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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Final allegro 最后的快板.2

作者:猫特 当前章节:11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07

说实话,从上次沈泽峙第一次提及他的侦探哲学,我就不是很理解,也不是很赞同。我设身处地地想,换了我,我无法做到用绝对的理性来思考与决策。也许我最后的行动并不是理论上最优的,甚至于有些地方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我想这才是真实的人,或者真实的杀人犯。沈泽峙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是把凶手假想成跟他一样聪明的对手。就像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到这儿只是沈泽峙一厢情愿罢了。

“我有点同意。”周韵涵还是那样的迷人,“只是……你是想表达什么呢?我不太理解。”

沈泽峙温和地微微一笑,我却分明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弯刀出鞘的锋芒:“就像刚才说的,祁申从如果要利用凶器和一人分饰两角来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更为简单的方法是,他应该让所有人都认为第一首曲目上场的是换过身份的祁未从。他事后只需要说他们在音乐会开场前换了衣服,无论是周小姐你的证词还是从两兄弟住处采集的指纹比对,加上祁申从与陈世胜、杨德清的谈话内容,都会证实他就是祁未从!那么可怜的‘祁申从’就会被判定死于第一首曲目开始前,而凶手也只可能是那段时间有机会拿到烟灰缸的人。祁申从既能完成取而代之的杀人计划,还自然拥有了不可能杀人的铁证!”

“咦?你是说如果祁申从要让别人觉得他们交换了身份,那么他在上半场上场前就不应该让别人认定自己是祁申从?”学姐问道。

“正确!在这个简单的计划中,祁申从的行为应该是下场后去贵宾休息室,从衣橱中搬出尸体然后立即向其他人求救或报警。由于祁申从第一首曲目需要上场演奏,下场之后一直到发现尸体,都能被证明不可能去拿那个烟灰缸杀人——因为他发现尸体的那个时间凶器不在现场,还好端端地放在演奏员休息室里!”

“那么是否说明,你对他的不在场证明计划的推理有误呢?”周韵涵礼貌地问他。

“也许吧。”沈泽峙注视着她的眼睛,“可我有一个更加美丽的解释。我突然发现,祁未从和祁申从交换身份这个计划,只有你知道,我们之所以相信你,是因为你的说法和证据吻合。后来事情发生了180度的转弯,我们又发现两人压根没有换过身份,这个时候我们还是相信祁申从的确对你说过这个计划,因为这正是他不在场证明诡计的重要部分。但是我也请大家想一想,祁申从要假冒祁未从,真的需要这么迂回吗?他只要在第一首曲目下场之后换上祁未从的衣服,什么多余的解释都不必有,就自然是祁未从了!”

我和学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说真的,就算刚才沈泽峙说祁申从并未对周韵涵说他们的交换身份计划,我都没有怀疑过周韵涵,可是现在……

“只有这种假设,才能解释为何祁申从在第一首曲目上场之前要继续那个话题的对话,来证明上场的是祁申从——他是为了证明那个时候,祁申从还活着,那么事后谋杀推定时间就会是第一首曲目结束之后。这样的话,使用烟灰缸所做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就还是有效的。事实上,我认为,祁申从在换上祁未从的衣服之后,会继续留下,完成祁未从剩余的约见。然后,他会如约去观众席观看剩余演出。当天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惊喜,无论衣橱中的尸体何时被发现,‘祁未从’都能证明自己没有去过演奏员休息室,也就不可能拿到那个作为凶器的烟灰缸!”

“My Gosh!”学姐捂住嘴巴。

“祁申从所策划的不在场证明,归根到底是只要确保‘祁未从’没有机会杀害‘祁申从’!”

