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谜案演奏家(出书版)》作者:猫特【完结】 > 《谜案演奏家:真相二重奏》作者:猫特.txt

第一章 Andante moderato 中庸的行板

作者:猫特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07

我落寞地站在音乐厅门口,刚才采访的遭遇让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眼前的人三五成群,盛装打扮。忙碌的黄牛党穿梭于人群中,想要抓住开场前最后的时间再赚一笔。这时候我看到了沈泽峙那略显突兀的身影,他正东张西望,试图找我。

他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破毛衣,一条大概一个月没洗、布满了破洞的牛仔裤,透过破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白色秋裤,还好脚上穿的是运动鞋而不是拖鞋,否则很可能被拒绝入场。我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属于随性还是因为幼稚,正式场合经常着装随意,应该随意的场合他却往往西装笔挺,让同伴很是苦恼,他却振振有词说什么因为当天就是这么穿的,懒得再换。

明明知道是来听音乐会的,还穿成这个样子。本来我是想对他冷嘲热讽一番的,却因为采访时所受的委屈,反而有种扑到他身上大哭一场的冲动。这时他正好眼神跟我对上,于是我勉强微笑着,向他扬了扬手。

等他走过来,我想到应该把票给他,于是打开包,拿出票递给他。沈泽峙接过票,瞄了一眼:“喔!居然是A区3排,这么好的位子,真有你的!”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个叫祁末从的家伙怎么欺负你了?”

“喂!是祁未从好吗?!”我立马纠正他,突然我回过神来,他讲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

除了约他吃晚饭和听音乐会,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不禁方寸大乱的我几乎语无伦次地说:“你……你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推理啊,克拉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推理!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在推理、推理、推理!如果只能给他贴一张标签的话,我一定会选“推理”!总之在他的脑子里,几乎只有“逻辑、诡计、线索、证据”这些玩意儿,不管什么事,都喜欢推理一番,以满足他那变态的喜好。

至于他叫我克拉拉[1],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另一个变态的行为就是会莫名其妙给朋友们安上绰号,比如一个戴着眼镜的家伙被他称为“老肖[2]”而人家根本就不姓肖,不过我还真觉得蛮贴切的。

“你为什么叫我克拉拉呢?你是觉得我琴弹得好还是觉得我会嫁给舒曼[3]?”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都不是啊,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个声音告诉我——克拉拉。”

“切!那你照镜子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什么?”

“——勃拉姆斯[4]。”

我脸红了,至今还记得,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时常回忆起过去的时光。高中的时候,因为会弹钢琴,被好朋友硬拉进她创立的“钢琴五重奏团”,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担任第二小提琴的沈泽峙。初见时只觉得他是个腼腆木讷的小男生,后来混熟了,才发现他聪明绝顶,风趣幽默,虽不高谈阔论却经常语出惊人。

那个时候青春年少,总觉得对艺术的追求和友情比学业重要多了,我们把时间都花在排练和演出上,倒也过得充实快乐,只不过一到考试就焦头烂额。只有沈泽峙,看似不务正业,每次考试却都能取得其他人望尘莫及的成绩,我们都很好奇他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时光荏苒,一转眼我们这群人都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有的选择出国深造,有的嫁人生子,有的工作忙碌分身无暇,渐渐也都少了联系。只有沈泽峙,还时不时骚扰我一下,算是朋友中来往比较密切的一位。这都是因为他是个无业游民,只有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他父亲的律师事务所短暂地上过一阵子班,然后就因为工作态度问题被他老爸赶出了律所,从此步入幸福的自由职业(啃老)生涯。当然,这也多亏了他那善良的老妈心疼宝贝儿子,每月偷偷给他的零花钱比我的工资还高!

思绪从久远的过去飞了回来,这才发觉光顾着震惊了,急忙拉住径直往外边走的沈泽峙:“喂!快说!你刚才是怎么推理的!”

“咦,这不显而易见的吗?”他转向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首先,我今天穿成这样,按照以往的经验,你肯定一见面就会抓住这一点嘲弄我,而刚才你却没有这么做,这很反常。其次,你和我不一样,非常注重不同场合的着装,今天是周末,你居然穿着一步裙、黑色职业上装和黑色高跟鞋,有点正式过了头。如果你是作为听众,应该会走优雅路线而不是职业路线,所以我推断你今天是来工作的,而你是个记者,工作自然就是采访啦。还有,现在离开场时间尚早,如果你是因为白天加班工作的话,完全有时间回去换身衣服再来,而你没有这么做,这就说明你的工作正是采访今晚的音乐会。然后我注意到了今天的音乐会叫作‘祁未从新作全球首演专场音乐会’,那么今天的主角自然是这个叫祁未从的人,再回顾你之前的反常表现,显然不是工作顺利、心情大好,所以我就推理出这个祁未从在采访中刁难或欺负你了!”

