接自己的班。而这就是造成父子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张的源头……
“怎么啦?我还想你正好可以跟你爸打听一下李越的情况呢……”
“走!找‘德彪西’去!”他没理我,而是神奇地从垃圾堆里抽出一件厚外套套上,拉起我们就走。
自从案子告破之后,我们在警局里就成了名人,认识不认识的都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朱队长和王利在警局的会议室等我们,朱队长见到我们自然是笑脸相迎,只是王利见到学姐表情尴尬——他不久前被学姐残忍地拒绝了。
“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不会是来翻案的吧。”朱队长调侃道。
“李越还是一口咬定正当防卫吗?还请了我爸作为辩护律师?”沈泽峙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调查的材料都送到检察院了。现在李越是主张他的行为符合正当防卫,发生在不法侵害实施的过程中。至于你的父亲,我想因为这个案子很轰动,也许有人向李越的家属推荐了你父亲——毕竟他是S市刑事辩护的头把交椅。”
“那你们怎么看?听说起诉书上写的是防卫过当。”
“我很难相信,李越在正当防卫击倒行凶的祁申从之后,不是选择报警,而是藏匿尸体,破坏现场……他的理由有点儿牵强,从警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到犯罪嫌疑人像他这么冷静的。不过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并不利——没有直接证据,现在都是疑罪从无原则,加上你父亲这么个大律师为他辩护,检察院方面也比较头疼……防卫过当的理由只是李越夺下凶器之后生命不再受到威胁,这种理由在最近的判例中多半不成立。如果防卫过当罪名不成立,法院可能会建议变更甚至就判定为正当防卫……”
“那么老朱,你们也都主张李越有罪?”
“这只是我从警多年的直觉……”
“喂!”我打断他们,“你们不都是法律工作者吗?法院还没判,怎么说得好像人家就是罪犯似的,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定罪你们才觉得正确呢?李越很有可能就是正当防卫啊!”我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对祁申从完全没有好感。这个人被杀害是很可怜,不过完全是咎由自取,干了那么多坏事,最后还要谋杀自己的亲哥哥,我总觉得李越有点替天行道的意味。
朱队长挠挠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时候沈泽峙突然说:“现在我有几乎十足的把握证明李越不是防卫过当。”
“哈?不是防卫过当?那不就是正当防卫了吗?”王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样吧,让我加入好不好!我保证能让你们赢!不过——检方最好不要用防卫过当起诉……”
我心想坏了,朱队长哪里会知道沈泽峙跟他父亲的私人恩怨,他这么说,多半有点跟他老爸对着干的意味。
“好啊!求之不得,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可是你这样跟你父亲站在对立面好吗?”
“不是站在对立面,而是要站在正确、正义的那一边!”
“行了!就你能说!马上就要第一次开庭了,咱们需要抓紧时间,我现在就给你约检察官吧!”
“好!不过在此之前,麻烦你们再次搜查一下音乐厅,这次范围要扩大,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我们要找一个——烟灰缸!”
“烟灰缸?”
“是的,不是说案发当晚演奏员休息室的烟灰缸不见了吗?我想应该仍旧藏在音乐厅的某个地方。另外,请详细调查一下案发当晚抽过烟的人。”
* * *
[1]拜罗伊特音乐节(Bayreuther Festspiele),德国历史上最为悠久、最负盛名的音乐节。
[2]柯蒂斯音乐学院(The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位于美国费城,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音乐学院之一。
[3]费城交响乐团(Philadelphia Orchestra),美国五大交响乐团之一。
[4]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1867-1957),意大利指挥家。
[5]保罗·费利克斯·冯·魏因加特纳(1863-1942),奥地利指挥家,作曲家。
[6]洛林·马泽尔(1930-2014),法裔美籍指挥家。
[7]库特·马舒尔(1927-2015),波兰指挥家。
[8]皮埃尔·布列兹(1925-2016),法国作曲家、指挥家。
[9]基里·贝洛拉维克(1946-2017),捷克音乐家,指挥家。
[10]安德烈·普列文(1929-2019),世界著名的指挥家、钢琴家、作曲家,20世纪乐坛上一位百科全书式的音乐全才。
[11]克劳迪奥·阿巴多(1933-2014),当代著名的意大利指挥家,位列“20世纪十大指挥家”之列。
[12]卡尔·舒里希特(1880-1967),德国指挥家。
[13]安东尼奥·卢奇奥·维瓦尔第(1678-1741),巴洛克音乐作曲家,小提琴家。
[14]格伦·古尔德(1932-1982),加拿大钢琴演奏家。
[15]赛谬尔·巴伯(1910-1981),美国作曲家。代表作:弦乐合奏曲《柔板》。
[16]本杰明·布里顿(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和钢琴家,20世纪英国古典音乐代表人物之一。
[17]伦纳德·伯恩斯坦(1918-1990),美国指挥家、作曲家。
[18]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由14世纪英格兰的逻辑学家、圣方济各会修士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提出。这个原理称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即“简单有效原理”。
[19]开尔文勋爵,即威廉·汤姆逊,英国物理学家,1824年生于爱尔兰,热力学温标的创立人,并提出热力学第二定律。
[20]第一朵乌云是迈克尔逊-莫雷实验导致的“以太”学说破灭;第二朵乌云则是黑体辐射导致的紫外灾难。
[21]指诹访内晶子,日本美女小提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