周韵涵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慌乱的样子。她只是淡淡地说:“这些都是假设吧,事实上祁申从确实跟我说了那个计划,也许他没有你那么聪明,无法找到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吧。”

“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沈泽峙爽快地承认,“但是无论如何,他的计划也要可行吧。我推理出祁申从是利用凶器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所以可以肯定祁申从把凶器拿到演奏员休息室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谋杀,那么他接下来要做的,只不过是误导死亡时间。只要推定的死亡时间,凶器在演奏员休息室,而祁申从又被证明在那个时间无法接触凶器,他就被排除嫌疑范围。所以……”他顿了一下,“祁申从下场后去了贵宾休息室,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说:“我们刚才说过,他可以立即呼救,声称发现了尸体。但是,如果事后,身穿演出服的他说自己是祁未从,就会推理出‘祁申从’死于第一首曲目下场之后——因为他们只能在那之后换衣服——这就引发了矛盾;如果祁申从就说自己是祁申从,演奏结束发现祁未从的尸体,就又与案发后在两名被害人家里采集的指纹证据相矛盾。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么使用凶器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就没有用了。你们想一想,祁申从下半场还要上场,他必然会再次回到演奏员休息室,因此他完全有机会把凶器带回贵宾休息室行凶,擦拭之后再放回演奏员休息室。

“正因为上述两种可能都不成立,我才大胆地推测祁申从去贵宾休息室就是为了换上祁未从的衣服,假扮他!”

“很精彩!可是……”周韵涵说,“你一直都说祁申从是利用凶器做不在场证明,但是你的依据仅仅是觉得他把烟灰缸拿到演奏员休息室这个行为很可疑。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的不在场证明另有方法呢?”

沈泽峙从容地说:“不好意思,我漏说了。祁申从使用烟灰缸的转移来做不在场证明,我是有确切证据的:前段时间,警方彻底搜查了整个音乐厅,最后在男厕所的一个马桶水箱里发现了原来放在演奏员休息室的烟灰缸——这是祁申从为了有借口把贵宾休息室的烟灰缸拿到演奏员休息室故意藏的。我们在马桶的水箱内侧提取到了祁申从的指纹。”

怪不得上次他要求朱队长再次搜查整个音乐厅,找出那个烟灰缸。

“确实厉害!请侦探继续推理吧。”

“我们先抛开祁申从,想一想现场的另一个疑点吧:那壶水究竟是谁烧的?”

问题来了个急转弯,我有点纳闷了,那壶水不是祁未从烧的吗?啊!不对……

“原来我们一直认为水是祁未从烧的,但是现在我们推理出祁未从早在和陈世胜会谈前就已经被杀害了。而根据水的余温倒推出的烧水时间却是在第一首曲目演出过程中,这样一来,就绝不可能是祁未从或祁申从中的任何一人。如果是一个无关第三人烧的水,那么案发后密集问讯就应该能够问出来,毕竟这个人不是凶手。而目前这样的状况,我只能认为,这壶水是李越烧的。首先,李越上半场第一首曲目无须上场,他拥有作案时间;其次,事后我们发现整个电热水壶都被擦拭过,如果李越只是在打斗中手碰到滚烫的壶身,那么他只需要擦掉壶身上的指纹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把壶把手上的也擦掉,这也是我先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想一想,李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我们知道李越是蓄意杀害祁申从,虽然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坦白自己的作案动机。我猜,他是为了让我们相信,祁未从在那个时候还活着。”

“难道……难道李越和祁申从是同谋关系?”我越来越佩服学姐的反应速度了,我还没有思路的时候她已经在说答案了。

“我也这么想过,可惜这个理由不成立!”

“咦?”

“在祁申从的计划里,他最后要成为祁未从。别忘了,他为了这个连家里的指纹都做了手脚。那么在大家看来,祁未从压根就没死!”

“啊!原来如此!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正是这壶水让我领悟到,李越杀害祁申从也有一个精心设计的计划!而且,李越的计划完全利用了祁申从的计划。也就是说,李越对于祁申从的计划是完全知情的,甚至连所有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

“哇——那还不是说,他们两个是同谋吗?”