知道了答案也就没有那么神奇了,我只是轻轻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你这么一推理,我也没那么难过了。走吧,吃顿好的也许就补回来了!”

“等等!其实我刚才的推理在逻辑上并不那么严谨。”他用恶作剧似的表情看着我,“比如我不能断言你的工作一定是采访祁未从而不是其他人或事,即使你就是采访他,我也无法判断你是结束采访了呢,还是会等到音乐会结束再采访。再说,光凭你今天没有挖苦我两句就判断你心情不好,未免也太牵强了一点……”

“沈泽峙!”我生气地瞪着他,“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的读心术,还是你的逻辑推理能力?!”

他大概觉得玩笑开得过头了,赶紧收起他那欠揍的笑容,“好吧好吧——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你的妆花了,集中在眼角和眼眶附近,显然你哭过。刚才你打开包包给我票的时候,我不当心瞥到里面的录音笔,仍旧在录音状态,说明你已经采访过某人只是忘了关录音笔。最后,我出门前打你电话无法接通,我只好打到你家里,伯母说你今天要加班采访一位大作曲家。好了,补充完毕!那么,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我急忙拿出粉底盒照小镜子,果然已经惨不忍睹,我居然没意识到我花了妆,真该死,“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吃最贵的!”

我挑了一家音乐厅附近名叫“Le Gavroche”的西餐厅,侍者为我们点上蜡烛,摇曳不定的微光和作为背景音乐的拉赫玛尼诺夫[5]把气氛烘托得有些伤感。看着我心情不佳的模样,沈泽峙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风度,反而一直追问我事情的经过,我实在无法忍受被揭开伤疤的痛楚,装作没听到埋头吃色拉。

“嗨,我真蠢!你不是有录音嘛!”他见我毫不让步,于是灵机一动,作势要翻我的包。我一把抓过包,一巴掌拍回他的爪子。

“别闹,告诉你就是了。”我对他这种幼稚的举动给予严厉警告,“下次敢未经允许翻女士的包,我让你尝尝剁手的滋味。”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那天,我刚结束了半天的采访任务,累得要死。趁着午饭后短暂的空隙,戴上了耳机,空气里立即充满了萨蒂[6]《第一号吉诺佩蒂》那空灵的音乐。我享受地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仿佛不再置身嘈杂的办公室,而是随着钢琴的乐音来到了有着慵懒法国情调的宁静小镇。

大概是午饭吃得太饱,此时我有点昏昏欲睡,就在我准备舒服地进入梦乡之际,肩膀却突然被狠狠地拍了一下,不但硬生生地被拉出梦幻国度,还被吓得睡意全无!我愠怒地回过头,看到了李佳佳那张讨厌的面孔。

她示意我摘下耳机:“肖晴,你可真安逸啊,主任找你呢,叫你那么大声你都听不见!”

几年前从音乐学院毕业后,托了父亲的关系,我进入龙城市日报社做了一名记者,主要负责社会新闻中音乐、文化、艺术领域的报道。但我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奏家,钢琴也好小提琴也罢,哪怕只是乐团的绿叶,因为我好羡慕那些随着乐团满世界巡演的艺术家。虽然也如愿考进了音乐学院,却是一个纯理论的“音乐学”专业,从那时起,我的梦想就破灭了一半。回想起刚进报社时,我也想踏踏实实做一名好记者,但几年工作下来,我对未来却越来越迷惘。

这一切都源于我对记者这份工作实在是提不起劲,本身积极性就不高,也就跑跑那些不太重要的案子,写写稿子做做编辑。恶性循环下,越发找不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我才得以混到了现在!好在社里像我这样的情况还不少,这也让我少了一点吃闲饭的罪恶感。至于主任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到了犄角旮旯里的我,我完全没头绪,会不会是荐头的面子不管用了?

“肖晴啊,没记错的话,你毕业于S音乐学院吧?”主任透过他那厚厚的眼镜片笑眯眯地看着我,这笑容也抚慰了我的忐忑不安——看来主任并不是因为工作问题要批评我。

“这次有个蛮重要的采访任务,本来是安排吴君玮去的,没想到今天上午她急性阑尾炎发作住进医院了……”

听到这里,我也完全明白了,还好不是什么噩耗,只是主力因伤下场,要上我这个替补而已。

“啊!怎么这么严重!现在没事了吧?”我发出有点夸张的惊呼声。

“嗯……不严重……”主任皱了皱眉,“这个重要的采访任务现在需要辛苦你准备一下……”

我赶紧正襟危坐,不能给主任留下傻姑娘的印象。不过接下来主任说的采访对象却让我思绪一下子飞到了几年前的大学时代:

——听说,不久前获得奥斯卡最佳配乐奖的作曲大师祁未从,要来学校做一个讲座并开设大师班。同学们都兴奋异常。祁未从也毕业于S音乐学院,算是我们正牌的学长,毕业后到巴黎高等音乐学院深造,是首位亚裔罗马大奖[7]得主。此后,祁未从的作品在国际上屡受好评,除了担任多所著名音乐学院客座教授外,也曾为电影配乐,还入围格莱美奖。他的作品结构宏大却不失织体的细腻,加上和声运用大胆,风格鲜明,成为蜚声国际的作曲大师。这次奥斯卡折桂,也让他的人气到达了顶峰。祁未从俨然成了S音乐学院的一块金字招牌。

到了讲座的那天,小礼堂座无虚席,走道上都站满了人,更多的同学因为无法进场只能站在门外和窗外,这样的盛况在S音乐学院已经多年未见了。当时作为音乐学系的大三学生,我很幸运能够坐在内场,我清楚地记得当祁未从走上讲台时,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以及周围女同学“好帅哦——”的赞叹。

当时的祁未从正处于人生的巅峰,风度翩翩,儒雅却不失风趣,我还记得他给我们讲约翰·凯奇[8],讲斯托克豪森[9],讲武满彻[10],讲诺诺[11],并讲了好多有趣的故事和他在国外学习工作的经历,那些只是在音乐史课堂上被老师一语带过的名字,在他这里却是那么的生动和有趣……

“本周六晚上,祁老师会在龙城爱乐音乐厅举办一场专场音乐会,这场音乐会也是他的新作《第四交响曲》的全球首演。在报道这个音乐会的同时,我们报社想在艺术人文板块对祁老师做一个专访,同时也邀请了几位乐评家写两篇评论文章。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被主任的话打断了思绪,而我早已激动万分,能够采访一位学生时代就仰慕不已的艺术大师,还能够面对面和他交流思想,这简直太棒了!而这也是我迄今为止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次采访。我突然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加油努力,让主任对我刮目相看,我也要借这次机会,一改过去几年对工作越来越倦怠的状态,于是我用几乎是喊的声音说:

“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所以说,你不是因为工作中受了委屈而伤心,你是因为昔日的偶像在你面前轰然倒塌而难过。”沈泽峙一边用小勺子搅动着面前的意式蔬菜浓汤,一边带着嘲弄的表情慢慢地说道。

“你够了!”我愤怒地瞪着他,“我看你一直在幸灾乐祸,这件事就这么值得你高兴吗?!我是因为他不尊重女性而气愤,是为和我一样的千千万万被冒犯的女性而难过,你再拿这个取笑我,以后就不理你了!”说归说,不过我心里暗想他说得有点道理,我总喜欢在心里树立那些伟岸的形象,那就是我期冀的完美。我总觉得创作出伟大艺术作品的人本身也应该是完美的,所以当我知道瓦格纳人格并不高尚的时候,连带他的作品听起来也不如当初那么震撼了。这也是沈泽峙总教我要将人和作品分开看的原因,所以我对他说:

“其实呢,祁未从的形象早在我采访他之前就已经崩塌了……”

“咦?”

“你还记得徐娆吗?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很厉害的师姐。”

“哈!就是那个拉巴赫小无[12]可以随时移调[13]不带停顿的那个?”

——说起来,接到这次采访任务之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学姐。既然主任让我发挥专长,多问一些有质量的问题,我就必须了解作曲家和他的作品,特别是这首首演的新作,所以看到手机屏幕上终于出现“徐娆”的来电,我才松了一口气。

“喂——师姐啊!你总算回我电话了!人家都急死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有意的,这几天都排练呢,我们那个变态陈总监,每次都要没收手机,还锁进保险柜,真是丧心病狂!下次你找我微信留言比打电话管用,呃——你这么急找我啥事?”一阵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回答,确定无疑来自徐娆。

徐娆是高我两届的学姐,我们偶然相识后发现彼此十分投缘,就成为无话不谈的好闺蜜,这么多年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她当年是S音乐学院管弦系小提琴的头把交椅,学生乐团首席。读本科的时候就拿过澳大利亚国际小提琴比赛冠军、梅纽因青年大赛亚军,反正是赫赫有名的拿奖专业户,毕业后考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深造。极富才华的她本可以顺利展开独奏演奏家的生涯,毕业后却偏偏选择回国考乐团,虽然能进入龙城爱乐这种一流乐团,还能担任第二小提琴首席也不容易,不过我还是有点替她惋惜。

工作之后大家各忙各的,尽管就在同一座城市,却几乎没有见过面,倒是会时常通过社交网络互相问候。说来也难为情,学姐回国加入龙城爱乐之后,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到现场聆听学姐的演奏,只是偶尔从电台直播或者电视转播中听到。

听了我的请求之后,徐娆爽快地答应了。

乐团会在今天白天做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封闭合练,上午主要是跟昨晚才飞抵龙城的华裔天才钢琴家张文羽合练协奏曲,而下午会排练我最关注的《F大调第四交响曲》,她会安排我观摩排练,间隙也会和我聊聊作品诠释和演奏的体会。

“太好了师姐!要不我下午就过来吧,中午能赏脸让我请你吃饭吗?”