“呵呵,这个咱们等会儿再说。不过坦白地讲……这件案子,可能是我职业生涯碰到的最被低估的案件……我太自以为是,做出了很多错误的假设和判断。最后案子能够告破,靠的更多是运气和侥幸。”

说真的,这件案子简直把沈泽峙变了一个人,从李越被捕开始,沈泽峙个性中张扬的部分就好像统统消失不见了。我几乎再没听到他的挖苦、讽刺和调侃,居然越来越多听他坦率地剖析自己的失败,表现出谦虚和尊重……本来我以为,破解这么一件轰动全国、甚至世界的大案子,会让他轻飘飘地飞入云端,但是我完全想错了。实在惭愧,和他比起来,前段时间我倒是经不起突然成功的考验,变得飘飘然……

“你们也看到了,我刚才的推理,已经把很多早期的论断否定掉了。比如祁未从并非死于第一首曲目结束之后,水也不是祁未从烧的,但幸运的是,这些并没有破坏我的逻辑排除条件。我们在错误的假设下还是找出了正确的凶手,这不能不说是歪打正着。”

“如果不是林剑敏,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找到真相了。我们会一直认定,祁未从和祁申从换了衣服,那么首先被排除嫌疑的,正是李越!”

他喝了一大口可可。刚才一直在说话,早就口干舌燥了,只是放了这么久,热可可早就变凉了。

“所以我突然想到,祁未从、祁申从没有换过衣服所节约的那五分钟,不正好就是李越的不在场证明吗?!如果没有林剑敏,或者林剑敏没有告诉我们见祁未从的真实原因,我们就真的被误导了,那么李越就会成为五名嫌疑人中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当然,也可能就是巧合,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已经隐约感觉到,真相也许没有这么简单!”

“哇!”学姐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刚才姐姐你问了个很好的问题,祁申从与李越是否就是同谋关系,只不过李越利用了这个关系,让两兄弟都死于非命。但是我们也要想一想,既然是同谋,李越必然要在谋杀的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不管是提供不在场证明,还是清理现场,湮灭证据。只是我们完全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祁申从的计划,依靠他一个人就能完成,就连关键的核心诡计用到的烟灰缸,也是祁申从亲自拿去演奏员休息室的。所以我认为,两人的同谋关系是不成立的,至少存在很大的疑问。”

我们都屏气凝神。沈泽峙停下来的瞬间,唯有屋外簌簌的落雪声隐约可闻。

“这里我们需要考虑一个细节——作为凶器的烟灰缸,既然在演出前就被祁申从拿到演奏员休息室给大家用,那么上面肯定有祁申从的指纹以及众人吸烟产生的烟灰和烟蒂。事后警方调查的时候,是能够根据烟灰缸里的烟蒂推断出哪些人曾经使用过这个烟灰缸,就能发现这个烟灰缸尽管处于公共空间却不可能被凶手拿去用于谋杀,警方势必就会怀疑凶案发生在烟灰缸拿到演奏员休息室之前!”

我想起来,在庭审的时候,公诉人就抓住烟灰缸这一个疑点,通过层层的逻辑推理,证明凶器只可能是李越而不是祁申从带去案发现场的,从而让李越俯首认罪。原来沈泽峙那个时候就已经推理到了这一步!

“所以,祁申从的计划里必须还有一步,就是他在下场之后一定要先回到演奏员休息室,因为他需要清理那个烟灰缸,把里面的垃圾倒掉,再擦除上面的指纹。祁申从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故意跟同事聊天,耽误了五分钟时间。在这期间,保洁员许阿姨清理了垃圾桶,而大提琴演奏员王家祯把吸剩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对李越来说,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要让大家相信祁未从和祁申从在第一首曲目结束之后换了衣服,而祁申从的计划里却不包括这一条。对祁申从来说,最好不要让别人联想到他和祁未从可能换衣服,否则就多少会对他的身份产生疑问。”

我突然间理解了,正因为李越的不在场证明所需的条件与祁申从的计划不同,他才需要掩盖祁申从的计划,避免引起矛盾。

沈泽峙进一步补充道:“所以我才想到,李越做的那些看似多余的事,就是要把祁申从的计划可能留下的痕迹或线索全部消除,不让别人特别是警方参透祁申从的‘杀人计划’。只有这样,李越的计划才是安全的。

“比如李越去烧水,就是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他还故意在杯子和茶包上印上祁未从的指纹,以此来掩盖祁申从的诡计。而且我想,李越的策略甚至包含他因为失误或者不在场证明被拆穿之后的‘B计划’——他会一口咬定自己是正当防卫。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李越被自己烧的水烫伤,才能够让我根据这一条件找到他!