“没问题,但是得我请你啊!咱们也好久不见了,下午排练三点才开始,别着急。另外——我真想你呢!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我立马打起精神,换好衣服。我估算了下时间,现在出门去音乐厅,差不多中午十二点半能到。

入秋以后,天气慢慢变凉,今天又是一个冷空气南下降温的日子,所以我特意订了一间暖气很足的餐厅。

学姐还是老样子,那个留在我记忆中学生时代的模样,消瘦的面孔,修长的身材,健康的棕色皮肤,眼窝微微凹陷,长长卷曲的睫毛,一种简单直接的美丽。她穿得很朴素,长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有着猫图案的白色卫衣,再配搭淡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扎成一束盘在脑后,她没有化妆,唯一的装扮只是十指涂着裸色指甲油。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居然是夸张的惊呼:“哇!肖晴,你变化好大欸!我都快认不出了,从小女孩变成了大美女!能不能不要这么OL风啊!”

的确,我在刻意走成熟路线,无论是着装还是发型。我会化妆,使用香水并佩戴首饰。一毕业我就像要与学生群体划清界限似的,掩盖我这张娃娃脸给别人那种“靠不住”的印象。

吃饭的时候和学姐聊了很多过往的回忆,时光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多年前的学生时代。聊到某件有趣的事情时,我俩都几乎笑出泪来。可是从往昔聊到近况,我们却都沉默了,原以为至少学姐是事业有成、春风得意的。

“师姐,你怎么啦?”看着学姐脸上落寞的表情,我有些担忧地说,“你又不像我,我现在才是真的没劲呢!至少你还在舞台上,接受万众的喝彩……”这时候服务生送上餐后咖啡与甜点。

“肖晴,其实……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徐娆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哀伤地说。当她转换心情的时候,语速就会明显变慢,这几乎都成了判断她心情好坏的唯一标准了。

“怎么会?!”我瞪大了眼睛,有点惊讶。之前聊的话题,共同回忆那些人和事,都很快乐,到底……

“你还记得那年我告诉你我要回国的决定时,你对我说的话吗?我现在有点儿后悔当初的选择了。”

“嗯,我记得。我那时……不……就算现在都觉得师姐你那么厉害,应该更有成就才对……”我看见徐娆暗淡下来的眼神,有点于心不忍,“也不是啦!我不该这么说的……其实我才是懦弱的那个,连音乐这一行都没能进入,我哪有资格说那么厉害的师姐!”

她抬起头,嫣然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艺术的追求,本来就很单纯,小时候好羡慕那些演奏家,能够演绎伟大的艺术作品,还能满世界巡回演出。这就是我梦想的职业呀,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顺便欣赏环球美景,品尝各国美食,帅呆了是不是?成为独奏演奏家固然好,可是太难了。比我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也不一定能够站在舞台中央,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相比之下,乐团会容易一些,也更稳定,既然达到的目的是一样的,我就选择了风险最低的一条路,唉……有点没出息吧?!”学姐的话正中我的心声,这也是我的梦想呀,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却连第一步都没跨出去就铩羽而归……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欸,乐团也有乐团的好,可你为什么后悔了呢?”

“都怪我太年轻了,有些事情,你不经历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从事艺术的人的通病,不太善于与人相处,或者是同行相轻,反正乐团里的人际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搞得我筋疲力尽。可我只是想好好享受音乐而已!相比之下,独奏家要处理的关系就简单很多吧!”说完她重重吐了一口气。我没想到学姐会有这些苦恼,她这么忙还一口答应跟我吃饭,也许就是想和我这个局外人倾诉一下吧。

“肖晴,你现在做记者,我觉得挺好的,每个人都希望从事真正热爱的工作,可即使如愿了,也不一定就会快乐、充实。有时候,在你最喜欢的那件事上看到不美好,看到丑恶,那样的打击才是最致命的吧!你可以把音乐当成终生的最爱,我却每天都在害怕,有一天我会不爱音乐了,不爱小提琴了,我不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该怎么办,我会怎么办。因为,那样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师姐,你说了那么多,可到底是什么事呢?刚才我看你们排练,大家相处挺融洽的呀,有说有笑,还有你们的陈世胜陈总监,那可是世界闻名的大指挥家呢,跟着他不是会有很多机会,学到很多东西吗?”