“此外,我猜想他还会顺便确认另一件事——衣橱里是否躺着祁未从的尸体!因为他的计划需要和祁申从严丝合缝地‘配合’,万一祁申从临时取消了计划或者没有成功,李越还需随机应变。

“再譬如,李越一定要用那个烟灰缸而不是一个更加趁手的东西作为凶器,也是为了避免警方通过烟灰缸联想到祁申从的不在场证明诡计。

“从这里,我们也能够推断出,案发当晚李越根本没有跟祁未从约过,他撕掉祁未从的行事录,不是要销毁自己的约见记录,而是怕万一他的不在场证明被拆穿,他有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借口。你们想想,祁申从早在六点前就杀害了祁未从,他那个时候就能知道祁未从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如果他发现八点零五分祁未从要跟李越见面,他还会选择八点零四分前往贵宾休息室吗?”

我终于理解了他上次说的什么“两朵乌云”了。现在看来,这两个谜团已经被他完美破解。

“讲到这里,我想整理一下:第一,祁申从的计划里,他最后会穿着祁未从的衣服假扮祁未从,所以他不需要误导大家交换身份这件事;第二,李越的计划,需要误导大家两兄弟在第一场曲目结束之后换了衣服,从而取得不在场证明;第三,在整件案件中,李越对祁未从的计划细节了如指掌,但是他们并非同谋关系。”

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我们,我隐约觉得他接下来要推理出的结论一定非常可怕。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在事件中存在另一个人,这个人与祁申从、李越均是同谋关系,但是这个同谋最终背叛了祁申从。这个人和李越一起,利用祁申从的计划杀害了祁未从,又再次利用祁申从的计划杀死了祁申从。并且,这个人必须能帮助李越误导我们两兄弟换了衣服,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虽然刚才就有这种感觉,我还是不敢相信,沈泽峙口中的“这个人”就是周韵涵。她在提到祁未从时眼中闪现的幸福神采、在祁未从遗体前的悲伤落泪,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只是在演戏。如果这都是骗人的,那我会非常哀伤,因为这会让我对人性彻底失望!

学姐目光呆滞,她来的时候一定跟我一样,决计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你,是在录音里听到你帮祁未从选择了猪排盖饭——这会让两兄弟在法医检验中只能靠指纹区分。第二次怀疑你,是因为你在一开始并没有说出交换身份这件事——我想那是因为你需要确认李越是否成功实施了计划。”

周韵涵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迷人的微笑,而是换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我再回到肖晴问的那个问题,为何我确定她采访的对象是祁未从。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是祁申从,我很难想象他不利用这么难得的机会调戏美女记者。当然,更重要的是祁申从需要一个时间段,证明他和祁未从都活着,这样才会彻底排除一人分饰两角的可能性。但是这样的话,祁申从就无从得知肖晴采访的具体内容了,在案发后的问讯中很可能露馅。所以,我猜测为了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在采访现场,曾经藏了一支录音笔或其他什么录音设备。等到祁申从换上祁未从的衣服前往观众席之后,再花时间聆听采访录音。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也只有你!”