“平静的水面之下也许暗流涌动呢。团员之间为了利益钩心斗角,指挥任人唯亲,不看业务水平,只看会不会拍马屁,而且陈世胜他看不起女人。他经常当着我们女团员的面发表那些过分的言论,说什么‘维也纳爱乐直到1997年才开始招收女性团员,然后从此就开始走下坡路’,还有‘大提琴就是不适合女人演奏,两腿分开像什么样子’,甚至还说‘要是这个世界上还有阉人歌手[14]的话,他一定不会用女高音’。你听听,这都什么话!

“可我们这些女孩子,都对他敢怒不敢言,因为在这儿,陈世胜拥有绝对的权力,独裁者一个!好多规矩,什么排练时手机要上交啦,别家顶多是交代要关机,他却更彻底,直接锁进带信号屏蔽功能的保险柜!短暂的休息时间乐器都要存进专门的乐器保管室啦……要我说,简直比鼎盛时期的卡拉扬[15]还要独裁专制,可他压根就不能和卡拉扬相比!我不是说指挥技艺,而是说对待女性演奏家的态度。在陈世胜看来,女性演奏家再怎么样也是无法和男性相媲美的,至少我知道卡拉扬当年为了萨宾·梅耶[16]不惜和乐团翻脸,安妮·索菲·穆特[17]的大红大紫也是仰仗了他的力挺。可咱们这儿呢?!团里所有的声部首席、副首席,除了我,全都是男的,明明团里有些女性演奏家水平就比首席高,也被他也无视。要是不谦虚地说,我的演奏水平绝对比乐团首席高,可他觉得给我一个二提首席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什么领域,女人都是被歧视的吧!”

我惊讶极了,就好像许多美丽的泡泡在我面前一下子就破灭了,本来我还对陈总监抱着近乎崇拜的感情。我认识的学姐,温柔开朗,短短几年时间,竟然遭遇了那么多的冒犯与不恭,说话的腔调就好似完全变了个人,我记忆中的学姐可是从不抱怨的乐天派,于是我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呢?毕竟还有很多乐团,我相信也不是每一个都这样。”

“哪有那么容易啊!我只是对你发发牢骚罢了!”她收起了严肃的表情,微笑着说,“没吓到你吧?其实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一样!我跟你说吧,乐团就是个男性当道的传统组织,女性在这里就是弱势群体。我相信不只乐团,你们报社是不是也有乱七八糟的事呢?随他去吧。就像你说的,毕竟人家是指挥大师,再说,我还爱着音乐呢,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什么苦恼都会忘记的!”

“师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要加油哦,今天晚上我可是会坐在台下好好聆听师姐的演奏呢!作曲大师新作的全球首演,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跟你倒苦水了,你拜托我的正经事……我倒给忘了!”徐娆拍着脑袋做了个鬼脸,“不过话说回来,我又要跟你说负面的东西了,哎呀!就是忍不住。这个祁未从我可一点都不喜欢,圈里都知道,这家伙比陈世胜有过之无不及,所以他俩才会一拍即合!这个家伙在公开场合说什么,‘如果人类可以单性繁殖,也许会进步得更快,现在出了克隆技术,女性这个角色也许就会退出历史舞台了!’这种差劲的话!讽刺的是,他居然还结婚了,真不知道他的太太是如何忍受这一切的!等会儿你好好听听咱们的合练,这个交响曲可太典型了,处处充满侵略性,我们看了谱子私下交流的感想就是——这玩意儿应该叫《伟大的XY交响诗》!这首演还没开始呢,我听说那些个评论家就把吹捧他的小广告写好了,盛赞他是当代的瓦格纳[18]、当代的理查·施特劳斯[19],还有什么马勒[20]、布鲁克纳[21],恶心死了!另外你可能不知道,祁未从有个双胞胎弟弟,长得一模一样,就在咱们团,而且就是我们声部的!明摆着就是他哥哥仗着在音乐界的地位以及陈世胜的关系硬塞进团里的,就他那演奏水准,估计到老年人俱乐部人家都不要他。我安排他坐在最后他还不乐意,最后陈世胜大手一挥,直接让他坐在我旁边,唉!真倒霉,排练和演出的时候他老拉错音干扰我,运弓也和其他人不一样,指挥嘛,就当没看见没听见!”

作曲大师祁未从居然还有个孪生弟弟,而且就在龙城爱乐!这个八卦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想到这里我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其实我也是凭着父亲的关系硬塞进报社的,“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

我熟悉的学姐是个才华横溢却文静优雅的女孩子,不但是男生心中的女神,也是女生竞相模仿的偶像。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我所熟悉和仰慕的那个学姐了,原来看似完美的人也会有挫折与烦恼,也会像我一样不得不妥协于世俗的现实。不过理智也告诉我,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也不能听学姐的一面之词,从做记者的第一天起,我就学到任何事只有从两面去了解,才可能公正。可我总觉得这样的学姐离她当初的理想越来越远了,于是我说:“师姐,也许有很多不完美的人,不完美的事,这就是生活,就是人生啊,我们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要就躺在那儿,让生活强奸吧!”

我有点惊讶自己居然说出这样的词汇,但是学姐听了之后会心一笑,“肖晴你说得太对了,我可不会乖乖地让他们得逞!”

“你学姐居然这么说,还真是有趣呢……”听到陈世胜和祁未从都是不折不扣的大男子主义者,沈泽峙明显表现出了兴趣,毕竟这两位都是声名显赫的公众人物,哪怕不是古典音乐圈的人,也多少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然后呢?这个祁未从做了什么混账事把赫拉拉气哭啦?”沈泽峙将前菜一扫而光——哈密瓜配伊比利亚火腿,嘴巴里因为塞满食物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急什么!还没到那儿呢!你还听不听我说啦?!”

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合练就在音乐厅进行,全称是“龙城爱乐新厅”,在我印象中这是去年才竣工的项目,这座后现代主义风格建筑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艺术的气息,外墙的棱角和金色瓷砖怎么看都像刻意模仿柏林爱乐音乐厅。惭愧的是,作为一个学音乐爱音乐的人,我还是头一次来这儿。

不过说实话,我更喜欢老音乐厅,可能面积和设施都比不上新厅,却因为那种厚重的年代感,衬托出不一样的品位——我特别喜欢那榉木板装饰的墙面和磨得发亮的黄铜扶手。

不过眼前的景色也不错,树上和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和法国梧桐的叶子,看上去整个建筑就笼罩在一大片金色之中,倒也显得华贵大气。

穿过一个被杂木林环绕的下沉式广场,就来到了音乐厅正门,门外面竖着一张巨幅海报,祁未从的上半身特写占据了大约一半的面积,剩下的部分则是“第四交响曲全球首演”几个金黄的大字,附带着演出日期以及乐团、指挥、独奏家的名字。海报上的祁未从侧着脸,视线望向远方,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的形象,散发着他独特的魅力,绝不同于芸芸众生。不得不说,祁未从的营销团队对他的定位与包装都很成功。

学姐在排练开始前带我找到了乐团的行政助理。那是一位娇小的女生,略显稚嫩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没毕业的大学生,看得出来她十分介意这一点,因为她穿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套装,还化着浓妆,外加一双让我望而生畏的高跟鞋。

“这位是我的师妹肖晴,龙城日报社的记者,今晚她要采访大师,所以想先听听咱们下午的排练。”

“你好,我叫李静,是团里的行政助理。”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脸上的表情完全是冷漠的,“今天是封闭合练,本来是不允许观摩的。不过你的身份特殊,我会请示一下陈总监,我想问题应该不大。请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如果可以我待会儿带你进去。”她说完就迅速转身走了,我和学姐对望了一眼,学姐撇了撇嘴:“她人还不错,你别误解她,主要是我们都没法决定什么,这儿只有一个人说了算!”

好在没发生什么波折,我获准进入音乐厅观摩排练,不过不允许录音,而且需要把手机交给李静保管,等排练结束之后再还给我。

“陈总监非常反感演出或排练过程中有任何干扰,请你理解并尊重我们的规定。”从李静的话中,我渐渐能够理解学姐之前所说的了。这么看来,不止女性演奏家,乐团的所有成员甚至我这个客人都必须服从那个最高统治者。

我坐在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正中,我的眼前就是指挥台,团员们已经悉数就座。双簧管首席吹奏出小字一组的A音,接着乐团首席站起来指挥所有声部对音。说真的,这让我感觉有些怪异,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止一次观看过乐队排练,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轻松愉快的,和正式演出的那种氛围相差很远,指挥和团员们互相调侃,开些玩笑。也许是我少见多怪,这里的排练氛围,除了没有观众,团员们都穿着便服之外,简直和正式演出一模一样!

台上的学姐看到了我,冲我笑笑做了个鬼脸。这时我注意到了她身边的那位——果然长得很像啊!音乐厅外面有祁未从的大幅海报,而眼前的这个人——要不是学姐事先告诉我,我一定会把他当成作曲家本人!舞台上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舞台左侧的门打开了,指挥陈世胜走了上来,我下意识看了一下手表——三点整,一分不差!

陈世胜穿着一件立领夹克,配上牛仔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散发着一股属于艺术家的独特气质,却没有很多艺术家的那种不修边幅,也不像很多男人到了中年就开始秃顶发福,陈世胜绝对算得上风度翩翩。他的五官分明,好似雕刻在脸上,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保持良好的身材……要不是学姐给我灌输了那么多的负面信息,我搞不好就被他迷住了。

他径直走到指挥台上,扫视了一圈团员,然后翻开面前的总谱。他的声音充满了男低音的磁性:“我们最后整体来一遍,从第一乐章开始,要特别注意昨天我跟你们纠正的那些细节。铜管声部进入的时候不要那么突兀,第一乐章呈示部结束的那个强奏,你们看一下第124小节,这里是极弱,单簧管在演奏最后那个音的时候按照时值来,但是你们不要一结束就马上上,在这里作曲家有一个指示:一定要等这个音的余韵完全消失,所以这个时候你们一定要留意我的预备拍,不要犯错,明白了吗?没问题了就开始!”