原来如此,现在笼罩在案件之上的迷雾都被拨开了。沈泽峙说得没错,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拜访周韵涵,然后在她面前揭示幕后真凶!那么李越和周韵涵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们会共谋犯下谋杀,而李越为了周韵涵选择沉默……我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性,一时间,好多形象在她身上重叠,让我无法区分。

“周小姐,实话说,我很佩服凶手在这件案子里的谋划。我也承认如果不是靠一点运气,凭我的能力根本无法破解。最高明的当属案发那晚你说两兄弟交换了身份,之后的所有证据都证实了你的说辞,让我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就是事实,压根就没有往另一种可能性上想。”

“你太谦虚了!其实我觉得好神奇,你刚进屋那会儿,你说有几个小问题想跟我请教一下,我就想,眼前的这个人应该已经了解了一切真相。”

周韵涵终于开口了。她没有辩驳,在冰冷的事实和逻辑面前,也没有什么好申辩的了。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故事有点儿长,请耐心一点慢慢听完哦……

“从前有两兄弟,他们是长得很像的那种双胞胎。他们很小就失去了父母,两人相依为命。不知是出于自我保护还是恶作剧的心理,他俩经常交换身份愚弄别人。渐渐地,他们发现,两个人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强大。比如一个人专攻语文,另一个专攻数学,考试的时候轮流上场,就能取得远比一般人好的成绩。但缺点是,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获益,他们决定用哥哥的名字作为这个共同的身份,而‘弟弟’相比之下就会逊色不少,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过。”

简直比小说里的情节更加不可思议,两个人用各自的优势和长处共同组成一个“虚拟人格”,用各自的劣势和短处组成另一个。这让我联想到了“田忌赛马”。沈泽峙之前推理出祁未从和祁申从可以没有破绽地互相假扮对方,我已经觉得够离奇了,但是和真相相比……

“从前还有一个小姑娘,她的邻居是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哥哥叫洋洋,他长得好漂亮,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小姑娘那个时候的梦想,就是嫁给他……洋洋也好喜欢跟小姑娘一起玩,如果有其他的孩子欺负小姑娘,他就像一个英雄,为小姑娘出头,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可惜,小姑娘六岁那一年,邻居家就搬走了。小姑娘一个人偷偷哭了好久,因为洋洋都没有跟她道别……

“再说回两兄弟,他们都选择了学习音乐,两人在演奏上并没有突出的天分,所以他们决定选择更容易发挥他们独特优势的理论专业,‘哥哥’呢进入作曲系,‘弟弟’则进入管弦系。没有悬念的,‘哥哥’在几乎所有的课程上都取得了极为优异的成绩,成了作曲界的希望之星。‘哥哥’创作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出自两人之手,只是有时候哥哥贡献多一些,有时候弟弟多一些,这反而让作品显出了创作的多样性。”

“就好比埃勒里·奎因……”沈泽峙小声嘀咕。但我知道,这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世人都知道埃勒里·奎因是曼弗雷德·李和弗雷德里克·丹奈共同的笔名,但世人并不知道“祁未从”这个名字的背后其实是两兄弟。

“‘哥哥’功成名就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哥哥搬进了大房子,过上了与身份匹配的优质生活,而弟弟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哥哥利用自己的地位帮弟弟谋求了乐团的一个位子。在哥哥看来,似乎真的就好像卖面子帮没出息的弟弟一把,在弟弟看来,却是自己为了成就那个‘哥哥’的名号而做出的巨大牺牲。虽然两兄弟仍旧时不时扮演对方,不过频率已经大不如前,更重要的事,两个人的心态已经失衡。弟弟不再维护‘哥哥’的名声,他只是利用‘哥哥’的名声来造福自己,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因为他觉得,‘哥哥’再怎么好,跟自己的关系也越来越远了。”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似乎寒意也渗进了这座大房子。

“他们如果只是这样,并没有什么,毕竟艺术作品出自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之手,并不影响作品的价值。可是他们把我……把我……”周韵涵脸上带着绝望的愤恨,“弟弟看上了那个姑娘,他知道世俗的‘弟弟’只是乐团里默默无闻的乐手,于是他故伎重演,以‘哥哥’的身份对姑娘展开追求。直到结婚,姑娘都被蒙在鼓里。而哥哥也乐意以这种方式掩盖他的性取向,从学生时代开始,‘哥哥’就谈过不止一个女朋友——当然,那都是弟弟在扮演‘哥哥’,尽管艺术圈同性恋并不少见,哥哥还是不希望他的性取向成为话题。因为对他们两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守他们的秘密。