他拿起指挥棒,轻轻往右边一划,演奏就开始了。

开始是乐曲的引子部分,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奏出轻柔的分解和弦,接着小提琴就带着一种极端压抑的旋律开启了主部主题,然后是木管的模进[22],作曲家似乎用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对位法[23]来构建内声部的进行。我从音乐里听到了布鲁克纳的影子,听到了理查德·施特劳斯的影子,甚至听到了瓦格纳的影子。本质上说,这首《F大调第四交响曲》还是一部浪漫主义的作品,并没有什么和声上或者结构上的创新。

团员们在演奏的时候一边看谱一边还要留意指挥给出的指示,生怕一不小心就犯错,毕竟这是一部陌生的作品,而且结构复杂演奏难度极高,就连龙城爱乐这样的乐团也不得不小心驾驭。不过我还是很佩服祁未从的功力,这样一部气势恢宏的作品,据说从构思到完成只用了一年时间。指挥陈世胜也确实厉害,不但把龙城爱乐调教成国内一流、世界知名的乐团,驾驭这样的困难曲目近乎四两拨千斤,干净且明亮!

手边没有总谱,我无法一边对照着声部细节一边聆听,但我还是很留意排练开始前陈世胜特别指出的那个呈示部结束前的小节:单簧管重复着副部主题,每一次都渐弱。在最后一个音结束后——陈世胜果然一直等到了乐音的余韵完全消失才给出预备拍——这时候才到对比强烈的乐队齐奏。说真的,我没有理解作曲家在这里的意图,也没有听出这么处理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唉,还是怪自己学艺不精。第一乐章就在这种紧张的对位中结束了。

第二乐章是柔板,优美的旋律让我想起了老柴[24],充满阳刚之气的第一乐章之后紧接着是这么一段主题,让人从紧张的情绪中得以舒缓,那感觉确实妙不可言!特别是我还很喜欢这段旋律,就像晨曦般,有种雾蒙蒙的美。正当我还沉浸在曼妙的旋律中,结尾处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折,又回到了第一乐章那种风格的主题,压抑并且渐强,然后几乎没有停留地,第三乐章就开始了。

到了这儿我有点审美疲劳,似乎作者手里的素材不多,反复就拿几种素材不断加以变化,而且除了第二乐章,几乎都是大调式和大三和弦支撑着整个织体。祁未从所钟情的美学果然是瓦格纳、布鲁克纳、理查德·施特劳斯,而不是肖邦、舒曼或者莫扎特。

最后的第四乐章,总算加进了更多的素材,同时把前三个乐章的精华也编织了进去,我只感觉到音乐被不断向前推进,就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在积蓄着高潮之前的能量,每一次的推进,我仿佛都能马上预见下一次,期待着下一次,直到那最终的释放——最后,第四乐章在宏伟的乐队齐奏中结束了。我差点就忘记了这是在排练,竟想起身鼓掌,就算听了学姐的那番话,我也想为作曲家、指挥和乐队喝彩。

此时我看了看表,四点零六分,也就是整首作品差不多要演奏65分钟,团员们纷纷长舒了一口气,看得出来陈世胜也很满意大家的表现,他对着大家点了点头就离开了舞台。

徐娆拿着琴下来,坐到了我旁边:“怎么样?听了这个,对你接下来的采访有帮助吗?”

“师姐你真是太棒了!第二乐章你独奏的那部分,好厉害!我还想一般都会是乐团首席独奏呢。”

“你喜欢这部作品吗?”她并没有理会我的恭维。

“第一次听,谈不上喜欢,可是作曲家的功夫十分了得,无论是和声还是配器,几乎找不到什么弱点……”

此时舞台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学姐小声凑到我的耳朵边:“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分析这部交响曲的吗?”