“讽刺的是,弟弟想要假扮成‘哥哥’几乎没有障碍,因为音乐理论和作曲技法两人不分伯仲,但是演奏小提琴,哥哥却不如弟弟,因此哥哥无法变身‘弟弟’跟随乐团演出。而这,也成了姑娘察觉整件事的契机:她发现,每当弟弟随团演出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完全不和她过夫妻生活,但是明明她的‘丈夫’性欲很旺盛。起了疑心的姑娘开始刻意给‘丈夫’设置一些陷阱,慢慢地,姑娘发现他们的漏洞越来越多,已经完全无法用‘记性不好’来做借口了。最后姑娘决定跟踪她的‘丈夫’,跟着他前往工作室,并戴着墨镜躲在拐角。姑娘看到了弟弟在不久之后也进入工作室,然后又离开。姑娘故意往工作室打电话,通过对话的细节确认了对方已经不是早上跟她道别去上班的那个人……

“你们知道那个姑娘当时有多么的震惊与难过吗?她全心全意热爱的那个‘丈夫’,她崇拜的那个才华横溢的‘丈夫’,她希望与之白头到老的‘丈夫’,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残酷。她精神恍惚,摇摇晃晃往家走,一个不留神,她在台阶上摔倒,就在那个时候,姑娘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搀扶起来。墨镜掉在了地上,她的眼前刹那间变得光明一片,她看到了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正在对她微笑着……

“对于姑娘来说,这次偶遇,是上天注定。他们聊着聊着,姑娘才突然发现,原来他就是她六岁那年搬走的洋洋。可是姑娘却很伤心,因为她已经嫁作人妇,再也无法实现童年的梦想了……

“姑娘等着她的‘丈夫’回到家,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想知道,为什么两兄弟要这样对待她。她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放过欺骗和玩弄自己感情、把自己当成工具的男人。

“姑娘不知道的是,弟弟厌倦了一直以来作为配角的生活,因为他们塑造的那个人就叫‘哥哥’,所以哥哥先天占了便宜。在姑娘愤怒的质问下,弟弟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要求姑娘帮助他一起杀害哥哥。让姑娘吃惊的是,弟弟早已经构思好了大部分计划,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用‘哥哥’的身份和姑娘一起生活。可是姑娘已经恨透了他们,她不光是想永远摆脱这两个恶魔,更希望他们死,不要留在人间伤害更多的人。

“所以姑娘假装答应了他,让弟弟以为,她就是一个喜欢钱财和地位胜过一切的女人。在哥哥那儿,姑娘也不动声色,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弟弟只需要姑娘做两件事:一个是在行动的当天让哥哥吃下跟自己一样的饭菜;另一个就是在房间里事先放一支录音笔。

“姑娘把一切都告诉了洋洋,聪明的洋洋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如果他们能成功,以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他们计划到国外去生活,再也不回来……”

周韵涵还是温柔地微笑着,只是她的眼睛里,装着哀伤。

送徐娆去机场那天,下着大雨,我把雨刮调到最高档,车窗也会瞬间模糊一片,就好像在暗示,无论再怎么努力,前路都不会太清楚。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离别毕竟是伤感的。

学姐很突然地辞去了乐团工作,远去美国克利夫兰,加入了一支以克利夫兰管弦乐团乐手为主要成员的室内乐团,一方面师从乐队首席继续学习,另一方面也签约了艺术经纪公司,准备在美国展开独奏演奏家的生涯。

——“肖晴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怯懦。在没有老去之前,我决定再尝试一次,看看我有没有站在舞台中央,接受万众喝彩的能耐。不过这只是艺术基金会赞助的一年期项目,一年以后我会再做决定,是再次接受挑战还是回到乐团过安逸的生活。而且明年我会参加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演出,你和侦探弟弟一定要来哦!”

周韵涵自首之后,事件才终于落下帷幕。周韵涵怀了李越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李越把罪行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的原因。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的末乐章,是切利比达克[2]指挥慕尼黑爱乐的著名版本。坐在后排的沈泽峙轻轻跟着旋律哼了起来,然后是学姐,最后连我这个驾驶员也加入到合唱的队列。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盖过了乐队,也淹没了雨点击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史诗般庄严的主题,带着英雄般的气概,表达了与命运做斗争的不屈精神。虽然反复聆听过不知道多少次,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我们三个人的心灵被音乐感染、打通,融为一体。辉煌壮丽的尾声,小号吹出胜利的号角,就好像这几个月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被浓缩进这十二分钟的乐章中。音乐的情感是相通的,就像涅槃重生——我不再浑浑噩噩任由光阴虚度,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学姐放弃安逸,重回梦想的舞台;沈泽峙学会了面对挫折与挑战,重新审视自己。命运曾经把我们三个紧紧绑在一起,而现在,我们的人生将再次走向不同的轨道。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赶紧用手擦拭干净,一旁的学姐,早已经泪流满面。虽然看不到后排沈泽峙的样子,不过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我们高唱着主题,迎来了最终的辉煌,而这时,车子刚好开进了机场的停车场。

我们陪徐娆办好乘机手续,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处告别。

“谢谢你们!”

“师姐,这有什么好客气的。”

“现在联络都很方便,只是要克服时差。而且,你们可以来美国看我,我放假也会回来看你们哦。”

“姐姐,那么就说好了,我们夏天去克利夫兰,还有——拜罗伊特!”

“还叫姐姐哪!叫我‘内晶子’哦——”徐娆顽皮地眨了眨眼睛,“也许以后我会和诹访内晶子一样有名呢!”

“师姐!祝你成功!”

徐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你的,回去再看哦,听到了没,一定要回去看!——那么,我进去啦,再见!”

徐娆的背影刚消失在入口处,我就忍不住打开信封拿出里边的信纸——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写信了——映入眼帘的是学姐那娟秀的字体:

亲爱的肖晴师妹,有一件事,我藏在心里一直没敢对你说。嗯,你猜对了!是的,我喜欢他!他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有趣的灵魂呢,我知道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快乐。但是,我不能夺人所爱呀,特别是这个人还是我最最亲爱的师妹。所以我逃避了,逃到一万两千公里之外。如果你也喜欢他,请一定大胆说出来,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哦。你知道我参加的是一年期的项目,如果一年以后,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就不要怪我横刀夺爱——因为我一定会展开最炽热的追求!

沈泽峙好奇地把头伸过来试图偷看信的内容。我赶紧把信纸折好,塞进包里。

“写的什么,这么神秘?”

我红着脸看着他:“不——告——诉——你!”

* * *

[1]阿拉比耶夫,俄罗斯歌曲作曲家。

[2]谢尔盖·切利比达奇(1912-1996),罗马尼亚指挥家,20世纪世界著名指挥大师之一。

《谜案演奏家2》

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我和沈泽峙因为一张照片,来到地处偏远的北国小镇。照片上并没有特别之处,但结合拍摄当天发生的死亡事件,照片的内容就变成了一把锁——死者死于不可能有人出入的雪地密室。

那是一桩发生在三十年前的事件,死者是一位著名男中音歌唱家。

三十年后,死者的儿子邀请了当时在场的父亲的学生,以重聚的方式,共同回忆案发当天所经历的事。而我和沈泽峙也机缘巧合地一起踏上了这个旧案的解谜之旅。

风雪掩盖了揭开谜底的钥匙,雪落声中传来一曲惨绝人寰的悲歌,在格鲁克《伊菲姬尼在陶里德》演出的舞台上,悲剧随着帷幕一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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