我看着学姐那恶作剧似的表情,笑着对她说:“那师姐赶快给我上一课吧,也让我待会儿可以在大师面前炫耀炫耀嘛!”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啦,虽然分析曲子是你的专业。我想你肯定留意到了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那种扭曲的旋律,简直就是一个性压抑的男人在寻求解决之道。”

一开始画风就不对啊。

“然后你看,这个男的身体里两种性格在交战,祁未从用一种复调[25]的方式来表现这种斗争——一个声音在鼓励这个男的,另一个却在警告他,最后那个让他保持克制的声音占了上风,于是他只好自慰……”

学姐的形象已然崩塌。我幽怨地看着她,可是她毫不在意。“你现在知道作曲家在呈示部结束的那个小节做那种奇怪注释的用意了吧?这个男的自慰然后高潮了,高潮就是强奏部分,可是这个男人的高潮是很短暂的,所以要尽量延长高潮前的那个瞬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学姐看我苦着的一张脸,“你不相信啊?!这可是团里曲式分析专家说的哦,不信你待会儿去问祁未从本人,哈哈。”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们可是有证据的哦!再看发展部和再现部,还是在描述这么一个无聊的男子,他被要求压抑自己的性欲,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自慰,是不是特无聊?然后第二乐章就来了,就算完全没学过音乐的听众也能分辨出第二乐章在描写一位妙龄女子。作曲家特别指示要第二小提琴独奏,因为在这部作品里,第一小提琴被赋予了男人的角色哦,所以我独奏的那一小段其实是说:这个女的被那个第一乐章出场的自慰男迷住了。”

我叹了一口气,不想学姐生气了:“肖晴,我说正经的呢?!你能不能不要打岔啊!你真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赶紧赔罪,然后我意识到学姐可能真的没有跟我开玩笑,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男的呢,他当然是不会轻易被女性俘虏的,所以你看第二乐章结尾,女的不管如何诉衷肠,男的就是不理会,或者说故意拽给女的看。接着第三乐章,这男的又开始压抑并且自慰了,但是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和第一乐章的自慰主题不同,第三乐章的自慰主题加入了第二乐章里边女子的那个动机[26],也就是这个男的开始一边把那个女子作为性幻想对象一边自慰!而且在这个乐章里面,两种声音的交战,鼓励的那个明显开始占上风了,你会发现压制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高潮来了!第四乐章,我们都以为这个男的会放下架子勇敢接受女生,然后两人终成眷属——大错特错!这个男的始终不会放下男人为尊的观念,他认为女的在勾引他,为了惩罚那女的,他粗暴地强奸了她!”

“Oh my God!”我叫了出来,“师姐……这……”

“你应该注意到第四乐章里面,女性的主题哪怕是动机统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簧管给出的激烈的尖叫主题,也就是说男人显然不是在自慰发泄,他在强奸!我们能听到男人一次又一次粗暴地进入女人的身体,一次比一次更激烈,最后终于猛烈地、前所未有地获得了终级快感!这就是祁未从要告诉我们的,女人都是贱货,被强奸是自找的!”

《阴性终止》[27]!此时我想到的正是苏珊·麦克拉瑞的《阴性终止》,她对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解读也是强奸,也许学姐他们是受了这本书的影响。如果说整部交响曲就在说一个男的如何强奸一个女的我完全无法认同,我觉得这只是学姐他们自己牵强附会的理解罢了,但是说这部作品充满了粗暴的侵略性倒是真的。也许没有强奸那么夸张,但确实表达了类似的情感。祁未从把理查德·施特劳斯,或者瓦格纳那种侵略性的音乐风格发挥到极致,也许这样的音乐作品就是为男性而作,并不适合女性听众。虽然我听下来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我能理解学姐,她在乐团里因为性别受到的歧视和不公正对待,一定让她对这样的音乐更加敏感。她确实被祁未从所表达的东西伤害了,可她却不得不一遍一遍地排练,一遍一遍地被伤害……

听到这儿,眼前的沈泽峙呆掉了。他张大了嘴巴,这样的曲式分析,想必连他这种人都会出乎意料吧。

“你学姐这么说,我倒真想好好听一听,你有总谱吗?”看上去他已经对音乐会充满期待了。

“没有!你听过哪个记者采访音乐会还会准备总谱的?!不过……要不是因为学姐给我上了那一课,之后的采访也就不会出什么状况了。”

“祁老师是个很注重时间的人,约好的时间,既不能早,也不能晚,否则老师会不高兴。另外请你注意控制采访时间,最好在半小时之内,祁老师还有好几位客人要见……”面对乐团助理李静的叮嘱,我只能不断点头。过去学生时代把他当作偶像的美好印象在这短短的半天里就大打折扣。一方面,学姐的吐槽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另一方面,李静小心翼翼的叮咛,我也感觉到祁未从在功成名就之后不再是一个谦逊温和的人。同时我也做了个决定——不要带着私人的感情或偏见,就把这次采访当成一项重要的工作,一定要专业、圆满地完成任务。

下午五点整,我被带到祁未从的贵宾休息室,演奏员休息室位于舞台后方,我们穿过演职人员通道再一直往里走,穿过曲折的过道,到底就是两间贵宾休息室,门上都挂着铭牌,靠外的一间是“陈世胜”,里面的则是“祁未从”。

李静敲了门,得到应允之后把我带了进去,然后就点头离开了,没有任何的语言铺垫,让我有点儿尴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